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金水:「趙中丞就不去管他?」
隨從太監:「趙中丞說海瑞也是欽點的問官,有權提審犯人,他不便干預。」
楊金水兩隻眼翻上去了:「好哇,他這是為了打鬼藉助鍾馗了……」
隨從太監沒敢接言,只是輕輕地扇著扇。
「我就知道有事!」楊金水忽地一下翻身下地連鞋也沒穿就向外面走去,「趕緊找到錦衣衛那幾個兄弟,去臬司衙門大牢!」
「鞋!乾爹,你老還沒穿鞋呢!」隨從太監連忙提著鞋追了出去。
史載明朝省以上衙門大牢的提審房都是明暗兩間。提審犯人在外面的明間,記錄口供的人在隔壁暗間。據說這樣問案便於套供,犯人因見無人記錄,就往往會把原本不願招的話在不經意間說出來。可見明朝之司法制度也充滿了陰謀為本。
海瑞身上帶有上諭,一路通行無阻,這時已在提審房坐下,靜候把鄭泌昌從牢裡提來。
鄭泌昌還是那身便服,照舊沒有帶刑具,被一個獄卒領了進來。兩個人的目光立刻對上了。
鄭泌昌的眼中自然沒有了當時當巡撫那種居高臨下,可也並沒有待罪革員這時常有的恐懼和乞憐,灰暗卻平靜地望著海瑞。
海瑞本是個殺氣極重的人,這時目光中卻沒有應有的嚴厲,淳淳地望著鄭泌昌。
鄭泌昌見到他這種目光,眼睛便亮了些。
海瑞望向獄卒:「給革員搬把椅子。」
那獄卒連忙把靠牆的椅子搬到大案對面。
海瑞:「再搬過去點。不要對著大案,朝著東邊擺。」
獄卒愣了一下,把椅子又搬了過去面朝東邊擺在那裡。
海瑞:「再搬把椅子對面擺著。」
獄卒似乎明白了海瑞的意思,連忙又從牆邊搬過來另一把椅子擺在那把椅子的對面。
「去吧,把門關上。」海瑞叫走了獄卒,這才從大案前走了過來,望著鄭泌昌,手往西邊的椅子一伸:「坐。」
鄭泌昌望了望他,坐下了。
海瑞依然站在椅子邊,沒有立刻坐下,把目光望向了提審房側面關著的那條門,大聲說道:「過來,到這邊當面錄口供。」
沉寂了一陣,那扇門開了,一個書辦託著一個木盤上面擺著一疊錄口供的紙,一隻硯盒和一支筆幽靈般走出來了,帶上了側門,站在那裡望著海瑞。
海瑞向主審官坐的那個大案一指:「你就坐在那裡記錄。」
那書辦有些猶豫:「大人,這不合規矩吧……」
「哪有那麼多規矩。」海瑞手一揮,「坐過去記錄就是。」
那書辦只好走到大案前,把椅子拖斜了,屁股挨著邊坐下,拿起了筆。
海瑞這才面對鄭泌昌坐下了。
鄭泌昌是嘉靖二十一年的進士。二十年了,從翰林院放知縣,升知州便幹了十幾年,投靠了嚴世蕃才一路青雲,當上了封疆大吏。官場什麼規矩什麼隱秘他不知道?這時本以為被海瑞提審會有一場雷霆斥辱,沒想到這個當時做下級就敢與自己分庭抗禮的知縣,現在當了欽差反倒如此以禮待之,而且一切都在明處,頓時心裡便不是味來,坐在那裡反而不自然了。
海瑞這才定定地望著他:「你是革員,我不能再以職務相稱。你中過進士,可我只中過舉人,也不能以年誼相稱。沒有定罪,我也不好直呼其名。下面我問你,就不稱呼了。」
鄭泌昌立刻感到了這個人從裡面透出來的正氣,也立刻悟到了正氣原來只是一個「真」字!這時他是真正有些感動了,答道:「好。」
——牢頭屏住氣躬身把氣喘吁吁的楊金水和兩個錦衣衛悄悄領進了暗間。
楊金水的目光立刻望向了通往提審房的那條側門,牢頭連忙走了過去,輕輕地將門閂推上。
