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大明王朝1566 劉和平 第2頁,共2頁

那隨從太監這才真正懵了,遊魂般拾起了地上的衣服,也不穿,光著身子又遊魂般走了出去。

其他的太監有些人暗喜,有些人沮喪,都低了頭站在那裡。

黃錦的目光慢慢掃向他們:「在這裡我給你們打個招呼,不要打量著要改朝換代了,便這山望著那山高!想明白些我們這些人都不是人,因有了皇上我們才算半個人,因有了老祖宗這麼多年呵護,我們才活得像半個人樣。誰要是連這點良心都不講,就是半個人也不想做了。不想做人就去做畜生!都聽到了沒有?」

「是!」所有的太監都一齊答道,有些聲高,有些聲低。

黃錦這時目光才細細地望向了楊金水,見他木人一般,輕嘆了口氣,對那兩個提刑司行刑太監吩咐道:「給楊金水換上乾淨衣服,不用戴手銬了,抬到內院樹陰下去。」

兩名提刑司太監:「是。」答著便過去給楊金水卸手銬穿衣。

黃錦這才向院內值房走去。

一向手不釋卷的裕王今天早晨起來竟連看書的心思都沒有了,梳洗畢後便穿上了親王的朝服,一直在外殿正中的椅子上閉目靜坐。雖是辰時,畢竟仍當酷暑時令,也不知是那套幾層的朝服穿著,還是心裡有事,額上冒著密密的汗珠。

半個月來,嘉靖潛伏在玉熙宮,嚴嵩潛伏在自己府裡,徐階潛伏在內閣值房,裕王府更是一直大門緊閉,楊金水被押進宮,浙江重審的供詞如何,都像一塊巨石沉重地壓在裕王心頭。

李妃也換上了王側妃的禮服,這時正從裡邊的寢宮走了出來,一眼便望見裕王滿臉的汗珠,便連忙走向一旁的面盆,從裡面絞了面巾,輕步走到裕王面前,輕輕地印幹他額上的汗珠,輕聲問道:「王爺,今天是七月十四,明日才是祭祖的日子,大熱的天,明天再穿朝服吧?」

「楊金水押解到京了。」裕王沒有回她這個話茬,依然閉著眼睛,突然提到了楊金水。

李妃愣了一下,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輕聲答道:「是。」

裕王還是閉著眼睛:「浙江重審的案卷也應該是今天送到宮裡。」

李妃又輕聲答道:「是。」

「父皇說不準今天會召我們進宮。」裕王這時才睜開了眼,望向門外。

李妃想了想:「臣妾想,不會。」

裕王望向了李妃。

李妃:「這個時候,父皇不會將王爺捲進去的。」

裕王站了起來,又望向門外,目光中不知是失望,還是釋負,心中一片空空落落:「那就請高師傅、張師傅進府吧。二十幾天沒見面了,這些天讀朱子的書,好些地方想不明白,叫他們過來講講。」

李妃當然理解他此時的心情,但更明白這個時候召高拱、張居正進府只會惹來猜忌嫌疑,實在不好回話,便沉默在那裡。

裕王有些焦躁了,「父皇不能朝見,祖廟不能朝拜,師傅們也不能請來講書,我這個儲君不做也罷。」

「那就請師傅們來吧。」李妃不再勸阻,順著他的意答應了,卻又婉轉地說道,「臣妾擔心今天這個日子,高師傅、張師傅他們自己也不便來。王爺可以派人去叫,請的時候是否問上一句他們部衙有沒有公務,能否脫身?」

這是已經周慮到極處了,裕王難掩會心地望了望李妃,接著對門外喊道:「來人。」

兩個宮女連忙低頭走了進來:「奴婢在。」

裕王望著年紀大些的那個宮女:「到前院告訴王詹事,叫他立刻派人去請高師傅、張師傅來講書。」

那宮女:「是。」

裕王緊接著說道:「派去的人問一聲,高師傅、張師傅有沒有公務,能不能來。」

那宮女:「奴婢明白。」

裕王:「趕緊去。」

那宮女:「是。」這才提著裙裾退了出去。

另一個宮女跟著也要退出去。

「慢著。」李妃這時心裡欣慰,叫住了那宮女,轉笑對裕王,「王爺,今年是世子第一次祭拜列祖列宗。雖說明天才是祭日,說不準列祖列宗今天就急著要見世子了,見到世子長得壯實一定也會歡喜。高師傅、張師傅他們就是來也要些時辰,乾脆叫世子到這裡來玩,王爺也散散心。」

