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竟是如此的悶熱。窗大開著,門也大開著,依然沒有一絲風,屋外院子裡的草蟲便叫得格外響亮。
靠窗桌前一盞小油燈,海瑞穿著一件粗布短衣,在好高一摞案卷前一邊看,一邊批著字。只左手的蒲扇偶爾在腿上拍打一下,顯然是蚊蟲太多。
已經這般熱了,海夫人還坐在一隻小炭火爐前,望著正在吐著熱氣的藥罐。汗雖在不停地流著,臉卻映出一片紅暈,眼睛也不時泛著光亮,透露出少婦的猶存風韻,遲暮春光。
藥熬好了,旁邊擺著兩隻空碗,海夫人拿起了空碗邊的一塊溼布去捏端藥罐,卻禁不住先向坐在窗前的海瑞望去。
海瑞竟是那般全神貫注在批閱著案卷。
海夫人還是包好了藥罐的把手,提起了藥罐將藥湯倒向一隻空碗,又倒向另一隻空碗。
藥倒好了,海夫人反而又怔在那裡。出了一會兒神,她顯然下了決心,先是將那隻火爐包著端出了門外,折回來端起了一碗藥走向海瑞。
藥碗輕輕地放在桌上,海夫人望向海瑞,海瑞的目光依然在案卷上。海夫人的目光黯淡了,接著還是折回去又端起了另一碗藥走到桌邊也放在桌上,然後在海瑞對面的桌前靜靜地坐了下來。
海瑞還是在閱著案卷,海夫人的目光也望向了窗外。院子裡的草蟲鳴叫得更加響亮了。
海夫人終於又把目光望向了丈夫,輕聲說話了:「藥要涼了。」
「哦。」海瑞應著,放下了筆,端起了靠近自己這邊的那碗藥一口喝了,卻始終未看妻子一眼,又拿起了筆,望向案卷。
海夫人的眼好淒涼,猶豫了好久,也才端起自己的那碗藥喝了。然後拿著兩隻空碗走了出去。
海瑞這才慢慢望向門外,看著黑洞洞的屋外,目光終於停在那裡,是愧疚,還是憐愛,顯出的終是迷惘。
桌上的燈火突然爆出了一個燈花,海瑞還是望著門外。突然他又立刻把目光移望向了案卷。原來是海夫人端著一盆水又進來了。
把水擺到了海瑞面前的凳上,海夫人輕聲地說道:「夜深了,你也洗洗,該歇著了。」
「嗯。」海瑞只是應著,目光不離案卷。
海夫人望著他,看見他的臉上正在流汗。猶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好大的決心,從盆中絞出臉帕,靠近他的身邊,把臉帕向他的額上擦去。
海瑞閉上了眼,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海夫人眼中有了光亮,輕柔地從額上到臉部替丈夫慢慢揩著。
揩完了頸部,海夫人在丈夫耳邊輕聲地說道:「歇吧,好嗎?」
海瑞終於睜開了眼,慢慢站了起來,也終於把目光望向了妻子的目光。
兩個人的目光在微弱的燈光前都有了柔情。
海瑞終於伸出了手握住了妻子的手,海夫人反而露出了羞澀和緊張:「門還沒關呢。」
「我去關。」海瑞大步向門前走去。
海夫人坐到了床邊,拔下了頭上那顆銅簪。
海瑞拉過了左邊的那扇門,又拉過了右邊那扇門,兩扇門慢慢關上了。突然,海瑞的手停在那裡,目光也停在那裡,他聽到了背後妻子悅耳的吟唱聲。
海夫人長髮披肩,一邊在慢慢脫著衣裳,一邊在輕輕唱著:「喓喓草蟲,趯趯阜螽。未見君子,憂心忡忡。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降。」
和著妻子的歌聲,海瑞渾厚的吟唱聲也輕輕地響起了:「陟彼南山,言採其蕨,未見君子,憂心惙惙……」
