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大明王朝1566 劉和平 第1頁,共2頁

和朝野清流的失望不同,海瑞的失望是錐心的絕望。當浙案按照朝廷的旨意結案後,海瑞那顆心也就如八月秋風中的落葉飄零,向趙貞吉遞交了辭呈,他回到了淳安,等到批文一下,便攜老母妻女歸隱田園……

已是八月上旬,日近黃昏,秋風已有了蕭瑟之意,院子裡大樹上許多葉子還沒有黃便紛紛飄落下來。

進院前腳步急促,望著後院那道門,海瑞的腳步便放慢了,顯得有些沉重,短短的幾步路就有些漫長。

海門的規矩,儘管住在縣衙的後宅,深戶森嚴,還是一上更便鎖院門,白天門也是掩著。海瑞一步一步走到了門邊,便停在那裡。

門內的院落裡清晰地傳來紡車轉動的聲響。海瑞站在那裡,聽著那聲響,又過了好一陣子,才雙手將虛掩的門輕輕推開。

門推得很輕,門內的人便一時沒能察覺。海瑞站在門邊,向正屋方向望去。

正屋的廊簷下,海妻一條矮凳坐在紡車前正搖動轉輪專注地紡著紗線。小女兒也蹲在母親身邊,專注地望著從母親手裡那團棉花慢慢變成一條,又慢慢在轉輪上變成一線。

海瑞臉上浮出了丈夫和父親應有的愛憐。接著,他站在門口輕咳了一聲。

妻子的目光立刻投過來了,滿是驚喜!

女兒是從母親的目光中轉過頭來的,立刻一聲驚呼:「阿爹!」小腿飛快地向父親跑了過來。

海瑞一手抱起了女兒,這才向正屋門口走去。

妻子已經站在那裡了。

「阿母呢?」海瑞目光已經望向了屋內。

海妻卻沒有立刻答話,目光中也露出了複雜的眼神。

海瑞的臉肅然了,緊接著又問道:「阿母呢?」

「阿婆在廚房裡。」抱在手裡的女兒答話了。

「阿母去廚房幹什麼?」海瑞立刻端嚴了臉,放下了女兒,緊望著妻子。

海妻這才輕輕回話了:「剛回家,我說了你千萬不要生氣。」

海瑞緊望著她。

海妻低下了頭:「阿母在廚房做飯呢。」

「豈有此理!」海瑞撂下母女二人向側廊廚房那邊大步走去。

跟平時不同,海母完全換了一身衣服,短衣短裙腰間還繫著一塊粗麻圍裙,坐在灶前,正將一塊劈柴續進灶內的火裡。接著站了起來,揭開大鐵鍋上木盆狀的鍋蓋,一片白色的蒸汽騰地冒了出來,海母吹了一口氣,望向鐵鍋裡蒸的那碗紅棗雞蛋。

海瑞悄悄地靠在門邊,望著母親的側影,眼中便閃出了淚花,連忙揩了。在門邊就跪了下去,為了不使母親失驚,輕輕叫了一聲:「阿母。」

海母還是微微驚了一下,這才慢慢轉過頭來,從上面望下去,看見了趴跪在門口的兒子。

滿臉的汗,順手撩起腰上的圍裙,海母連忙揩了一把汗,向兒子走過來了:「汝賢,你怎麼回來了?」

海瑞沒有回答母親的問話,跪在那裡說道:「兒子不孝,沒有教好媳婦,讓母親受累了。」

「責怪你媳婦了?」海母急問道。

海瑞抬起了頭:「兒子當好好責教於她。」

「快五十了,還是改不了。什麼事不問清楚就責怪人。」海母這句話竟是帶著一絲笑容說出來的。

海瑞怔住了,還是跪在那裡,有些不解地望著母親。

「起來。」海母扶著兒子的手臂,海瑞連忙站起了。

海母:「告訴你吧,你婆娘懷上了。」

海瑞這才恍然,可停了片刻仍然說道:「有身孕也不過一兩個月,哪就連廚房也不下了?還要累著阿母。」

海母:「我不讓她做。試過了,醃的一罈子酸黃瓜都快吃完了。我海門有後了。」

海瑞這才溫言答道:「是。」

海母:「既來了,把那碗紅棗蛋端去,給你媳婦補補。」

海瑞:「是。」連忙走到灶邊,看見灶內一塊柴火還有一半沒有燃完,便先將那柴火拿出來,在灶眼裡戳熄滅了,把沒有燃完的半塊乾柴放在灶外,這才從灶臺上拿起抹布,小心翼翼地端出了那碗紅棗蛋。