裕王慢慢望向了李妃,見她如此曲意逢迎,滿眼懇色,只好說道:「叫來吧。」

李妃立刻對那個宮女吩咐道:「去前院,叫馮大伴他們領著世子到這裡來玩。」

那個宮女立刻蹲身答道:「是。」也提著裙裾退了出去。

花開富貴,莫過牡丹,可春季一過也難逃凋謝飄零。十萬太監中楊金水就似那曾經大紅大紫的牡丹,富貴享過了頭,已然零落塵埃。馮保卻如春季一直潛伏的蓮籽,已從汙泥中慢慢穿過水麵,結朵待放。

裕王府寢宮前的院子裡,地面上仰面躺著的馮保一套緊身短裝,但見他雙臂平展,一腿弓踏,一腿筆直伸在空中,腳腕處勾著一個球,兩眼上翻,正望著離頭頂不遠處坐在一個太監肩上的世子。

從地面這個視角望上去,騎在太監肩上的世子就像一座小塔,頭頂上的小髻直指院落的天空。

「踢!踢!」世子天縱聰明,八個月大已能說出好些單字,身板也比平常人家一歲的孩子還顯大。這時騎在那個太監肩上,著急喊著,不過還是把「踢」字喊成了「欺」字。

奉李妃的命,馮保和五個太監奉著世子一行七人都到了這裡。還按在前院的玩法,馮保踢球,四個太監分站在院子的四個角落接球,一個太監權且做馬讓世子騎著拋球。

世子見馮保那隻腳仍然勾著球停在空中,便不停地叫著「欺」字。馮保勾著球躺在地上還是有些猶豫——雖然有李妃的吩咐,畢竟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知道王爺今天是什麼心情,目光游移禁不住瞟望向殿門。

這一瞟,他看見了寢宮外殿內站在窗前正望著自己的李妃那雙眼睛。

那眼神明確示意命他放開來陪著世子玩球!

世子這時除了夜間睡覺,白日里是一刻也離不開馮保了。裕王和李妃也放得下心,乾脆將世子從睜開眼就交給了他。馮保這時已然大徹大悟,外面鬧翻了天一切都是虛的,只面前這個世子是實的,自己後半生繫著他便有著落,其他的事都是應付而已。有了這番徹悟便著實上了心,每日諄諄善誘地既要教規矩,還得挖空心思想著招術讓這個大明朝將來的儲君開開心心把身子養得結結實實。虧他能想招,每天一大早便把五個太監一起叫到前院,一起陪著世子玩球。就為了每晨這半個時辰的事,馮保也不知多少個夜晚苦練球功,練到現在,已經完全不用手了。那球全用腳踢頭頂,而且多數都能隨心所欲將球踢頂到讓世子能接著的地方。

此時此地,王妃意思又是如此明確,馮保明白,這可正是讓主子開心看自己苦勞的時候,渾身解數不使而何?但見他腳腕輕輕一縮,兩眼瞅準了世子的方向,將球踢了出去!

那球呈拋物線向世子的頭頂上方飛去。

太監肩上的世子立刻睜大了眼,興奮起來。

窗前,李妃也睜大了眼。

那球居然準準地在世子身前慢慢落下,世子一伸手就接到了,便咯咯地笑。

其他太監早就磨合默契,每當世子接著球時都會應聲喝彩,只不過知道這裡是有尺寸的地方,這聲彩壓低了些聲音而已。

「王爺快來看!」李妃本就為了讓裕王散心,這時含笑回頭望著裕王大聲喚道,「世子都能接住球了!」

裕王當然聽到了院子裡的歡鬧聲,也明白李妃的用心,這時那顆心雖不在這兒,仍慢慢站了起來,踱到窗前。見世子接住了球,臉上沒有表情,但心裡卻是高興的。而更讓他高興的是,他看見高拱和張居正被門房領進了大院。

見高、張二人來了,李妃在寢宮的窗前立刻喊道:「馮大伴,領著世子到前院去玩!」

世子剛將那隻球拋來,馮保伸腳接住了,用腳鉤住了球踢到手中,疾步走到世子面前遞到他手裡:「世子爺,師傅們來了,咱們到前院去玩。」說完領著那幾個太監,走向院門,不忘向高拱和張居正躬身問禮:「二位師傅安好。」率先走出了院門。

