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大明王朝1566 劉和平 第1頁,共2頁

大殿的左右兩柱間又擺上了兩排紫檀木長案,司禮監四大太監又都站在了左邊的長案前,內閣的五大閣員又都站在了右邊的長案前。所有的人都在靜靜地等候帷幔裡傳來那一聲銅磬聲。

這一天偏又沒有一絲的風,大明朝決定國策的這九個人便都在汗流中靜靜地等待,那一聲卻遲遲不見傳來,殿外遠處早鳴的蟬聲成了唯一可以聽見的聲音。

八雙目光都望向了呂芳,希望從他的目光和麵色中看出一點聖上的資訊。可呂芳這一天顯得比平日更為沉默,兩眼只望著下方的地面。

大殿更沉寂了,遠處的蟬聲更響亮了。

眾多的目光都悄悄地斜望向精舍外那兩道紗幔。

終於,裡面有了腳步聲,紗幔也慢慢被一隻手撩開了,嘉靖面容冷漠地從裡面走了出來。

「吾皇萬歲!」由嚴嵩領班,九個人都在自己站立的位置跪了下去。

出來的不只嘉靖一個人,後面竟然還跟著裕王!

嘉靖依然穿著厚厚的淞江棉布大袍,走得慢,袍袖也就飄不起來,垂垂地移向中間那把椅子,他坐了下來。

裕王跟著他,在他椅子的左側低著頭站住了。

「都起來吧。」嘉靖的聲音有些沉悶。

「萬歲!萬萬歲!」九個人磕了頭都站了起來。

嘉靖照例掃視了一遍所有的人,目光最後落在嚴嵩身上:「閣老還是坐下吧。」

嚴嵩這一次沒有坐下,聲調沉重地回道:「朝局一誤再誤,內憂外患並起,罪在內閣。臣身為首揆,愧對君父。聖上,就讓臣站著回話吧。」

「兩回事。」嘉靖有意放慢了語速,「幾十年了,朕不願意說的就是朝局。今天還是這樣,朕不跟你們議朝局。朕只想說一個話題,父子!」

所有的人都是一震。在徐階、高拱、張居正心中認為這話針對的是裕王,在嚴世蕃認為這話直指自己而來。還有呂芳和他的那三個秉筆太監乾兒子,今天也不如平時心中有底了。所有的人臉上的汗都比剛才流得更多了。

「嚴世蕃。」嘉靖這時點了嚴世蕃的名。

「微臣在。」嚴世蕃一顫,立刻跪了下去。

嘉靖:「八十多的父親了,扶他坐下。」

「是。」嚴世蕃又站了起來,扶著嚴嵩在繡墩上坐了下來。

「你們都看見了。」嘉靖慢慢說了起來,「朕今天把兒子也叫來了,不是叫他來參加你們議政,而是叫他來和你們一起說說這天底下做父親的和做兒子的關係。」

裕王的頭低得更下了,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嘉靖:「從古至今,最難的是什麼人?不是皇上,不是首揆,也不是司禮監秉筆大太監。什麼也不是,最難的是父親。先說朕自己吧。我這個兒子從小就身子弱,朕淡泊世事,對他管教也少,但操心並不少。今年他給朕添了個孫子,這是為我大明朝立了一大功。為父為祖,朕賞了他媳婦家十萬匹絲綢。今天,我這個兒子把這十萬匹絲綢都退還給朕了。」

所有的人都把頭低得更下了,唯恐有一絲表情流露。

嘉靖:「這是兒子不認我這個父親,還是孫子不認我這個祖父?」

裕王在他身邊倏地跪下去了,在磚地上碰了個響頭,便趴在那裡。

徐階、高拱、張居正的心也都一下子懸到了嗓子眼。

不知過了好久,嘉靖才接著說道:「都不是。我這個兒子是體諒做父親的艱難,這才將十萬匹絲綢退了回來。也不是退給朕,而是退給江南織造局。因為有人打著朕的招牌把糧借給了災民。這個糧朕得還,父債子還,朕的兒子是為了替朕還債了。誰叫我大明朝國庫虧空!」