閂上了門,牢頭又望向楊金水和兩個錦衣衛。
這時,提審房那邊隱約傳來了海瑞的問話聲:「聖旨下來之前,沈一石的家產是你們抄的。他一共有多少家產?」
楊金水的臉立刻陰沉了,徑直走到靠側門邊記錄口供那張案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側耳聽著。那邊傳來的鄭泌昌的答話聲果然清晰了許多:「沈一石的家是高翰文抄的,我不太清楚。」
牢頭見兩個錦衣衛還站在那裡,便連忙走到牆邊搬起椅子往楊金水那邊走,錦衣衛那頭卻揮了揮手,那牢頭又把椅子放回了原處然後悄悄退了出去。錦衣衛那頭便在牆邊坐下了,另一個錦衣衛去關了房門,也在牆邊坐下了。
靠提審房的側門旁只有楊金水一個人坐在那裡。
——海瑞見鄭泌昌第一句話便硬生生地推卸了,也不動氣,只對那書辦:「記錄在案。」
那書辦飛快地記錄。
海瑞:「高翰文是奉誰的命令去抄沈一石的家的?」
鄭泌昌:「當然是巡撫衙門和按察使衙門的命令。」
海瑞:「記錄。」
那書辦立刻記錄。
海瑞:「高翰文抄了家沒有向巡撫衙門和按察使衙門稟報結果嗎?」
鄭泌昌沉默了。
海瑞:「回話。」
鄭泌昌:「稟報了。」
海瑞:「是口頭稟報還是書文稟報?」
鄭泌昌:「是口頭稟報。」
海瑞:「是向巡撫和按察使稟報的嗎?」
鄭泌昌聲音低了許多:「是。」
海瑞:「大聲點。」
鄭泌昌:「是。」
海瑞:「記錄。」
那書辦一直在記錄。
海瑞:「高翰文抄沒沈一石的家產既向你和按察使稟報了,你剛才為什麼說不清楚?」
鄭泌昌:「因是口頭稟報,他說的本就不清楚。」
「你們是憑什麼去抄沈一石家產的!」海瑞提高了聲調。
鄭泌昌:「聖旨。」
「奉旨抄家,你們難道不要給朝廷回話嗎!難道皇上問你抄家的結果,你也說不清楚嗎!」海瑞終於嚴厲起來,緊接著對那書辦,「把我的問話記錄在案!」
——楊金水的身子倏地坐直了,側耳等聽著下面鄭泌昌的回話。
兩個錦衣衛這時對望了一下目光,顯然也對隔壁那個海瑞的問話關注起來。
——鄭泌昌慢慢望向海瑞:「海大人這樣問,革員自然無話可說。可當時實情就是這樣。時間隔這麼久了,我也上年紀了,記不起了。」
海瑞:「六天前的事你記不記得起?你自己親自跟人家談的事記不記得起?」
鄭泌昌一怔,沒有回話。
海瑞:「回話!」
鄭泌昌:「那應該記得。」
海瑞:「記錄在案。」
書辦立刻記了。
海瑞:「六天前,你和何茂才將沈一石家產賣給了徽商,當時沈一石的家產是多少?你們又是怎麼作價賣給那些徽商的?記錄在案!」
鄭泌昌並不慌張:「海大人,聖旨上應該沒有問我這件事吧?」
海瑞這時緊緊地盯住鄭泌昌,眼中也慢慢閃出光來:「你的意思是皇上叫你把沈一石的家產賣給徽商的!」
——楊金水那張臉立刻比死人還難看了,倏地站了起來,望向兩個錦衣衛。
兩個錦衣衛此時卻十分冷靜,坐在那裡一動沒動。
隔壁傳來了鄭泌昌的聲音:「我沒有這樣說。」
楊金水站在那裡也一動不動了。
——海瑞:「那聖旨上怎麼會有問這句話的旨意!聖旨叫我們抄沒沈一石的家產充歸國庫,你卻把沈一石的家產賣給了別人。皇上事先知道你們敢如此膽大妄為嗎!」
鄭泌昌:「皇上自然不知道這件事。可我們也沒有把賣沈一石家產的錢拿到自己家去。」
海瑞:「到哪裡去了?」
鄭泌昌:「我已是革員,海大人現在應該去問接任的巡撫。」
