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大明王朝1566 劉和平 第1頁,共2頁

兩個押解楊金水的錦衣衛被叫進來了,這時趴在精舍門外,頭緊挨在磚地上,被門檻擋著只能看見他們寬厚的背部和高高撅起的屁股。

精舍的磚地上到處撒著零亂的箋紙,仔細看去,能隱約看出,那些箋紙有些是鄭泌昌、何茂才的供狀,有些是蔣千戶、徐千戶的供狀,有些是田有祿、王牢頭的證詞,有些是密密麻麻簽了二百士兵姓名的證詞。

可見嘉靖看了這些供詞、證言後曾經何等震怒!

「審案的時候你們都在嗎?」嘉靖這時又已坐回蒲團,聲音冷得像風。

精舍門外兩個錦衣衛依然石頭般趴著。

年長些那個錦衣衛答道:「回萬歲爺的話,前一次審了三堂,奴才們都在。」

嘉靖:「一個案子,為什麼當時趙貞吉、譚綸送來的是一份供詞,海瑞、王用汲送來的又是另一份供詞?」

那個錦衣衛:「回萬歲爺的話,當時趙貞吉、譚綸審的鄭泌昌,海瑞、王用汲審的何茂才。回頭兩個人的供詞一對,口徑不一樣,趙貞吉和譚綸當時都不願將海瑞審的供詞送上來,那個海瑞說《大明律》載有明文,欽犯的供詞一個字也不能改,改了就是欺君。趙貞吉和譚綸說不過他,只好和奴才們商量,將供詞不要送通政司也不要送內閣,只能直接送司禮監。司禮監果然將海瑞審的那份供詞打回了,命浙江重審。」

嘉靖的臉色好看些了,眼睛瞟了瞟滿地的箋紙,又問道:「重審的時候,為什麼趙貞吉不審,譚綸不審,你們也不看著,還是讓那個海瑞重審?」

那個錦衣衛:「回萬歲爺的話,這些情形奴才們無法知曉。因重審的時候奴才們已經在押解楊金水進京的路上了。這份重審的供詞是趙貞吉派的驛差昨夜追到潞河驛才交給奴才們的,叫奴才們轉呈司禮監。」

嘉靖這才意識自己的腦子也被攪得有些暈了,竟問錯了話,虧他錯話偏能接著錯問:「既叫你們送司禮監,司禮監怎麼不拆開來看?」

那個回話的錦衣衛不知如何回話了,另一個一直沒有回話的錦衣衛接過了話茬:「回萬歲爺的話,呂公公不在,陳公公本想拆開來看,被黃公公阻住了。」

錯問竟問出了這個細節,嘉靖眼中閃過一道光:「陳公公想看嗎?」

那個錦衣衛:「回萬歲爺的話,陳公公說了以往的奏疏司禮監都要先看了再奏呈皇上。只因黃公公說了一句,說是呂公公如果在,這樣的奏疏也不敢擅自拆開先看。陳公公這才讓黃公公直接呈給萬歲爺了。」

嘉靖沉默了,若有所思地想了好一陣子,卻問了一句最簡單的話:「楊金水呢?」

那個錦衣衛:「回萬歲爺的話,楊金水瘋得厲害。陳公公正叫兩個太醫在試探他,說先要看看他到底是真瘋還是假瘋。」

嘉靖:「楊金水是你們押送來的,你們看他是真瘋還是假瘋?」

兩個錦衣衛趴在地上偷著對望了一眼,這回一齊答道:「不只是奴才們,趙中丞他們都知道,楊金水確實是瘋了。」

嘉靖兩眼有些茫然了。

一個錦衣衛:「啟奏萬歲爺,來的時候我們也商量過,最好先讓宮裡的太醫給他看看,免得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帶了進來驚了聖駕。」