海瑞轉過了身,揹著他的妻子已經脫掉了內衫,只剩下了一件肚兜,削肩膩膚在微弱的燈光下使他心中驀地湧出了一片愛憐,妻子本是詩書世家的閨女,平日的粗布麻衫幾乎褪盡了她的天生麗質。海瑞走向了妻子,挽起了她的長髮,把她抱了起來。
妻子臉頰紅暈,卻閉著眼睛。
海瑞:「這麼多年,委屈你了。」
妻子倏地睜開了眼,竟是那般明亮:「這個時候不要說這樣的話,好嗎?」
海瑞點了下頭,抱著妻子輕輕地放到了床上。開始脫自己的內衫,露出了他依然強健的體魄。
「吹燈。」妻子在床上輕輕說道。
海瑞轉身走到桌前,剛要吹燈,突然怔住了。
海夫人也猛地一顫,在床上坐了起來。
他們都聽到了從正廳那邊傳來的微弱但清晰的哼唱聲。
是海母的哼唱聲:「太陽要歇了,歇得嗎,歇得的……月光要歇了,歇得嗎,歇得的……」
海瑞立刻從椅子上拿起了內衫又穿上,向門口走去。
「汝賢!」妻子在他背後的叫聲竟那般悽婉。海瑞在門口又站住了。
海母的哼唱聲依然微弱而清晰地傳來,隱隱約約也透著淒涼:「阿囡要歇了,歇得嗎,歇得的……」
海瑞終於開啟了門,向門外走去。
正廳的大門竟然大開著,海瑞脫了鞋,輕步走了進去。
母親臥房的門也是開著,裡面透出光來。海母的哼唱聲就在耳邊:「阿母要歇了,歇得嗎,歇不得……」
海瑞走到了臥房門口:「母親。」
哼唱聲停了,但海母並沒有應答。海瑞只好靜靜地站在臥房門外,又喚了一聲:「母親。」
海母卻又哼唱起來:「阿母要歇了,太陽就不亮了,月光也不亮了……」
海瑞不再猶疑,走了進去,馬上便愣在那裡。
海母抱著已經睡熟的孫女坐在床上,兩眼望著窗外,眼中竟有淚光。
海瑞立刻跪了下去,磕了個頭,抬起頭說道:「孩兒不孝,讓母親傷心了。」說完站起來,便從海母手裡去抱女兒。
海母抱緊了孫女,卻依然不看海瑞:「做什麼?」
海瑞:「母親年邁了,不能無人侍候。兒子還是在這裡陪母親吧。」
海母這才慢慢望向兒子:「李太醫說得好,或許這些年是我這個做母親做婆婆的過分了……」
海瑞:「李太醫怎能這樣說?母親,天底下唯有一個孝字沒有對錯。」
海母:「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呀……」
海瑞:「兒子正在壯年,兒媳也才三十出頭。可母親快七十了。是兒子侍母之日短,嗣後之日長。」
海母臉上露出了欣慰,也露出了慈祥:「李太醫開的藥吃了嗎?」
海瑞停了一下,才答道:「回母親,還沒有吃。」
海母:「怎麼不吃?」
海瑞:「也不爭在這一日兩日。母親,今晚還是讓兒子陪著母親吧。」說著從海母手裡抱過了女兒。轉身走出門去。
海母望著兒子的背影,在那裡出神。
抱著女兒剛踏進房門,海瑞便停住了腳步,原來海夫人已經站在門前,而且頭上的髮簪也又已簪好,身上也穿上並繫好了外衣。兩眼深深地望著進來的海瑞。
海瑞的目光躲過了她,望向抱在手裡的女兒。
海夫人伸出雙手慢慢從海瑞手裡把女兒抱了過去,轉身走向床頭。
海瑞怔在那裡,望著妻子的背影。
海夫人輕輕將女兒放在枕上,並不回頭:「你出去吧。我們也要歇著了。」
海瑞又在那裡站了片刻,海夫人依然沒有回頭,只是拿起了蒲扇在帳子裡替女兒輕輕扇著,趕著蚊蟲。
海瑞閉了一下眼,接著轉過身走出門去。
大約走了不到三五步,海瑞猛聽得背後的門「砰」的一聲關了!