海瑞:「聖旨現在是叫我問你!沈一石的家產一分一釐都要充歸國庫!你們卻把它賣了,交不出來,我現在就可以上疏朝廷,著地方官抄你的老家。你在老家置的那麼大宅院那麼多田地,都要抵沒沈一石的家產充歸國庫。」
鄭泌昌:「賣沈一石的家產我沒有拿一分一釐,朝廷自有明斷。」
海瑞:「那好。那我就上疏朝廷,同時行文都察院大理寺和戶部,讓朝廷有司衙門都給我一個明斷,沈一石的家產到底該不該追繳回來充歸國庫。」
——也不是害怕,大約是外暑內火交攻,楊金水突然眼前一黑,站在那裡便晃了起來。錦衣衛那頭何等敏捷,一個箭步便無聲地躍了過去,一把扶住了他。
楊金水的臉白得像紙,這麼熱偏又沒有一滴汗。錦衣衛那頭立刻伸出拇指掐住了他的人中。楊金水的眼慢慢睜開了。錦衣衛那頭便示意他走。
楊金水舉起一隻手,強自鎮定,自己慢慢又坐下了。
錦衣衛那頭向另一個錦衣衛遞過一個眼色,那個錦衣衛搬過來一把椅子放在楊金水身旁,錦衣衛那頭挨著他坐下了。
——鄭泌昌這時的臉也白了,汗涔涔下:「海大人……」
海瑞:「我不問你了。把口供拿過來,讓他畫押。」
鄭泌昌:「我還有話說……」
海瑞只望著他。
鄭泌昌:「賣沈一石的家產我沒有拿一分一釐……」
海瑞:「這一句不必記錄。畫押!」
那書辦把口供拿了過來,將筆向鄭泌昌一遞。
鄭泌昌卻不接。
海瑞的眼中終於露出了殺氣:「《大明律》第五款第二條,罪犯不在口供畫押者,立杖四十!」
鄭泌昌接過了筆,在口供上畫押,手卻使不上勁。
海瑞對那書辦:「扶他到案邊畫押。」
——楊金水幾時受過這樣的罪,三伏的天,門窗緊閉,心裡又在翻滾著,偏不出汗,只覺得一陣陣煩熱,伸手去摸,因平時從不帶扇,都是隨時有人替他扇著,因此一把扇子也沒有。
坐在旁邊的錦衣衛那頭看出了,他們也是不帶扇的人,倒不是有人替他們扇,而是從來耐寒耐熱,這時他便用右手抓住了蓋膝的短袍下襬上下扇動起來,風居然比扇子還大。楊金水向他投過一絲示謝的目光。
隔壁又傳來了海瑞的聲音:「這裡沒你的座,把椅子撤了。」
楊金水知道,這是提審何茂才了。
——海瑞已經坐回到大案前,那書辦便挪在大案的側端坐著記錄。
何茂才樹杈似的杵在那裡,那股氣頓時冒了出來:「海大人,趙中丞審我都有一把椅子。剛才鄭泌昌也有椅子,同樣的案子,你憑什麼讓我站著受審?」
海瑞:「憑你作惡多端,惡貫滿盈!」
何茂才臉色變了:「聖旨都沒有這樣說我,海大人有什麼證據如此謗我?」
海瑞:「我問你,今年五月新安江九個縣的大堤是怎樣同時決口的!」
何茂才一驚,但很快便咬定了牙:「那時上面有總督巡撫和布政使,河道衙門也不歸我管,我怎麼知道?」
海瑞:「可決堤之前整個大堤上都是你臬司衙門派的兵!你怎麼解釋?記錄在案。」
書辦飛快地記錄。
何茂才被問住了,也就一會兒,立刻辯道:「上面叫我派兵,我當然派兵。」
海瑞:「你說的這個上面是誰?」
何茂才又被問住了。
海瑞:「回話!」
何茂才躲不過去了,答道:「河道衙門歸誰管這個上面就是誰。」
海瑞:「河道衙門的監管是宮裡派的李玄,李玄暫歸江南織造局管。你說的這個上面難道是江南織造局?記錄在案。」
——這一回不只是楊金水臉色變了,兩個錦衣衛臉色也變了。
楊金水再也按捺不住,扶著椅子的把手倏地便要站起,錦衣衛那頭輕輕按住了他。
楊金水做了個叫他們過去幹預的手勢,錦衣衛那頭湊近他耳邊,用氣聲說道:「他有聖旨。」