這一下該輪到其他人下跪了,五個閣員四個大太監都跪了下去,趴在那裡。

嘉靖不再叫他們起來,眼睛望著大門外,一個人顧自說了起來:「他將這些絲綢一退,又提醒了朕,朕的命苦啊!人家都是一個兒子,兩個兒子,妻妾多的也就十幾個兒子。可朕身為君父,大明朝所有的人都是朕的兒子,朕怎麼就當了這麼一個父親?」說到這裡他又停住了。

這就是要人接話了,接話的當然只能是嚴嵩:「裕王為子仁孝,皆因臣等不忠,貽君父之憂。臣等請聖上治罪。」

「朕說了不議朝局。」嘉靖立刻打斷了他,「朝局都是你們的事。就拿浙江來說吧,總督、巡撫、按察使連一個新任的杭州知府都是你嚴閣老和小閣老派的,織造局是呂芳派的,兩個受災縣份的知縣都是我這個兒子向吏部舉薦的。你們現在跟朕談什麼朝局?」

一竿子又打倒了所有的人,大家都不敢吭氣了,只好又趴在那裡。

嘉靖又恢復了先前的語氣,慢慢說道:「俗語云,兒孫自有兒孫福,莫為兒孫做馬牛。可許多做父親的偏偏願意做馬牛。嚴嵩,呂芳。」

嚴嵩和呂芳趴在那裡答道:「臣、奴才在。」

嘉靖:「先說嚴閣老吧。你兒子就在這裡,平時對你如何你比朕清楚。朕現在只跟你打個招呼,不要事事都聽他的。有些事可以讓他去辦,有些事不要讓他去辦。管緊點,對你對他都有好處。」

嚴嵩抬起了頭:「臣謹領聖命!」

雲遮霧罩,褒貶難明。不只是嚴世蕃趴在那裡發懵,其他人也都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嘉靖對著嚴嵩的目光:「明白朕的苦衷就好。」

嚴嵩的頭微微顫著:「臣明白君父的苦衷。」答著又趴了下去。

嘉靖的目光轉向了呂芳:「呂芳。」

呂芳抬起了頭:「奴才在。」

嘉靖:「你本是個沒有兒子的人,可你的兒子比誰都多。那麼多幹兒子幹孫子,你累不累?」

呂芳:「奴才錯了。」

嘉靖:「無關對錯,皆因糊塗。」

呂芳挺直了身子跪在那裡,目光淳淳地望著嘉靖。

嘉靖也望著他:「宮裡宮外那麼多太監宮女都叫你老祖宗。死了的人才稱祖宗呢。你一個大活人讓人家當死人叫著,叫也把你叫死了。」

呂芳只好趴了下去磕頭答道:「奴才著實糊塗。」

嘉靖:「你那個乾兒子楊金水回杭州後怎麼著了?每年幾十萬匹絲綢捏在人家手裡,到了朕想拿出點糧賑濟災民還得靠人家去做好。現在朕的兒子退回了十萬匹絲綢,先把賬還了。可今年賣給西洋商人的五十萬匹絲綢有沒有著落?總不成胡宗憲在前方打仗向朕要軍餉,朕還要看人家眼色行事吧?」

呂芳立刻大聲答道:「這是奴才失職,奴才先行請罪。」

嘉靖:「請罪就能請出錢來?」

呂芳:「奴才請罪是想告訴內閣,織造局是我大明的織造局,任何人打著朝廷的招牌經商營私,都是以商亂政,都與織造局無關。內閣應該查明此人即刻拿辦。今年死也要死出五十萬匹絲綢賣給西洋,籌集軍餉及時供給前方。要是誤了胡宗憲在浙閩和倭寇的戰事,司禮監和內閣共同領罪。」

「朕說了朝局你們去議。」嘉靖站了起來,「朕只給你們打一個招呼,各人管好各人的兒子。比方這一次去淳安任知縣的那個海瑞,父母官就當得不錯,雖然給朕落下了一屁股債,卻能把他那個縣的子民都安撫好了,朕還真不好說他什麼不是。因為這個人是朕的兒子舉薦的,這個債就只好讓朕父子來還。各人的算盤各人打,各人的債各人去還!」說完,撂下跪著一地的人,獨自向裡面精舍走去。