高拱與張居正走進裕王寢宮,見裕王坐在正中的椅子上,二人行完禮走到兩旁的椅子前站著,二十幾天不見,見面後反倒誰也不說話,一時間一片沉默。

宮女這個時候照例都回避了,李妃在親自給二人倒茶,兩個人連忙躬身側在一邊。

李妃倒了茶:「二位師傅請坐吧。」說著放下茶壺便向寢宮內室走去。

「你也聽聽吧。」裕王叫住了她,「《朱子語類》你也在讀,好不容易兩個師傅都來了,一起聽聽。」

李妃心中高興臉上肅然,在他身邊靜靜坐下了。

高拱和張居正這才正襟坐到了椅子上,都知道裕王這次急召所為何事,靜靜地等著他說話。

裕王心裡當然也急著想說那番話,嘴上卻仍然從講書這個話題談起:「這一向在看朱子說理和氣。朱子說理是善的,氣是惡的。又說千五百年從堯舜到周公到孔子理都不得行,又說無處不在者都是個氣。為什麼善理總是不行,氣惡卻無處不在。請兩位師傅講講。」

高拱和張居正對望了一眼,見裕王這般謹慎地入題,立刻感受到了「君密臣安」的溫暖,二人欣慰地點了點頭。

高拱說道:「太嶽,理氣之學你鑽得深,你給王爺講講吧。」

張居正:「王爺這個問提得好。朱子講的這個理是個亙古存在,你行不行它,它都在那裡。就像天風,春有東風秋有西風,春行東風萬物生焉,秋行西風萬物伏焉,生也是善,伏也是善,春秋代序,四季有常,萬物得以休養生息。這便是天時那個理。氣卻是個無處不在,順風它也在行,逆風它也在行,無風了它還在行。朱子在這裡說氣是惡的便是指的無風之氣。譬若人之慾望,是自己的要得,不是自己的也要得,人人都生個貪得無厭之心,這便是無風化疏導之氣。此氣一開,四處彌散,上下交徵,做官的便貪,為民的便盜,於是邪惡之氣便無處不在。」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提高了聲調:「然則天上畢竟有個日頭在,日光蒸爍,此無風之氣終有散盡的一天。歷朝歷代到了沒有風只有氣的時候便是日光蒸爍氣數要盡了。」

裕王深以為然,重重地點了下頭,想順著他的這個話切入正題,卻依然有些猶豫,不禁望向了李妃。

李妃立刻明白了裕王的意思,這是想叫自己挑起話題,便會意地迎著裕王的目光:「王爺,我能不能問一句?」

裕王:「既叫你聽,你當然能問。」

李妃飛快地瞥了張居正一眼,連忙將目光垂下:「請問張師傅,譬若君主用人,什麼人是風,什麼人是氣?」

如此巧妙地切入正題,而且切進來便是偌大一個難題!張居正目光一閃,望向高拱,高拱也是眼睛一亮,兩人碰了一下目光,心中都不油而然對這個王側妃的精明既心生賞識,又生了幾分敬畏。

張居正尤其如此,不知為何,平時每當面對這位王妃,心中便怦然似有鹿跳,此時聽她向自己發出如此一問,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將這個回話遞給高拱:「肅卿兄,這個理你來給王妃說吧。」

高拱:「王妃此問讓臣等佩服。這個答案諸葛亮在《出師表》裡已經說了,‘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衰替也’。這就是說,賢臣是風,小人是氣。」說到這裡他也激昂起來:「賢臣小人時時都有、處處都在,為君者擇用而已。適才太嶽說歷朝歷代沒有風只有氣便是氣數要盡了,如果君主能及時選用賢臣罷黜小人,有風化在,這個朝的氣數便不會盡,只是小人的氣數盡了而已。」

「我大明朝也該是小人氣數當盡之時了!」裕王倏地站起了,不再諱言大聲問道:「你們說,楊金水這次拿了,尚衣監、巾帽局、針工局也拿了好些惡奴,父皇是不是要徹底清除奸黨了!」

