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豈有此理!」這一次是王用汲忍無可忍,拍案而起了,「既說不是毀堤淹田,又說貪墨修河工款以致河堤坍塌你們也不知情,當時一個身為布政使、一個身為按察使,你們說得過去嗎?」
「當時胡部堂還是浙江巡撫呢,他不是也不知情嗎?」鄭泌昌這時十分頑抗,「這件案子早就審結,是杭州知府馬寧遠和河道監管李玄連同幾個知縣乾的。二位欽官可以去調原案卷看嘛。」
一向溫和的王用汲這時都氣得有些發顫:「那個井上十四郎呢?原來一直在臬司衙門大牢關押,為何能夠到淳安去賣糧米!何茂才,臬司衙門是你管的,你也不知道嗎?」
何茂才:「倭寇劫獄的事時有發生,王大人為何不去查問是不是淳安的刁民齊大柱他們乾的。」
鄭泌昌立刻接言:「我們剛才的話請二位欽官記錄在案。」
王用汲被氣得憋在那裡。
海瑞倒是十分平靜,望向王用汲:「他們說得不錯,罪犯所招供詞都該一一記錄在案。王知縣,請記錄吧。」
王用汲不解地望向海瑞。
海瑞的眼神深處透給他一個「暫記無妨」的訊號。
王用汲慢慢坐下了,記錄時餘氣未消,手仍有些微微發顫。
何茂才此時心情大為鬆快,不禁向鄭泌昌望去。
鄭泌昌卻露出了狐疑,望向不應該如此坦然的海瑞。
何茂才也有些狐疑了,目光移望向海瑞。
海瑞見王用汲停了筆,問道:「記錄完了?」
王用汲:「完了。」
海瑞立刻望向鄭泌昌、何茂才:「畫押吧。」
鄭泌昌、何茂才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更加狐疑了,對望了一眼,又都望向海瑞。
鄭泌昌:「這就畫押了?」
海瑞:「是。請畫押吧。」
「我畫。」何茂才再也不想許多,走到王用汲案前,拿起筆便要畫押。
「且慢。先看看供詞。」鄭泌昌還在懷疑,立刻提醒。
何茂才被提醒了,放下了筆,拿起供詞仔細看了起來。
王用汲壓著惱怒,對鄭泌昌說道:「你的也要看嗎?」
鄭泌昌:「當然要看。」說著這才走了過去,捧起記錄自己供詞的那張紙也認真看了起來。
兩個人都看完了,又不禁對望了起來,供詞竟一字不差!
鄭泌昌這才說道:「畫押吧。」
兩個人同時拿起了筆,在各自的供狀上畫了押。放下筆時,這次是鄭泌昌轉身向海瑞深深一揖:「革員深謝欽官明鏡!」
何茂才也跟著向海瑞深揖下去:「欽官如此明察,革員心服口服。」
「是不是明鏡,是不是明察,現在說還早了。」海瑞望著這兩個巨蠹小人這副嘴臉,語氣陡地冷峻起來,「來人!」
幾個牢役走了進來。
海瑞:「把他們押到隔壁錄房,讓他們在那裡好好聽聽。」
「是。」一個牢役答著,立刻推開了提審房側面那道門。
幾個牢役看著鄭泌昌、何茂才:「過去吧。」
鄭、何立刻又忐忑起來,被幾個牢役押著穿過那道門。
那道門立刻在隔壁關上了。
王用汲似乎明白了什麼,望向海瑞。
海瑞向他點了下頭,轉向牢門外:「帶蔣千戶、徐千戶!」
隔壁房間裡海瑞那一聲清晰地傳來,鄭泌昌、何茂才聽了都是一驚!
驚疑未定,兩個牢役已同時將他們的腰帶扯下來了。
何茂才:「幹什麼?你們想幹什麼?」
解他腰帶那個牢役:「奉命,讓二位大人暫且不要出聲。」說著便將腰帶繞到他的嘴上,準備在腦後打結。
何茂才脖頸粗壯,拼命將頭一擺,摔開了那個牢役,那條腰帶掉在地上。
何茂才:「孃的!老子還是……」
話剛出口便被截斷了,一根兩端穿著粗繩的圓木棒勒口橫勒在他的嘴裡!
