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大明王朝1566 劉和平 第1頁,共2頁

這一仗從清晨開始,攻破倭寨是申時末,收拾戰局已是酉牌時分。霧漸漸淡了,卻沒有完全散去,西邊群山上空的太陽一圓橙黃,朦朦地斜照著海面,照著沙灘。

在戚家軍打過大仗的人都知道,一場惡戰下來,收拾戰局往往比作戰時更辛苦。胡宗憲督浙的軍規,凡生俘的倭寇一律不能濫殺,必須關押審訊,依律定罪;救獲的百姓,都得妥善發給錢糧安排回鄉。因天近黃昏,此時無論是戰俘還是百姓都得就近紮營安置,候第二日清晨才能押送遣返。從海面的船隊到海岸邊全是人頭攢攢,傳令聲,呼喊聲此起彼伏。

齊大柱和他的義兵們反而無事可做了,這時都靜靜地排坐在戰場一隅的沙灘上,好些人在包紮著傷口,好些人在望著不遠處兩排有些奇異的人群。

這兩排人,一排是戚家軍的兵士,都是年輕後生,一個個臉上都透著興奮,卻都不敢吭聲,睜大了眼望著對面那一排人群。

兵士對面那一排是這一次救下的幾十個女人,多數是十幾二十歲的少女少婦,也有近三十的婦人,也全都靜靜地站在那裡。

指揮西南水師戰船的胡震站在這兩排人頂端的中間,先望向那排女人,大聲說道:「你們自己再好好想想,有無失散的親人可找,確是親人都被倭寇殺了,家也燒了的,才能留下來做軍戶。有不願做軍戶的,現在還可以去投親靠友!」

那一排女人全都低著頭,沒有一個應聲的,更沒有一個離開的。

胡震:「那就是你們都願意留下了。那好,那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往後,台州衛就是你們的家。」說著他又轉對那排士兵:「你們也聽清楚了!還是老規矩,從左邊開始,第一個是一號,排下去是幾號就是幾號。誰拈著你們,誰就是你們的婆娘!軍規就是父母之命,拈鬮就是媒妁之言,這就算明媒正娶了!不許嫌棄,不許私底下調換,跟著你們後不許打罵,要好好過日子!」

那排士兵齊聲應道:「是!」

胡震對他身邊捧著竹筒的那個士兵:「讓她們拈鬮!」

那士兵捧著竹筒向那一排女人走去,走到第一個面前站住了。

第一個女人怯怯地望著那個竹筒,然後閉上眼從裡面拈出了一個小紙團,急著就想開啟。

那士兵:「捏著。拈完了叫開啟再開啟。」

那個女人立刻將紙團捏在手心。

接著是按順序,一個一個女人從那個士兵捧著的竹筒裡各拈出一個紙團,全緊緊地捏著。

那士兵在一個女人面前僵住了,那女人低頭靜靜地站著不去拈鬮。

那士兵:「拈呀!」

那女人抬起了頭:「讓下一個拈吧。」

那士兵懵在那裡——這個女人剛從一場浩劫磨難中下來,從左額劃過眉間直至右邊的臉頰有一條長長的刀痕,兩眼卻還是這般明亮,硝煙汗塵依然掩不住她臉上那種說不出的生動!

