第二十七章

大明王朝1566 劉和平 第2頁,共2頁

鄢懋卿立刻諂笑著大聲說道:「閣老確是法耳,這是崑山的魏良輔閉門十年呼叫水磨改出來的新崑腔,江南人叫它水磨腔。眼下也就這個班子能唱,是魏良輔親手調教出來的。兒子花了二十萬兩銀子買了這個班子,特為孝敬你老的。比原來的好聽些嗎?」

「這個魏良輔了不起!」嚴嵩依然沉醉在餘音中,「虧他十年水磨,竟沒了煙火氣。」

鄢懋卿大喜,立刻走到窗前:「接著唱!」

窗外檀板曲笛又響了。

坤伶那歌喉又婉轉飄了進來:

東風無奈,又送一春過。

好事蹉跎,贏得懨懨春病多……

玉熙宮的殿門緊閉,大殿的四角四個大白玉銅盆的銀炭從裡往外冒出青色的火苗。

左右兩條紫檀木長案上又擺上了那兩把各一丈長的紫檀算盤!十二名太監正飛快地在那裡左手撥珠、右手揮毫計算著從江南送來的鹽稅賬目。

大殿中央赫然擺著兩個銅皮鑲邊的大木箱,蓋子掀開著,木箱上剩下一半的封條還清晰地能看見「鹽運使司」幾個大字!

兩個遞送賬目的太監穿梭般從大殿中央木箱中拿出賬頁送到長案上,又從長案上把已經算過的賬頁拿回到大殿中央另一個木箱中。

聲耳之娛,在嘉靖這裡截然不同,鐘磬絲竹檀板歌喉之屬,了無興趣。他最喜歡聽的只有三種聲音:一為設壇拜醮時的鐘鼓誦咒聲,二為朗讀青詞時的四六平仄聲,第三便是眼下外殿偌大的算盤發出的算珠劈啪聲了。這三種聲音有一種響起他便兩眼放光,心馳神往。

燈火通明,窗外飄著大雪,窗戶又都開啟了。寒夜的雪風吹得嘉靖身上的絲綢大衫往後飄起。他站立的那張御案上便多了許多條玉石鎮紙,壓著一張張賬單,以免被風吹走。

今年入冬後的精舍還有了一個改裝,平時用來隔著大殿的紗幔不見了,精舍與大殿之間都裝上了紫檀條幅門,條門上方的隔欞空間且都糊上了皮紙。在這裡當值的太監們說這是萬歲爺今年新的「德政」。往年冬日因皇上耐不了煙火氣,外面大殿一般都不讓生火盆,當值的人凍得要死。今年讓在這裡裝了這一面紫檀條幅門,外殿便可以生火了,正好起到了一殿之間冷暖殊異的作用。其實這裡面還有一層嘉靖不願說與外人的原因,今年以來他突然覺得暴響的算珠聲震得耳朵有些難受,隔了這一面條門響聲正好合適。

這時他站在案前一任窗外的雪風吹著,眼望賬單,耳聽算珠,兩眼閃光。

最苦的依然是呂芳,他是凡人,換季自然要換衣,可他此時穿厚了不行穿薄了也不行只得穿著一件夾袍,輕輕推開條門一線側身進來,撲面便是寒風,他立刻將門閉上,一手拽緊了胸襟,一手拿著那張墨跡發亮的賬單擺到御案上,壓上玉石鎮紙。嘉靖的目光立刻投向了那張賬單。