海母一直含著笑望著兒子端著蛋走出廚房。

海妻舀起一個雞蛋卻停在手裡,目光慢慢望向門外。

海母已經坐在廊簷下的紡車前,幫著媳婦又紡起線來。海瑞搬了個小矮凳,坐在母親身邊。

屋裡桌子前女兒站在母親的對面,兩眼睜得好大,望著母親勺裡那個滾圓的雞蛋。

海妻見門外海母和海瑞都是背對著屋裡,便慌忙招了下手,女兒輕步跑過去了,海妻將雞蛋喂到女兒嘴裡。蛋大嘴小,女兒連忙用手拿著雞蛋,先咬下一半,嚼也不嚼便往喉嚨裡吞,眼珠子立刻鼓了出來。

海妻慌了,也不敢吭聲,連忙又從碗裡舀了一勺湯喂進女兒嘴裡。女兒這才將那半個雞蛋吞了下去。

海妻低下頭給女兒做了個慢慢吃的手勢,女兒拿著那半個雞蛋,輕步走到一邊,躲在門後吃去了。

海妻這才舀起一顆紅棗送進了自己嘴裡,目光又深情地望向了門外的婆婆和丈夫。

母親和兒子顯然已經說了一陣子話了,這時兩人的沉默,便是海瑞在等著母親對自己選擇的表態了。

海母不停地轉動紡輪,棉線從他的左手裡飛快地轉了出去。這一把棉紡完了,海母不再讓棉線續下去,那棉線便此斷了。

海母望向了坐在旁邊的兒子。

海瑞依然低著頭。

海母也就不再看他,把目光望向院子的上空,慢慢說道:「記得還是你一歲的時候,你阿爹中了秀才,卻怎麼也不肯再去考舉人。那時他跟我念了兩句詩,說是‘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我問他什麼意思,他說朝政太腐敗。又告訴我這兩句詩是古越歌。我們淳安是不是就是古時候的越國?」

海瑞抬起了頭,眼中有幾點淚花:「回阿母,我們浙江正是古時的越國。」

海母從衣襟裡扯出一塊葛麻的手帕遞給兒子:「你阿爹當年不肯再考舉人,你現在不願意再做官,都是一個道理,阿母理會。」說到這裡,老人家自己的眼中也有了淚花。

海瑞一驚,連忙移過身子給母親去揩淚。海母接過帕子飛快地揩了一下,接著笑道:「我們母子還是說老百姓自己的話吧,‘有子萬事足,無官一身輕’。在海南老家幾十畝田還養不活我們一家五口?」

海瑞立刻賠著笑:「等到孫子生下來,兒子也沒了官務纏繞,便可以好好教他。就像阿母教兒子一樣。」

海母十分欣慰:「明天我就七十了,見到這個孫子,我也可以安心去見阿爹了。」

海瑞:「阿母仁德天壽,一定還能夠等到抱抱曾孫。阿母,明日是大吉祥的日子,兒子雖有幾個朋友也沒有辦法來給阿母祝壽,兒子心中慚愧。」

海母:「有你在,有媳婦在,雖還沒生,孫子孫女都有了,阿母知足了。明天稱二斤肉來我們一家五口自己做壽。」

海瑞:「是。」

海妻和女兒就在屋內,一直都在聽著屋外母子的說話。聽說有肉吃,小女兒立刻跑出來了:「阿婆,我要吃阿母做的燉牛肉。」

海母今日十分慈祥,拉著了孫女的手:「阿囡懂事,你阿母現在是雙身人,不能做重事。明天阿婆給你做燉牛肉。」

海妻這時也走出了門外:「阿母這樣顧著兒媳,兒媳實在擔當不起。其實李太醫走的時候說過,有身孕要做點活,千萬不能坐著躺著。」

海瑞立刻接言:「李太醫的話我們一定要聽。」

海母:「沒什麼一定要聽的話。大夫的話聽一半不聽一半。我說了,滿月子以前,洗衣做飯都不能讓你媳婦幹。」

海瑞輕嘆了一聲:「是。」

凡大縣,設了縣丞便在大堂右側院落配有縣丞辦公的地方。譬若淳安,這兩個多月海瑞調往杭州審案,便是縣丞田有祿署理知縣事,一切刑名錢糧也都在縣丞的堂署裡處置。

縣丞為正八品,堂署比知縣大堂小,但一樣設有公案牌告,一樣有堂籤,一樣可以撒籤子打人。

田有祿現就坐在自己堂署的案前,管錢糧的吏首,管刑名的吏首,管差役的班頭,還有管牢獄的那個王牢頭都被叫來了,等著聽田有祿發話。

「海老爺回來的事你們都知道了。」不倒霉的時候田有祿還是像個官,這時目光向書吏衙役們遍掃了一眼,「他在省裡辦案出了點差錯,辭官的帖子趙中丞已經送到朝廷去了。剛才見面他也同我交了底,說是朝廷的迴文到來之前他不便理事了,叫我多操心。吃八品的俸祿幹七品的差使,我這也不知走了哪個背字。」說到這裡他故意停了下來。