對面那排士兵都把目光望向了這個女人。

那個捧竹筒計程車兵:「你不拈鬮站在這裡幹什麼?」

那女人依然執拗地:「讓下一個拈吧。」

胡震也看在眼裡:「下一個吧!」

那士兵只好捧著竹筒遞向下一個女人。

對面那排士兵許多人的目光還盯在這個女人的臉,這女人卻把目光望向了齊大柱他們那邊。

雖然距離不近,齊大柱的目光這時竟和這個女人的目光接上了,心裡莫名地一動。這時他身邊的弟兄們紛紛都站起了,他竟渾然不覺。

「你就是齊大柱?」一個身影在齊大柱身邊站住了。

「我是。」齊大柱曼聲應著,這才把目光移了過來,不覺一驚,連忙站起。

戚繼光站在他的面前。

「小民齊大柱參見戚將軍!」說著拱手就要拜下去。

戚繼光雙手扶住了他:「是條好漢!這一仗你們是頭功!我要賞你,賞你的弟兄們。」

齊大柱:「我們是自願來的,不要賞。」

戚繼光:「來不來是你的事,賞不賞是我的事。我跟你商量,你願不願帶你的弟兄留下來在我這裡幹?」

齊大柱望著戚繼光:「我願意!還有些弟兄也願意。可有些弟兄只怕還得回去。」

戚繼光十分高興:「只要你願意留下就行!想回的可以回去。」

「十七號!」這時那邊傳來大聲的宣號聲,接著便爆發出一陣鬨鬧。齊大柱這邊的人目光又被吸引了過去。

原來是胡震驗完了第一個女人手裡的數字,剛宣讀完號碼,士兵這一排的十七號提著槍在鬨鬧聲中走向那個女人,離她還有一丈便停住了,向那女人伸出了手中長槍的槍桿,那個女人低下了頭,不知所措。

胡震:「捏著槍柄。」

那女人這才怯生生地捏住了那個士兵伸過來的槍柄,被他牽著向對面走去。

胡震接著念第二個號碼:「九號!」

又是一陣鬨鬧,第九個士兵提著槍走過去了。

齊大柱他們這些人都看得懵了。

胡震的念號聲不斷傳來,兵士們的鬨鬧聲也不斷傳來。

看到齊大柱這些人的神態,戚繼光笑了:「倭寇作孽,這些女人都無家可歸了,正好我們好多弟兄都打著單身,逼出來的辦法,也算是功德吧。」

齊大柱佩服之情油然而生:「都說鐵打的戚家軍,小民今天算是看到了。」

戚繼光的笑容突然斂了,面色一沉:「這裡不是什麼戚家軍,你也已經不是什麼小民了。」

齊大柱怔在那裡。

戚繼光大聲地:「點一點,看你這些弟兄有多少願意留下來,編成一隊,我再給你調些老兵來,就歸你管。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百戶長!」