「臣等恭祝聖安!」一片惶恐聲中嘉靖的身影消失在帷幔之中。

加上裕王,一共是十個人,這時都慢慢站起來了。

呂芳的目光直望向嚴嵩。

嚴嵩:「立刻以六百里加急發廷寄給浙江,抄那個沈一石的家,籌糧募軍供應胡宗憲!」

嚴世蕃:「我立刻擬票!」

廷寄是下晌到的,會議必須連夜舉行了。由於發生了戰事,杭州早已戒嚴,這時轅門外更是站滿了兵,到處是火把,戒備森嚴。

轅門外街道又傳來了馬蹄聲,還是那個隊官帶著幾個兵迎了上去,發現是從淳安、建德趕來的高翰文,便立刻候在一旁,等高翰文勒住了馬,這隊官立刻上去帶了馬韁:「高府臺終於到了。裡邊急得不行,都等您呢。」

高翰文翻身下馬,剛跨進衙門,又一個人等在那裡迎上來了,便是那個門房書辦。

高翰文沒有停步繼續向衙內走去,那書辦便疾步跟在他身後,一邊低聲說道:「高府臺,有一樣東西,鄭大人、何大人叫小的還給大人。」

高翰文停住了腳步。

那書辦四處望了望,只有站在各自位置計程車兵,便從衣袖中掏出一張紙塞了過去。高翰文望了他一眼,接過了那張紙剛開啟便看見了那兩行字:「我與芸娘之事與旁人無關。高翰文。」

高翰文的臉色立刻顯出了冷峻當然也帶著幾分不屑,將那張紙往地上一扔,繼續走去。

那書辦慌忙拾起那張紙又追了上去:「要麼小的替大人撕了?」一邊說一邊側身走在他的身前將那張紙撕了又撕,撕成碎片往空中一撒。

高翰文走進了大堂,發現等著自己的不僅是鄭泌昌、何茂才和楊金水,還有四個戴著無翅黑紗宮帽、身著紅色錦衣的錦衣衛。雖然是下屬,可高翰文進來時,鄭泌昌、楊金水、何茂才居然都站了起來,四個錦衣衛也跟著慢慢站了起來。

高翰文見狀一怔,便站在那裡。

鄭泌昌連忙笑了一下:「高知府還不知道,這是宮裡幾個欽差,為了一個案子,因與眼下籌糧募兵有關,一起跟我們商量。」

高翰文鎮定下來,向堂上一揖:「各位大人久等了。為前方籌糧募兵的事屬下都已經安排下去了,十幾個縣包括淳安、建德都願意盡力去辦,眼下最要緊的是朝廷要撥款。」

「正是商量這件事情。高知府請坐。」鄭泌昌異常地客氣,將手一伸。

所有的人都又同時坐下了。

鄭泌昌把目光望向了楊金水:「楊公公,這件事是您說還是我們說?」

楊金水一臉灰暗:「廷寄是寄給你們的,這個時候還要把事情推給我嗎?」

「不是這個意思,不是這個意思。」鄭泌昌連忙說了兩遍,接著拿起了案上的廷寄,把目光轉向了高翰文,「內閣的廷寄到了,兩層意思,我給你說一下。」

高翰文神情立刻肅穆起來。

鄭泌昌看著廷寄:「第一層意思,胡部堂和戚將軍他們的軍需糧草以及兵源補充著令浙江、南直隸、福建三省供應,以我們浙江為主。第二層意思,查浙江商人沈一石欺瞞織造局,營商肥私,以商亂政。著令即刻將其抄家拿辦。所抄私財,悉數調撥軍用!」

高翰文聽後一震,先是直望著鄭泌昌,接著把目光望向了楊金水。

鄭泌昌倒是不迴避他的目光,楊金水卻將目光望向了案面。

高翰文:「屬下不明白,諸位大人為什麼要等我來商量這件事情。」

鄭泌昌:「我們議了一下,這件事情只能由高知府來辦。」

高翰文站了起來:「為什麼要等我來辦?」

鄭泌昌:「坐下,先坐下。」

高翰文又坐了下來。

鄭泌昌:「一是因為籌糧募兵現在都是你在辦,抄了沈一石的私財高知府可以立刻調作軍用,不至延誤軍情。二是高知府現兼浙江道御史,按朝廷律法,錦衣衛辦案由各省御史直接參與。因此二條,這件事必須高知府去辦。」