大明官制,各級衙門上司因公罪犯案,涉案下屬如將官士卒書辦差役凡奉命執行者概不牽連,即所謂「千差萬差,奉命不差」,因其必須按上司指命辦事之故。此等人者若要牽連則不知凡幾,此又所謂「法不責眾」者也。這也就是當時大堤決口,斬了馬寧遠、李玄、常伯熙、張知良卻沒有追究守堤將士,甚至連縣丞如田有祿者皆不追究之故。
鄭泌昌、何茂才在浙江掌有司多年,貪墨案發,抓了他們,亦援此故例,並未牽連布政司、巡按司衙門原有下屬。但這一次海瑞不得不把蔣千戶、徐千戶牽連進來了,當然是因該二人並非只是奉命辦差,而有助紂為虐情事。鄭、何翻供,必須從這二人身上查出鐵證。
因此亦未上鐐銬,蔣千戶、徐千戶是用麻繩五花大綁著押進來的。
對這兩個人牢役便不客氣了,剛押到房中便向他們的腿彎處踹去,二人立刻跪倒了。
「問你們兩件事,你們如實回答。」海瑞望向二人。
蔣千戶、徐千戶緊閉著嘴,只望著海瑞。
海瑞:「今年五月新安江大水,你們各自帶著兵都在哪個縣的閘門邊看守?」
王用汲立刻提起了筆。
「回海老爺,小的們是臬司衙門的千戶,守大堤是河道衙門的事,小的們怎麼會去?」那蔣千戶當然知道公罪不牽連下屬的條律,一上來乾脆從根子上就抵賴。
海瑞也不動氣:「那天晚上你們在哪裡?」
這回徐千戶答言了:「自然在家裡睡覺。」
海瑞拿起了案上一疊寫著證言又密密麻麻簽了好些人名的公文:「這是你們下屬士兵的證言,有二百多人的簽名,都說那天晚上蔣千戶帶了一百兵拆淳安的大堤閘門,徐千戶帶了一百兵拆建德的大堤閘門。你們自己看去!」
兩個書辦各拿著一張證言,伸到蔣千戶、徐千戶眼前給他們看。
蔣、徐的臉色立刻變了,懵在那裡。
海瑞:「徐千戶,你還說那晚在家裡睡覺嗎?」
徐千戶咬了咬牙:「是小人記錯了,那晚小人確實奉命去了建德大堤,可不是拆毀閘門,而是防護堤壩。」
海瑞又望向蔣千戶:「你想必也是這個說詞?」
蔣千戶:「不錯,小的那晚確實去了淳安,也是為了防護堤壩。」
海瑞:「你們可以不招,有這二百人的證言本官也無須要你們的供詞。將證言存檔。」
那書辦立刻將證言送到了王用汲面前,王用汲接過來放入夾檔中。
「第二件事。」海瑞神色更加嚴峻了,「倭寇井上十四郎一直是你們奉命關押,他是怎樣放出去的?又怎麼會一出去就到淳安誘陷災民?那日何茂才將他從淳安帶走,就是你們帶兵押送,現在這個人卻不見了蹤影。你們該不會說兩次放走倭寇時,你們都在家裡睡覺吧?」
王用汲急速記錄。
徐千戶緊低著頭,咬牙不答。
蔣千戶望向海瑞:「倭寇遍佈浙江,許多走私反民都與他們勾結,那個井上十四郎就是齊大柱一夥反民劫獄救走的。海大人當時不殺他們,之後又讓他們在半途跑了。現在海大人愣要追究我們,我們也沒有話說。」
——這等惡奴竟比主子還要刁惡,王用汲倏地站了起來。
海瑞立刻目止了他,盯向蔣千戶,又盯向徐千戶,慢慢笑了:「這也就是你們在淳安大牢準備放火將本官和倭寇一起燒死的原因?」
蔣、徐立刻碰了一下目光,當即否定:「小的們幾時放過火了?」
海瑞望著他們依然笑著,輕點了點頭:「火當然沒有放成,不然本官現在也不能坐在這裡審你們了。請人證!」
所有的人都向牢門望去,蔣千戶和徐千戶也轉過了頭暗中望去。
進來的竟是田有祿和王牢頭!