書吏和衙役當然知道他這不是走背字,這是在告訴大家,淳安縣眼下是他當家,海老爺雖然還沒搬走,已經是個待罪的官了。官場的風氣,打了招呼就得有回應,一時各部門的頭都表態了:

錢糧吏首:「二老爺放心,我們在你老手下當差也不是一年兩年了,懂得規矩。」

刑名吏首:「功勞苦勞都擺在這裡,說不定朝廷的迴文便叫二老爺接了本縣的知縣,那也是情理中的事情。」

差役班頭:「催糧拿人,二老爺發籤子就是。」

王牢頭:「也是。自從海老爺來了,我那牢裡十間倒有九間是空的,刁民盜賊也該去拿些了。」

「恐怕是要拿些人了。」田有祿見大家都捧自己的腳,精神旺了,「趙中丞的指令昨天發下來的。我們淳安那麼多農戶、桑戶借了織造局的糧,現在倒不願還絲。這還了得。半個月內,至少收一萬擔絲上來,解到省裡去。不肯交絲的,就都關到牢裡去。」

王牢頭一下子來了精神,轉對差役班頭說道:「老弟,你那裡人手夠不夠?人手不夠,我那裡二三十號人都可以幫你去拿人。」

差役班頭:「衙裡的補貼我可沒法子分給你。」

王牢頭:「不要不要,號子裡關了人,我們還分你們的補貼幹什麼。」

「能少拿人還是少拿人。」田有祿一臉正經打斷了他們,「只要百姓安守本分肯把絲交上來。政清人和還是要緊的。」

錢糧吏首:「二老爺這是一片愛民的心,我們理會得。」

「眼下還有一件大事。」田有祿坐直了身子,一臉的肅穆。

四個人都安靜了,一齊望著他。

田有祿:「州里給我打了個招呼,他們探聽到胡部堂的公子從老家要來了,會從我們淳安過。我掐算了一下,就在今明兩天。說完了話我就得到驛站去,在那裡等著。送走了胡公子,再辦催絲的事。」

四個人都嚴肅了。

錢糧吏首:「這可怠忽不得。按常例,部堂的公子就得按部堂的待遇伺候。我這就調六百兩銀子給二老爺。二百兩辦飯食草料,四百兩是贄敬。」

田有祿重重地點了下頭:「飯食草料用現銀,贄敬最好用銀票。」

「理會得。」錢糧吏首說了這句望向田有祿,似有難言欲言的話要說的樣子。

田有祿:「有什麼儘管說。」

錢糧吏首:「屬下曾經聽二老爺說過,明日便是海老爺的太夫人七十壽辰。原說大家湊個分子賀一下。還賀不賀,請二老爺示下。」

田有祿確實就在三四天前便跟他們打了這個招呼,當然那時沒想到海老爺會是今天這個樣子回來,心裡早就沒想什麼賀壽的事了,可屬下既提出了,也不能不給個話。便坐在那裡,拈著下巴上的髭十分認真地想著,然後說道:「按理,同僚一場我們應該去賀這個壽。可海老爺這個人你們也知道,不喜歡這一套。何況待罪在家,為他想,我們也不要去給他添亂子了。」

這哪裡扯得上添亂子?四個人也就要他這句話而已,立刻齊聲答道:「那就不去添亂子了。」

淳安是大縣,況地處水陸要津,今年鄉下雖遭了災,海瑞來後安定了災情,因此每日早市依舊繁鬧。

江南不比北方,由於種植水稻,百姓都視牛如人,輕易沒有宰殺牛肉賣吃的。因此市面上賣豬肉的,賣雞鴨魚鵝和新鮮蔬菜的到處都有,唯獨牛肉檔很難找到。海瑞為了不使百姓認出,清晨出門依然戴著斗笠,半遮著臉提著菜籃在市井人群中慢慢走著,尋找賣牛肉的地方。

走到一個賣茄子和辣椒的老漢攤前,海瑞蹲下了:「稱一斤辣椒、一斤茄子。」

那老漢給他抓辣椒稱了,又挑了幾個茄子稱了,倒進海瑞的菜籃中:「十枚銅錢。」

海瑞一邊數著銅錢,交給老漢時問道:「請問,哪裡有牛肉賣?」

那老漢望了他一眼:「客官不是本地人?」

海瑞:「路過貴地做點生意。」

那老漢:「問我還真問對了。上槐村李二家昨天的水牛摔死了,正在南門那邊賣呢。」

海瑞:「多謝指點。」提著菜籃向南門走去。

「鎖了!都鎖了!一個也不要讓他們跑掉!」人群前方一聲大喝,街面上立刻亂了!