「是。」齊大柱這時竟有些靦腆,這一聲答得便有些不響。

戚繼光:「大聲點。」

「是!」齊大柱這一聲十分響亮。

戚繼光的臉這時十分冷峻:「進了台州衛軍營,一切就得按軍規行事。還有,以後不許再說自己是什麼戚家軍。我大明所有的軍營都是朝廷的軍營,不是哪一家的軍營!明白嗎?」

齊大柱一凜,肅然答道:「是!」

戚繼光:「你的弟兄們先在這裡歇息,有人會安排他們吃飯編隊。你先跟我去見個人。」

齊大柱:「是。」

戚繼光帶著齊大柱向山嶺那邊走去。

「等一等!」他們身後傳來一個女人大聲的呼叫。戚繼光和齊大柱都站住了。

一個女人向他們奔跑過來,竟是那個不願拈鬮,臉上有一條刀痕的女人。

齊大柱心裡猛地有了感覺,緊望著那個跑來的女人。

那女人跑過來後卻沒有看他,徑直在戚繼光面前跪下了,高高地抬起了頭:「你就是戚將軍吧?」

戚繼光:「是。你有什麼事?」

「我要跟這個男人!請戚將軍做主。」那女人石破天驚地說出了這麼一句話,接著在地上磕了個頭。

戚繼光有些納悶:「你要跟哪個男人?」

那女人又抬起了頭,看著戚繼光:「就是將軍身邊這個男人!」

齊大柱一震,眼睛大睜著望向那個女人。那女人卻沒有看他,還在緊緊地盯著戚繼光。

戚繼光慢慢望向齊大柱,又望向那個女人:「你說的是他?」

那女人:「就是他!」

戚繼光:「為什麼?」

那女人:「他幫我殺了殺我全家的倭寇!」

戚繼光:「你要報恩?」

那女人:「是。」

「你怎麼知道他有沒有妻室。」戚繼光說著望向齊大柱。

「他有沒有妻室都不緊要。」那女人搶著大聲答道。

這樣的事戚繼光也是頭一回遇到,心覺有趣,畢竟貿然,便又望向齊大柱,再又望向那女人:「你知道他願不願要你?」

那女人好堅決:「我跟著他就是。」

戚繼光倒被她的態度打動了,定定地望著齊大柱。

齊大柱反倒低下了頭。

戚繼光對那女人:「你先到那邊等著。」

那女人磕了個頭,靜靜地站起又靜靜地向齊大柱的兄弟們那群人走去,始終沒看齊大柱一眼。

齊大柱那些弟兄們站在那裡早就看懵了,無數雙目光這時都望著這個靜靜走來的女人。

那女人走到離他們約一丈處便自己在沙灘上坐了下來。

戚繼光帶著齊大柱繼續向山嶺那邊走去:「你有妻室嗎?」

齊大柱:「原來有,去年生孩子,難產,母子都沒保住。」

「哦。」戚繼光不禁又望了他一眼,便不再說話,大步向前走去。齊大柱默默地跟上他的步伐,走進了一片樹林。

「稟部堂,屬下把他帶來了。」戚繼光單腿跪了下去。

齊大柱站在那裡有些懵。前方一塊大石頭上,坐著的那人又黑又瘦並不起眼。而赫赫有名的戚將軍正是衝著那人跪了下去。

戚繼光又站起了,對著齊大柱:「這就是當初放過你的胡部堂。快來拜見。」

齊大柱驚了,這才知道此人便是浙直總督胡宗憲,立刻雙腿跪了下去:「小民齊大柱拜見胡部堂!」

胡宗憲淺淺一笑:「是海知縣派你們來的?」

齊大柱:「回部堂大人,是。」

胡宗憲:「這次你們立了功。」

齊大柱:「回部堂大人,應該的。」

胡宗憲:「你們沒有拿朝廷的軍餉,談不上應該。」

齊大柱抬起了頭:「當初要不是部堂大人放了我們,後來要不是海知縣救了我們,我們已經死了幾回了。能為朝廷出點力,當然是應該的。」

胡宗憲望向了戚繼光:「聽到了嗎?百姓並不知道什麼是朝廷。他們心裡的朝廷就是我們這些官。」

戚繼光肅然動容:「屬下明白。」

胡宗憲又問戚繼光:「他們答應留下了嗎?」

戚繼光:「回部堂,他答應了,有些人願意跟他留下,有些人要回去。」

胡宗憲慢慢站起了:「把軍報寫好了,給他們記頭功,其他的按功保舉,我今晚就向兵部呈報。」

戚繼光:「是。」

「起來吧。」胡宗憲又望向了齊大柱。

齊大柱這才站了起來。

胡宗憲:「你現在雖然是官軍了,打這一仗還是義民所為。我沒有別的賞你,送你這把劍吧。」說著解下了腰間的那把劍遞了過去。

齊大柱呆呆地站著,沒敢伸手去接寶劍。

戚繼光也有些意外:「部堂,這可是你在兵部時就用過的劍,怎麼能送人?」

胡宗憲:「我帶著它也沒有多大的用處了,不如送給他多殺幾個倭寇吧。」

什麼叫「沒有多大的用處」?為官無非進退二字,戚繼光立刻感到了他內心深處的退志,而且是那種無奈的退志,心裡便覺一酸,看見胡宗憲雙手把劍還遞在那裡,連忙低聲對齊大柱:「快接過來!」

齊大柱又跪下了,雙手舉起接過了那把寶劍。

胡宗憲開始向山嶺那邊走去,親兵隊長和親兵們牽著馬立刻跟去。

戚繼光深揖下去:「送部堂!」

胡宗憲又站住了,回過頭來,齊大柱這時捧著寶劍還跪在那裡正望著他。

胡宗憲:「託你們那些回去的弟兄帶句話,感謝海知縣。」

齊大柱大聲應道:「是!」

天色漸漸暗了,胡宗憲和他的親兵們消失在黑黑的樹林深處。

海瑞趕到杭州館驛已是亥時。同樣的地方,同樣的人,相隔數月,這次進來驛丞驛卒的態度卻大不相同。驛丞親自舉著燈,驛卒在後面替他牽著馬走進了院門。

「王知縣到了嗎?」海瑞一進門便大聲問道。

「敢不先到?」王用汲手裡也提著一盞燈籠,站在院裡,還是那副笑容,望著海瑞。

一個在淳安,一個在建德,比鄰之縣,可幾個月就是沒能見面。海瑞見到他頓感春風習習撲面而來,立刻走了過去:「你總是比我腿快。」

王用汲:「我比你近,地利而已,地利而已。」

「住哪裡?」海瑞問王用汲。

驛丞立刻接言:「給二位老爺安排了東院大房。王老爺說一定要住你們原來住過的那兩間,小的只好從命。若是嫌辦公事不便,還可以調。」

「原來的好!就住我們上回那兩間。」海瑞大聲贊同說。

可一進門,海瑞就感覺不對,這是原來那間房嗎?