「立刻把楊金水帶來!」嘉靖突然站起,眼中閃著光,「朕倒要看看他帶來的是何方的神怪!」

兩個錦衣衛在精舍門外磕了好響一個頭:「是。」

還沒站起,嘉靖又說道:「叫黃錦一個人帶他來。」

兩個錦衣衛只好又磕了好響一個頭:「是。」

此時在司禮監值房裡,楊金水的上衣又被扒光了,裸著上身坐在椅上。

兩個太醫,一個拿著一隻夾銀針的布袋,一個拿著一卷點燃的艾香,在他身子兩邊站住了。

一個太醫:「是否請兩位公公按住他。」

陳洪:「真瘋假瘋就是要看他動彈。你們動手就是。」

兩個太醫對望了一眼,還是擔心他發瘋亂動,也只好小心翼翼地動起手來。

扎針的那個太醫抽出一根三寸長的銀針扎進了楊金水後頸那個穴位,慢慢捋動,那根銀針全紮了進去,楊金水竟毫無反應,一動不動。

另一個太醫將艾香吹了一口,一團紅火當胸炙了下去,冒出一股煙,那個太醫立刻閃到一邊。

所有的目光都盯緊了,楊金水胸口炙出圓圓一團火痕,還是毫無反應,一動不動。

「真瘋了。」坐在最右邊椅子上那個一直沒說話的秉筆太監這時忍不住自言自語了一句。

陳洪立刻向他盯了一珠子:「真瘋假瘋現在說還早了。接著給他扎給他炙!」

兩個太醫只好接著給楊金水扎針燒炙。

陳洪伸手捧起了身邊茶几上那把已經黑得發亮的紫砂壺,將壺嘴伸到嘴裡,眼睛兀自望著正在挨扎挨炙的楊金水。

兩個錦衣衛走到門口跪下了。

年長的那位錦衣衛:「稟陳公公,皇上宣楊公公去玉熙宮。」

「皇上怎麼說的?你們再說一遍?」陳洪倏地站起,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還是年長些的那個錦衣衛回話:「回陳公公,皇上旨意,著黃公公一個人將楊金水立刻帶到玉熙宮去,皇上要親自審他。」

話回得已是再清楚不過了,陳洪一下子怔在那裡。

黃錦、石公公和另一個秉筆太監都靜靜地站了起來。

黃錦斜眼向陳洪望去:「陳公公要是沒有別的吩咐,咱家便帶楊金水走了。」

原想狠狠地從楊金水身上審出些端倪,不料皇上這時突然親自提審,而且是叫黃錦帶去!陳洪實在心有不甘,又狠狠地向坐在椅子上的楊金水看去。

楊金水坐在那裡已經像個刺蝟。頭上、身上都扎滿了銀針,到處又都是被艾火炙過的香痕,還是沒有絲毫反應,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裝吧,裝吧!」陳洪煩躁地拍了一下椅子扶手,「告訴你,萬歲爺就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你在這裡能裝,到了萬歲爺那裡也得現了原形!拔掉針,穿上衣服,帶他去見聖上!」

玉熙宮謹身精舍飄零滿地的那些供狀、證詞不知何時已被收拾得乾乾淨淨了。

精舍神壇上都點上了香燭,正上方供著太上道君的神主牌,底下一格供著三塊神主牌。

正中的那塊牌子上寫著「靈霄上清統雷元陽妙一飛元真君」!

左邊的那塊牌子上寫著「九天弘教普濟生靈掌陰陽功過大道思仁紫極仙翁一陽真人元虛圓應開化伏魔忠孝帝君」!

右邊的那塊牌子上寫著「太上大羅天仙紫極長生聖智昭靈統元證應玉虛總掌五雷大真人元都境萬壽帝君」!

這三塊牌子都是邵元節、陶仲文那些方士在一起商量後,說是上天給嘉靖封的神號。這時都被請出來供在太上道君的神主牌下。嘉靖早已堅信自己這個飛元真君、忠孝帝君、萬壽帝君總掌著陰陽功過、有元陽在胸、五雷在手,天下魔怪妖邪無可不伏!這時便換上了道袍,頭戴香草圈成的圓冠,端坐在神壇前的蒲團上。