海瑞抬眼望去,只見淳安縣衙的差役還有大牢的牢卒正在追趕一群賣生絲的百姓。

一些人被拽住了衣領,一些人被掰著手臂,裝著生絲的包袱都被差役和牢卒搶過去了。

差役班頭和那個王牢頭站在那裡大聲吆喝:

「鎖鏈幹什麼的?都鎖了!」

「生絲送到衙裡去!人都抓到牢裡去!」

那些差役和牢卒都從腰間掏出鎖鏈鎖人。

做其他生意的百姓都驚了,一個個拎著自己要賣的東西四處奔散。

海瑞被不斷擁來的人撞過。

「都帶走!」王牢頭大聲喊著。

差役和牢卒抓了十好幾人,用鐵鏈牽著向這邊走來。

在明朝吃公門飯第一快心之事便是抓人。因朝廷設了提刑司、鎮撫司,專司捉拿大臣,有時抓的甚至是手握重符、擁兵在外的大將,這就需要琢磨更多抓人的法門,上行下效,影響到府州縣衙,那些公人抓人的手段比歷朝都狠了許多。如在唐朝,抓人還叫捉人,杜甫《石壕吏》中說,「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可見當時把人還當活的看,需要去捉。在明朝已經不叫捉,而叫拿了,把人當作東西,去拿便是。

「還有兩個,跑那邊去了,拿了!」差役班頭望著跑向海瑞這邊兩個壯年漢子大聲嚷道。

幾個差役和牢卒飛奔著追過來了,街市上的百姓紛紛往兩邊躲避。

當街中便只有海瑞一個人站在那裡了,望著那兩個壯年漢子從身邊拎著包袱跑過去,眼看著幾個差役牢卒飆追如狂,漸漸近了。

「站住!」海瑞一聲大喝。

那幾個差役和牢卒猛聽到這一聲大喝,下意識便去剎那腳步,有幾個停住了,有幾個一下子停不住,步停了腳還向前滑了好遠,這才都站住了。

「喲呵!」一個已經滑過海瑞身子的差役並未看出是海瑞,只當有人出來找死,大叫了一聲轉過身來便欲看這個找死的人是誰,可一看到那幾個差役和牢卒都張皇地殭屍般站著,這才看出,這個人是海老爺。