——房樑上吊著燈,房角上座著燈,書案上擺著燈,大放光明!房間確還是那個房間,擺設卻全換了,一色的黃花梨傢俱,書案也大了許多,上面的紙筆墨硯顯見都是上品,擺得整整齊齊。桌子上,茶几上的茶具也都換成了上等的細瓷,而且還擺有花瓶、古玩。

海瑞站在房子中間,上下左右掃了一眼。

驛丞站在他身邊,指著房門邊那架黃花梨洗臉架:「海老爺先洗把臉,待後讓他們伺候你老沐個浴。看還缺什麼,我再派人給你老送來。」

海瑞這才看到,房門邊的洗臉架上還擺著一隻白雲銅面盆,已裝好清水,一塊雪白的淞江棉布臉帕一半搭在水裡,一半搭在盆邊。他的臉色更難看了,慢慢望向那驛丞。

王用汲站在另一邊鬼笑,他知道,驛丞立刻要碰一鼻子灰了。

「點這麼多燈幹什麼!」海瑞果然一開口便給他一釘子,「還有這些花瓶之類!我們是來辦公事的。桌上留一盞燈,其它沒用的東西都拿走。」

那驛丞立刻窘在那裡:「海老爺,你老和王老爺雖還在知縣任上,這回可是奉旨辦差。我們是按規制接待。」

海瑞:「什麼規制?《大明會典》上有這個規制嗎?」

那驛丞只好望向了王用汲。

王用汲:「恭敬不如從命。你們就按海老爺自己的意思辦吧。」

驛丞只好對外面的驛卒喊道:「取叉子來,把房樑上的燈還有座燈都熄了。把花瓶古玩都搬出去。」

立刻進來兩個驛卒,一個拿著一根好長的竿叉便去叉吊在房樑上的燈,另一個便去取擺在各處的花瓶古玩。

王用汲對海瑞:「先擦把臉吧。讓他們幹,去我房間坐坐。」

「不擦了。」海瑞說著便招王用汲向門外走去。走到門邊又對那驛丞說道:「一百兩一匹的淞江棉布用來做臉帕,你們也太闊氣了。換了,我只用麻的。」

邊說著,就到了王用汲的客房門口,一推開門,海瑞便又是那副不想進去的樣子。

——王用汲的房間和海瑞剛才的房間是完全一樣的規格和擺設。

「算了。我還是到院子外邊站站吧。」海瑞說著便走。

王用汲一把拉住了他,仍然笑著:「你不願意過好日子,還不許人家舒服點?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海瑞:「好大的人情。潤蓮,你知道這種規格一人一天要花多少銀子嗎?」

王用汲:「包括飯食,每天二十兩。」

海瑞:「知道你還住?」

王用汲收了笑容:「因為這是趙中丞和織造局親自安排的。」

趙貞吉是巡撫也是這個案子的主審官,他安排陪審官的食宿規格尚可理解,可王用汲偏偏把「織造局」三個字說得很重,這裡面就有文章了。

海瑞立刻警覺起來:「上諭下來都五天了,我們來了不立刻召集辦案,倒在規格上做起文章來了。」

王用汲:「其實,趙中丞已來過了,等了你一個時辰,剛走。」

「是麼?」海瑞立刻轉身,「那我們現在就去見他。」

「都什麼時候了?」王用汲一把拉住他,「趙中丞說了,明早卯時在巡撫衙門會面。」說著便把門關了,接著把海瑞拉到靠牆的椅子邊:「來,坐下說。」

海瑞被他讓著在靠牆的椅子上坐下來了。王用汲拖著旁邊那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先不說規格的事。剛峰兄,你接到上諭是什麼時候?」