高翰文雖然心中明白鄭泌昌、何茂才是又在將自己推到前面,但他們列舉的這兩條理由偏讓你無法推卸,便只好沉默在那裡。

「錦衣衛幾個欽差還等著呢。」何茂才插言了,「高知府,不能再耽誤了。」

高翰文沒理他,望向了楊金水:「楊公公,沈一石可是有織造局的六品頂戴,不知內閣的這個廷寄司禮監知不知道?」

楊金水的目光依然望著案面:「他沒有什麼頂戴,也不是織造局的人。」

楊金水這句話說完,錦衣衛的四個人站了起來。

錦衣衛的那個頭:「內閣的廷寄司禮監批了紅,批了紅就是詔命。高大人,走吧。」

是詔命就得跪接,高翰文只好慢慢離開座位,走到了堂中,站在那裡,望著鄭泌昌。

鄭泌昌雙手捧著廷寄也下了座,走到高翰文面前:「杭州知府兼浙江道御史高翰文接詔命!」

高翰文跪了下來,舉著雙手將廷寄接了過來。

上百架織機依然在織著絲綢,機杼聲一如往日發出巨大的碰擊聲。一隊兵提著槍跑進來了,很快便把住了沈一石作坊的兩道門和幾條通道。

織工們目光中都露出了驚恐,卻依然不敢停下織機。

高翰文和四個錦衣衛在一隊兵的簇擁下接著進來了。

先前帶隊進來的隊官一聲大喊:「這裡被抄了!都停下來!」

一架一架織機慢慢停下了,一個一個織工都驚恐地在自己的織機前站了起來。

高翰文站在通道中:「不關你們的事!絲織不要停,大家都接著織!」

那些織工仍然驚惶地站在那裡,沒人敢再坐下。

高翰文向那隊官望了一眼,那隊官跑了過來。

高翰文:「不要嚇他們,叫他們接著織絲。」

那隊官:「小的明白了。」

高翰文領著四個錦衣衛從通道向對面那道門走去。

「織!都接著織!」那隊官的吼聲在高翰文的背後響起。接著,機織聲也在他背後漸漸巨響起來。

高翰文和四名錦衣衛走進客廳,沈一石家那管事正背靠著牆站著。見高翰文等人進來,迎上去單腿行了個禮:「稟眾位大人,都問了,他們都不知道沈一石在哪裡。」

高翰文腦子裡立刻顯出了他的那所別院:「不用問了,我知道他在哪裡。」說著轉對四個錦衣衛:「他還有所別院,我們去那裡。」

四個錦衣衛卻對望了一眼,錦衣衛那頭這時卻顯出並不著急的樣子:「跑不了他,我們先在這裡坐坐。」說著徑自在左首的位子上坐了下來。另外三個錦衣衛也都坐了下來。

高翰文一怔,望著錦衣衛那頭。

錦衣衛那頭向另一個錦衣衛示了個眼色,那個錦衣衛走到高翰文身邊低聲說道:「抓他我們就不去了,高知府多擔擔勞吧。」

高翰文:「為什麼?」

那個錦衣衛的聲音更低了,貼近他的耳邊:「我們也歸司禮監管,給楊公公一個面子。」

高翰文從骨子裡陡地冒出一陣涼意,沉默的這一刻,自己從來杭州到現在所有的事情彷彿一下子全明白了:在這個大明朝,根本就沒有什麼理學什麼良知什麼朝廷律法!從上到下都淹沒在一片汙泥濁水之中!他的心裡一個聲音在響著:「這是做什麼官!為什麼要來當這樣的官!」

那個錦衣衛催他了:「去吧,抓了人,下面的事我們再商量。」

高翰文不再理他們,大步走了出去。

……

前面就是沈一石的那座別院了。還在馬上,高翰文便感覺到了異樣。

——別院的大門洞開著,裡面一片沉寂,像是一座荒廢了多年的陳宅!

高翰文慢慢下了馬,向洞開的大門走去。

一群士兵緊跟在他的身後走進了這座空無一人的大院!