呂芳裹緊了衣襟又向條門走去。

「過來。」嘉靖的目光從賬單上移向了他。

呂芳連忙轉身:「主子。」

嘉靖走到了神壇前揭開了盒蓋從裡面二指拈出一顆鮮紅的丹丸:「吃了,就不冷了。」

呂芳連忙趨了過去跪下,雙手朝上接過那顆丹丸:「謝主子隆恩。」說著立刻將丹丸塞進嘴裡,這才站起又退到條門邊開了一線擠了出去,帶上條門。

出門後,立刻轉過了臉吐出了那顆丹丸,從袖中掏出一塊手帕包了又塞進了衣襟裡,這才向大殿中央走去。

他的目光望向了貼有「鹽運使司」封條的那個木箱,木箱已經見底,呂芳知道這是最後一輪賬目了,便不再一張一張傳遞,站在那裡等著這一批賬目算完。

算珠聲慢慢稀疏下來,幾乎同時,兩條長案前十二名太監算完了所有的賬目。

十二名太監同時拿起各自記下的最後一頁賬目捧到嘴邊細細吹乾。

兩個遞送賬目的太監一個走到左邊的案前將六張賬頁收攏了來,一個走到右邊的案前將六張賬頁收攏了來,二人同時走向呂芳雙手呈了上去。

呂芳接過這十二張賬頁:「撤了。」

左邊六個算賬的太監抬起了左案上那把巨大的算盤輕聲走了出去。

右邊六個算賬的太監抬起了右案上那把巨大的算盤跟著輕聲走了出去。

一個遞送賬目的太監將裝著原賬冊的那個宮中木箱套上銅鎖咣噹一聲鎖了,然後將那把偌長的銅鑰匙遞給站在身邊的那個遞送賬目的太監,那個太監雙手捧著鑰匙走到呂芳面前呈了上去。

呂芳接過這把鑰匙:「挑了燈把火盆搬出去關好殿門。」

「是。」兩個太監便趨到牆邊的條几上各自拿起一個銅盤一把剪刀,一個走到左邊,一個走到右邊,各自將兩盞高燃著明火的巨燭的燭芯剪了放向銅盤內,接著去剪第二盞。

呂芳這才捧著那疊賬頁和放在賬頁上的長銅鑰匙走向精舍的條門。

御案上的賬單嘉靖都已看完,這時已經坐回在蒲團上。

呂芳進來走到嘉靖身邊,先將那把銅鑰匙呈了過去,嘉靖接過那把鑰匙掛在內衣的腰帶上。

呂芳接著將手裡那疊賬單的第一頁呈了過去。

嘉靖接過,飛快地看完了這頁賬單,呂芳接回這頁賬單,又呈上第二頁賬單。

接著是第三頁,接著是第四頁……十二頁賬單片刻間都看完了。

呂芳這個時候是絕對不去看嘉靖的臉色的,接過第十二頁賬單便走到御案前去收摞用鎮紙壓著的那些賬單。

「去年朝廷派的巡鹽御史去兩淮兩浙收了多少稅銀?」嘉靖問話了。

呂芳:「回主子,好像是一百四十多萬兩。」

嘉靖:「前年呢?」

呂芳:「是一百七十多萬兩。」

嘉靖從蒲團上站起了,又開始大袖飄飄踱了起來:「派別人去收稅,是一年比一年少。鄢懋卿去,一次就收回了三百三十萬兩,比別人兩年還多。你怎麼看?」

呂芳想了想才答道:「還是嚴閣老的人行哪!」

嘉靖突然站住了,慢慢盯著呂芳,那眼神似要把他倒過來看:「朕賜你的那顆丹藥為什麼吐了?」

呂芳愣了一下,接著跪了下來:「主子法眼。奴才是將仙丹藏起了。奴才有私心。」

嘉靖:「你怕吃了會死?」

呂芳立刻磕了個頭:「回主子,仙丹吃了只會長壽怎會死人?奴才是想起了楊金水。」

「你想把那顆丹丸送去給楊金水吃?」嘉靖的眼神慢慢橫了過來。

呂芳:「主子聖明。下晌奴才聽人說,這麼大冷的天,楊金水還穿著一件單衣,夜裡都在院子裡走。」

嘉靖:「藍神仙那些人就不管他?」

呂芳:「不是不管。藍神仙說,這是他的冤孽,報應完了自然就好了。」

嘉靖沉默了,目光移向窗外:「楊金水在杭州四年,功勞還是有的。他要是不瘋,今年五十萬匹絲綢就織出來了。朕何必還要靠向人家討錢來過日子?沒有可靠的人了,現在連你也沒有真心了。」