楊金水的目光一下子虛了,坐在那裡發怔。
——何茂才哪裡敢回這個話,低著頭站在那裡一聲不吭。
海瑞:「你不敢回話了?」接著轉對書辦:「那就把我的話記錄在案。」
書辦一直就提著那支筆,這時重點了下頭。
海瑞:「據查,原杭州知府馬寧遠,原淳安知縣常伯熙、建德知縣張知良在端午汛到來之前便帶著你臬司衙門的官兵守在九縣每個閘口,五月初三汛潮上漲,九個閘口同時決堤,你的官兵一夜之間全部撤回。胡部堂和戚繼光的官兵這時才趕到堤上,在淳安和建德分洪。一夜之間,整個淳安半個建德全在洪水之中,死亡百姓三千餘人,無家可歸三十餘萬!你的罪孽,你背後那些人的罪孽,如洪水滔天!我不審你,朝廷不審你,上天也要收你!收你背後那些人!」
說到這裡海瑞從胸腔發出的聲音如黃鐘大呂,在整個房間嗡嗡迴響!
那個記錄的書辦手都有些發抖了,竭力鎮定記錄下去。
何茂才的頭低得更下了,胸腹在喘著氣。
海瑞:「我問你,你們這樣做是不是為了讓百姓把田地賤賣給沈一石!」
何茂才抬起了頭:「沈、沈一石是給織造局當差的,有本事你問織造局去!」
海瑞終於逼出了他這句話,立刻對書辦:「記錄在案!」
——錦衣衛那頭倏地站起了,向門邊走去,另一個錦衣衛也倏地站起了,開了門二人大步走了出去。
楊金水這時直坐在椅子上發愣。
——敲門聲響了,海瑞的目光一閃,慢慢望向那條門。
書辦轉過頭望著海瑞,海瑞似乎早已料到,對書辦:「開門吧。」
書辦連忙走了過去,把門開啟,立刻又閃到一邊彎下了腰。錦衣衛那頭帶著另一個錦衣衛慢慢走進來了。
海瑞也慢慢站起了。
錦衣衛那頭向海瑞一拱手:「請問是不是海知縣?」
海瑞:「我就是。請問貴价。」
錦衣衛那頭從腰間拿出了腰牌亮了一下:「北鎮撫司的,奉上諭和趙中丞海知縣王知縣會同辦案。」
海瑞:「那好,請坐,我們一起審訊欽犯。」
錦衣衛那頭:「今晚不審了。主審官趙中丞有部署,明天上午我們一起審訊欽犯。」說著他徑自向另一個錦衣衛擺了下頭。
那個錦衣衛對何茂才:「你走吧。」
「慢。」海瑞叫住了何茂才,「畫押。」
那個錦衣衛依然示意何茂才走,何茂才向門口走去。
「站住!」海瑞喝住了他,「我是奉旨審案,畫押!」
那書辦只得拿著口供和筆走過去了,遞給何茂才。
何茂才又望向兩個錦衣衛,兩個錦衣衛也不好吭聲了。
何茂才只得接過筆畫了押。
好像是早在意料之中,已是半夜了,趙貞吉還在堆積如山的案卷前,與其說是在審閱案卷,不如說是在等著楊金水。
楊金水是被錦衣衛那頭攙著一隻胳膊走進來的,後面跟著另一個錦衣衛。
趙貞吉站起了,迎了過去:「都這個時候了,什麼事明天不能說?請坐。」
楊金水被攙著坐下了,兩個錦衣衛也坐下了,趙貞吉仍然站在簽押房的中間。
錦衣衛那頭:「趙大人也請坐吧。」
趙貞吉:「坐久了,站一站。各位有話請說就是。」
楊金水望著他:「趙中丞,趙大人,你能不能今天晚上就給朝廷上疏?」
趙貞吉:「上什麼疏?」
楊金水:「那個海瑞不能參與審理此案。」
趙貞吉沉吟了一下:「為什麼?」
楊金水:「再讓他參與,整個大明朝都會被他攪了!」
趙貞吉這時倒坐下了:「他都幹了些什麼了?楊公公告訴我。」
楊金水:「私自審案,而且有意把案子往宮裡扯!你調他今天晚上審的案卷看看,他不是在審鄭泌昌、何茂才,是在審織造局,審宮裡的事!」