楊金水就跪在離他三步開外的地上。

皇上單獨密審這樣一個瘋子,黃錦自己也不能進來,萬一驚了聖駕那便是天大的事情,虧他苦心,在楊金水被抬來時就暗中叫東廠的行刑太監在他身上做了手腳,也不知點了哪幾處穴位,人跪著,身子直著,既不至於發瘋驚了聖駕,也又能正身挺跪面對嘉靖。還有一絕,他跪的位置恰好能使他那翻上去的眼神正看著神壇上的牌位。這就能使嘉靖認定他被降伏在自己的神號之下。

神壇上的香燭都是特製的,旁邊那座銅香爐裡氤氳的香也是特製的,門窗又緊閉著,滿屋子都是異香縹緲,在嗅覺上就給了人如入仙境之感。

果然,楊金水的鼻翼慢慢翕動了,在一縷一縷地吸著撲鼻的異香,人便有了一些感覺。

嘉靖也進入了狀態,眼中閃出兩道精光,直望著楊金水。

楊金水的眼神沒有那麼虛了,那幾塊牌位上的字在他眼中慢慢清晰起來。

嘉靖操起了身邊的磬杵,在銅磬上敲了一下。

聽到這一記清脆悠長的銅磬聲,楊金水身子居然動了一下,一直痴痴的眼珠也居然動了一下。

「看到牌位了嗎?」嘉靖的聲音像是從天外極遠處傳來,傳到了楊金水的耳裡。

「天……」楊金水居然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

嘉靖:「你看到誰了?」

「靈霄上清……」楊金水不像自己在說話,倒像是另外有個聲音在他身子裡說出了這四個字。

嘉靖的目光更亮了:「靈霄上清下坐著誰?」

楊金水還是痴痴地,在那裡想著。

「坐著誰?」嘉靖的聲音從天外傳過來時好像近些了。

楊金水的眼中看到了「飛元真君」四個字,嘴裡便機械地說出了這四個字:「飛元真君……」

嘉靖:「飛元真君又是誰?」

楊金水的目光在遲滯地移動,又說出了四個字:「忠孝帝君……」

嘉靖:「忠孝帝君又是誰?」

楊金水的目光移到了右邊那塊牌位:「萬壽帝君……」

「你是誰!」嘉靖突然厲聲問道。

「我是誰……」楊金水喃喃地複述著嘉靖的問話,兩眼虛望著上方,似是在想,又像是在空中尋找那個「我」。

嘉靖又操起了身邊的磬杵,在銅磬上敲了一下。

這一聲似乎敲醒了楊金水的記憶,繞樑的銅磬聲在耳邊嗡嗡響著,他自言自語地說道:「《廣陵散》……我是《廣陵散》……」

嘉靖的臉陰沉下來了:「什麼《廣陵散》?」

楊金水的目光雖然還散著神,卻慢慢望向了嘉靖:「我的琴……我是沈一石,我有冤……」

嘉靖不禁一凜:「你怎麼敢到這裡來?」

楊金水:「楊公公帶我來的,我被楊金水給害了……」

嘉靖凝住了神,緊盯著他:「楊金水是怎麼害你的?」

楊金水:「他要我織絲綢,要織好多好多絲綢……」

嘉靖:「織絲綢怎麼是害你?」

楊金水:「太多了,我也穿不了,皇上也穿不了,好多人都穿不了……」

嘉靖:「都被誰穿了?」

楊金水:「太多了,穿不了……」

嘉靖也有些進入角色了:「到底給誰穿了?說出來,飛元真君、忠孝帝君、萬壽帝君便恕你無罪。」

「太多了……」楊金水虛虛地望著上方想著,「尚衣監……巾帽局……針工局……」

嘉靖:「說人的名字!」

楊金水:「鄭泌昌……何茂才……還有嚴閣老、小閣老……太多了……都穿我的衣,用我的錢……」

嘉靖:「胡宗憲呢?」

楊金水:「胡宗憲?胡宗憲不是織造局的人……」

嘉靖:「呂芳呢?」

楊金水:「呂芳是誰?」

嘉靖緊緊地審視著他:「楊金水他們說的老祖宗,給你請六品頂戴的人,你也不知道?」

楊金水又在想著:「有他……有他……他在一百年前死的……」

嘉靖疑心未釋,盯緊了他:「你說了這麼多人,為什麼不說楊金水!」

楊金水:「楊金水也死了。他害死了我,我已經把他也帶走了……」

嘉靖緊緊地盯住他的眼,竭力想從他的眼神中看出真偽。

楊金水終於顯出了十分恐懼的樣子,突然動了,把頭在地上猛磕起來:「飛元真君饒命!忠孝帝君饒命!萬壽帝君饒命!我不敢來了,我立刻就走,我再也不敢來了……」那頭在地上也不知磕了多少下,砰砰地響著,地上開始有了血跡!