呂芳抬起頭悽悽地望著嘉靖:「奴才哪些地方不真心,請主子明示。」

嘉靖:「朕剛才問你鄢懋卿下去怎麼就能收來這麼多銀子,你為什麼不說實話?」

呂芳:「乾坤都握在主子手裡,主子的心比日月都明亮。」

嘉靖:「朕明白是朕的事,朕現在要聽你說。」

呂芳:「是。兩淮兩浙的鹽引,在太祖爺和成祖爺的時候每年都有上千萬的稅收。此後一年比一年減少,其中有些部分確是直接調給南京那邊充做公用了,但怎麼說也不會像前年去年一年只能收一百多萬兩。今年鄢懋卿一去就收回了三百三十萬兩,原因只有一個,那些管鹽的衙門都是嚴閣老、小閣老的人,錢都被他們一層一層貪了。上下其手,鐵板一塊,派人去查那是一兩也查不出來,可只要鄢懋卿去了,他們都會乖乖地獻出來。說句傷心的話,大明國庫的鑰匙一多半都捏在他們手裡了。朝廷要用錢,這扇門只有他們才能開啟。」

嘉靖:「你現在明白朕為什麼上回不追究嚴世蕃他們,反而派鄢懋卿南下巡鹽了吧?」

呂芳大聲地說道:「主子聖明!奴才還有下情陳奏。」

嘉靖:「說。」

呂芳:「朱七他們一直跟著鄢懋卿的船隊,今天也回來了。天黑前朱七來見過奴才。他說,鄢懋卿在把這些銀子押回京裡以前,還有三條船。」

嘉靖:「什麼三條船,乾脆點說還運走了幾百萬兩,是不是?」

呂芳:「聖明無過主子。南直隸那邊咱們的人也有呈報,說鄢懋卿今年巡鹽至少收了五百多萬兩稅銀。除了報上來的三百三十萬兩,至少還私瞞了兩百萬兩。兩條船去了江西,一條駛往分宜嚴閣老的老家,一條駛往豐城鄢懋卿自己的家。還有一條船在一個月前裝作商船駛回了北京。」

嘉靖:「好嘛!兩百萬兩銀子三條船,遊南遊北,我大明朝這條運河倒是為他們修的了。」說到這裡他拿起了御案那摞賬單上鄢懋卿的奏疏:「鄢懋卿這隻老鼠,居然還在奏疏裡說什麼‘為解君憂敢辭其勞’,又說跟嚴世蕃商量了,專留下一百萬兩給朕修萬壽宮?朕的錢,他們拿兩百萬,分朕一百萬,還要朕感謝他們!」說到這裡他一把抄起了那摞賬單狠狠地往地上摔去,臉色鐵青,氣喘加劇。

「主子!」呂芳慌忙爬了起來,奔過去一手攙著嘉靖的一條手臂,一手伸掌在他背後慢慢撫著,「主子千萬不要傷了仙體。要不,奴才這就叫東廠和鎮撫司的人把他們的家都圍了!」

嘉靖畢竟是每天打坐練功的人,很快便調勻了呼吸,甩掉了呂芳的手,又走回蒲團前坐下:「是該收網了!可還不到抄家的時候。」

「是。」呂芳又走了過去,「下面該怎麼幹,請主子示下。」

嘉靖:「快過年了。讓他們再大撈一把,過個快樂年。」

呂芳明確了嘉靖的意圖,便不再諱言:「‘多行不義必自斃’。主子的聖意奴才明白,為防打草驚蛇,以免他們轉移贓款,要先穩住他們。可要穩住他們,有些事奴才不太好辦。」

嘉靖:「什麼事?」

呂芳:「回主子,海瑞放的那個齊大柱,朱七今天押回京了。嚴世蕃那邊揪住這個事,說是通倭大罪,要一查到底。奴才想,他們這是對著裕王爺他們來的。不查,他們便會生疑;查了,又會傷了裕王爺。」