趙貞吉又沉吟了片刻:「我明天可以調案卷看。」
「不能等明天了!」楊金水這時特別蠻橫,「你今晚就得立刻上疏,免去他陪審官的職位。」
「這我不能。」趙貞吉立刻否定了他,「我、海瑞、王用汲都是皇上欽點的問案官。除非他們有偏袒欽犯、徇私舞弊的行為我才能參奏。這個時候要我參奏他,我沒有理由。朝廷那麼多人,還有裕王,都不會答應。」
這話擲地有聲,楊金水被憋在那裡,好久才慢慢望向了兩個錦衣衛。
錦衣衛那頭:「楊公公,趙中丞說的是理。」
「那就讓他這樣攪下去!」楊金水撐著椅子站起了,「攪到了老祖宗頭上,甚至攪到了皇上頭上,是你們擔罪還是我擔罪!」說到這裡他已經在喘氣。
趙貞吉和兩個錦衣衛都沉默著。
楊金水:「我就是皇上就是老祖宗派到浙江的一條狗!我不能看不住這個家!趙貞吉,你到底上不上疏?」
趙貞吉出奇地平靜:「既然這樣,楊公公你也可以上疏嘛。」
一句話又把楊金水憋在那裡,突然眼睛又發黑了立刻便坐在椅子上。
這回是另一個錦衣衛過去了,扶住了他。
錦衣衛那頭也給趙貞吉遞過了一個眼色,示意不要再爭辯。
趙貞吉:「楊公公身子不適,還是回府先歇著吧。」
楊金水眼睛半睜半閉:「你不參海瑞也行……那就叫鄭泌昌、何茂才去見閻王……」
趙貞吉目光一閃,兩個錦衣衛也飛快地對望了一眼。
楊金水喘著氣:「這兩個禍水不能再留,再留著他們就會褻瀆皇上的聖名!不能留……不能再留著他們……叫他們自己在牢裡了斷了……」說到這裡他目光昏昏地望向趙貞吉和兩個錦衣衛。
這是已經發病了,錦衣衛那頭和趙貞吉交換了一個目光,然後過去半扶半抱地攙起了楊金水:「公公放心,我們知道怎麼做。你老回去歇著就是。」
楊金水昏昏地望著他:「茲事體大……皇上……記住了皇上……」
錦衣衛那頭:「記住了。」
楊金水:「今晚……就在今晚,要記住了……」
錦衣衛那頭:「記住了。」答著他又望向趙貞吉:「安排人送公公回去吧。」
趙貞吉點了下頭:「來人。」
當值的書辦立刻進來了。
趙貞吉:「用軟轎送楊公公回織造局。」
當值書辦:「曉得。」答著立刻過去躬下了腰,那個錦衣衛把楊金水扶著貼在他背上。
當值書辦揹著楊金水走了出去。
兩個錦衣衛留下了,一齊望著趙貞吉。
趙貞吉也望著他們:「二位欽差,你們說怎麼辦?」
錦衣衛那頭:「難辦。」
趙貞吉:「難辦也得辦。二位是宮裡直接派來的,辦這樣的事有閱歷,你們應該替我出個主意。」
錦衣衛那頭:「鄭泌昌、何茂才是不能留了。」
趙貞吉:「殺他滅口?」
錦衣衛那頭:「兩個這麼大的欽犯誰敢殺人滅口。我說的不能留,是不能留在浙江了。」
趙貞吉望著他。
錦衣衛那頭:「趙中丞點一隊兵,我們也派兩個弟兄,連夜把他們檻送京師。」
趙貞吉又想了想,毅然答道:「我不能這樣做。聖旨是叫我審他們,沒有叫我把他們檻送京師。」
錦衣衛那頭:「那要是真出現楊公公擔心的結果,趙大人,那時我們都交不了差。」
趙貞吉:「我可以把他們另外拘押在一個地方,這幾天暫不審問。二位可以立刻把情形急遞呈報宮裡。朝廷有旨意,我才能把他們檻送京師。」
兩個錦衣衛用目光商量了稍頃,錦衣衛那頭:「那好。我們今晚就向宮裡呈急遞。趙大人不能讓那個海瑞再審訊欽犯。」
好好的出去,卻被抬著回來,一時間隨從太監和那四個太監都來了,把楊金水從軟轎上平平地抬著,一步一步挪送到那張紫檀大榻上。