「關鍵是浙江這次送來的供詞!」高拱也站起來激動地說,「要是這次送來的還是上次海瑞審訊的供詞,清除奸黨應該就在今日!」

張居正跟著站了起來。李妃也跟著站了起來。眾人眼中都閃著興奮的光。

「去了趟江南,竟連回話都不會了!」黃錦走到值房門口便聽見陳洪也正在這裡發威,臉一陰,徑直走了進去。

司禮監值房北牆原來的五把椅子還是五把椅子,只是呂芳原來坐的正中那把椅子上現在坐著陳洪,陳洪右邊最後一把椅子還坐著石公公,陳洪左邊最後一把椅子還坐著原來那個秉筆太監,緊靠陳洪左右兩把椅子卻空著,右手那把原是陳洪坐的,左手那把仍是黃錦的位置。

今天兩側的椅子上倒坐著兩個特殊身份的人,便是太醫院的兩名太醫。

兩個押解楊金水的錦衣衛正跪在值房當中受陳洪呵斥。

見黃錦進來,石公公和另一個秉筆太監都站起了,兩個太醫也站起了。

陳洪原本不想站起,但知他從玉熙宮來,也只好慢慢站起,帶著客氣問道:「主子有旨意?」

黃錦走了過去,在自己那把椅子前站了:「著仔細訊問楊金水,然後將浙江的奏疏呈上去。」

陳洪:「這就是了,正訊問呢。」說完這句帶頭坐了下去。

黃錦、石公公和另一個秉筆太監跟著坐了下去。

兩個太醫屁股挨著椅子邊也慢慢坐了下去。

陳洪目光這才又盯向了兩個跪著的錦衣衛:「都聽見了,皇上在等著回話呢。咱家再問你們一句,楊金水是哪一天瘋的?怎麼瘋的?你們怎麼知道他真就瘋了?」

兩個錦衣衛對望了一眼。

「是。是屬下們回話不清。」年紀稍大那個只好重新稟道,「楊金水是六月二十一發的瘋,一連十天整日整夜鬧騰,說是好多鬼魂來找他。七月一日上諭到,宣了旨便痴呆了,不再鬧騰,也再不說話。餵飯便吃飯,喂水便喝水,不喂也不叫餓。便溺也都失了禁,全拉在身上。」

「可見這是裝瘋!」陳洪再不耐煩他們的回話,大聲喝道,「人呢?」

當值太監那頭在門外立刻答道:「回陳公公,正在外面給他洗呢。」

「聽說浙江重審鄭泌昌、何茂才的供詞你們也帶來了?」陳洪緊接著問那兩個錦衣衛。

「帶來了。」一個錦衣衛從懷中貼身處掏出了那份烤漆粘著三根羽毛的牛皮紙封口急遞,卻有些呈也不是不呈也不是,猶疑著說道,「趙中丞說了,要奴才們親手交給呂公公。然後由呂公公面呈皇上萬歲爺。」

「呂公公?這裡有呂公公嗎?」陳洪立刻拉下了臉。

呂芳突然被嘉靖派去永陵,旨意是察看萬年吉壤,並未明旨免去他的掌印太監,卻又讓陳洪暫署掌印,儘管宮裡宮外許多猜測,畢竟不敢明傳。兩個錦衣衛這段時間一直在路上,當然不明就裡,現在見陳洪坐在呂芳的位置上,又是這般神態,才知宮裡起了大變故,一時怔在那裡。

石公公這時說話了:「呂公公派到永陵監修萬年吉壤去了。這裡現在是陳公公當家。」

「跟這些奴才說這麼多幹什麼。」陳洪立刻端起了威勢,對那石公公吩咐道:「把東西拿過來就是!」

那石公公這時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只是起身過去接過了牛皮紙封口急遞,轉身遞給了陳洪。

陳洪接過奏呈便想撕開封口。

這時黃錦說話了:「陳公公,既然趙貞吉說了讓呂公公面呈皇上的話,那就是這裡面的東西只有皇上能夠御覽。呂公公不在,我們最好都不要看。」

陳洪的手停住了,一臉的陰沉:「以往的規矩各省的奏疏不是司禮監都要看了才呈奏皇上嗎?」

黃錦平時和陳洪一樣本都是呂芳的左右臂,這一向見他諸般曹操模樣心裡早就不是滋味,這時逮著了理硬頂上了:「以往是這樣。可眼下呂公公走了,我們幾個人誰都還不是正經掌印的主。宮裡的規矩,掌印不在奏疏就該直接呈送皇上。當然,陳公公愣是要看,我們也不擋你。你先看,你看了咱家再呈給皇上看。」