嘉靖眼中露出了兇光:「他嚴世蕃的意思,朕的兒子也會通倭?」

呂芳:「那他還不敢。他們是想用這個人先打海瑞,再打裕王爺身邊那幾個人。天下便又都是他們的天下了。」

嘉靖想了想:「那就讓鎮撫司先審,年前將這個人正法了,安他們的心,也斷了他們的念想。」

呂芳略一猶豫,答道:「是。奴才給北鎮撫司打招呼。」

嘉靖對呂芳的慈愛又回來了:「得罪朕兒子的事,你就不要出面了。鎮撫司該陳洪管,叫陳洪去辦。」

呂芳低下了頭:「是。」

嘉靖:「嚴嵩現在應該在等朕傳旨了。把他還有徐階都叫來。」

呂芳:「是。」

崑曲還在窗外唱著,嚴嵩像是突然感應到了什麼,揚了揚手。

鄢懋卿立刻走到窗前:「停!」

檀板曲笛歌喉齊扎扎地住了聲。

嚴嵩望向鄢懋卿:「該戌時了。景修也有幾個月沒回家了,回去吧。還有你們,都回去吧。」

嚴世蕃:「老爺子也該歇著了,我們今天先散了。明天上午龍文以通政司的名義催促刑部行文北鎮撫司,那個齊大柱通倭的案子要抓緊查。下午我們再來陪老爺子聽崑曲。」

羅龍文:「一部《浣紗記》都得聽好幾天呢,何況還有那麼多部?快過年了,年前把該辦的事都辦了,正月裡陪著老爺子慢慢聽。」

「好!」鄢懋卿在窗前立刻向窗外說道,「今天就唱到這裡。各人到暖房去都把澡洗了,吃個消夜,歇了。明天給閣老唱全本的《浣紗記》。」

窗外應聲繁忙,顯然各自在收拾東西。

嚴世蕃:「爹,那我們走了。」

嚴嵩手一揮:「走吧。」

三個人又向嚴嵩行了禮,羅龍文、鄢懋卿跟在嚴世蕃後面走了出去,一個隨從領著兩個婢女走了進來把門關上。

那隨從對兩個婢女吩咐道:「暖床,伺候閣老歇息。」

「是。」兩個婢女走進了側面的臥室。

嚴嵩:「歇不了哇。給我準備一個湯婆子,安排好暖轎。」

那隨從:「閣老爺,這麼晚了還去哪裡?」

嚴嵩:「備著吧,或許要進宮。」

那隨從還沒反應過來,門外傳來了稟報聲:「稟閣老,皇上召閣老進宮。」

那隨從這才服了,大聲答道:「知道了!」接著又轉對臥房那邊:「快來,伺候閣老進宮!」

兩個婢女一邊繫著衣釦一邊又從臥房匆匆走出來了,伺候嚴嵩更衣。

玉熙宮沒有生火,還開著窗,寒風襲來,徐階還挺得住,但嚴嵩畢竟老了,儘管身上的衣被加得厚厚的,他仍覺著骨頭都冷得陣陣發疼。

「把窗戶關了。」嘉靖坐在蒲團上招呼呂芳。

「是。」呂芳走過去把幾扇窗戶都關上了。

立刻便沒有那麼冷了,兩個人站著,嚴嵩眼花,徐階卻早已發現平時他們來應該有的兩個繡墩沒有了。

「端進來吧!」呂芳向隔門外喊道。

兩個當值太監一人端著一個約一尺半高、一尺見方、上面鏤空著花紋的紅木凳子進來了,擺在嚴嵩和徐階的身後。

「坐吧。」嘉靖溫和地說道。

「謝皇上。」嚴嵩和徐階答著一齊坐了下去。

屁股一挨著那凳立刻有了反應,那凳裡生了火盆,滾滾燙燙。

徐階立刻站起了:「皇上的精舍裡不能有煙火氣,臣等不能壞了天規。呂公公,還是搬出去吧。」

嚴嵩這時也慢慢站起了。

嚴嵩是江西人,徐階是江蘇人,望著各自坐的所謂凳子空格里面都顯出了紅紅的火炭,如何不知皇上賜給他們坐的是南方一帶老人在冬寒才坐的火桶。

呂芳笑道:「皇上的天恩,這裡面燒的不是木炭,都是檀香。」

嚴嵩也不得不說話了:「皇上如此恩寵,臣等實難消受。」

嘉靖一笑:「八十多了,這麼晚從被窩裡拽出來,朕也不忍心哪。坐吧。」

二人又一齊向嘉靖一躬,這才又坐下了。