胖太監立刻又走到了吊扇繩頭前拉起了繩子,四扇吊扇扇動起來。
「風!」楊金水躺在榻上睜開了眼,奇怪地只說著這一個字,「風,風……」
胖太監把動作加快了,四扇吊扇扇起的風更大了。
楊金水兩眼睜得好大,偏又說不出其它話來,依然只說著:「風……」
隨從太監立刻明白了,對胖太監:「停了!乾爹怕風。」
胖太監連忙撒手,果然楊金水平靜些了。
高太監悄悄在隨從太監耳邊說道:「師兄,請郎中吧?」
這句話楊金水偏聽到了,聽到後自己也能說出話來了:「想我死嗎?」
幾個太監都是一愣,嚇得全無了主張。還是那個隨從太監湊了過去:「乾爹,兒子們都想你老活一百歲呢。」
楊金水兩眼卻望著上方:「想把我也拖進去死,我且死不了呢!」
幾個太監面面相覷,然後又都望向了隨從太監。
隨從太監已看出他神志有些不清了,湊上去帶著唸咒般的聲調說道:「想我們死的人還沒生下來呢。咱乾爹是老祖宗的人是萬歲爺的人,諸神呵護,且不怕呢。」
楊金水兩眼慢慢從上方移過來望向了隨從太監,非常賞識地:「說得好!還有,你就是我的護國大將軍。還有他們,都是總兵參將!」
這是真瘋了。幾個太監又害怕,又有些興奮,一個個紛紛點頭:「乾爹說得對!我們都是乾爹護駕的將軍。」
隨從太監貼在他耳邊:「乾爹,有我們護駕,你老且安心睡一覺。好不好?」
楊金水像是在點頭,眼睛慢慢閉上了。
那四個太監都沒了主意,又不敢走,全望著隨從太監。
隨從太監向他們招了一下,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四個太監都像貓一樣走到門邊。
隨從太監十分輕聲地對那個高個子太監:「你,立刻去敬一堂把陳大夫請來。」
高個子太監點了下頭,幾步便消失在門外。
隨從太監又對著另外三個太監,沒再說話,只是望著一個人指著一個地方,再望著一個人指著另一個地方。
三個太監躡手躡腳走到他指定的地方站好了。
隨從太監自己走到楊金水的榻邊,在大榻底下那條紫檀踏凳上坐了下來。
天亮前,外面格外的黑,熱了好些天,這時偏起風了,從門外,從窗外颳了進來。
隨從太監連忙用手勢叫兩個太監去關門窗。
「死了!」突然楊金水叫了一聲。把幾個太監嚇得都是一跳。
「死了!可死了!」楊金水坐了起來,兩眼昏昏地四處張望。
隨從太監連忙捏著他一隻手:「沒有誰死。乾爹,沒有誰死。」
「死了!」楊金水盯著他,「鄭泌昌、何茂才全死了!」
隨從太監一愣,不知如何答話了。
楊金水死死地盯著他:「剛才,就是剛才,他們都來了……你就沒看見?」
隨從太監有些明白了,只好糊弄答道:「好像是……你們都看見了嗎?」
那個瘦太監有些機靈:「我看見了,在門口不敢進來……」
楊金水的目光轉盯向了他,接著又昏昏地望著門:「不對,進來了,就站在我面前……」
隨從太監只好唬到底了:「是。來了,被兒子們趕出去了。」
「趕得好,趕得好!給我都趕出去!」楊金水把隨從太監的手捏得好緊。
隨從太監:「是!乾爹放心,來一個兒子們趕一個!」邊說邊扶著他又躺下。
楊金水:「不怕,不怕。我們怕過誰……」
躺在那裡說這句話時他的眼睛睜得好大!讓旁邊的太監看著心裡發毛。
作者「劉和平」的其他小說
《北平無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