遠處,差役班頭和王牢頭也看清了突然出現的海瑞,二人一下子懵了。

王牢頭首先害怕了,望了望被抓在那裡的十幾個人,又望向差役班頭低聲說道:「把這些人都放了!」

差役班頭:「不是說他待罪在家不理事了嗎?待罪了便不是官,去,告訴他,這是二老爺奉趙中丞的命令叫我們乾的。」

王牢頭依然怵海瑞:「那我在這裡看著這十幾個人,你去跟他說。」

差役班頭乜了他一眼:「我也沒叫你來,來了你又這麼怕?」

其他差役和牢卒都望向王牢頭。

王牢頭面子下不來了:「各幹各的差使,我怕什麼了?那你在這裡看著,我過去。到底看是你怕還是我怕。」說著一個人向海瑞走去。

奔逃的百姓都不逃了,慢慢停了下來,有膽大的還走近了些,遠遠地圍著看。

王牢頭走近海瑞便堆出笑來,屈下一條腿行了個半禮:「參見海老爺。」

「跪下。」海瑞聲音不高威嚴不減。

王牢頭那一條腿還沒伸直便僵在那裡,望著海瑞。

海瑞見他兀自不跪兩眼閃出光來:「衙門公幹之員見堂尊行什麼禮都不知道嗎?」

王牢頭囁嚅著:「不說海老爺在家裡待、待……」

海瑞:「待什麼?」

「待罪嗎?」王牢頭咬著牙說完了這句話。

海瑞冷笑了:「你聽誰說我在家裡待罪?」

王牢頭有些發瘮了:「二、二老爺……」

海瑞:「二老爺叫大老爺在家裡待罪,大明朝的王法什麼時候改的?」

王牢頭雙腿一屈跪下了。

那些差役和牢卒都跟著跪下了。

「為什麼抓百姓?搶百姓的生絲?」海瑞緊盯著他。

王牢頭:「回堂尊的話,二老爺說奉了趙中丞的命,淳安的百姓借了織造局的糧,現在要立刻拿生絲還糧。」

海瑞:「你是個管大牢的,為什麼也出來抓人?」

王牢頭:「回堂尊的話,趙班頭那邊人手不夠,叫小的出來幫忙。」

海瑞又冷笑了一聲:「看樣子你們是想把淳安的百姓都抓了!」

王牢頭:「堂、堂尊,這可不幹小人的事,上有二老爺,下有趙班頭,小人只是臨時調來幫手的。」

海瑞盯著他:「田縣丞現在哪裡?」

王牢頭:「稟堂尊,聽說胡部堂的公子來了,二老爺去驛站侍候差使去了。」

海瑞眼中又閃出光來:「侍候差使?胡部堂的兒子是朝廷什麼官員?」

王牢頭:「好、好像沒有什麼官職。」

海瑞:「立刻去驛站,把田有祿叫來,就說現任淳安知縣海瑞不待罪了,只怕還要升官。現在在大堂等他。」

王牢頭:「大老爺……」

海瑞:「去不去?你不去現在就免了你的牢頭,叫別人去。」

王牢頭:「小人立刻就去。」爬起來飛奔而去。

海瑞又把目光掃向跪在地上的那些差役和牢卒:「去告訴你們那個大落落的趙班頭,叫他立刻把百姓放了,東西還了,都到大堂來。」

「是!」那些差役和牢卒一齊磕了個頭,慌忙爬起,向兀自大落落站在那邊的差役班頭和那群依然抓著百姓的差役跑去。

海瑞拿起擱在菜籃上的斗笠,提起菜籃,一個人回身走去。

街兩旁圍觀的百姓都跪下了:「海老爺!」

那個剛才賣茄子和辣椒給海瑞的老漢就跪在人群前,膝行了兩步,雙手捧起十枚銅錢:「小民老花了眼,竟沒認出是青天海老爺。這錢請海老爺拿回去。那點辣椒和茄子小民自己種的,海老爺要看得起,就算小民送給海老爺了。」

海瑞伸出一隻手攙起了他:「買東西付錢與看得起、看不起無關。老丈既有這片好意,就請幫我做點事。」

那老漢:「海老爺只管吩咐,小民去做。」

海瑞又從袖裡掏出一吊銅錢:「煩你去南門口給我買兩斤牛肉送到縣衙後宅我的家裡去。錢要是不夠,家裡人會補給你。」

那老漢雙手捧接過那吊銅錢。

「拜託了。」海瑞又望向滿地跪著的百姓,「父老們都起來,該幹什麼去幹什麼。你們也沒犯王法,我也不在公堂上,不要見著就下跪。」

百姓們依然跪著。

海瑞便不再說什麼,戴上斗笠提著菜籃大步向衙門方向走去。

無數雙百姓的眼睛送著他前行的背影,鴉雀無聲。

大堂衙前的堂鼓聲敲響了,一陣陣傳來。

海瑞開啟了面前那個木箱上的銅鎖,揭開了箱蓋,他的那套七品官服官帽和那方淳安正堂的大印顯了出來。

海瑞卻停住了,靜靜地站在箱前,望著那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官服官帽,望著那顆用黃布包著的淳安正堂大印。

嚴黨依然未倒,鄭泌昌、何茂才雖被正法,趙貞吉推行的依然是前任的苛政,遭受重災的淳安竟也未能倖免。決意辭官的海瑞又被激起了為民抗爭的憤怒。全身而退既已不能,直接跟趙貞吉一爭便勢所必行。他要吼出自己的最後一聲,上震朝廷!