嘉靖慌忙操起磬杵,在銅磬上連敲了三下!

擊磬聲如此急促,黃錦大驚:「快!進去救駕!」

守在大殿門外的兩個提刑司太監一躍而起,推開了門疾奔進去。

黃錦急抓起袍子跟著奔了進去。

兩個提刑司太監疾奔到精舍門口,挾著一陣風像兩隻大鳥躍進了精舍去撲拿楊金水,可躍起的身影還在空中便立刻知道犯了大忌——嘉靖兩道目光怒惱地向他們射來!電光火石間,他們在空中瞥見楊金水並未犯駕,只是拼命地在磚地上碰頭,這樣在精舍躍撲過去便沒了理由,反而犯了大不敬的規矩!虧得二人也是提刑司的高手,落下時同時把箕張在空中的十根爪子收了,雙腿也同時一縮,撲躍抓人的姿態便變成了從空中跪下的姿態,砰的一聲,兩人四膝同時落地,跪在楊金水身後兩側,一邊一個拽住了他的雙臂向後拉起,楊金水的頭拉離了地面,他們自己的頭倒趴在了磚地上。

「萬歲爺!萬歲爺!」黃錦也緊跟著奔進來了,剛才瞬間發生的一幕他並未看見,奔過去便擋在嘉靖的身前!

兩個提刑司太監兀自緊拽著楊金水的雙臂,趴跪在那裡。

楊金水的頭這時軟癱在肩側,其實已經暈厥了過去,滿頭滿臉是血,地上也是好大一攤血!

黃錦這才驚恐地回頭,憂急地望向嘉靖:「主子驚、驚了聖駕沒有……」

嘉靖臉上已恢復了端嚴的平靜,望著黃錦憂急的神色,目光裡也慢慢浮出了一絲悽憫:「楊金水被厲鬼奪去魂魄了……」

就這一個眼神,這一句悲憫,使黃錦壓抑已久的淚水湧了出來,他立刻跪下了,磕了個頭:「辜、辜負聖恩,老天爺在懲治他了……主子犯不著再為這樣的奴才難過……」

嘉靖當然知道他們之間都有過命的交情,也知道這幾個奴才再不爭氣,對自己還是鐵忠的,黃錦這番哽咽的回話實是在替楊金水求情,想了想,說道:「天罰了,朕就不罰。叫這兩個奴才立刻把他送到朝天觀去,有藍真人他們在,厲鬼也不敢再纏著他了。」

