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大明王朝1566 劉和平 第2頁,共2頁

那書吏連忙躬下腰:「中丞容稟,田有祿是帶著胡部堂的公子來的。據說是那個海瑞叫他押送來的。」

趙貞吉這才一怔,不禁又望向了兩個錦衣衛。兩個錦衣衛這時不避他的目光了,也與他對望了一眼。三個人一同走了出去。

趙貞吉沒有先見胡公子,而是把田有祿叫進來了。

田有祿探頭探腦進來後,見趙貞吉站在案邊,靠窗的椅子上還坐著鎮撫司的兩個欽差,更是慌神了,在門邊就趴跪了下來,不斷地磕著頭。

趙貞吉:「海知縣已經遞了辭呈,我說了淳安的事由你署理,又鬧出什麼了?」

田有祿頭趴著回道:「中丞大人把追討淳安百姓欠糧的差使交給卑職去幹,卑職好不容易派了些人下去收絲,卻被海知縣都叫回來了。」

趙貞吉:「巡撫衙門的公文沒給他看嗎?」

田有祿有意囁嚅著不答。

趙貞吉轉過了身子盯著他:「我問的話你沒聽見?」

田有祿這才又吞吞吐吐地回道:「卑、卑職實在不知道怎麼跟中丞大人回話……」

趙貞吉:「照實回話。」

田有祿:「海、海知縣把巡撫衙門的公文撕了。」

趙貞吉眼睛一下子大了。兩個錦衣衛身子也動了一下,都望向趴在那裡的田有祿。

田有祿:「海知縣說,織造局那些糧是皇上賑給淳安災民的賑災糧,誰要追討便是玷汙聖名。還說淳安今年是重災縣,他已經呈文朝廷請求免去全縣的賦稅。」

趙貞吉那個氣在胸中沸騰翻滾,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兩個錦衣衛也都站起了。

錦衣衛那頭:「有這等事?」

田有祿:「回欽差大人的話,千真萬確,這都是海知縣所說所為。」

另一個錦衣衛望著錦衣衛那頭:「這個人或許真是腦子有病?」

「什麼病!」趙貞吉終於說出話了,聲色俱厲,「就是對抗上司對抗朝廷的病!二位在這裡都聽到了,我要上疏參他,請二位也向宮裡稟奏。」

錦衣衛那頭:「我們自然如實稟奏。」

趙貞吉又望向田有祿:「把胡部堂的公子也扯了進來,這是怎麼回事?」

田有祿覺著有了底氣,這時更是百般委屈地說道:「州里給卑職打了個招呼,說胡部堂公子到台州看望父親,從淳安經過換船。卑職按照慣例,接待了一下,海知縣卻說卑職奉承上司,還說胡公子是假的,命卑職把他押送給胡部堂。卑職不按他說的做,他就要行文都察院參卑職的罪。中丞大人,卑職在淳安實在幹不下去了,請中丞大人開恩,讓卑職調、調個地方吧。」說到這裡,他抹開了眼淚。

趙貞吉這個時候突然又沉默了下來,治絲愈棼,步步荊棘,田有祿的話突然提醒了他,頭上還有個胡宗憲,送來的這個胡公子不正是一卸仔肩的契機?他的臉平靜了,向門外叫了一聲:「來人。」

當值的書吏連忙走了進來。

趙貞吉:「送給胡部堂軍營的最後一批軍需糧草什麼時候起運?」

當值書吏:「回中丞,這一次是好幾萬人的軍需,還有十幾船今天下午才能到齊。到齊後立刻起運。」

趙貞吉:「剿滅倭寇這是最後一仗,一粒糧、一根草也不許短缺。再去催,到齊後三天必須運到。」

當值書吏:「是。小人這就去傳令。」

「慢。」趙貞吉望了一眼趴跪在那裡的田有祿,「把他還有海瑞抓的那個人一併帶上,送到胡部堂那裡去。」

當值書吏:「是。跟我走吧。」

田有祿還在那裡發懵,半抬著頭:「中丞大人……」

趙貞吉:「滾!」

海雨白茫茫一片蔽接蒼穹時,天風便收了。海浪驚濤此時都安靜地偃伏著,把撼地的吼聲讓給了連天的雨幕。

中軍大帳的帷口巨石般站著齊大柱,在雨幕中手把著劍柄一動不動,大帳的兩側和四周幾十個親兵也在雨幕中巨石般挺立一動不動。

大帳內只有一個小炭爐在吐著青色的火苗,催沸著藥罐裡的藥湯,白氣直衝擱在兩根筷子上的藥罐蓋,發出微弱的扣動聲。

胡宗憲的親兵隊長就守在藥罐前,這時揭開了藥罐蓋,輕輕吹散了籠冒的白汽,接著用鐵鉗夾出了火爐中幾塊紅炭,再將藥罐蓋擱在兩根竹筷上,讓小火慢慢煎著藥罐中的藥湯。再接著,他向中軍大案前方向望去。