堂鼓聲越敲越響了,海瑞更不猶豫,倏地拿出官帽戴上,接著拿出官服抖開穿在身上,繫上腰帶,再捧起那顆用黃布包好的大印,向前面大堂走去。

堂鼓聲把錢糧書吏、刑名書吏和三班衙役從各處都催來了,這時都在大堂上站好了班。

差役班頭領著那群抓人的差役和牢卒這時也只得都奔來了,把個本不寬敞的淳安縣衙大堂站得黑壓壓一片。

海瑞捧著印走到大案前坐下,靜坐不語本是他的習慣,這時更是一臉的嚴霜,把堂上冷得一片死寂。大家都知道,這是在等,在等著王牢頭把田有祿叫來。

跑到驛站,又領著田有祿的轎子跑回來,王牢頭已是滿臉滿身的大汗,進了衙門口也不等田有祿,自己先奔上大堂向海瑞跪下:「稟大、大老爺,小人將二老爺請來了。」

海瑞也不接言,目光向堂外望去。

田有祿雖有些驚疑卻仍作鎮定向大堂走來了。

上了堂,二人的目光碰上了,海瑞畢竟尚未罷官,田有祿還只好以下屬見堂官之禮向他一揖:「卑職見過堂尊。」

按規制,知縣大堂的大案邊擺有縣丞的一把椅子,海瑞這時卻並不叫他坐:「我問你件事。」

當著這麼多衙門的公人,田有祿有些掛不住了,目光瞟向那把椅子,又抬頭望了一眼海瑞。

海瑞依然不叫他坐:「我問你件事。」

田有祿只好站在那裡:「堂尊請問。」

海瑞:「為什麼派人抓百姓,搶百姓的生絲?」

田有祿挺直了腰,從懷裡掏出一紙公文:「堂尊有所不知,我淳安縣今年借了織造局那麼多糧食,現在也到該還的時候了。這是巡撫衙門趙中丞的公文,堂尊是否一看?」

海瑞冷笑了一下:「你口口聲聲稱我堂尊,省裡的公文卻揣在懷裡,還問我看不看?」

田有祿怔了一下,接著又鎮定地說道:「堂尊已經向趙中丞遞了辭呈,趙中丞的公文自然便下給屬下了。」

海瑞:「公文上直接寫著下給你的嗎?」

田有祿這回真的怔了,自己拿著那紙公文重新看了起來,不好說話了。

海瑞:「回話。」

田有祿:「公文當然是下給淳安縣的……可巡撫衙門的上差卻是親手交給屬下的。」

「咄咄怪事!」海瑞聲音陡轉嚴厲,「《大明會典》載有明文,現任官不管是調任還是辭任都必須見到吏部的迴文。吏部現在並無迴文免去我的淳安知縣,巡撫衙門卻把公文交給你,你竟也拿著公文擅自行知縣事。淳安正堂的大印現在就在這裡,你是不是也要拿去?」

田有祿:「堂、堂尊,你自己不也跟屬下說,叫屬下……」

「我跟你說了我是在待罪等候處置嗎?」海瑞目光如刀緊盯著田有祿,「你跟衙門的公人到處散佈,說我已經待罪了,請問,我待的什麼罪?」

「待罪的話卑職可沒有說!」田有祿一下子慌了,「誰敢如此挑撥縣尊、縣丞!」

海瑞望向了差役班頭王牢頭:「田縣丞的話你們都聽到了,挑撥縣尊、縣丞可不是輕罪。」

這就不得不為自己洗刷了。王牢頭立刻抬起了頭:「二老爺,你老可是說過海老爺在省裡犯了錯,正待罪在家。這話也不是一個兩個人聽見,怎麼反說是小人們挑撥了。」說著望向了差役班頭。

差役班頭卻比他油滑得多:「或許是二老爺聽信了誤傳。」

海瑞不看他,只盯著田有祿:「是不是聽信了誤傳?」

田有祿出汗了:「也、也許是誤傳……」

海瑞:「既是誤傳,那就是說我並沒有待罪。省裡的公文現在是不是應該給我看看了?」

田有祿連忙走過去將巡撫衙門那紙公文雙手遞給海瑞。

海瑞飛快地看了,接著將目光向堂上所有的人掃了一遍,大聲說道:「沈一石當時將糧運到淳安跟我說得明明白白,那些糧都是織造局奉了聖命賑濟淳安災民的糧。萬民頌聖之聲猶在,為何還要追討皇上賑濟災民的糧?這紙公文於理不當、於事不合,不能聽從。」說到這裡他竟當著滿堂的人將那紙公文一撕兩半,接著又撕成碎片向案前扔去!

望著紙蝶般飛舞飄落的碎片,所有的人眼睛都睜大了,懵在那裡。

「堂尊。」田有祿終於省過神來,「擅自撕毀巡撫衙門的公文,這個罪我們可擔不起。」

海瑞:「有我在,還輪不到你擔罪。你的罪,我正要問你。」

田有祿擦了一把汗:「我、我有什麼罪?」

「你的父親接回家奉養了嗎?」海瑞突然話鋒一轉,緊盯著田有祿。

田有祿哪想到他突然又會問這個事,立時怔在那裡。

海瑞:「我大明朝以孝治天下。身為朝廷命官,虐待老父,忤逆不孝,這就是你的罪。身為淳安正堂,下屬犯此忤逆之罪,才是我份所當管。參你的公文我已經想好了,寫完後我會立即上呈都察院。你還有何話說?」

田有祿這才真慌了,腿一軟跪了下去:「堂尊明鑑。卑職本已將家父接回家裡奉養,無奈家父與兒媳不合,他、他老人家自己又搬出去了……」

海瑞:「與兒媳不合?你幹什麼的?」

田有祿:「堂尊明鑑。自從堂尊奉命去辦欽案,淳安縣的事都在卑職一人身上,忙得卑職焦頭爛額,家裡的事實在管不過來。」

海瑞一聲冷笑:「自己的父親管不過來,上司的兒子倒去孝敬。」

海瑞的厲害,田有祿早就如芒刺在背,自他當這個知縣以來,自己也不知已受了多少驚嚇,鬱悶、憋屈自不用說,擔驚受怕更是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等到他要辭官了,原想終能伸直了腰拼命巴結一把上司,趁這個機會或許能接了淳安正堂。偏是幾件事還沒做完,就讓他揪住了。現在竟然又追問胡部堂兒子這件事,牽涉到浙直總督也要追查,田有祿心裡也有了氣,心想在這件事上決不能伏軟。

田有祿抬起了頭:「堂尊,卑職是縣丞,禮敬堂尊是規矩,禮敬胡部堂更是規矩。大明朝各府州縣都是這個例子,卑職去接待一下胡部堂的公子,哪就說得上孝敬。堂尊這個話卑職萬難接受。」