黃錦立刻在地上接連磕了三個響頭:「奴才替楊金水叩謝聖恩!」磕罷頭跪在那裡轉對兩個提刑司太監說道:「主子萬歲爺的旨意都聽到了?」

兩個提刑司太監依然把頭趴在磚地上:「是,奴才們都聽到了。」

黃錦:「立刻送去,交給藍真人。」

兩個提刑司太監磕了個頭:「是。」一人捧一邊捧起了楊金水,毫不著力地躬著腰低著頭退著出了精舍的門。

「呂芳。」嘉靖望著黃錦突然喚道。

黃錦跪在那裡正轉頭望著兩個提刑司太監將楊金水抬出去,聽到嘉靖這一聲呼喚,打了個激靈,慌忙回過頭來:「主子,呂、呂公公在永陵呢……」

嘉靖依然望著他:「朕知道。現在什麼時辰了?」

黃錦:「回主子,現在未時末申時不到。」

嘉靖:「你也不用回司禮監了。天一落黑,從後宮出去,將呂芳喚回來。」

黃錦幾乎不相信這是真的,直愣愣地望著嘉靖:「主、主子是叫奴才將呂公公召回宮來?」

嘉靖:「衣服換了,你一個人騎馬去。一去一來也得好幾個時辰,明日天亮前讓呂芳來見朕。」

「主子聖明!」黃錦磕了個好響的頭,緊接著又將頭抬起,「啟奏主子,陳洪一直盯著奴才呢,奴才出宮的事瞞不過他……」

嘉靖倏地盯住了他:「你有你的差使,他有他的差使。朕勸你一句,少跟陳洪鬧彆扭。」

竟用上了一個「勸」字!黃錦再憨直也多少聽出了弦外之音,不敢再說,低聲答道:「奴才明白。」

玉熙宮去往朝天觀這條路,正要經過司禮監值房大院門外。楊金水已被一個提刑司太監背在背上,另一個提刑司太監跟在後面,正經過這裡。

「背哪裡去?」陳洪的身影從院門出來了,後面跟著石公公和另一個秉筆太監,還有幾個司禮監當值太監。

那個背楊金水的提刑司太監跪下了一條腿,跟在後面的太監跪下了兩條腿。

揹人的太監:「回陳公公,奉萬歲爺聖旨,將楊金水送朝天觀交給藍真人。」

陳洪剛才還十分陰冷的臉立時一愣,緊接著問道:「萬歲爺真以為他瘋了?」

跪在後面的提刑司太監:「回陳公公,萬歲爺說他已被厲鬼奪去了魂魄。」

「哦……」陳洪這一聲故作恍然拉得好長,接著悵然說道,「主子聖明!黃公公呢?」

跪著的提刑司太監:「回陳公公,黃公公在伺候萬歲爺呢。」

陳洪沉吟了,稍頃:「那就背去吧。」

「是。」兩個提刑司太監這才又站起了,踏著那條路向西邊朝天觀方向走去。

陳洪實在心有不甘,望著楊金水西去的方向發愣。一天折騰下來,折騰成這個結果,太陽已然要落山了。

其他幾個人也都默默地站在他身後,以致見著一個專在玉熙宮當值的太監又從玉熙宮方向走來也沒有人吭聲。

那御前當值太監走到陳洪身後,輕聲喚道:「陳公公。」

「什麼事?」陳洪還是望著遠去的楊金水那個方向,也沒回頭看是誰在叫他,聲調已十分煩躁。

那當值太監只好說道:「主子萬歲爺有旨意。」

陳洪猛地轉過頭來,這才看見那當值太監雙手捧著一封御箋!

陳洪立刻跪了下去,將雙手高高舉起,那當值太監彎腰將御箋遞到他手裡。

陳洪接過御箋站起了,仔細看去,那御箋的封套沒有封口,便詢望向那當值太監。

那當值太監交了旨便是奴才了,立刻跪了下去:「稟陳公公,主子萬歲爺說了,叫陳公公這就看。」

陳洪連忙抽出了封套裡的御箋,開啟前掃了一眼另一個秉筆太監和那幾個當值太監。

那幾個人連忙後退了一步,都低下了頭。

陳洪這才開啟御箋,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又茫然了!

——御箋上是嘉靖的兩行親筆御書,看字的當間,嘉靖的聲音在陳洪耳朵邊響起了:「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陳洪兩眼翻了上去,好一陣琢磨,實在捉摸不定,望向了另一個秉筆太監:「你過來。」