大案前的躺椅上一床被子擁著胡宗憲半躺半坐在那裡,他的面前是一張矮几,矮几上是一局下到中盤的圍棋,圍棋的對面筆直地坐著戚繼光。

輕輕地,胡宗憲將一枚黑子下在了棋盤上,戚繼光望著那枚黑子苦苦地出神想著。

「這顆子不知道該怎麼下了吧?」胡宗憲掩了掩半墊著躺椅半蓋在身上的棉被,靠躺了下去:「好像我曾經跟你說過圍棋的出典,還記得嗎?」

戚繼光本捏著一枚棋子望著棋盤在想,聽胡宗憲這一問,抬起了頭望向他:「是。部堂曾經給屬下說過,圍棋是古人見了河圖洛書,受到啟示,想出來的。」

胡宗憲:「那就從河圖洛書中想想,這步棋該怎麼下。」

戚繼光:「部堂這是取笑屬下了。河圖洛書,是上天出的題意,多少先聖賢哲都不能破解,屬下一個軍伍中人怎能從天書中找到想法。」

胡宗憲:「只要肯用心找,就能找到。世間萬事萬物都只有一個理,各人站的位置不同,看法不同而已。譬若看一條河的對岸,站在河的南邊,北邊就是對岸;站在河的北邊,南邊就是對岸。記得我曾在王陽明一則手記中見過,他就認為河圖洛書不過是三代先人觀測天象,對何時降雨,何時天旱的記載,用以驅牛羊而逐水草,順應天時以利游牧而已。這便是他從河圖洛書中看到的理。大戰在即,站在行兵佈陣的位置,看看帳外這場大雨,再想想河圖洛書,然後再想想這步棋該下在哪裡?」

戚繼光目光立刻亮了:「據屬下十幾年與倭寇在沿海作戰的閱歷,每年這個時令這場大雨後都應該有一兩天的大霧,有利於奇兵突襲。」

胡宗憲像是在贊也像是在嘆,發出了好長一聲:「是呀,難得的戰機呀。逐水草而居,應天時而動,這才是最大的理呀!」

戚繼光:「那屬下是不是應該將這顆棋子放在這裡?」說著啪的一聲,將捏在食中二指間的那顆白棋佈在了棋盤的一個棋眼上。

胡宗憲慢慢望了一眼戚繼光那顆棋子所下的位置,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反而把身子全躺了下去,眼睛也慢慢閉上了。

戚繼光卻彷彿聽到了他內心深處有金戈錚鳴,屏住了呼吸只靜靜地望瞪著他。

幾天前嚴嵩的一封來信還在中軍大案上一方鎮紙下壓著,胡宗憲彷彿聽到嚴嵩那蒼老的聲音在自己的耳邊縈繞:「天下大局,有心腹之患,有肢體之疾。國庫空虛,災荒頻仍,君父之宮室未修,百官之俸祿久欠,此朝廷眼下心腹之大患也。倭寇騷擾東南,賴吾弟統貔貅之師連戰巨創,已不足為慮,此肢體之疾也。望吾弟體朝廷大局,暫休兵歇戰,以解國庫不繼之難。待鄢懋卿南下巡鹽,收有鹽稅後,朝廷再調撥軍款,悉剿倭賊……」