海瑞:「你是怎麼接待的?」

田有祿:「他從我淳安縣過,我們是主人,他是客人,自然以主待客之禮接待。」

海瑞:「二百兩銀子的飯食費,四百兩銀子的贄敬,是你從自己家裡拿出來的?」

田有祿又懵在那裡。

海瑞:「一毫一釐均是民脂民膏。一家農戶全年穿衣吃飯也不過五兩銀子,你一次出手就送了六百兩銀子。張書吏,你管錢糧,你替我算算,六百兩銀子是莊戶人家多少戶一年的衣食錢?」

那錢糧吏首一直縮站在一邊,這時問到了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海瑞盯向了他:「算不過來是嗎?」

那錢糧吏首隻好答道:「回堂尊,是一百二十戶百姓一年的衣食。」

海瑞:「好個以主待客之禮。一齣手就送掉了一百二十戶百姓一年的衣食銀子,你這個主人當得真是大方。你說我大明朝各府州縣都是這個例子,這個例子寫在朝廷哪個條文上,你拿來我看。」

田有祿哪裡還有話說,跪在那裡不停地流汗。

海瑞緊盯著田有祿:「我再問你一句,胡部堂的兒子你以前見過嗎?」

田有祿:「回堂尊,以前沒、沒見過。」

「這就是了。」海瑞站了起來,「我和胡部堂見過面,而且有過深談。胡部堂本人就對搜刮民財、耗費官帑以肥私囊深惡痛絕。真是他的兒子,就不會接受你這樣的贄敬。接受你的贄敬,就一定不是胡部堂的兒子。拿我的籤,帶著差役把這個人抓起來,你親自送到胡部堂那兒去。」說著從籤筒裡抽出一支紅頭籤扔在田有祿面前。

田有祿知道自己這是又倒了血黴了,再也顧不得面子當堂磕起頭來:「堂、堂尊容稟,州里給卑職打的招呼,這個人確實是胡公子。再、再說,四百兩贄敬的銀票現在還在卑職身上,並沒有給他。卑職怎麼敢把胡公子押送到部堂大人那兒去。卑職萬萬不敢接這個差使。」

海瑞:「不接這個差使也可以,你就脫下官服官帽,等著杖四十,流三千里吧。」

田有祿眼睛睜得好大:「堂尊,卑職犯了什麼罪,你要這般置卑職於死地?」

海瑞:「我沒有叫你去死,我也不能置你於死地。我治你是按的《大明律》的條文。為了巴結上司,拿官帑行賄朝廷大臣,置胡部堂以收受賄賂的惡名,其罪一。虐待親生父親忤逆不孝,其罪二。《大明律》你那裡也有,翻翻看,犯了這二條,是不是杖四十,流三千里。」

田有祿知道這是來真的了,立刻說道:「堂尊,念在這幾個月卑職侍候的分上,容卑職先把家父接回家奉養,再把胡公子……或許不是胡公子,就是那個人送到胡部堂那裡去……」

海瑞見他驚惶失魄的樣子又好氣又可憐:「你的父親我會安排人去接。你現在立刻把驛站那個人送到胡部堂那裡去。」

「卑職就去,卑職這就去。」田有祿都快要哭了,「卑職立刻帶人把、把那個人送到胡部堂那兒去。」

海瑞:「去吧。」

田有祿站了起來,滿臉的汗水把眼睛糊得都睜不開了,擦了擦眼睛,望向了差役班頭:「你帶人跟我去。」

那差役班頭這時竟假裝沒聽見,眼睛望著別處。

海瑞歷來深惡痛絕的就是趙班頭這樣的衙門差人。晚年他曾經用「貪惡欺滑頑」五個字概括這等衙門差人,稱之五毒之人。此時見這趙班頭兀自這副模樣,動了真怒,猛地抓起驚堂木一拍:「跪下!」

趙班頭剛才還裝模作樣,這時竟像彈簧般立刻跪倒了:「老、老爺有何吩咐?」

海瑞:「縣丞派你差使,你沒聽到?」

「什、什麼差使?」趙班頭兀自裝懵,待看到海瑞刀子般的目光又連忙改口,「聽、聽到了,押送人。小的這就去。」磕了個頭站起,立刻對幾個差役:「走吧。」

「不用你去了。」海瑞又喝住了他。

趙班頭定在那裡。

海瑞目光炯炯掃向堂上一干公人:「這個姓趙的班頭,在街市上以為我待罪在家便視若不見,現在見田縣丞有了干係又翻臉不理,可見這個人平時對小民百姓何等兇惡!常言道‘身在公門,手握人命’。要是你們都像他這樣,淳安的百姓不知要遭多少罪孽!王牢頭。」