那個秉筆太監走了過來,陳洪將御箋與他同看,低聲問道:「幫著參詳一下,主子什麼聖意?」

那個秉筆太監也是好一陣琢磨:「第一句裡面這個‘水’,指的當是楊金水,瘋了,審不了了……」

「這我知道。」陳洪立刻又不耐煩了,「我問的是第二句,這個‘雲’指誰?」

那個秉筆太監逼急了,好一陣急劇思索,突然說道:「會不會指那個跟了楊金水四年的芸娘?」

「好腦子,就是她!」陳洪當即認可了,望了望落山的太陽,「備轎,去鎮撫司詔獄!」

七月十四月亮已經圓了,升上東牆時,天也就剛黑不久。

一床,一桌,一椅;有月,有燈,有琴。

琴塵封在囊中,無書便懶得點燈,高翰文坐在北窗下的木桌旁,望著窗外朦朧的月色出神,感覺到了月光從門口斜灑進了屋內,慢慢轉頭望去,一片「南冠客思」盡在月寫的臉上。

月夜比黑夜還靜,院內的水洗衣聲聲聲入耳,他的目光又慢慢移望向門外。

因有呂芳的吩咐,錦衣衛的人給院內送來了日常起居的動用,院子裡兩根木杈上橫著一根竹竿,這頭晾著兩件剛洗過的男衫,那頭還空著一截。

井邊,芸娘從木盆裡漾出自己的一件衣衫,也不擰,因防皺,提起來只是抖了抖,提著溼溼的衣走到竹竿前站住了。

她的目光望著竹竿上高翰文那一件長衫一件內衫出神,好一陣子才把自己這件女衫晾了上去。

女衫和高翰文那件內衫之間空著好幾寸竹竿。

芸孃的目光忍不住望向敞著門的西間小屋,在這裡看不見高翰文的身影,她慢慢把手伸向了竹竿,把自己那件女衫輕輕移了過來,緊緊地挨著高翰文那件內衫。出神地又看了看,伸手把內衫掀開了一幅,將自己女衫又移過去幾寸,然後將高翰文那件內衫的邊幅悄悄地搭在自己的女衫上。

月光下,芸娘看著這兩件搭挨著的衣衫淡淡笑了。

屋內,高翰文依然在出神地望著窗外的月色。突然,他身子微微一顫,院內傳來了輕輕的哼唱聲:

月光光,亮堂堂。

荷葉綠,枇杷黃。

蘇南兒歌!

是芸娘在唱,高翰文倏地站起了。

阿母線,阿兒衫。

上南京,進科場……

高翰文循著鄉音向門口走去,還沒走到門邊,芸娘卻不再唱了。

他立刻又回身向窗前走去,可很快他的腳步又停了。

院門外傳來有人開鎖的聲音,有人說話的聲音,接著是院門被推開的聲音,幾個人的腳步聲走到院內停住了。

高翰文慢慢回頭望去,院子裡有了燈籠光!

「是呂公公嗎?」

芸娘原本蹲在木盆邊靜望著進來的人,頭頂不遠處的燈籠光照得芸娘有些晃眼,錯認了挺立在燈籠後身著大紅宮服的陳洪,連忙站起。

「掌嘴!這是呂公公嗎?」跟來的司禮監當值太監當即呵斥。

「無禮!」陳洪立刻喝住了那個當值太監,帶著笑走近芸娘,「我是呂公公的乾兒子,楊金水楊公公稱我大師兄。」

伺候楊金水四年,「陳洪」這個名字芸娘也曾多次聽說,見他自報家門,慌忙在衣襟上擦乾了手,捋下衣袖向陳洪福去:「見過陳公公。」

「站了!沒叫你誰讓你出來的?回屋裡去!」那個司禮監當值太監看見了出現在西房門口的高翰文。

芸娘急忙向西房門口望去,高翰文依然那副可殺不可辱的樣子站在門口。

那當值太監氣勢洶洶向他走去,陳洪飛快地掠了一眼有些驚惶的芸娘,立刻又喝住了那個當值太監:「蠢才!老祖宗怎麼吩咐來著?你的記性讓狗叼走了?」

那當值太監愣在半道上,虧他立刻省了過來,側躬著身子先向陳洪回了一句:「是,奴才的記性讓狗給叼了。」接著轉過身來換了一副笑臉,對著高翰文說道:「老祖宗有話問芸娘,不干你的事,你先回房待著去。」

高翰文沒有看他,目光向芸娘方向望去,卻是先落在她的髮髻上,再慢慢移望向她的目光。

自從那天呂公公來說了那番讓他們住到一起的話後,高翰文就再也沒有這般正眼看過自己。芸孃的眼睛立刻亮了,向高翰文的目光迎去!