「部堂。」戚繼光的輕喚聲叫開了胡宗憲的眼皮,「十年苦戰,台州八捷,聚殲倭寇應該就在上天降下的這場大霧了。部堂是不是想告訴屬下,不可違天!」

胡宗憲這時其實已經病得不輕了,扶著躺椅的扶手倏地坐起,卻猛然一陣頭暈。

「部堂!」戚繼光一步跨了過來,扶住了他,望著也奔了過來的親兵隊長,「湯藥。」

那親兵隊長又奔回到火爐邊,用一塊布包住了藥罐的把手,慢慢將湯藥潷到藥碗裡。

胡宗憲喘息了片刻,望向親兵隊長:「將火爐搬過來。」

「是。」親兵隊長以為他畏寒,急忙走到火爐邊,又加了幾塊木炭,吹起了明火,這才將火爐搬到了他的身邊,又回身去端起了那碗湯藥輕輕地吹著。

胡宗憲對還扶著他的戚繼光:「坐回去。」

戚繼光慢慢鬆了手,坐回到對面的凳子上,期待地注視望著他。

胡宗憲的左手慢慢伸到了大案上,移開了壓著信封的那方鎮紙石,拿起了嚴嵩那封信,也不看,只是怔怔地出了會兒神,突然將信伸向火爐。

那信的一角點燃了,接著火焰慢慢吞噬了下來,直到將信封上「嚴嵩」兩個字也燒成了白灰!

胡宗憲待到信封上的火苗燃到了手指邊才將最後一角落入火爐,突然叫道:「戚繼光!」

「末將在!」戚繼光倏地站起。

胡宗憲:「立刻通令各路援軍,雨停霧起,全線出擊,一舉聚殲倭寇!」

「遵令!」戚繼光激動的回令聲與帳外的暴雨聲天人同應,在雨幕茫茫的蒼穹向四際傳去!

——明嘉靖四十年,第九次台州大戰開始。這一戰清剿了為患浙江十年的倭寇殘部,東南沿海無數百姓飽經燒殺淫擄的苦難終於熬到了盡頭。

龐大的恭迎凱旋的佇列,把個偌大的杭運碼頭站得旌旗獵獵人頭攢攢。

趙貞吉站在官員佇立的正中,譚綸站在他的身旁,兩邊是各司衙門的官員還有那兩個錦衣衛。

運河上出現了大明將士的船隊,所有的目光都望了過去。

「來了。」譚綸在趙貞吉耳邊輕呼了一聲。

趙貞吉:「鳴炮,奏樂。」

司禮官大聲傳令:「鳴炮!奏樂!」

幾十杆列成兩排的銃炮按照先後時序,噴出了一團團連續的火光!

十面大鼓同時擂動,長號齊鳴,嗩吶笙笛奏響了《凱旋令》!

船隊近了。在官府歡迎凱旋將士的陣列外,江岸上是自發簞食壺漿以迎百戰歸來將士的百姓,他們發出了一陣陣由衷的歡呼聲!

船隊靠向了碼頭,正靠碼頭的主船停住了。趙貞吉、譚綸領著一應官員走下了碼頭,迎了上去。

偌大的跳板架好了,趙貞吉、譚綸的目光緊盯向搭在大船上的跳板,一隊親兵走了出來,在岸邊分兩列排好。緊接著一個魁梧的身影出現了,是戚繼光!

岸上的百姓發出了雷鳴般的呼聲!

戚繼光領著幾員將領快步走過跳板,迎向趙貞吉和譚綸。

「萬世之功!萬世之功!」趙貞吉向戚繼光大聲拱手賀道。

「百戰之身,萬民之福!」譚綸也向戚繼光拱手大聲賀道。

戚繼光側過了身子,率所有的將領還揖。

戚繼光:「上託聖上洪福,胡部堂和諸位大人運籌有方!下賴將士用命,百姓擁戴援助!」

趙貞吉此時的笑容倒還燦爛,眼睛望向大船,嘴上是問戚繼光:「部堂大人呢?我們上船迎候吧。」

戚繼光嚴肅了面容:「回趙中丞,胡部堂沒有隨大隊回來。」

趙貞吉一怔,譚綸也一怔,所有迎候的官員都一怔,望向戚繼光。

戚繼光:「部堂其實病了有一兩月了,仗打完才躺下。叫我轉告諸位大人,實在耐不了舟船之苦了,要在臺州歇息幾天。」

趙貞吉和所有的人都動容了,岸上歡呼不斷,這裡卻出現了片刻沉默。

「國之干城哪!兩位欽差應該將這事直接呈奏皇上。」趙貞吉望向了身邊的兩個錦衣衛。

錦衣衛那頭:「大忠臣!難得!我們今天就上奏!」

趙貞吉又望向譚綸:「子理,想法子找找李太醫,請他去一趟台州,給部堂看看。」

譚綸:「我立刻派人去找。」

趙貞吉這才轉向戚繼光:「給各位將士設了慶功宴,戚將軍,請吧。」

一行向碼頭上走去。

幾十杆銃炮又連續響了起來!大鼓、長號、嗩吶、簫、笛奏起了《將軍令》!