王牢頭連忙答道:「小人在。」

海瑞:「你不是抱怨牢裡是空的嗎?把這個姓趙的班頭關進去,聽候處置。」

「是。」王牢頭哪敢猶豫,爬起來走到那個趙班頭身邊,「走吧。」

那趙班頭:「大老爺,小的有錯也不致坐牢。」

海瑞:「無視上命,凌虐百姓。你不坐牢,大明朝也不用設牢房了。帶下去!」

王牢頭向跪著的兩個牢卒示了個眼色,兩個牢卒爬起來,一邊一個拉住趙班頭的手臂把他扯了起來。

王牢頭:「走吧。」

三個人押著那趙班頭走了出去。

海瑞望向另外幾個差人:「你們跟田縣丞去驛站。」

幾個差役大聲齊應:「是!」

田有祿在前,幾個差役在後,慌忙走出了大堂。

錢糧吏首、刑名吏首,還有剩下的一班差役牢卒都低著頭站在堂上。

海瑞:「淳安今年全縣被淹,家家百姓顆粒無存,好些人倒塌了房屋還住在窩棚裡,全指著新產的那些生絲度過荒年,這些你們都不知道?居然四處抓人,奪民口中之食,各自互相看看,你們這樣做還像個人嗎?」

一干人等頭低得更下了。

海瑞:「巡撫衙門追稅的公文我已經撕了,請求朝廷免稅的公文我也已呈了上去。有人不想讓淳安的百姓活,朝廷不會讓淳安的百姓死。從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向百姓追討稅賦,尤其不許抓人。誰再敢抓人,就到牢裡跟那個趙班頭做伴去。都聽到了嗎?」

所有的人:「是。」

這一句答得真是有氣無力。

上百架織機發出的聲音依然是那樣轟鳴。還是那個織坊,還是那些織機,還是那些織工,織出來的還是那些上等的絲綢。

這時的趙貞吉身兼著織造局的差使,每日都要抽出時間來這裡促織。最讓人難以忍受的是欽案明明結了,錦衣衛那頭和另一個錦衣衛仍不回京,也每日在幾個織坊裡轉悠,這就明顯表示出了皇上一直在盯著杭州這五十萬匹絲綢。今天又是這樣,五個徽商就跟在趙貞吉和那兩個錦衣衛的身後,在通道上看著一架架織機上一根根蠶絲織成一片片絲綢,五個人的臉卻都比蓋死屍的布還難看。

其實趙貞吉何嘗想讓治下的百姓去死?前方抗倭急需軍餉,可沈一石織坊卻因生絲日缺日日減產。還有最讓趙貞吉頭疼,也最讓幾個徽商揪心的是,絲綢在一架一架織機上織,本錢從徽商身上一兩一兩往外掏,最後沈一石這片產業屬誰,名分卻仍然曖昧不明。趙貞吉籤的約是賣給了五個徽商,皇上的旨意裡卻說這些織坊從來就是江南織造局的。徽商們急著要趙貞吉給個說法,趙貞吉身邊日夜跟著皇上派來的人,哪裡能向皇上去討說法?

「現在每天的織量是多少?」趙貞吉提高著嗓子問。

「眼下每天還能織一百匹。」那個年輕的徽商答道,「過幾天只怕要停機了。」

趙貞吉站住了,先向兩個錦衣衛望了一眼。兩個錦衣衛卻像沒有聽見,揹著手踱著步走向一架織著蝴蝶花紋的織機前,假裝在那裡看著。

趙貞吉這才把目光望向幾個徽商,放大了聲音儘量讓兩個錦衣衛聽見:「為什麼停機?」

年老的徽商接言了,也儘量放開了嗓門:「不瞞中丞大人,我們的本錢也有限,實在拿不出錢來買絲了。何況還有這麼多人要開工錢。」

趙貞吉回以大聲:「半價買絲你們都拿不出本錢?當時為什麼簽約書?告訴你們,耽誤了朝廷的事,胡部堂也保不了你們。」

年老那徽商立刻激動起來:「做生意我們也不要誰保,只講一個信用二字。趙中丞,你能擔保按約書給我們兌現嗎?」

「誰說不按約書兌現了!」趙貞吉臉一沉,又瞟了一眼兩個錦衣衛,「織機一天也不能停,今年五十萬匹絲綢一匹也不能少。你們誰敢停機,我不抓人,請你們的本家胡部堂派兵抓人。」說著大步向織坊外走去。

五個徽商被撂在那裡,都想吐血了。

兩個錦衣衛這才慢悠悠地跟著趙貞吉也向織坊門外走去。一行還沒有走到織坊門口,巡撫衙門一個書吏迎上來了:「稟中丞大人,淳安縣丞田有祿來了,在衙門裡急著候見中丞。」

趙貞吉的臉更難看了:「一個縣丞也要見我,你們的差使真是當得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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