苧麻蚊帳已經放下,在外面可以隱隱約約看到海母這時已側身面對床內躺下了。
海瑞輕輕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了。
每晚這時的功課便是給母親背誦一段聖人的話。海瑞輕聲地說道:「母親,今晚兒子給母親背一段《孝經·廣揚名章第十四》吧。」說著便背誦起來:「‘子曰:君子之事親孝,故忠可移於君。事兄悌,故順可移於長……’」
「今天我不聽這一段。」海母在帳內打斷了海瑞。
海瑞立刻停了:「母親想聽哪一段,兒子背讀就是。」
海母在蚊帳內:「背下面一章。就是《諫諍章第十五》說臣子敢跟皇帝爭,兒子敢跟父親爭那一章。」
海瑞怔了一下,稍頃才答道:「母親,還是另背一章吧?」
「就這一章。」海母又打斷了他,「前面的就不用背了,背兒子跟父親爭的那一段。」
海瑞猶豫了片刻,只好輕聲地背道:「‘父有爭子,則身不陷於不義。故當不義,則子不可以不爭於父……’」
海母還是側躺在那裡,說道:「給阿母說說,這一段是什麼意思。」
海瑞有些猶豫,海母催道:「說。」
海瑞:「是。孔子的意思是說,父親如果有了敢於直言的兒子,就不會做出不仁義的事情。所以當父親做出不義的事情,做兒子的不可以沉默,應該向父親婉言勸告……」
「不對。」海母在蚊帳中又打斷了海瑞的話,「孔子明明說的是‘爭’,爭怎麼是婉言勸告?」
海瑞:「母親說的是,聖人在這裡說的‘爭’,也可解為直言抗爭。可兒子覺得還是解為婉言勸告好些。」
海母在床上坐起了:「那下面一句‘臣不可以不爭於君’也是婉言勸告嗎?」
海瑞仍然溫言地:「回母親,這裡還是有所不同。」
海母:「有什麼不同?」
海瑞:「有大不同。父親不過一家之長,偶有不義之舉,婉言勸告,縱然不聽,不過一家之不幸。君主掌一國民生,若有不義之舉,則民不聊生,甚至生靈塗炭。故為臣者必須直言抗爭!」
海母:「你的意思是說阿母縱然有不義之舉,不過你和你媳婦不幸。是這個意思吧?」
海瑞大驚,跪了下來:「阿母,義與不義指的是男人,母主中匱,不會做出不義的事情,聖人的話沒有針對母子的意思。」
海母沉默了,好久才說了一句:「你父親要是還在就好了……又快七月十五了,該祭供祖宗和你父親了。睡吧。」
海瑞:「兒子記得。母親請先安歇。」
蚊帳內海母不說話了,海瑞這才又站了起來,坐在床邊,目光不禁望向了窗外。院子裡只有草蟲在那裡響亮地鳴叫著。他無聲地嘆息了一下,悄悄吹熄了母親床頭小几上的油燈,輕輕走到對面的小竹床上躺了下來。
月亮升起來了,從視窗斜照了進來。海瑞眼睛睜著,似在傾聽著母親的動靜,也似在傾聽窗外自己房間那邊的動靜。只有這個時候,這個至陽至剛的男人眼中才顯出了平時不見的憂鬱。一陣疲乏終於襲了上來,他合上了眼睛,慢慢起了鼾聲。
院子裡草蟲的鳴叫聲和著海瑞的鼾聲,在沉沉的夜裡響著。
躺在蚊帳裡的海母眼睛依然睜著,她立刻從響亮的蟲鳴聲和兒子的鼾聲中聽到了另外一種聲音,是蚊子的嗡嗡聲。她輕輕爬了起來,撩開了帳門赤著腳下了床,在床底下拿出了草紙捲成的一根偌長的蚊煙,又從小几上摸到火石,擦燃了火絨,點燃了蚊煙,輕輕放到兒子小竹床的底下。
沒有一絲風,夜是如此的悶熱。月光冷冷地照著兒子消瘦的面頰,額上滲出密密的汗珠。海母在海瑞原來坐的那條凳上坐了下來,拿起蒲扇,靜靜地望著兒子,輕輕地扇著。幾乎整夜,海母一直這樣坐著。沒有了蚊蟲,便把蒲扇擱在腿上打盹,蚊蟲聲起,眼睛雖不睜開,手中的扇便立刻向兒子扇去。
世人常以為至陽至剛之人和旁人不同的是,處變不驚,臨危不亂,寧折不彎。殊不知至陽至剛之人較之常人最大不同的是心地坦蕩,不受纏繞。譬若斯人處危地困境,該吃飯還吃飯,該睡覺便睡覺。若「枕戈待旦」者,並非拿著槍睜眼坐待天明,而是心如空城,枕著一杆槍也安然睡了。海瑞幾十年侍母之寢也是這樣。母親未睡自己便悉心照料,母親睡了,自己便心安入睡。他哪裡知道,多少個夜晚,就在自己沉睡之後,母親總是這樣坐在自己身邊,關照著他,等到天要亮時,再睡到床上去。所謂侍母,其實是「母侍」。
天又快要亮了。海母也到了要從盹睡中上床了。突然,她聽到了敲院門的聲音!