這話把陳洪憋住了,好是羞惱又奈何他不得,負氣將公文紙袋向黃錦膝上一扔:「那就不看。我不看,誰也不看。你帶他們去玉熙宮,當面呈給皇上。裡面要是有褻瀆聖上的話,你擔罪。」

「擔不擔罪也是皇上說了算。」黃錦拿起膝上的急遞慢慢站起了,「還有一件事咱家順便告訴陳公公和二位公公,這十幾天司禮監益發沒有規矩了。我們幾個還沒發話,有些奴才就在外面折騰楊金水了。那個叫小五子的居然還頂我的嘴,我已經把他發到上駟監去了。」

陳洪立刻站起了,望向黃錦。

石公公和另一個秉筆太監也都緊張地望向二人。

陳洪望了黃錦好一陣子,突然轉了笑臉:「該。這些奴才也是該整治整治了。」

「有陳公公這句話就好。」黃錦也露出一絲笑容,接著轉對跪在地上的兩個錦衣衛吩咐道,「跟著我去玉熙宮,皇上要問話。」

「是。」兩個錦衣衛磕了個頭,站起來,跟著黃錦走了出去。

望著黃錦離去的背影,陳洪再也憋不住胸口那口惡氣,吼道:「楊金水呢!怎麼還不押進來!」

楊金水早被抬在值房內院樹陰下候訊,聽陳洪這一聲吼,竹簾掀開,兩個提刑司行刑太監抬著他進來了,已經換上乾淨衣服,手上也已經沒有再戴銬子,連同椅子放在了屋子中間。

兩個行刑太監放下椅子便退到了值房門口,站在當值太監那頭的身邊。

陳洪的目光立刻像兩把刀子向楊金水刺去。

另外兩個秉筆太監向他望去。

兩個太醫也向他望去。

楊金水仍然抬著頭兩眼痴痴地望著上方。

「都到宮裡了還裝什麼裝?看著我!」陳洪厲聲喝道。

楊金水還是那個樣子,兩眼望上,一點反應都沒有。

「你們進來,把他的頭按下,讓他看著陳公公!」那石公公望向站在門口的兩個提刑司行刑太監。

兩個行刑太監又走進來了,一個站在椅子後面捏緊了楊金水的雙臂,一個站在他的身側一隻手託著他的下頜一隻手壓在他的腦後,把他的頭按下來朝著陳洪。

陳洪死死地盯著楊金水的兩眼,楊金水頭按下了兩隻眼仍然望著上方。

陳洪動了氣:「宮裡的刑法你也知道,是不是要嚐嚐味道才肯不裝了!」

楊金水依然那個樣子。

「動刑!」陳洪大喝了一聲。

那石公公原就怕陳洪在這裡給楊金水動刑,這時隔著一把椅子把身子靠了過去,伸過頭來,低聲說道:「萬歲爺還沒問話呢,現在動刑只怕不妥。」

陳洪嚥了口唾沫,望向了兩個太醫:「你們給他瞧瞧,是真是假可不許護著他!」

兩個太醫立刻站起了,一邊一個走到楊金水的椅子邊,搭上他兩手的脈。

離開玉熙宮也才三刻時辰左右,帶著兩個錦衣衛折回來,黃錦便知道又有了新的情形,大殿的門緊閉著,兩個當值太監一左一右守在那裡。

「你們先在階下候著。」黃錦囑咐兩個錦衣衛,自己登上了大殿的石階。

兩個當值太監默然向他行禮。

黃錦壓低了聲音:「誰來了?」

一個當值太監用手半捂著嘴,湊到黃錦耳邊低聲稟道:「回乾爹,徐閣老來了。」

黃錦:「知道什麼事嗎?」

那個當值太監:「拿著一份八百里急遞,好像是浙江送來的捷報。」

黃錦臉上立刻露出了複雜的神情,轉過頭望向天空,自言自語道:「胡宗憲又打勝仗了……」

一個當值太監已經用自己的袖子將原就潔淨的大殿門坐墩飛快地擦了,對黃錦:「萬歲爺傳了旨誰也不讓進去,乾爹先在這兒坐坐吧。」

黃錦便在殿門的坐墩上坐下了。

擺在御案上的那份八百里急遞果然是胡宗憲督戚家軍台州第八次大勝的捷報!