蔣、徐二人的臉色有些變了。
田有祿和王牢頭進來後立刻向海瑞和王用汲行禮:「見過海老爺,見過王老爺。」
海瑞溫言道:「因是作證,就不給你們設座了。」
田有祿立刻說道:「這個規矩卑職理會,卑職站著作證就是。」
王牢頭嗓音依然很大:「大老爺儘管問,小人準保有一句說一句,半句假話也沒有。」
「好。那你們就如實作證。」海瑞說著倏地望向蔣千戶、徐千戶,「這兩個人你們認不認識?」
蔣、徐二人飛快地又對了一下眼神,蔣千戶搶先答道:「有些眼熟,記不起了。」
海瑞盯向徐千戶:「你呢?」
徐千戶:「小的們在臬司衙門當差,全省那麼多州縣那麼多人,哪裡都能記住。」
海瑞轉望向田有祿和王牢頭:「他們說記不起你們了,你們還記不記得起他們?」
田有祿身為縣丞也曾審過無數犯人,平時在縣署如遇此等犯人早已擲籤打人了,這時卻無此權力,一半是官習一半為了自己撇清,氣憤之情也不全是裝出來的,跺著腳大聲說道:「無恥之尤!無恥之尤!大人,如此刁犯不動大刑,量他不招!」
海瑞只點了點頭,卻並未拔籤動刑,而是把目光轉望向王牢頭。
那王牢頭這輩子幹的就是打人的勾當,見海瑞望向自己,便以為是叫自己去打人,加上本就有氣,又要表現忠勇,立刻奔了過去,一把揪住了徐千戶的胸襟提了起來:「狗日的混賬王八蛋!當時拿刀架在老子脖子上叫老子放火,老子說了不會寫字你還硬逼老子簽名,現在倒說不認識老子了?」說完老大一耳刮子扇了過去!
這一掌扇得好是脆響,那徐千戶的左臉立刻紅腫起來,只看見眼前無數的星星在閃,好一陣子才緩過神來,那兩隻眼立刻兇狠地望向王牢頭。
王牢頭兩眼睜得比他還大:「還記不起是不是?」說著又是狠狠地一掌。
這一掌摑得那徐千戶這回眼前連星星也沒有了,一片天昏地黑。
那蔣千戶立刻嚷了起來:「如此串聯逼供,我們要見趙中丞!要見譚大人!」
王用汲原本氣憤,這時也覺不妥,望向了海瑞。
海瑞卻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王牢頭這時更是來勁了,鬆掉了徐千戶,轉向蔣千戶,卻不知道說話,胡謅起來:「見趙中丞?見譚大人?趙中丞、譚大人也是裕王爺派來的,不幫我們海老爺倒會幫你?夢不醒的傢伙!」說完立刻一掌向他扇去。
蔣千戶、徐千戶本都是武官,徐千戶只因被王牢頭揪住了衣領,無法躲閃,才捱了兩掌。王牢頭這回因沒揪住蔣千戶的衣襟,被他一閃那一掌便掄空了,自己反倒向前一栽。蔣千戶也狠,見他身子栽來立刻又用頭向他腹部撞去,王牢頭被這一頭錘正撞在肋骨以下腹腔之上,比時岔了氣,捧著肚子慢慢蹲了下去,那口氣上不來,臉已經白了。
「把他扶開。」海瑞不得不發話了。
一個書辦連忙過去,攙起了王牢頭,王牢頭那口氣緩了過來,立刻提起腿又要向蔣千戶踹去。
「不許胡鬧!」海瑞喝住了他,「先站一邊去。」
王牢頭猶自恨恨地向蔣千戶吐了一口,這才被攙著站到了一邊。
海瑞拿起了案上那張王牢頭和田有祿都簽了名的字據,對田有祿和王牢頭:「你們過來看看,他們逼你們放火燒牢是不是這張字據。」
田有祿和王牢頭都趨了過去,才看了一眼便立刻說道:「回大老爺,正是這張字據。」
海瑞:「田縣丞,你拿給他們過目。」
「是。」田有祿立刻捧起那張字據先走到蔣千戶面前伸了過去,「睜大你的狗眼,看仔細了。」
蔣千戶一看到這張字據立刻知道什麼都無法抵賴了,卻還是不開口,而是將目光向徐千戶狠狠盯去。
海瑞看在眼裡:「你是在責怪他為何沒有保住這張字據是吧?我幫他告訴你,這字據是總督衙門的親兵當時就繳獲的。再不招認,胡部堂自可直接向朝廷奏陳此事。」