海母的雙眼立刻睜開了,望向兒子,由於敲門聲輕,兒子尚在沉睡,便輕輕站起,撩開帳門飛快地爬上了床。
可就在這個時候敲門聲急響起來。海瑞猛地睜開了眼睛,耳聽著急促的敲門聲,翻身坐起,向母親的床上望去,隱約望見母親側身面對裡邊躺著。
海瑞站起來了,走到床邊輕聲喚道:「母親,母親。」
「什麼事?」海母在床上答著。
敲院門聲還在一陣陣傳來。
海瑞:「驚擾母親了。許是有要緊的公事。你老接著睡,兒子去看看。」
海母:「去吧。」
海瑞穿好了鞋,疾步走到了院門邊:「什麼事?」
院門外立刻傳來值夜書吏驚惶的聲音:「稟縣尊,有上諭。」
海瑞:「哪一級的上諭?」
那書吏的聲音有些發抖:「聖旨!是聖旨到了!」
海瑞聽了也陡地一驚,立刻開啟了門,那個滿臉緊張的書吏連忙屈下一條腿跪了下去,海瑞緊緊地望著他。
有明一代,朝廷傳給各省的文書往往都是內閣的廷寄,而不是聖旨。現在居然有聖旨下到了一個小小的淳安縣,難怪那書吏驚恐,海瑞也有些不信:「是聖旨?沒看錯!」
那書吏:「回縣尊,欽差都在大堂等了。確是聖旨!」
海瑞:「你先去陪著欽差,我換好衣服就來!」
那書吏應著連忙起身奔了出去。
海瑞也急忙轉身,準備往自己臥室去穿公服,卻看見妻子捧著他的官服,已經站在自己的身後。
海瑞立刻明白,妻子顯然一夜未睡,這才能聽見敲門便知有緊要公事,適時將自己的官服送來了。
海瑞眼中立刻閃過一絲感激,雙手捧過官服上的烏紗戴到頭上,妻子接著將官服抖開提了起來,海瑞伸手穿上。妻子又給他繫上了腰帶。
妻子彎下了腰又替他穿官靴。海瑞一隻手扶著妻子彎下的背,穿上了一隻官靴,又扶著她的背穿好了另一隻官靴。
妻子伸直了腰,又給他遞過來一個荷葉包的飯糰,眼睛卻始終沒看他。
海瑞接過飯糰,深望了一眼妻子,妻子的目光依然望著地面。海瑞無遑多想,轉身向院外大步走了出去。
天已矇矇亮了。海夫人這才抬起目光望向丈夫遠去的背影,慢慢轉過身向自己房間走去。就在這時,她感覺到了婆母正站在廳屋門口,連忙停住:「婆母。」接著疾步走了過去。
海母拄著竹杖正站在廳屋門口,望著走來的兒媳。海夫人走到海母面前低頭站住了:「天還早,婆母再歇一會兒吧。」
海母的神態少有的溫和:「我不歇了。你丈夫這是有大事要來了。快去給他準備些乾糧和換洗衣服吧。」
海夫人:「是。」才急忙向自己臥房那邊走去。
海母怔怔地望著洞開的院門。
杭州浙直總督衙門後堂,趙貞吉趕來見到了剛從北京回到杭州的胡宗憲。
「我說你們浙江這個泥坑到底要把多少人陷進去?」趙貞吉站了起來,一臉的不快,「這個時候把我也要扯進來!汝貞,什麼人不好推舉,你要向皇上推舉我?」說著緊緊地盯住胡宗憲。
胡宗憲顯得比上次見面時更消瘦也更黝黑了,這時坐在中間的椅子前慢慢望向趙貞吉:「你說是我推舉的就算是我推舉的吧。」
趙貞吉:「你是浙直總督,浙江配巡撫,皇上不問你問誰?」
「我說了,就算是我推舉的!」胡宗憲不與他分辯,神態嚴峻起來,「既然來了,你打算怎麼辦?」
趙貞吉:「這應該問你。你把我從應天挪到這裡,你要我怎麼辦?」
胡宗憲長嘆了一聲:「真要我說怎麼辦就能怎麼辦,鄭泌昌、何茂才他們也不會落到這一步了。孟靜,調你到浙江,不僅我,內閣事先都沒有人知道。這是聖上乾綱獨斷。天心從來難測,這一點你到今天還不明白?」
趙貞吉緊望著他,這才有些相信了,立刻沉默在那裡。
胡宗憲:「凡事都當作兩面想。浙江現在是個爛攤子,搞得不好你也會陷進去。如果搞好了呢?你趙孟靜就可能入閣拜相!聖上這是在為下一屆的內閣物色人選哪。」