如驚鴻一瞥,高翰文那深深的目光也就跟她一碰,又移開了,說了一句:「該說的儘管說吧。」

這回是陳洪眼裡冒出冷光了:「叫他進去。」

不用那當值太監過來,高翰文已轉身走進了房內。

也不知過了多久,高翰文看到院子裡閃著的燈光,聽到了一陣腳步聲,接著是關院門的聲音,他知道,陳洪一行已經走了。他呆呆坐在窗前木桌邊的椅子上,微閉著眼。

芸娘不知是什麼時候進來的,沒有凳子,便挨著床邊坐在那裡。

這時的月亮已經升到了正空,屋外一片涼白。

「我把燈點上,好嗎?」芸娘輕輕開口了。

高翰文仍然微閉著眼睛:「點吧。」

芸娘站起了,走到桌邊,拿起了火石絨布擦燃了,點亮了那盞菜油小燈。

看了一眼高翰文,見他仍然閉著眼睛,芸娘又走回到床邊挨著坐了下來。

芸娘:「明日我大約就要走了……」

高翰文睜開了眼,望著她。

芸娘迎著他的目光:「我什麼也沒有告訴他,可這也不管用。我畢竟跟了楊公公四年,知道的事太多了。」

高翰文心頭驀地湧出一絲酸楚,但很快又壓了下去。

他的耳邊又響起了離開杭州前一夜海瑞的那句話:「只有沉默,才可能出獄……」

芸娘這時已不看他,她要把該說的話今天晚上都說了:「我知道,自己賤。你心裡從來就看不起我。可我跟著你並不像你想的那樣,沒有誰安排我要從你身上套出什麼東西。」

高翰文忍不住接言了,淡淡地說道:「我身上本就沒有什麼東西可套。什麼楊公公也好,呂公公也好,加上今天晚上來的陳公公,他們把我高翰文也看得太高了。」

「你本就不高!」芸娘突然有些激動起來,「這幾個公公,還有朝廷,從來也就沒有誰把你看得很高。」

高翰文倏地站起了。

芸娘仍然定定地坐在床邊:「讓我跟著你,不是因為你有多要緊,而是為了看住我。沈一石讓我跟了楊公公四年,是為了保住他的家財,保住他的身家性命。現在這些公公讓我跟著你,那是因為沈一石死了,楊公公瘋了,萬一皇上再要追究江南織造局的事必須留下我這個活口。」

高翰文輕蔑地笑了:「讓你跟著我進北京的時候,楊金水瘋了嗎?真像那個呂公公說的,他的這個乾兒子好起來比誰都好?」

「呂公公說的也不全錯。」芸娘答道,「楊公公壞的時候是比誰都壞,可也有待人好的時候。」

高翰文:「一個日霍鬥金的太監,他會對誰好?」

芸娘:「太監也是人。就因為他欠了太多的債,是債都要還。」

高翰文:「欠誰的債,我高翰文可與他們沒有一文的債務。」

芸娘:「我已經說了,一切都與你無關。楊公公是在還沈一石的債,沈一石是在還我的債。」

高翰文實在也是憋忍得太久了,那晚呂芳來,今夜陳洪來,陳洪一走芸娘便來跟自己說這些,他倒要看看水落下去是塊什麼樣的石頭:「照你這樣說,楊金水是欠了沈一石的,沈一石又欠了你的。可沈一石是花了二十萬兩銀子將你買來的。我高翰文區區一個翰林院的修撰,不自量力外放了兩個月的杭州知府,做十輩子官俸祿加起來也沒有你二十萬兩銀子的身價。二十萬兩銀子買的一個人竟白白地送來伺候我,我實在聽不懂你的話。陳公公剛才跟你說了什麼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是想告訴你,到杭州去的時候我是朝廷的官,與嚴世蕃並無關聯。在杭州做那些事我還是朝廷的官,與任何人都無關聯。朝廷要給我安什麼罪名,都是我一個人的事。你也不要再費心從我這裡能套出什麼。」

「我套你什麼了?」芸娘從床邊站起了,「從杭州送你到這裡,在這裡又有二十幾日了,除了給你做飯洗衣,我問過你一句話嗎?」

高翰文:「要是幾句話就能套住我,你們也把我看得太低了。‘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我高翰文原以為此心匪石不可轉也,沒想到只因為酷好音律,被你們抓住了致命處。當初一曲《廣陵散》套住了我,今晚又唱出了我家鄉的小調,你的用心也忒良苦了。」