趙貞吉的腳,戚繼光的腳,譚綸和兩個錦衣衛的腳在長長的碼頭拾級而上。

「戚將軍,你軍中那個齊大柱在哪裡?」一邊走趙貞吉一邊突然問戚繼光。

「中丞問他幹什麼?」戚繼光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了有些不對。

趙貞吉目光斜望了一眼錦衣衛那頭。

一邊走,錦衣衛那頭一邊答道:「牽涉到倭寇頭目井上十四郎的事,我們要找他。」

戚繼光的腳步停了一下,望了一眼譚綸。

譚綸的目光有些黯淡。

戚繼光繼續邁開了腳步:「他現在跟著胡部堂。」

趙貞吉和兩個錦衣衛對換了一下目光。

一行不再說話,登上了碼頭。

他們這才知道,此時胡宗憲已經向朝廷遞了告病的奏疏,暗中乘了一條官船,逆流而上,已經到了淳安縣。回老家績溪前,他要見海瑞一面。

正門外廊簷下左側一把竹圈椅上坐著海母,海瑞的小女兒靠在祖母膝前,兩眼望著院子好是驚奇!

兩隻頭號大木桶裡裝滿了井水被兩條肌腱隆起的手臂提著輕步疾走,向正屋走來。齊大柱光著上身笑望著恩公的小女兒。見她驚奇的模樣,乾脆兩手往上一提,伸直了手臂兩大桶水平與肩齊,走了過來。

「哇!」小女兒發出一聲驚叫。

「好力氣!」海母摟著孫女也笑了。

走到了門邊,齊大柱身子一側,依然平舉著水桶走進了屋內。

小女兒掙開了祖母靠向門邊向裡面望去。

屋內,齊大柱一手提起桶把,一手端起桶底向恩公的小女兒笑著喊道:「躲開,水來了!」

小女兒身子一縮,一大片水花從屋內磚地上潮水般衝了出來!

這邊的齊大柱逗著海瑞的小女兒,那邊齊大柱的女人正和海瑞的妻子一起做飯。

淳安縣山中產大木,家家用的砧板都是齊腰高的一根大圓木,木質好聽說能用兩三代人。砧板上擺放著一塊好大的牛肉,足有四五斤,齊大柱的女人站在圓木邊,菜刀飛快地上下閃動,一片片薄薄的牛肉整齊地攤在了砧板上。