趙貞吉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又收斂了:「我不作如是觀!功過從來結伴而行,我不求有功,沒有過便是福。」
「無過便是功。」胡宗憲緊接著他的話,「孟靜,趕緊按聖諭把沈一石的家產算清楚,徹查浙江官場貪墨的賄款,悉數抄沒交歸國庫,這便是功。」
「抄沒沈一石的家產交歸國庫?」趙貞吉疑望向胡宗憲,「沈一石的家產都要轉賣給別人了,你不知道?」
「有這回事?」胡宗憲倏地站起,「上諭不是明明寫著抄沒沈一石的家產交歸國庫嗎?怎麼又會有轉賣給別人的事!」
趙貞吉審視著:「這件事部堂真的事先一點也不知道?」
胡宗憲:「扯淡!我七天前離的京師,昨晚才趕回來,從哪裡去知道?」
趙貞吉的臉色也嚴峻了:「這樣看來我還真是錯怪你了……」
胡宗憲立刻聽出了他話中有話:「說清楚我聽。」
趙貞吉:「把沈一石家產轉賣的事,這裡面牽涉到你。」
胡宗憲:「牽涉到我?」
趙貞吉:「你知道接手沈一石家產的那幾個商人是哪裡的嗎?都是貴鄉徽州的,有幾個還是績溪人,和你還有親誼。」
胡宗憲立刻變了臉色,倏地站起了:「混賬!他們怎麼敢這樣做!」
趙貞吉:「看來是鄭泌昌、何茂才那兩個東西知道事情弄大了,做夢還想挽回。於是便想出了這個收買沈一石家財的主意,以為只要能趕快弄些銀子供給你打仗,同時把宮裡要賣給西洋商人的五十萬匹絲綢今年湊齊了,向皇上交了差,就可以躲過這一劫。也是狗急跳牆而已。關口是織造局那邊正好利用這個火媒子把火燒到你頭上了。」
胡宗憲揹著手望著窗外。良久才開口道:「你是接印巡撫,鄭泌昌籤的約應當立刻廢止。我的那幾個什麼同鄉叫他們立刻回去!」
趙貞吉:「鄭泌昌籤的約當然要廢止。可要是貴鄉誼跟織造局衙門簽了約呢?」
胡宗憲又是一怔,慢慢轉過身來望向趙貞吉。
趙貞吉:「楊公公一早就把幾個貴鄉誼都叫到織造局去了。」
胡宗憲愕然了稍頃,神色又變得十分沉鬱:「我的處境你知道,能為朝廷幹一天算一天了。孟靜,這個時候皇上派你到浙江來,要你幹什麼,怎麼幹,你心裡明白。皇上是意在填補國庫虧空。他們以往打著皇上的名號斂財,現在依舊打著皇上的名號將應該交歸國庫的財產轉歸織造局。家國不分,是我大明致命之弊!孟靜,你是理學中人,受命於危難之際。這件事你要給皇上上疏。」
趙貞吉又沉吟在那裡,稍頃:「汝貞,問一句話你不要介意。」
胡宗憲:「你問吧。」
趙貞吉:「你是浙直總督,這些事你都知道,你為什麼不上疏?你今年就兩次見到皇上,為什麼不當面向皇上陳奏?」
這兩句話還真把胡宗憲問住了,他沉默了,趙貞吉卻緊緊地盯住他。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胡宗憲終於抬起頭也盯著趙貞吉:「趙孟靜,你這樣問我,是懷疑我拿你當槍使,還是擔心上了疏會替我頂了罪?」
趙貞吉有些尷尬了,移開了目光,手一揮:「你這樣說,那就當我沒問。」
胡宗憲:「話既然問到這個份上,我回答你。年初改稻為桑,我上沒上疏,上了疏以後結果怎樣,你都知道。因為上自皇上,下到朝廷各部,還有你們這些同僚,都把我胡宗憲當作嚴閣老的人了。同樣的話,有人能說,有人不能說。這件事,你上疏不公也為公,我上疏無私也有私。這個道理你自然明白。現在你這樣問我,是擔心我會牽連你。既然這樣,就當二十年我們從來沒有交往過。我那幾個同鄉你仍然可以把他們牽扯進去,沈一石的家產你賣給他們就是!」
這番話把趙貞吉說得滿面通紅,愣在那裡好一會兒。
「我趙貞吉不是那樣的人!」趙貞吉紅著臉,知道不能再沉默,聲調也激昂起來,「朝廷的事,你要正辦,我當然也要正辦。可你也知道,凡事只要宮裡插手了,最終怎麼辦由不得我們。就說你那幾個鄉誼,現在被楊公公叫去了,如果織造局一定要逼著他們接手沈一石的家產,牽涉到你,就很難分辯。」