嘉靖顯然已經看過了那份捷報,也顯然還未對這份捷報做任何表示,手裡拿著那面有手掌般大的單面老花圓形眼鏡在殿內顧自走著。

徐階低頭站在御案一側,靜等著嘉靖發話。

繞著精舍走了一圈,嘉靖又踱回到御案前,望著那份捷報,終於開口了:「漢高祖不讀書,詩卻比那些讀書人做得好。最好的是哪一句?」

徐階當然明白:「回聖上,臣以為當數‘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一句最有帝王氣象,最有蒼生之念。」

「胡宗憲算得猛士嗎?」嘉靖反問。

徐階從容答道:「趙貞吉的奏疏裡說得很明白,這一次台州大戰,胡宗憲親臨前敵,不避炮矢,堪稱忠勇。」

嘉靖看著他,似乎想看出他說的話裡有幾分是真誠。

徐階知道應該將頭抬起來了,恭迎詢望,滿臉都是真誠。

嘉靖便不再看他,又拿著那面單面圓花鏡對著捷報一行一行看著,嘴裡又突然冒出一句:「那趙貞吉算不算得猛士?」

這便不好答了,徐階想了想,斟酌著回道:「回聖上,趙貞吉只是給前方供給軍需。」

「前方是胡汝貞,後方是趙貞吉。」嘉靖依然在一行一行看著捷報,「他們的名字中都有個貞。貞者,不二也。對此東南二貞,你怎麼看?」

廟堂的大學問就在應對,徐階的學問此時顯露出來:「回聖上,孔子曰‘鳳兮鳳兮’,終是一鳳。胡宗憲對大明對皇上是不二之貞,趙貞吉對大明對皇上也是不二之貞。」

嘉靖:「但願二貞不二,外除倭患,內肅吏治,東南不再生亂子。」

徐階只好又把頭低下了:「皇上聖明。臣啟奏皇上,內閣是否立刻準趙貞吉之請,票擬一份給前方將士請功的單子?」

嘉靖:「有功便跑不了,也不急在今日。當值去吧。」

徐階後退一步跪了下來:「臣遵旨。」磕了個頭爬起退出了精舍。

嘉靖不再看那份捷報,將單面花鏡往捷報上一擱,出神地望向了蒲團旁那口銅磬。

兩個錦衣衛被黃錦領著走到了大殿通往精舍通道的紗幔外邊。

黃錦站住了:「你們先在這裡跪候。」

「是。」兩個錦衣衛輕聲應道,立刻跪了下去,趴在那裡像兩塊石頭。

黃錦手裡捧著那封急遞向精舍那道門走去。

平時伺候嘉靖,黃錦都是身著便服出入精舍,一如家奴裡外忙活,進出也就無需見面就拜。今日因是廷事,他穿著秉筆太監的大紅朝服,雙手捧著急遞,走進去便欲跪下,可猛一見嘉靖便是一驚:「哎喲,我的主子萬歲爺,這個活怎麼能讓主子幹!」說著慌忙將那封急遞放上御案,奔了過去。

嘉靖這時竟蹲在蒲團之旁,用一塊雪白的淞江面巾正擦那口銅磬!

黃錦奔過去了,嘉靖卻仍蹲在那裡擦著銅磬,黃錦慌忙撩袍跪下:「主子,主子,讓奴才來擦吧!」

「楊金水押進宮了?」嘉靖只是挪了一下身子,擦著銅磬的另一面問道。

黃錦便只好跟著膝行了兩步,一邊伸手去討那塊面巾,一邊答道:「是。楊金水在巳時初押進的宮。主子,讓奴才擦吧。」

嘉靖照舊擦著只是問話:「這麼巧,趙貞吉的急遞也一同到了?」

黃錦討不著那塊面巾,知他心情不好,額上已然滴出汗來,見他如此發問更應明白回話:「回主子萬歲爺,楊金水昨夜押到潞河驛,趙貞吉的急遞便追到了,因此一起送進來的。主子等了半個月,快看奏疏吧,法器讓奴才來擦。」說著又將手伸了過去。

嘉靖停了手,站了起來,卻沒將面巾給他,而是信手一扔,那塊面巾恰好扔在御案上那封急遞和那份捷報旁邊:「半個月前就該讓朕看的東西,這個時候送來朕不看也罷。」也不擦手,走到蒲團前先拿起了橫臥在蒲團上的那根磬杵,盤腿坐下:「審楊金水去。」