海瑞:「一天前清晨時候。」

王用汲:「建德比淳安近,我接到上諭是兩天前的傍晚。遵省裡的安排,白天忙著交接縣衙的事,這兩晚可是夜夜沒閤眼,睡不著。」

海瑞笑了:「是呀。這麼大的案子,被審的睡不著,審案的當然也睡不著。」

王用汲:「你也睡不著吧?」

海瑞:「那倒沒有。案子該怎麼審就怎麼審,覺該怎麼睡還怎麼睡。」

「你倒睡得著。」王用汲嘆了一聲,「你就沒想想,這個案子的主審官為什麼是趙中丞,兩個陪審官為什麼是你和我這兩個新調來的知縣?」

海瑞望著他:「想得有些道理。」

王用汲壓低了聲音:「趙中丞是徐閣老的學生,你和我是高大人和張大人推舉的人。愣要說派系,我們三個全是裕王爺這邊的人!」

海瑞依然靜靜地望著他。

王用汲:「這麼大案子,皇上為什麼會同意全用裕王爺的人來查?用意只有一個。」說到這裡他又停住了。

海瑞:「說下去。」

王用汲卻站起來,走到書案前拿起筆在一張箋紙上寫了兩個字,踅回來,伸到海瑞面前。

海瑞注目望去,箋紙上寫著兩個大字:「倒嚴」!

海瑞點了點頭,王用汲立刻揭開身旁的燈籠罩將那張紙點燃了,快燒盡時放到自己這邊的茶碗裡,這才又坐了下來,緊緊地望著海瑞。

海瑞也緊緊地望著他,一副等著聽下去的神態。

王用汲:「可我又想,既然皇上都有這個心思了,直接下一道旨意就是,為什麼還要費這麼大手腳,從浙江入手?原因只有兩個,一是這一黨勢力太大,在朝廷動他們立刻便會牽動兩京一十三省。二是皇上另有顧忌,還沒有下最後倒他們的決心。剛峰兄,這樣的事交到浙江,交給我們,你我肩上擔的是天大的干係,腳下踏的卻是薄冰哪。」

海瑞顯然認同了他的見解,也格外嚴肅起來:「那這個擔子你準備怎樣擔?」

王用汲:「一句話,小事不糊塗,大事要糊塗。」

海瑞的眼中立刻閃過一絲不以為然:「什麼叫小事不糊塗,大事要糊塗?」

王用汲把聲音壓得更低了:「這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那些人這二十年乾的事有多少牽涉到宮裡,牽涉到皇上,朝廷那麼多大員都知道,可何曾有人說過一句話?何況還有許多隻有天知道的事情!從浙江入手就是為了投鼠而不忌器。牽涉到‘鼠’我們可以嚴查,牽涉到‘器’,我們便一個字也不能問,更不能查。」

海瑞開始換了一種目光望著王用汲,他突然發現這個人品厚道遇事隨和的人居然還有這麼深的思慮,一時自己也弄不清是對他油然而生佩服還是驀然生了一絲隔膜,目光便透出了這種複雜。

王用汲正望著他的眼,當然感覺到了他的神態:「不要用這種眼光看著我。我們不這樣想,鄭泌昌、何茂才就會想得比我們明白。為了避罪,他們會把什麼事情都往宮裡扯,往皇上身上扯。這一扯,案子便一個字也審不下去。你和我,還有趙大人這一關就比鄭泌昌、何茂才還要難過!」