「徐閣老。」嘉靖望向徐階。

「臣在。」徐階欠了欠身子。

嘉靖:「你管著戶部,鄢懋卿那二百三十萬兩銀子收到了嗎?」

徐階:「回皇上,臣剛從戶部來,都清點了,入了庫。」

嘉靖:「還是嚴閣老調教出來的人能幹哪。有了這筆錢,今年過年你也不會向朕哭窮了。」

徐階:「還是皇上廟籌有方,八月派了鄢懋卿南下巡鹽。要不臣真不知道今年這個年怎麼過了。」

嚴嵩耳背,但正如鄢懋卿在他書房所言,喜歡聽的和該聽的時候耳朵就不那麼背了,這時他一直凝神細聽著,那一君一臣幾句問答大致都聽清了,卻依然裝作沒有聽清的樣子,安靜地坐在那裡,繼續聽著。

「朕的廟籌也不是都靈。」嘉靖提高了聲音,「抓了楊金水,派了個趙貞吉去兼管江南織造局,快年底了,五十萬匹絲綢還沒有織出一半。徐閣老,朕看你這個學生本事也平常。」

徐階只得又站起了:「是臣督促不力。臣明日就發廷寄嚴催趙貞吉。」

嘉靖:「絲綢是織出來的,不是催出來的。朕問你,江南織造局現在還掛在五個徽商的名下是怎麼回事?聽說這幾個徽商還是胡宗憲的本家是怎麼回事?」

徐階:「回皇上,當時沈一石死了,是鄭泌昌、何茂才找來的這幾個人……」

「鄭泌昌、何茂才都死了,賬總不能記在死人頭上吧!」嘉靖打斷了他。

徐階跪了下去:「是。這件事明天臣一併在廷寄裡追問,叫趙貞吉明白回話。」

「胡宗憲的病養得怎麼樣了?」嘉靖問這句話時沒有看徐階,似是在問嚴嵩。

君臣奏對,聲音傳向何方,語氣是在問誰,像徐階這般老臣都已能聞風知向,這句話便沒有回答,在等著讓嚴嵩回話。

嚴嵩自從耳背以後,每次召對都倍感艱難,如果句句奏對都聽不清楚,那便是該致仕了,這時便望向嘉靖:「請問皇上,可是問臣?」

嘉靖:「胡宗憲是你的學生,應該有信給你。」

嚴嵩:「回皇上,胡宗憲自從告病前上了個奏疏,一直並未給臣寫信。可他的病況臣知道,南直隸巡撫最近去看過他一次,說是積勞成疾,只怕一年半載還養不過來。」

嘉靖有些黯然:「胡宗憲是有大功勞的人。寫個信給他,叫他一是好好養病,二是管管自己的本家,不要摻和江南織造局的事。弄出事來,面子上不好看。」

嚴嵩:「臣明天就給他寫信。」

嘉靖提高了聲調:「朕上次就跟你們說過,各人的兒子各人的弟子各人管好。比方淳安那個知縣海瑞,這一次又給朕出了個難題,要朕將淳安百姓今年借織造局的糧債全免了,還要朕免去淳安全縣三年的賦稅。他愛民,叫朝廷出錢,朕也只得認了。現在有人出來替他說話了,還要升他為知州。可他自己卻提出來願意到江西分宜去當知縣,趙貞吉還準了他的請,請朕準他去分宜。分宜是嚴閣老的老家,他們這樣做是什麼意思?徐閣老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嚴嵩一驚。徐階跪在那裡也是一驚,這時不得不抬起了頭:「回皇上,這件事臣並不知道。」

嘉靖便望向了嚴嵩:「嚴閣老,把這個人調到你的老家去你有何看法?」

嚴嵩一時片刻哪裡知道嘉靖此時突然拿起這把雙刃劍是何用意!好在二十年來這樣的應對也不知多少次了,便只得依然以不變應萬變,順著嘉靖的話答道:「‘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皇上認為誰該到哪裡任職就到哪裡任職。這個海瑞真要是個清官,能到臣的老家去,也是臣老家百姓之福。」