黃錦跪的那個位置剛好被銅磬隔著,只能看見嘉靖的側面,乾嚥了一口,還是說道:「啟奏主子,解押楊金水的人奴才也帶來了,正在外面跪候。楊金水的事主子是不是要先問問他們……」

嘉靖:「朕已然說了,審楊金水去!」

黃錦知道再不能說話了,只好叩下頭去:「是,奴才遵旨。」爬了起來,向精舍外走去。

兩個錦衣衛依然石頭般趴在紗幔外,黃錦走過來了,低聲說道:「起來,跪到殿外去。皇上什麼時候叫你們,就什麼時候進去。」

「是。」兩個錦衣衛也壓低著聲音答道,爬起來跟著黃錦向大殿門口走去。

突然精舍裡「當」的一聲,黃錦的腳立刻停住了,兩個錦衣衛也立刻杵在那裡。

緊接著「噹噹噹」一陣擊磬聲,黃錦聽出了皇上心裡的煩躁,輕嘆了一聲,慢慢走出了殿門。

兩個錦衣衛也如履薄冰般跟出了殿門。

大殿的門立刻被外面的當值太監進來拉上了。

剛才那一陣脆響的擊磬聲已繞樑而去,偌大的玉熙宮又歸於沉寂。

嘉靖打坐的蒲團本是設在一座三層八角的臺子上。最上一層取的是乾卦,乾卦數「九」;最下一層取的是坤卦,坤卦數「一」;中間那層便是乾坤中間那個「五」數。蒲團便是九五之尊!臺子的八角自然應對八卦,也便是他平時看似隨意踱步,實則踏問吉凶的卦位。

徐階送來了浙江台州第八次大勝的捷報,黃錦又送來了浙江重審鄭泌昌、何茂才的供詞。他沒有立刻准奏徐階票擬請功的單子,是因為他實在不知道這次重審的供詞裡面寫的是什麼。

那封浙江八百里急遞報來的供詞依然紋絲未動擺在御案上。

嘉靖盤坐在蒲團上閉目冥思,就是不去拆封那份供詞。

他的兩眼倏地睜開了,禁不住向御案那份供詞望去。接著他將橫臥在膝上的磬杵拿起敲擊了一下臺子旁的銅磬。「當」的一聲中他伸開了腿從蒲團上下來了,走下三層臺階,手握磬杵兩眼望著上方,腳踏臺子八角旁的卦位走了起來。

銅磬發出的餘音消失了,嘉靖的腳也停了,他低頭望去。

——自己的雙腳正踏在「≡」乾位上。

嘉靖的眼睛一亮,伸過磬杵又在銅磬上敲了一下,跟著這一聲磬響,他又兩眼望著上方,繞著臺子的八角腳踏卦位走了起來。

第二聲銅磬發出的餘音又消失了,嘉靖的腳又停了,低頭慢慢望去。

——雙腳又踏在「≡」乾位上。

嘉靖臉上露出了真正的興奮,再不猶疑,大步向御案走去。

他拿起了硃筆,在一紙御箋上先連畫了六橫,這便是乾卦!

接著他在乾卦下方的御箋上揮筆寫下了卦詞:「乾元亨利貞」!

他的嘴角有了笑紋,眼中的光也格外的亮,擱下筆拿起了那份八百里急遞的供詞,望向了封面。

封面上是趙貞吉的親筆字跡:右邊第一行寫著「急呈司禮監轉奏我」,中間一行抬頭兩格寫著「皇帝陛下御覽」,左邊一行降格寫著「臣浙江巡撫趙貞吉沐手跪拜」。

接著他又翻轉過來,就著南窗的陽光仔細望向奏封背面封口烤漆上的封印。

這便看不太清楚了,他信手拿起了擱在捷報上的那隻單面花鏡湊到左眼前,再向烤漆上的封印看去。

——烤漆上只有一方封印,透過花鏡,終於看清那方封印上印著「淳安縣署海瑞」六字!

嘉靖剛才的興奮和笑容又被一層狐疑蒙上了,他略想了想,拿著這份急遞,又順手拿起御案上一把拆封的象牙刀片向神壇走去。

走到神壇的火燭前,他將急遞的漆封伸到火燭的上方開始熔烤。

就在神案上,嘉靖用象牙刀片小心翼翼地剔開了封口,又走回御案前。

這時開了封口的烤漆已然又幹了,他這才從裡面將一摞厚厚的供詞掏了出來,慢慢展開。


作者「劉和平」的其他小說

北平無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