海瑞仍然緊緊地望著他:「趙中丞是不是也這樣想!」

王用汲想了一下:「他來的時候倒是沒有這樣說,但可以料定,他也是這樣想。」

海瑞:「你怎麼就能料定?」

王用汲的目光這時慢慢掃視著這間佈置高檔的房間:「現在可以說我們的規格了。你和我也不過七品的職位,織造局為什麼會親自出面給我們安排這麼高的規格?難道還不明白。」

海瑞:「織造局插手這個案子了?」

王用汲:「豈止插手。聖旨叫我們抄沒沈一石的家產充歸國庫,可織造局已經將沈一石的家產轉賣給別的商人了。」

「他們敢!」海瑞倏地站起,兩眼立刻閃出光來。

「不要動氣,先不要動氣。」王用汲一邊示意海瑞壓低聲調,緊跟著也站了起來,更壓低了聲調,「你知道收買沈一石家產那些商人的約書是和誰籤的嗎?」

海瑞:「誰?」

王用汲:「趙中丞!」

海瑞一下愣在那裡。

王用汲:「還有更匪夷所思的,接手沈一石家產的商人都是胡部堂的親誼。」

海瑞兩眼空空地望著前方,臉上無任何表情,身子也一動不動,就像老僧入定般站在那裡。

王用汲見他這般模樣,本想說話又停住了,只好靜靜地待在那裡。

海瑞的耳邊慢慢傳來一個人的聲音,是高翰文臨走時向他背誦織造局賬目的聲音:「嘉靖三十九年五月,新絲上市。六月,南京、蘇州、江南織造局趕織上等絲綢十萬匹,全數解送內廷針工局……嘉靖三十九年七月,以兩省稅銀購買上等絲綢五萬匹中等絲綢十萬匹,和淞江上等印花棉布十萬匹,解送北京……嘉靖三十九年十月,織造局同西域商人商談二十萬匹絲綢貿易,摺合現銀二百二十萬兩,悉數解送內廷司鑰庫……」

接著,海瑞動了,來回踱著步,將高翰文告訴他的數字自己唸了出來:「嘉靖四十年二月,接司禮監轉上諭,該年應天、浙江所產絲綢應貿與西洋諸商,上年所存十二萬匹絲綢悉數封存,待今年新產絲綢湊足五十萬匹,所貨白銀著押解戶部以補虧空……」

王用汲見他旁若無人,突然說出了這些驚天的數字,一下子懵了,眼睛睜得好大望著海瑞。

海瑞的眼中這時也漸漸閃出光來,顯出來一副聞鼙鼓而思破陣的神態!

王用汲看著他這種氣勢,怯怯地喚道:「剛峰兄……」

「不用再說了!」海瑞倏地轉望向他,「聖諭煌煌,明示要抄沒沈一石的家產,追繳鄭泌昌、何茂才以下罪員貪墨的贓款交歸國庫。現在織造局卻將沈一石的家產轉賣給別的商人,而且還是賣給胡部堂的親誼!要是這樣,抄沈一石的家等於沒抄,追繳贓款也就等於沒追。國庫依然虧空,貪墨照舊堂皇。潤蓮,這件事我要查!你敢不敢和我一起去查?」

王用汲:「這可是趙中丞籤的約,你向誰去查?」

海瑞:「這些商人是誰叫來的?」

王用汲:「聽說是鄭泌昌、何茂才叫來的……」

海瑞:「那就連夜提審鄭泌昌、何茂才!」

「這不妥!」王用汲急了,「趙中丞是主審官,你和我是陪審官。案子還沒有審,哪有陪審官去查主審官的道理!」

海瑞:「我查的不是趙中丞,查的是沈一石的家產,和他家產背後的貪墨!你到底跟不跟我一起去?」

王用汲:「我不去,你也不能去。」

「那好。」海瑞手一揮,「你還住你這間房,我就住我那間房。你怎麼幹我不管,我怎麼幹你也不要管!」說著大步走到門口,開了門走了出去。

王用汲懵在那裡好一陣子。想了幾個來回,為海瑞考慮,他還是覺得去向趙貞吉稟報一下為妥。

正如海瑞所言,遇到這麼大案子,被審的睡不著,審案的也睡不著。尤其是趙貞吉,主審巡撫兼於一身,一到任就被織造局猛閃了一下腰,這時更是瞻前顧後,哪裡能安寢於席。正在大案前仔細翻閱堆積如山的案卷,苦思下面的事情,王用汲來了,便立刻接見了他。

王用汲顯然用最謹慎的詞句最簡短地向他說完了海瑞去提審的事,便靜靜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趙貞吉去阻止。

趙貞吉也靜靜地坐在案卷堆積的案前,只露出那顆沒有戴帽的頭,看不出他有任何驚詫,也看不出他有任何焦急。

「他是陪審官,有權去提審罪犯。」趙貞吉竟然十分平靜地說出這麼一句話。

王用汲一怔,接著說道:「中丞大人,這是朝廷的欽案,似乎還是應該由中丞定了,我們陪審。否則,卑職擔心打亂了中丞的部署,海知縣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趙貞吉:「聖旨你們都看了,那就是部署。只要按旨意審就沒有什麼責任。」