「柱嫂,不是這樣切。」海妻本坐在廚房門內的門邊,這時站了起來。

「夫人不要起來。」齊大柱的女人放下了刀,走了過來,欲攙她坐下突然想起了手上有油,「有身孕的人,夫人快坐下。」

海妻笑著坐下了,望著齊大柱的女人。

齊大柱女人臉上那條疤痕已經淡得幾乎看不出了,更因嫁了個好丈夫,相由心生,出落得更是風韻漂亮了。這時見海妻望著自己,也笑著望向海妻:「怎麼不是這樣切,夫人教我。」

海妻:「你們浙江的人平時不大吃牛肉吧?」

齊大柱女人:「牛比人還辛苦,耕田拉車全靠的它,我們平時都把牛當人看,沒人殺牛吃。」

海妻:「倒是我家破了你們的規矩了。」

齊大柱女人:「夫人千萬不要這樣說。我們也就是不殺,遇上牛摔死了,老死了,有些人家還是要吃的。」

海妻:「這就難怪。牛肉不像豬肉,比豬肉粗。切豬肉聽說你們都是橫著紋路切,切牛肉不能,要順著紋路切,不然肉一下鍋就碎了。」

「曉得了。」齊大柱女人又走回了砧板,將那塊牛肉拿起換了個方位,順著紋路切了起來。這下更好切些了,那刀也就更麻利了。

「柱嫂好能幹!」海妻由衷地讚了一句。

齊大柱女人燦爛地笑了。

縣衙簽押房門外的走廊兩頭各站著兩個精壯漢子,稍一辨認便能看出是胡宗憲的貼身親兵,只是這時都換上了勁裝便服。

走廊盡頭的院子裡便是胡宗憲那個親兵隊長,又蹲在一個木炭小火爐前,扇著扇,在熬著湯藥。

簽押房內,海瑞把母親平時坐的那把竹躺椅搬到這裡來了,上面還鋪了一條薄薄的棉被,讓胡宗憲躺坐在那裡。

不只是職位懸殊,海瑞本人從心裡對這位部堂也還是敬重的,這時便搬來一條中矮的凳子,坐在他的前方一側。

胡宗憲的面頰更顯黑瘦憔悴了,這時卻露著微笑望著海瑞。

海瑞微低著頭:「卑職將公子送到部堂那裡去,當時是不得不為,有損部堂清譽,望部堂能體諒卑職的苦衷。」

胡宗憲:「你這是維護了我的清譽。」

海瑞抬起了頭,望向胡宗憲,見他一臉誠意,心中不禁一動。

胡宗憲:「我這次回鄉養病,特地繞道淳安來見你,就是為了答謝你的。有幾件事,這就是其中一件。」

海瑞反倒心中有些不安了:「部堂不見罪卑職已是宏量,要是說一個‘謝’字,卑職汗顏。」

「應該謝。」胡宗憲肯定地說道,「犬子來之前我給他寫過信,叫他不要驚動官府,可進入浙境的第一站便騷擾了官府,這一路走去,更不知會有多大的動靜。在你這裡就堵了這個口子,我焉能不謝?」

海瑞站了起來:「我大明朝的大臣要都有部堂這般胸襟,中興有望。」

「海筆架什麼時候也學會奉承上司了?」胡宗憲疲倦地一笑。

海瑞嚴肅了面容:「海瑞從不說違心之言。」

胡宗憲也嚴肅了面容:「能得到海剛峰這句由衷之言,胡某心慰。請坐下。」

海瑞又端坐了下來。

胡宗憲接著慢慢說道:「更應該感謝你的是你給我送來了齊大柱那些淳安的義民。忠勇善戰,胡某的命就是他們救下的。這個謝,你得受了。」說著手撐著躺椅的扶手,坐直了身子,向海瑞一揖。

海瑞連忙離開了凳子,跪了下去,雙手還揖:「義民忠勇,是他們的功勞。部堂這個‘謝’字卑職更不能受。」

胡宗憲:「沒有好官就沒有好百姓。你救了一縣的百姓,自己母親七十大壽卻只能買兩斤肉做壽……大明朝的府州縣衙十成有一成你這樣的官,風氣便將為之一正。你為什麼要辭官?」

這也許才是胡宗憲繞道淳安見海瑞的真正原因。海瑞跪在那裡抬起了頭。

胡宗憲緊望著他:「請起,告訴我。」

海瑞站了起來,卻沒有立刻回答。

胡宗憲兩手撐著躺椅的扶手,緊緊地望著他。

海瑞沒有看他,想了想,才答道:「部堂應該知道‘滄浪之水’!」

胡宗憲顯然也觸動了衷腸,一時也沉默在那裡,不再問他,撐著躺椅的扶手慢慢躺了下去,這一起一躺,臉色立刻不好了,微張開了嘴在那裡喘氣。

海瑞一驚:「部堂,是否不適了?」

胡宗憲閉上了眼,微搖了搖頭,在那裡自己竭力調勻呼吸。

海瑞慌忙站起:「來人!」

便衣親兵立刻跑了進來。一個人在椅側跪下一條腿輕輕地撫著他的前胸,一個人走到門邊叫道:「藥熬好了沒有?」

「好了!就來!」親兵隊長端著藥碗進來,服侍胡宗憲喝下了那碗湯藥。接著在他耳邊輕聲道:「部堂,不能再說話了,回船上吧。」

胡宗憲卻往後躺去,親兵隊長連忙順著他把他安放在竹椅的靠背上。

胡宗憲輕揮了下手,親兵隊長只好退了出去。

屋子裡又只剩下了他和海瑞。

胡宗憲又望向了海瑞,海瑞知他還有話要說,為了讓他省些氣力,搬張凳子靠近了他的頭邊,靜待他說話。

胡宗憲顯然氣短,可話語雖慢而清晰:「不論職務,論年紀,我說你幾句。」

海瑞:「部堂請講。」

胡宗憲:「讀書是為了明理。你剛才提到‘滄浪之水’,那是在東周戰亂之時,七國紛爭,天下沒有共主,才有這一國的人投到那一國之事。我大明現在天下一統,何來的水清水濁?古語云:‘聖人出,黃河清。’孔子也出了,孟子也出了,黃河清了嗎?像你這樣視百姓飢寒如自己飢寒的官都不願意致君堯舜,稍不順心便要辭官歸隱,不說江山社稷,奈天下蒼生何?」