王用汲這時已是眉目舒展筆不停揮。
海瑞不再與他們囉嗦,拍響了驚堂木:「兩次放走倭首井上十四郎到底是你們自己所為,還是奉命行事?《大明律》載有明文,奉命行事者是公罪,公罪不究。」
蔣千戶和徐千戶又要對視眼神了。
「望著本官!」海瑞立刻喝住了他們,「蔣千戶先答話。」
那蔣千戶低下了頭:「屬下是奉命行事。」
王用汲立刻記錄。
海瑞立刻望向徐千戶:「你呢?」
徐千戶也低下了頭:「屬下也是奉命行事。」
海瑞:「奉誰的命?行什麼事?徐千戶答話。」
那徐千戶:「屬下是奉了巡按使何大人之命放了井上十四郎。」
海瑞:「因何情由?蔣千戶答話。」
那蔣千戶:「都因淳安災民不願賣田,何大人要坐他們一個通倭的罪,殺一儆百。」
王用汲那支筆記完了這一句,長吁了一口氣,向海瑞望去。
海瑞與他會意地對視了片刻。
海瑞:「王老爺,是否可讓他們畫押了?」
王用汲:「我看可以畫押了。」
海瑞:「鬆綁,讓他們畫押。」
提審房這時只有書辦沒有牢役,那王牢頭這些眉目倒是敏捷,立刻奔到蔣千戶身後替他解繩。
一個書辦從王用汲案上拿起供詞,又拿起了筆,便先走到蔣千戶面前,將供詞放在他身前的地面上,讓他畫押。
綁人松繩都是行活,王牢頭只鬆了蔣千戶右手上的繩索,兀自連繩拽住他的左手,這是以防犯人撕吞供詞。蔣千戶也只好用一隻手接過了筆,被王牢頭拽著在書辦放在地面的供詞上畫了押。
那書辦又彎腰將供詞移到了徐千戶身前的地上。
王牢頭正在又要綁蔣千戶,海瑞:「不用了。叫徐千戶畫押。」
「是。」王牢頭大聲答著,依樣畫葫蘆解了徐千戶的右手,拽著讓他也俯到地上畫了押。
書辦立刻將供詞交回王用汲。
海瑞站起了:「將蔣千戶、徐千戶先行看押。」
這回王牢頭剛想接著效力,已有幾個牢役奔了進來,將蔣、徐二人押了出去。
海瑞這才望向田有祿和王牢頭:「田縣丞。」
田有祿立刻答道:「屬下在。」
海瑞:「我奉命辦差,淳安的事還要你趕回去操勞,你們也不能歇了,這就回縣吧。」
田有祿:「屬下這就連夜趕回。」答著向海瑞深深一揖,又向王用汲深深一揖。
王牢頭跟著跪了下去,向海瑞磕了個頭,又轉身向王用汲磕了個頭。
田有祿:「走吧。」帶著王牢頭退了兩步,轉身走出了提審房。
海瑞拿起了書案上的皮紙公文信封,將內閣司禮監發回的原供裝了進去,然後走到王用汲書案前,望向了他。
王用汲會意,將鄭泌昌、何茂才翻供的供詞和蔣千戶、徐千戶的供詞以及那張田有祿王牢頭簽名的字據一份份都疊好了,遞給海瑞。
海瑞將供詞、字據都裝進了公文信封,轉對一個書辦:「烤漆。」
所謂烤漆,便是將凝固在一根銅簽上的漆棒先在火上烤熔了,然後糊上信封的封口,然後蓋上印,註明接件人開啟。
漆棒原是應備的什物,那書辦立刻將信封的封口烤了,擺在書案上。
海瑞從袍袖裡拿出自己一枚印章趁烤漆未硬蓋了上去,接著又從書案的一個木盒裡拿出三根羽毛粘在烤漆處。
王用汲也從袍袖裡掏出了自己的印章,海瑞已經拿起了封文:「原案是我的封印,重審當然用我的封印。還有一個時辰天亮,送呈趙中丞急遞就是。」說到這裡轉向隔壁的錄房大聲說道:「將鄭泌昌、何茂才帶上,立刻去巡撫衙門!」說完疾步向門外走去。
隔壁錄房立刻傳來應答聲押人出門時桌椅的碰撞聲。
王用汲輕嘆了一聲,將印章塞回袍袖,跟了出去。
一聲雞鳴,接著是此伏彼起的雞鳴聲從遠處傳來了。
亮寅時開城門,這裡就戒了嚴,九門提督親自帶著好幾百官兵來了。進城的在外面擋住了,出城的在裡面擋住了,此時北京的永定門被把得鐵桶也似。
緊接著一抬大轎抬著一個司禮監秉筆太監來了,還帶著十個東廠的行刑太監十個鎮撫司的錦衣衛,走到城門以外吊橋以內站住了。