嘉靖手一揮:「真是清官倒也罷了。就怕有些人打著清官的名頭,到處煽風點火,唯恐天下不亂。呂芳。」

呂芳:「奴才在。」

嘉靖:「朱七叫來了沒有?」

呂芳:「回皇上,已經在殿外候旨。」

嘉靖:「叫他進來。」

呂芳走到那一面條門邊向外面當值的太監:「傳朱七。」

「是。」外面應答著。

呂芳剛走回原位站好,朱七那高大的身影便在開著的條門外出現了,視線剛好能看著坐在蒲團上的嘉靖,他跪倒了,像一座山,「砰」地在門外磕了個頭:「奴才朱七叩見皇上萬歲爺!」

「那個通倭的人押回來了?」嘉靖問道。

朱七:「回萬歲爺,押回來了,關在詔獄。」

嘉靖:「朕這裡有人上本,說這個人是海瑞放的。明知是通倭的人,海瑞為什麼要放他?」

朱七:「回萬歲爺,據奴才等查問,海瑞當時認為這個人通倭沒有證據,因此放了他。」

嘉靖:「那個倭賊頭子井上什麼郎的都招認了,這還不是證據?」

朱七:「回萬歲爺,那個倭賊頭子叫井上十四郎,確與奴才抓的這個齊大柱在新安江船上拿糧食換生絲,因此被官兵拿了。海瑞認為這件事不足以證明齊大柱通倭。」

嘉靖:「那你們呢?你們查了嗎?」

朱七:「回萬歲爺,奴才也曾去查過,但那個井上十四郎被何茂才臬司衙門的人帶走後便不知去向,奴才們因此也查不下去了。」

嘉靖:「那你認為這個人到底有沒有通倭情事?海瑞和這件事到底有沒有關節?」

朱七沉默了。

嘉靖:「啞了喉了?」

呂芳接言了:「該怎麼說就怎麼說,明白回話。」

「是。」朱七應了一聲,提高了聲調,「回萬歲爺,以奴才多年辦案的閱歷,這個齊大柱不像通倭的人。還有海瑞,他是今年六月初三從福建到的杭州,六月初六到的淳安,從不認識齊大柱。縱算齊大柱有通倭情事,海瑞也不知道。」

「不知道就敢放人?」嘉靖逼問道。

朱七無法回答,沉默地趴跪在那裡。

精舍內外都沉默了。

這一段時間雖是嘉靖和朱七在一問一答,嚴嵩和徐階都一直緊張地聽著,心裡也一直在揣摩,等著嘉靖最後亮出底牌。

「呂芳。」嘉靖打破了沉默。

「奴才在。」呂芳連忙答道。

嘉靖:「朕看鎮撫司這個衙門你們也該好好整治整治了。這個朱七,人稱七爺,你們一直在朕面前誇他何等了得,現在都看到了?一個這樣的案子都弄不明白,還幫著通倭的人說情。」說到這裡他盯向朱七聲轉嚴厲:「錦衣衛是拿人的,案子審都沒審,你憑什麼倒先把案子定了?誰在你那裡說了情了!」

朱七一下子懵了,抬著頭茫然望著嘉靖怔在那裡。

嚴嵩和徐階這時雖然頭都微低著,但一切似乎都明白了,皇上這一次是準了嚴氏父子的本。

「回話!」呂芳見朱七懵了,一聲大喝。

「奴才該死!」朱七回了這一句,猛地把頭磕向門外的磚地,銅頭鐵骨的人,一時情急失了分寸,這一頭碰下去,立時便見磚地上有無數碎片迸濺起來!