這一番話說得海瑞震撼驚疑,不禁凝視著近在咫尺的這位浙直總督。一直以來,海瑞雖對此人為官做事頗為認可,但心中總存著一個「嚴黨」的印象。上次初遇,二人簡短交談,多了些好感,畢竟未能盡釋心中之礙。這次聽他說出這番話來,意境之高,見識之深,歷代名臣不過如此。這是此人的心裡話嗎?他為什麼要挽留自己?抑或此人大奸似忠,別有所圖!

海瑞單刀直入:「有一句冒昧之言,卑職想問部堂。」

胡宗憲:「請講。」

海瑞:「我海瑞不過一介舉人出身,區區七品知縣,部堂總不會為了我的去留專程來淳安勸說吧?」

胡宗憲:「當然不是為了你,我也不說為了蒼生百姓的大話。」說到這裡他又歇了歇,提起氣:「我是為了自己來勸你留下。」

海瑞緊望著他。

胡宗憲:「我在浙江當了五年巡撫,後來又兼浙直總督至今。屈指算來在浙江有七個年頭了。所不能去者,倭患而已。現在,浙江的倭患總算肅清了。杜甫說過‘名豈文章著,官因老病休’。我這個身子現在正是該休的時候了。告病休養的奏疏蒙皇上準了,回老家休養半年。半年後我會再上奏疏,繼續告病,此生也不會再出來了。以前種種功過,讓人評說去吧,我不在意,在意也無用。所在意者,想讓浙江的百姓在我走後不要罵我。因此我不能在自己當浙直總督的時候讓你辭官。」

這已無真偽可言,海瑞也湧出了一陣激動:「部堂如此坦誠,卑職心中慚愧。如部堂真要挽留卑職,可否應允卑職兩件事?」

胡宗憲:「你說。」

海瑞:「淳安今年全縣被淹,三年內百姓都很難熬過災情帶來的困苦。部堂能否上疏為淳安百姓免去三年的賦稅。尤其不能讓趙中丞再來追討所謂的欠糧。」

胡宗憲:「這一條我答應你。朝廷的奏疏我和趙中丞聯名上呈。」

海瑞立刻站起,在躺椅邊向胡宗憲深深一揖:「卑職代淳安百姓謝過部堂大人。」

胡宗憲輕擺了下手:「淳安百姓也是我的百姓。」

「是。」海瑞答著又坐了下來,第二件事卻沒有立刻說,又只是望著胡宗憲。

胡宗憲也不急著催他,靜靜地望著他。

海瑞覺得自己應該坦誠,不再猶豫,接著說道:「部堂告病回鄉休養,趙中丞主浙,他也不會讓卑職再留在浙江。卑職就算願意繼續留任,也會被調任他省。」

胡宗憲:「你不願升任曹州知州的事我已經聽說了。做官就怕跟上司不合,趙中丞那個人我比你知道得深些,是宰輔之才,只是容不得不聽話的下屬而已。我已經給他寫了信,並寄去了我上的一道奏疏,請他聯名,上呈吏部將你調到安徽去任知州。為我的家鄉調去一個好官,也算一點私心吧。」說著淡淡一笑。

海瑞著實又被感動了,想接著說的話這時又覺著說不下去了。

胡宗憲:「你不願意去?」

海瑞:「我想去一個地方,部堂能否答應?」

胡宗憲:「哪裡?」

海瑞:「這個請求我跟趙中丞譚子理也提過,要想我留任,就將我調到江西分宜去仍任知縣,要做官我就去做嚴家的父母官!」

胡宗憲果然臉上掠過一道驚疑,目光也滿是疑問!