大轎一傾,立刻有個東廠的行刑太監開啟了轎簾,又有個東廠太監將一把椅子搬了過來,擺在門洞和吊橋之間,走出來的是那個司禮監秉筆太監石公公,揹著手踱到椅子前坐下了,望著前方的驛道。
城裡城外被擋住計程車民人等都好了奇,便都不走了,遠遠地聚在那裡,議論紛紛,以為是哪個打了勝仗的大將軍要進京了,等著看。
馬蹄車塵,等來的卻是押送的一輛囚車,在城門外護城河邊停住了。四面都能看見,楊金水手鐐腳銬兩眼望天坐在裡面。
石公公慢慢站起了,帶著十個行刑太監和十個錦衣衛走上吊橋,迎了過去。
石公公一行向囚車走來,城外的護城官兵立刻將浙江巡撫衙門押送囚車的官兵也趕開了,只兩個押送的錦衣衛迎向那石公公,走近便飛快地行了個單跪禮:「屬下見過石公公!」
那石公公腳步兀自未停,走向囚車:「是楊金水嗎?」
兩個錦衣衛緊跟在他身後:「回石公公,是。」
說話間石公公已走近囚車,立刻聞見一陣臭氣,連忙站住了,隔著約有數尺,捂著嘴望向囚車裡的楊金水。
那楊金水抬頭望天,一動不動。
「作孽。」那石公公說了這兩個字,將手一揮,轉身向城門走去。
跟他來的錦衣衛替換了浙江官兵,押著囚車向城門跟去。
跟押囚車的兩個錦衣衛緊隨著石公公,一人從衣襟裡掏出一封粘著三根羽毛的急遞文書,邊走邊說:「稟石公公,這是浙江巡撫衙門昨天追上來遞交的公文。趙中丞特地囑咐了,這裡面是司禮監和內閣吩咐重審鄭泌昌、何茂才的供詞,要屬下們連同楊公公一起遞交司禮監。」
那石公公卻腳步未停看也不看:「帶著,親手交給陳公公吧。」說話間走過了吊橋,徑直鑽進了轎子。
大轎在前,囚車在後,過了城門洞,進了永定門。
遠遠圍觀計程車民人群立刻轟動起來。
有人一眼就看出了:「是個公公!」
更有人認出了是楊金水:「是楊公公!江南織造局浙江市舶司總管,管的錢夠半個大明朝花銷!」
一個老北京更是出語驚人:「今天什麼日子?七月十四,明天就是鬼節!皇上要殺人了!」
重兵押送下,囚車偌大的車輪在磚地上慢慢向前滾動。議論聲卻在攢攢的人頭上像波浪般傳了開去,宮裡駐外的大財神江南織造局兼浙江市舶司總管楊金水逮拿進京了!
有明一代,奉旨逮拿犯罪的官員進京已是司空見慣。這一次如此大張聲勢逮拿駐外的大宦官進京實屬罕見。聖意昭然,就是要讓大家都知道,浙江的貪墨大案要挖根了。無論牽涉到誰,也一秉大公,決不寬貸!這個根挖到內閣當然是嚴閣老、小閣老,挖到宮裡只怕還牽涉到呂芳。一場政潮從浙江波及到北京已是暗流洶湧了!
進了西苑,石公公也只能步行,這時大步進了外院。他身後的楊金水反倒坐在一把粗笨的椅子上,被兩個提刑司太監抬著,只是兩手被銬在椅子的扶手上,抬到了這裡。
椅子放在了院子中間,石公公一個人徑直向司禮監值房內院的圓門走了進去。
院落裡早等著一群烏鴉般的當值太監。一撥人遠遠地望著楊金水,臉顯兔死狐悲之色。一撥人卻被陳洪新近提拔為貼身隨從的那個太監領著,呼地圍了上去,挽袖翻眼,目露落井下石之光,還沒挨近卻被一股臭氣燻站在那裡。
楊金水坐在椅子上,兩眼直直地望著天空,七月流火的日光如此刺目,他竟連眼睛也一眨不眨。
值房內院的圓門裡又走出了一個當值太監的頭,也是還沒走近便被一股臭氣燻著了,皺著眉對押送的兩個錦衣衛:「陳公公他們都在等著呢。這麼臭怎麼抬進去?」
一個錦衣衛:「半夜離開潞河驛給他洗的澡,可抬到半路上屎尿又拉了一身。只好有勞各位先幫他洗了再抬進去。」
當值太監的頭立刻對身邊幾個太監:「拿套衣服來,從井裡提水,就在這裡把身子衝了。」