芸娘眼中轉出了淚花,又慢慢坐回床邊:「當初叫我彈《廣陵散》,我也不知道他們是什麼用意。後來有些察覺,可你自己卻渾然不省。你應該記得,在琴房裡我幾次叫你走……」

高翰文默住了,似乎想起了當時的情景,可很快又浮出了一絲冷笑:「你本秦淮名妓,這點戲還是做得出來的。譬若今晚,陳公公要來了,你又唱起了我蘇南的歌子,你是蘇南人嗎?」

芸娘這時被他一層層的咄咄逼問,心已經涼了:「你剛才已經說了,我本秦淮名妓,既是名妓,又在秦淮,能唱幾曲應天本地的小調這也奇怪嗎?」

「不奇怪。」高翰文這時已經把自己那一腔化為流水的抱負、所經歷的挫跌全算在眼前這個女子的身上了,斯文背後撐著的原就是負氣,雖然不至於使酒罵座,也不再客氣,「他們挑了你,自然是你有這諸般本事。現在這些本事已經不管用了,還想幹什麼,儘管使出來。你現在不就坐在我的床上嗎?不妨上去睡了。我高翰文坐在這把椅子上陪著你,動一動就算你們贏了!」

芸孃的臉比此時的月還白。倏地站了起來,吞進了憋在口腔裡的淚水:「放心,我這就會回到廚房裡去。最後幾句話,願不願聽我也要說。沈一石自稱懂得《廣陵散》,你高大人也自稱最懂《廣陵散》。在我看來,你們也和當時那三千太學生一樣,沒有一個人懂《廣陵散》。嵇康從來沒有想過出來做官,更沒想過貪圖身外之物,心在物外,身與神遊,這才有了《廣陵散》。你們沒有嵇康的胸懷。」說著徑直向門口走去。

不啻當頭棒喝,高翰文被她這幾句話震在當場。

走到門邊,芸娘又站住了,沒有回頭:「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那把琴是把難得的古琴,你若喜歡就留下,你要不喜歡就燒了。」說完這句走出了屋門。

「黃公公!哎,黃公公!」監修永陵那總管太監本就是從睡夢裡叫醒的,這時只穿著一件便服長衫,緊追著獨自向長長的階石登去的黃錦,「呂公公來的時候就有旨意,不能離開,也不許見人……」

黃錦步幅更大了,徑直向石階的頂部登去。

那總管太監被兩盞燈籠跟著也追著他:「無論如何您老總得把旨意給奴才看看。」

黃錦在石階上站住了:「我就是從主子萬歲爺那兒來,旨意非要寫在紙上嗎?」

「那、那……」那總管太監憋住了,終於還是硬著又頂了上來,「那有沒有陳公公的手諭?」

黃錦慢慢望向了他:「他是司禮監秉筆,我也是司禮監秉筆,誰跟你說的,我來還要他的手諭?」

那總管太監把頭低向一邊:「黃公公既無萬歲爺的聖旨,又沒有陳公公的手諭,那奴才不敢領你見呂公公。」

黃錦望著他那副嘴臉心裡的火已經把頭髮都點著了,畢竟在內宮那座八卦爐中煉到了秉筆太監這個位置,兩把刷子還是有的,裝出了笑容:「既然這樣說,那我就不見呂公公了。你過來。」

那總管太監見頂住了他,當然也不能太為已甚,便也露出了笑臉,走了過去:「黃公公能這般體恤在下……」

「啪」的一掌已經扇在他的臉上!那總管太監毫無防備,被黃錦這一耳刮子扇得在原地打了個轉,差點摔倒。

「萬歲爺旨意,天亮前務必見到呂公公!再不領咱家去,明天你這奴才就見不到太陽了。領路!」黃錦吼完了這幾句,登上了石階的頂部,顧自向陵宮左邊太監們住的那排屋子走去。

真是好說不如惡打,那總管太監被黃錦這一耳刮子終於扇省了,捂著臉追了上去:「黃、黃公公,老、老祖宗不在那邊……」

黃錦在石階的頂部又站住了:「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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