海瑞:「部堂是不是為難?」

胡宗憲的目光移開了海瑞的面孔,怔怔地望著窗外,好久才嘆了一聲:「我知道,天下人還都是信不過我。」

海瑞:「卑職就信得過部堂。天下人都說部堂是嚴閣老的人,卑職認為部堂是我大明朝的人。江西分宜是嚴閣老的老家,部堂只要推薦卑職到那裡去,朝野就會認為部堂並不是嚴閣老的私人!」

胡宗憲沉默在那裡,好久才又輕輕搖了搖頭:「這一條,我無法答應你。」

海瑞:「部堂還是念著嚴閣老的知遇之恩?」

胡宗憲又輕輕搖了搖頭:「剛峰,你把自己看得過重了。」

海瑞一怔。

胡宗憲:「你是個剛正的人,敢說話,敢抗上。可真要抗上,你這個七品能抗得過誰?在浙江你能做些事震動朝廷,那是因為你背後有人要震動朝廷。到了江西分宜,憑你一個人又能震動誰?皇上要用的人誰也推不倒,皇上不用的人誰也保不了。」

海瑞:「部堂只說一句,願否推薦卑職出任江西分宜。」

胡宗憲:「我不做欺瞞世人的事,也不做違心的事。你真想調任分宜,我可以再跟趙中丞寫信,那封奏疏不上了,讓他一個人上疏舉薦你去。」

海瑞深深一揖:「那卑職就等吏部的調令!」

一條沒有旗號也沒有告牌燈籠的大官船停靠在碼頭靠上游的位置,幾個便裝親兵守候在船上,這是胡宗憲的官船。

又有一條也沒有旗號也沒有告牌燈籠的小一號官船停在碼頭稍下游的位置,船板上站著臬司衙門兩個隊官和幾個兵士。

其實互相都面熟,可這時胡宗憲的親兵在這條船望著那條船的人,臬司衙門的隊官兵士在那條船望著這條船的人,互相都不打招呼。

碼頭上田有祿帶著兩個差役氣喘吁吁地來了,走下了碼頭,望著這兩條船,低聲問領他來的差役:「是哪條船?」

一個差役指著停在稍下游的那條官船:「那條。」

田有祿又瞟了一眼胡宗憲那條官船,這才猶猶豫豫向後面那條官船的跳板走去。

上了跳板,一個隊官迎過來了:「是田縣丞嗎?」

田有祿:「卑職就是。」

那隊官:「跟我來吧。」

田有祿一進客艙便立刻跪下了。

客艙靠後部壁板前一張矮桌兩旁,左邊坐著錦衣衛那頭,右邊坐著另一個錦衣衛,兩個人正在下著象棋,那棋子有杯口大。

「將!」錦衣衛那頭把一枚大棋重重地「將」了過去。

田有祿打了個激靈。

「我輸了。」右邊那個錦衣衛掏出一錠小銀放到對面錦衣衛那頭的桌面上。

錦衣衛那頭的目光轉望向了田有祿:「還認識我們嗎?」

田有祿未答話先磕了個頭:「兩位欽差大人在上,卑職挖了眼珠子也不敢不認識。」

錦衣衛那頭一笑:「廢話。挖了眼珠子還要你何用。」

田有祿:「是。卑職還要留著眼珠子替欽差大人當差呢。」

錦衣衛那頭:「胡部堂來了?」

田有祿:「是。正在縣衙跟海知縣說話。」

錦衣衛那頭:「那個齊大柱也跟他來了?」

田有祿:「是。正在縣衙後宅幫海知縣家裡做事呢。」

錦衣衛那頭和另一個錦衣衛碰了一下眼神。

錦衣衛那頭:「交你個差使。」

田有祿:「欽差大人只管吩咐,卑職立刻去辦。」

錦衣衛那頭:「你到縣衙後宅直接找齊大柱,告訴他趙中丞有要緊的話囑託他,是有關如何照看胡部堂的話。叫他不要驚動胡部堂。」

田有祿:「這個好辦,卑職立馬把他叫來。」

錦衣衛那頭:「去吧。」

田有祿又在艙板上重重磕了個頭,爬起來退著走了出去。

錦衣衛那頭又拿起杯口大的棋子擺了起來:「再來!」

海母在上,海妻帶著女兒在左,右邊的位置空著,齊大柱卻拉著女人在下位坐下了。

海母:「這邊還空著,坐在那裡幹什麼?坐這邊來。」

齊大柱:「老夫人,能陪你老一桌吃飯已經是小人和小人媳婦的造化了,這就是小人和小人媳婦該坐的地方。」

海母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端嚴了臉:「坐到這邊來。」

齊大柱和他女人自見到海母一家以來便其樂融融,這是第一次看到海母森嚴的面孔,二人都是一怔,互望了一眼,都想起了海瑞那張面孔,便都笑了一下,端著各自的碗筷,走到了右邊的空位上坐下。