院落裡原就有一口井,一個太監連忙奔到井邊搖動軲轆去吊水。一個太監連忙奔出去拿衣服。
當值太監的頭這才又對那兩個押送來的錦衣衛說道:「你們先跟我進去吧。」領著他們向內院圓門走去。
水提過來了。兩個行刑太監開啟了楊金水椅子扶手上的手銬,便走開了站在一旁。
兩個太監冷臉走過來了,手伸得老長,伸出爪子抓住楊金水的衣服便猛地一扯,那衣服本是絲的,這一扯便破了,他們往地上一扔,又扯下里面的衣服,往地上一扔。被陳洪提拔為貼身隨從的那個太監將一桶水從他肩背潑了下去。
大熱的天,冰涼的井水,潑到身上楊金水依然一點感覺都沒有。
所有的太監都愣在那裡睜大了眼望著。
提水的太監又將一桶水提了過來,遞給陳洪的貼身隨從太監。那隨從太監繞到楊金水身前,提起桶又劈頭潑了下去。
一身的水還溼淋淋的,那隨從太監便命另一個太監:「拿衣服,給他穿上!」
另一個太監便拿著衣服走了過來。
「站了!」一個聲音喝住了他。
原來黃錦正從玉熙宮奉命來拿浙江的急遞,站在院門外早看見了他們這般糟踐的行徑,這時又瞥見了地上被他們扯碎的衣服,一股怒氣衝上腦門:「混賬王八羔子沒良心的東西!萬歲爺和老祖宗還沒治他的罪呢,你們就敢這樣不把他當人待?」目光炯炯掃了一遍那些太監,最後盯在那個陳洪提拔的隨從太監臉上:「你自己平時洗了屍也是這樣穿衣嗎?把你的皮扒下來,給楊金水擦乾了身子!」
那隨從太監這幾日正春風得意,今日也是有心討了這個差使進一步取陳洪的歡心,這時正人五人六揚威立腕,卻被突然出現的黃錦逮著了,當眾呵斥,那張臉登時紅了,賠著笑還想討回些面子:「回黃公公,奴才也是奉了祖宗陳公公之命行事……」
「根都沒有的東西,你哪裡又多出了個祖宗!」黃錦更加怒了,「還敢頂我的嘴。來人,扒他的皮給楊金水擦乾身子!」
說到拉幫結夥,宮裡的太監可算天下之最了。只有司禮監例外,因呂芳掌印多年,從秉筆太監到最底層的跑腿太監都只認他一人,因此不敢也不能結成幫夥。可自陳洪暫署掌印以來,存了個改朝換代的心,升了幾個人的職位,意在打壓猶自忠於呂芳的人,那幾個人反了水,一心想做開國功臣,便開始結夥欺壓人了,司禮監開始有了兩派。被欺的那些太監這幾日飽受欺壓,一直不敢言語。這時黃錦出面撐腰了,按理正是他們瀉火的時候,偏又膽小的多膽大的少,畢竟怕著現在掌印的陳洪,竟沒人應聲來扒那個隨從太監的衣服,有些人還把頭都低了。
黃錦看在眼裡更是心裡難受,望向了站在門口的兩名提刑司行刑太監:「看樣子咱家只好叫提刑司的人了。你們過來,扒了這個奴才的皮!」
陳洪暫署掌印,黃錦自然暫署首席秉筆,提刑司歸他直管,那兩個行刑太監當然聽命,答了一聲:「是!」大步走了進來。
「別!」那隨從太監這才真怕了,「奴才自己扒,這就扒。」一邊說一邊苦著臉脫下了自己外面的長衫便給楊金水要擦。
黃錦又喝道:「脫裡面的衣服擦!」
那隨從太監哪敢再吭聲,只好又脫下了貼身的短衣,自己也光了身子,去給楊金水擦身上的溼水。擦乾了,又去拿衣服給他穿。
黃錦又喝住了他:「這裡的活不用你幹了,你不配幹侍候人的活。你原來那個搭檔不是去了浣衣局嗎?你就到上駟監侍候馬去吧!」
那隨從太監臉刷地白了,光著身子咬了咬牙回道:「奴才現在是陳公公的人,要發配奴才,奴才也得稟告了陳公公。」
黃錦望著他那副嘴臉,聲調壓低了,牙卻咬得更緊了:「我現在就叫你去上駟監。倘有哪個公公出來替你說話,咱家都跟他到皇上面前理論!滾,立刻滾到上駟監去!」
作者「劉和平」的其他小說
《北平無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