走到洞開的賬房門口,高翰文已經看清了,這間前不久自己來過的賬房那些裝滿了賬冊的書格書櫃全是空的!就連那張大桌,那幾張茶几上也是空的!

突然,高翰文看見了一樣東西,是那張他當時坐過的椅子上用一方鎮紙玉石壓著的一紙書箋!

「你們在門外候著。」高翰文說著便一個人走了進去。

他拿開了鎮紙玉石,拿起了那一紙書箋,望向書箋上兩行工整的楷書。

——「侯非侯,王非王,千乘萬騎歸邙山!狡兔死,良弓藏;我之後,君復傷!一曲《廣陵散》,再奏待芸娘!」

高翰文一下子懵在那裡!

緊接著他渾身劇顫了一下,他聽到了鼓聲,從內院傳來的鼓聲!

高翰文疾步走了出去,大聲喊道:「隨我來!」

所有的兵都跟著他跑向內院。

琴房的大門緊閉著,一記一記的鼓聲從裡面傳了出來!

高翰文在院內站住了,所有的兵都在他身後站住了。

鼓聲竟如此的安詳,慢慢敲著,一敲下去都有片刻的停頓,接著便是餘音,像是微風吹過荷塘無邊的蓮葉!

高翰文兩眼茫然了。

接著敲擊聲慢慢加快了,像是間歇的滴雨落在荷塘無邊的蓮葉上!

高翰文聽出來了,這是相傳禰衡當年為曹操演奏的《風吹荷葉煞》!

接下來應該是狂風暴雨般的宣洩,高翰文明白了,大聲令道:「把門撞開!」

「是!」士兵們大聲應著,便跑過去撞門。

隨著撞門聲,鼓聲果然激越起來!那門卻紋絲不動!

高翰文:「立刻把門撞開!」

他的話還沒有落音,門口幾個士兵突然被一陣熱浪衝得向後倒了下來!

門的縫隙裡噴出了熊熊的火苗!

「快走開!大人!」幾個士兵架著高翰文便往外走。

「放開我!」高翰文甩開了他們,「找水,救火!」

可一切都晚了,琴房內顯然潑滿了油,大火已經從屋簷的房頂上衝天燃燒起來!

高翰文僵在院中,大火把他的身影也映得一片通紅!

裝有沈一石所有賬目的四口鑲銅邊的紅木大箱早已搬到了這裡,每隻木箱上都貼著封條,每張封條上都寫著:「呈織造局巡撫衙門」的字樣。

楊金水、鄭泌昌、何茂才坐在這幾隻大木箱邊也已經不知多久了。開還是不開,燒還是不燒,或是開看了再燒,或是不看就燒,誰也不開口。

「開啟來看看?或是搬到後院去燒掉?」最終是何茂才忍不住了,望向鄭泌昌和楊金水。

「請楊公公定奪吧。」鄭泌昌立刻望向坐在另一邊的楊金水。

「你們說呢?」楊金水對這兩個人早已是在心裡膩歪到了極點,見這個時刻兩人還這般做作,慢慢把目光轉望向他們,反問道。

鄭泌昌還是不肯表態,定定地望著何茂才。

「看了也嚇不死人。」何茂才站了起來,「不看死了才是冤鬼。」

鄭泌昌又望向楊金水,楊金水也還在望著他。鄭泌昌不得不表態了:「對朝廷負責,對織造局負責,就開啟來看看吧。」

「那就別開啟。」楊金水再也不給他一點面子,「真要對朝廷負責,就把它交給四個錦衣衛送到朝廷去。」

鄭泌昌被楊金水這句話逼住了,看他的神態也不像說假的,這就不能再繞彎子了。虧他偏能又找出理由,賠著笑:「楊公公誤會我的意思了。沈一石到底有多少家財,哪些應該是織造局的?哪些必須立刻抄沒籌糧募兵給胡部堂送去打仗?我說的對朝廷負責對織造局負責是這個意思。」說著又望向何茂才,示意他開啟箱子。

對鄭泌昌這時候還不肯擔一點擔子,何茂才也起了膩味,本心是恨不得趕快揭開封條看個究竟,但想到說不清道不明的日後,這時也長了心眼,逼問鄭泌昌:「中丞的意思是不是叫我撕開封條?」