海母的臉這才又舒展了:「吃飯吧。」

各人都端起了碗。

「卑職淳安縣丞田有祿求見老夫人!」都還沒吃,門外院裡便傳來了田有祿的聲音。

海母眉頭一皺,望向媳婦:「不是叫汝賢跟衙門裡的人都打過招呼嗎?凡衙門的人都不許進來,他怎麼進來了?」

齊大柱站起了:「讓我去問問,或許是海大人叫他來吩咐什麼話。」說著便走了出去。

「不理他,我們吃飯。」海母拿起了筷子向齊大柱女人示了下意。

齊大柱女人立刻夾起了一塊燒得紅紅爛爛的牛肉敬到海母的碗裡。

看到齊大柱和田有祿出現在碼頭上,胡宗憲官船上的親兵都從跳板上迎了過來:「隊官,部堂大人呢?」

齊大柱:「部堂還跟海知縣在說事。我是另外有事要見趙中丞派來的人。你們都回去守候吧。」

「是。」幾個親兵目送著田有祿將齊大柱領向後面那條官船,這才又都走回了自己的船上。

走進錦衣衛的船艙,錦衣衛那頭的眼睛就亮了,從頭到腳將齊大柱整個身子審視了一遍。

齊大柱被他望得有些不樂意了:「請問二位是不是趙中丞派來傳話的?」

錦衣衛那頭依然盤腿坐著:「把你的衣服脫下來,我看看。」

齊大柱的臉陰沉了:「二位如果沒有正經事我就失陪了。」

「站住。」錦衣衛那頭從丹田中迸出兩個字。

齊大柱感到了耳朵邊餘音震顫,這才有些驚警了,回頭緊盯著錦衣衛那頭。

錦衣衛那頭的臉色又緩和了:「男子漢脫件衣服也害羞?你脫給他看。」

坐在他對面的錦衣衛站起了,腰帶一扯長衫一撩,任它順著肩背落在船艙的木板上。

齊大柱又是一怔:光著上身的那個錦衣衛兩肩較常人寬有數寸,從胸到腰呈倒三角削斜下來,那腰只有一束。胸肌臂肌一塊塊隆起堅硬如鐵。

齊大柱起了好奇心,也將自己的衣衫脫了下來扔在船板上。

錦衣衛那頭和那個錦衣衛的眼睛更亮了!

「虎臂蜂腰,上面很正。」錦衣衛那頭莫名其妙地說著,「請將尊褲撩起。」

齊大柱抓住一隻褲腿往上一提。

「螳螂腿!正宗身板!」錦衣衛那頭滿臉的讚賞,「請穿衣吧。」

齊大柱拾起衣服穿上,那個錦衣衛也穿上了衣服。

齊大柱:「二位這下可以談正經事了吧?」

錦衣衛那頭慢慢站了起來,從腰間掏出腰牌對兀自跪在客艙門外的田有祿:「你進來。」

田有祿連忙躬著腰趨了過去。

錦衣衛那頭將腰牌遞給田有祿:「給他看看。」

田有祿雙手捧著腰牌走到齊大柱面前:「請看吧。」

齊大柱疑惑地接過腰牌,先望了一眼錦衣衛那頭接著才望向那塊腰牌,立時一怔。

——腰牌上赫然刻著「北鎮撫司」幾個燙金隸字!

齊大柱慢慢抬起了頭又望向二人:「是宮裡的欽差?」

錦衣衛那頭對田有祿:「拿過來吧。」

田有祿又從齊大柱手裡扯過腰牌趨到錦衣衛那頭面前雙手呈上。

「你說得不錯。」錦衣衛那頭一邊繫著腰牌一邊說道,「奉密旨,你要跟我們走一趟。」

齊大柱:「為什麼?」

錦衣衛那頭:「為了倭首井上十四郎的事!」

齊大柱似乎明白自己陷入了羅網,沉默稍頃:「總得稟報一下胡部堂吧?」

錦衣衛那頭:「胡部堂那裡我們自會打招呼。從此刻起你立刻跟我們走!」

齊大柱又沉默了,看了錦衣衛那頭一眼,抱著雙手,在艙內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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