「我不分辯。」胡宗憲的神態已經又沉靜下來,「孟靜,上諭是給你的,情形你都明白,沈一石的家產該不該轉賣,尤其是該不該賣給我那幾個同鄉,上疏朝廷分辯,是你職所當為的事。戚繼光軍報來了,接下來跟倭寇有幾場血戰。下午我就要回軍營了。大戰在即,浙軍的軍需,還有即將開來的江西、安徽、福建幾路客軍的軍需,望你及時為我送來。」說著他這次站了起來,向門外走去。
「汝貞!」趙貞吉連忙叫住了他。
胡宗憲回過頭,靜靜地望著趙貞吉。
趙貞吉顯得有些沉痛也顯得有些激動:「別人不知你胡汝貞,我們畢竟是二十年的知交。不講我們的交情,為了國事,為了讓你一心在前方平定倭寇,我也會替你送軍需,也會替你把那幾個同鄉解脫回去。國庫虧空,我會想辦法籌錢。織造局一定要把沈一石的作坊賣給其他商人,除非有明發上諭或者內閣的廷寄。否則,我會上疏,我會去爭。」
胡宗憲眼中又有了光亮,被他這番表態又感動起來:「孟靜,我大明朝幾千里中幾無一尺淨土,支撐大廈,也就靠你們這些理學之臣了。善謀國者如烹小鮮。浙江的事盤根錯節,鄭泌昌、何茂才還有許多官員背後都牽涉到朝廷,牽涉到宮裡,有些事該追,有些事就不能追查到底。該爭的爭,該忍的必須忍。浙局這時全靠你了!」
趙貞吉:「抗倭才是軍國大事,細柳營不可無周亞夫!你放心去就是。上為國事,下為你我的交情,我都知道該怎麼做。」
身為上司,胡宗憲這時竟向趙貞吉深深一揖:「那就拜託了!」
趙貞吉連忙還揖:「義所當為!部堂保重!」
五個徽商被當作上賓一溜坐在靠窗的椅子前,身邊的茶几上不但沏有香茗,而且擺著鮮果乾果好幾個盤子。
五件約書,一式兩份,共有十頁,這時都整整齊齊地平擺在書案上,每份約書上不但有鄭泌昌、何茂才和各位商人的簽名畫押,上方還端端正正蓋著浙江巡撫衙門和布政使衙門的兩方大印。
楊金水端正地坐在案前,隨意地拿起一份約書看了看,又放了下去,對站在身旁的隨從太監:「這些約書都收了存檔。」
那隨從太監立刻將十份約書收成一疊放到了牆邊的櫃子裡,接著鎖上了櫃門。
幾個徽商立時愣住了,互相望了望。
那個老年徽商說話了:「楊公公,這約書你老似乎應該簽了字蓋上織造局衙門的大印留一份給我們。」
楊金水的臉冷峻了:「我在約書上簽字?我怎麼能在這樣的約書上簽字?織造局怎麼能在這樣的約書上蓋印?」
幾個徽商更懵了,一齊望著他。
「你們哪!」楊金水拖長了聲調,然後冷冷地望著他們,「好好的生意在安徽不做,要跑到杭州來趟這趟渾水!告訴你們吧,鄭泌昌、何茂才昨天晚上已經奉聖旨抓起來了!」
楊金水這又冷又尖的聲調灌進幾個徽商的耳朵裡,就像三九天的寒風,又像從天靈蓋上澆下的冰水,把他們都冷僵在那裡。
那個老年徽商激動地:「楊公公,我們本都是安分守法的商人,哪裡知道朝廷和官府的大事。既然鄭大人、何大人犯了欽案,我們跟他們籤的約自願撤回。」
「你們當這是趕廟會買東西?」楊金水乜斜著他們,「說買就買,說撤就撤?」
幾個商人面面相覷。
楊金水:「這是欽案!捲進來的人誰也跑不了!」
幾個商人臉色都變了,那四個一齊望著那個老年徽商。
那個老年徽商:「我們確實不知道鄭大人、何大人犯了欽案。楊公公,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看在我本家胡部堂的面子,放我們回去。」說著竟跪了下來。
作者「劉和平」的其他小說
《北平無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