呂芳大驚,連忙閃身擋到嘉靖面前,以防迸起的碎片濺到嘉靖。

嚴嵩和徐階也驚了,一齊望向門外。

好在有門扇和門檻隔著,朱七那個頭磕下去砸碎的磚片並沒有一塊飛進精舍。只是地上那塊磚已經砸得破碎不堪,凹進一個大洞。

呂芳的臉煞白,知道這個禍闖大了,說話便都急促了:「反、反了天了!來人!」

兩個當值的太監很快出現在門外。

呂芳指著朱七:「把他押到陳洪陳公公那裡去,等候發落!」

「是。」兩個當值太監便去拿朱七。

「用不著。」嘉靖一句話把兩個太監的手定在半空中,「無非是把朕這座金鑾殿拆了嘛。」

這話一齣,呂芳急忙跪下了。門外兩個當值太監也在朱七的身邊跪下了。

既緊張又尷尬的是嚴嵩和徐階,這時想跟著跪下又不幹自己的事,不跪下嘉靖這時已然是龍顏震怒,二人都僵在那裡。

嘉靖眼睛瞟向了他們:「就拆了金鑾殿,你們各人也分不了幾片瓦去。」

這就不得不跪下了,嚴嵩和徐階都跟著跪了下去。

這時反而是朱七抬起了頭挺直了身子望著嘉靖:「奴才無狀,犯了天大的罪,奴才這就自行去提刑司聽候處死!」

那五個人都趴著,這時只有嘉靖的目光接著朱七的目光。朱七立刻感到萬歲爺的目光中並無怒意。嘉靖這時又把目光移望向他的額頭,見那額頭渾然無事,嘴角掠過一絲似笑非笑:「砸碎一塊磚,與天什麼相干?朕也不要你死,這塊磚朕也不換。朕還讓你去審那個齊大柱,與海瑞有關就辦海瑞,與別人有關就辦別人。要是與任何人無關,就除了這個禍根,讓他過了小年,臘月二十三朕等著你頂著塊磚來把地補上。」

朱七似乎從嘉靖深邃的目光中看到了什麼,這時心亂如麻,這個頭只好磕在門檻上:「奴才謝萬歲爺隆恩!」接著站了起來向殿外走去。

嘉靖的目光望著朱七山一般的背影欣賞到消失以後,才轉望向跪在地上的嚴嵩、徐階和呂芳:「朕都不驚,你們驚什麼?都起來吧。」

嚴嵩、徐階和呂芳都站起了,兩個當值太監反而還跪在門外,呂芳:「朱七都走了,你們還待在那裡等著過年哪?」

兩個當值太監慌忙爬起,躬著身子退了出去。

呂芳的這句話使嘉靖破顏一笑,望向已然坐下的嚴嵩和徐階:「你們家裡的人是不是也這樣淘氣?」

嚴嵩和徐階同時又欠了欠身子,幾乎同時胡亂答道:「是。」

嘉靖:「浙江那個人通倭的事你們都聽到了。讓鎮撫司去審,牽涉到任何人朕都絕不姑息。徐階。」

又直呼其名了,徐階連忙站起:「臣在。」

嘉靖:「奏請朕調海瑞去嚴閣老家鄉的本章就是你的學生趙貞吉上的。你說,這個海瑞還能夠用嗎?」

徐階:「至少在審清通倭情事之前,此人要革職待查。」

「嗯。」嘉靖應了一聲,又望向嚴嵩,「嚴閣老,這樣辦這個案子,嚴世蕃滿意否?」

嚴嵩也站了起來:「臣以為通倭這件事絕對與海瑞無關。臣同意趙貞吉的提議,讓海瑞去江西分宜任知縣。」

嘉靖:「嚴閣老這是給朕的面子啊。呂芳。」

呂芳:「奴才在。」

嘉靖:「海瑞是朕的兒子向吏部推薦的。你向裕王傳朕的口諭,嚴閣老給他面子,這個海瑞朕也就不追究了,叫他往後不要再向吏部胡亂薦人。」

呂芳:「是。」

嘉靖:「江浙是朝廷賦稅重地,海瑞不能再待在浙江。調江西,但也不要去嚴閣老的老家,離嚴閣老老家二百里有個興國縣,那裡的百姓苦,就讓他去那裡。徐閣老,你明天就把這個廷寄寄給趙貞吉。」

徐階:「是。」

「悶。朕也要開啟窗戶透透氣了。」嘉靖也從蒲團上站了起來。

呂芳走到窗前將窗戶一扇一扇又開啟了,寒風立刻襲了進來。

嘉靖的絲綢袍子也立刻飄起來了,望著嚴嵩和徐階:「這裡冷,你們還是都回自己的熱窩裡去吧。快過年了,別的事過了年再說。」

嚴嵩和徐階慢慢跪下了,磕了個頭:「是。」

徐階自己站起了,呂芳攙了嚴嵩一把也站起了,二人慢慢退了出去。

嘉靖用餘光望向退出隔門的二人。

嚴嵩一臉茫然。

徐階一臉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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