鄭泌昌:「這還一定要我說明嗎?」

何茂才:「這上面明寫著呈織造局和巡撫衙門,楊公公不開口,中丞不開口,我怎麼敢啟封?」

話到這個份上,鄭泌昌依然不開這個口,又望向楊金水。

「我呢是真不想看了。」楊金水撣了撣身上的袍子,站了起來,「二位如果也不想看了,我這就去叫錦衣衛四個兄弟來把箱子抬走。」說著便向門外走去。

「開封吧!」鄭泌昌慌忙開口了,對著何茂才,「為前方籌募軍需畢竟是我們的事,就不要使楊公公為難了。」

楊金水這才又站定了,轉過臉又望向這兩個人。

「我說也是!看完了賬,前方還等著錢打仗呢!」何茂才也不再耽擱了,立刻撕開了一隻木箱的封條。

「這幾句話還像人話。」楊金水又坐了回去,「做官做人就算七分想自己,也得兩分想朝廷剩下一分想想別人。想自己想到你們這樣的十足赤金,這世上有十足的赤金嗎?」

鄭、何被他訓得目光又是一碰,心裡不是味,臉色也難看起來,嘴上卻不敢回言。

鄭泌昌對何茂才:「都開啟吧。」

箱子只貼了封條並沒上鎖,何茂才刷刷幾下又將另外三張封條都撕了,接著把四個蓋子都掀開了。

——箱子裡果然是滿滿的賬冊!

鄭泌昌、何茂才又都望向楊金水,楊金水坐在那裡卻閉上了眼睛。二人不好叫他,便把目光湊近了第一口箱內。幾乎同時,兩人的目光都看見了一號箱滿滿的賬冊上面赫然擺著一封信!

——信封上用工楷寫著:「楊、鄭、何諸公共啟沈一石」。

「沈一石還給我們寫了封信!」何茂才失聲說道。

鄭泌昌已然急不可待:「快拆開。」

何茂才拿起信撕開了封口,抽出兩頁信箋,急不可耐竟一個人看了起來。

鄭泌昌:「知不知道規矩?擺到案上去,一起看!」

何茂才這才覺著不妥,拿著信走到大案前平平地擺在案上。

鄭泌昌對坐在那裡的楊金水:「楊公公,一起看吧。」

楊金水這才慢慢又站了起來,走到案邊。三個人並排站在案前,開始看那封信。

一筆好工整的楷書,一點也不像一個明知大限將到的人所寫。楊、鄭、何三人不禁立刻同時想起了這個曾經和自己密切往來多年的大商人。沈一石那不露聲色的身影彷彿慢慢從那封信上浮現了出來。接著,那個影子開口說話了,那曾經慣聽的聲音在三人的耳邊響了起來:「從嘉靖二十一年到嘉靖四十年,二十年間,這是沈某上交織造局和浙江官府最後一批賬冊。四任織造,五任巡撫,唯胡部堂胡宗憲與沈某無賬目往來,亦唯胡部堂一人未取沈某一分一釐。浙江三司衙門唯胡部堂堪稱國朝大吏,其餘袞袞諸公皆不足道也。」

楊金水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鄭泌昌、何茂才這時的尷尬卻掩飾不住了,目光同時碰望了對方一下,接著又趕緊望向那封信。

鄭泌昌、何茂才的眼有些花了,似乎看見沈一石的身影慢慢飄離了信封,就像平日在這間房裡那樣,時而踱著,時而坐下,那聲音也就隨著身影在房間四處響著:「沈某布衣粗食凡二十年,織綢凡四百餘萬匹,歷年上繳織造局共計二百一十萬匹,各任官員分利一百萬匹,所餘之九十萬匹再買生絲,再產絲綢,使沈某艱難維持至今。每日辛勞,深夜亦不敢稍歇,將各項開支一一記錄在賬,即諸公所見之賬冊也。」

「其心可誅!」何茂才忍不住吼了起來,目光在四處望著,「沈一石,你死了也要進十八層地獄!」

鄭泌昌被何茂才這一聲吼頭皮也發麻了,目光也向四處望去,青天白日哪有什麼鬼魂?於是白了何茂才一眼,又望向楊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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