王用汲站起來了:「中丞,旨意叫我們抄沒沈一石的家產充歸國庫,可現在已經賣給了別的商人。中丞叫我們怎麼按旨意審?牽涉到織造局怎麼辦?」

趙貞吉又慢慢把目光望向了他:「你還是個老成辦事的人。你說的都沒有錯。可海知縣去提審犯人也沒有錯。這樣吧,你要擔心牽涉到織造局,就去告訴楊公公一聲。他可以去旁聽嘛。」

王用汲是何等明白的人,一番對答已經看出趙貞吉這是眼睜睜讓海瑞去捅馬蜂窩,也正顏起來:「中丞如果認為應該這樣,那也應該中丞派人去通告楊公公。」

這便是頂撞了,趙貞吉卻絲毫沒有在意的樣子:「我派人去通告楊公公也行。來人。」

當值的書辦跟著喚聲立刻進來了:「中丞大人有何吩咐?」

趙貞吉:「你立刻去織造局稟告楊公公,就說新來的海知縣一個人到牢裡提審鄭泌昌、何茂才去了。」

那書辦:「是。」

趙貞吉又問王用汲:「還有別的事嗎?」

王用汲倒被他軟在那裡,過了一陣才答道:「卑職沒有別的事了。」

「那就先去歇著。明早卯時到這裡來會集,一起聽聽海知縣審出了什麼。」趙貞吉依舊和顏悅色地說道。

「是。」王用汲心裡好亂,答了這聲轉身退了出去。

入伏的天,氣候悶熱,心裡燥熱,楊金水側躺在一張紫檀大榻上也是睡不著。好在房梁的每根橫樑上都吊著一塊用水竹織成的三尺見方的「吊扇」,一共四扇,串在一根小指粗的絲繩上,絲繩又都卡在橫樑的紅木軲轆上,繩頭垂下來正被那個胖太監捏著,一下一下地拉,四扇「吊扇」便同時前後扇動,輕風徐來,豈不快哉!可楊金水還是睡不著,翻了個身:「你來摸摸,我頭上是不是有些發燙?」

那胖太監立刻站起,先到銀盆裡把手洗了,又擦乾了,趨到榻邊,用手輕輕捱上楊金水的額頭。

「燙不燙?」楊金水問道。

胖太監:「乾爹甭急,兒子用這隻手再探探。」說著換了隻手又輕輕捱上楊金水的額頭。

「到底燙不燙?」楊金水翻身坐起了。

胖太監立刻退了一步,答道:「好像有些燙,又好像有些不燙。」

「你就是一隻豬!」楊金水惱了,「換個人來摸摸。」

「是。」胖太監答著就走,剛到門邊,那個隨從太監正好走了進來。

胖太監:「師兄來得好,乾爹覺著身子有些不合適……」

「哪兒不合適了?」那隨從太監連忙走了過去,「乾爹,該不是著了風吧?」

「都好幾天沒颳風了,哪裡著風去?」楊金水十分不耐煩。

「也是。」那隨從太監連忙將眼瞪向胖太監,「是不是你不知輕重,扇子拉得太急了?」

「可沒有!」胖太監一聽汗就出來了,「乾爹在這裡,我可是掐著脈數拉的扇,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隨從太監:「得了,你先出去。」

胖太監如蒙大赦,十分敏捷地走了出去。

楊金水知道他有事要稟了:「什麼事?」

隨從太監順手拿起榻邊几上一把象牙摺扇展開了輕輕給楊金水扇著:「那個淳安知縣海瑞到牢裡提審鄭泌昌、何茂才去了。」

「審就審唄。」楊金水乜向他,「就這個事?」

隨從太監:「他是一個人去的。」

「一個人又怎麼……」剛說到這裡楊金水也覺得有些不對頭了,「趙中丞呢?」

隨從太監:「就是趙中丞派人來稟告乾爹的。趙中丞說,那個海瑞晚上戌時到的,連他的面都沒見,子時就一個人跑到牢裡提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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