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的水陸兩驛都十分通達,但水有水路,陸有陸路。車馬走的都是陸驛,舟船才走水驛。可錦衣衛那四騎馬,卻是沿著新安江岸邊的河堤向這裡馳來。六月中旬的下晌,往年正是驕陽曬穗的時候,馬在流汗,人也在流汗。
恰好是一處江流的拐彎處,又有幾株大樹遮掩,從這裡已經能望到遠處的碼頭。錦衣衛的頭勒住了馬,另外三個錦衣衛也勒住了馬。四頂尖頂斗笠下,四雙鷹一樣的眼立刻望向了碼頭的江面。
沈一石那幾十船糧食留在這裡已有幾天了,這時依然一字排開在江面上,桅杆上「織造局」的燈籠和「賑災」的招貼也還掛在那裡。更奇怪的是一袋袋糧仍然滿滿地裝在船上。護船的兵卻沒了,只有一些衙役和船工懶懶地守在那裡。
四個人有些詫異,對望了一眼,又往岸上望去。
原來站在沿岸一線省裡派來護糧的兵也不見了,卻擺了十幾張桌子。每張桌子前像是都豎著一塊牌子,每張桌子後都坐著一個人,每人都是一手舉著傘,一手揮著扇,蔫蔫的,忒沒精神。
四個人又向岸邊的田野望去。
荒廢的田野裡幾天之間搭起了無數的窩棚。到處是災民,有些在窩棚裡,有些在窩棚外,有些靜靜地坐著,有些靜靜地躺著。離窩棚不遠,約十丈一處,還搭有十幾座粥棚,每座粥棚裡都有一隻忒大的千人鍋。一些孩童正拿著碗在那些粥棚間追跑。一些衙役揮著鞭子在那裡吆喝著。
「不是說那個姓沈的把糧都賑了嗎?怎麼糧食都還在船上?」一個錦衣衛說道。
「是有些怪。」另一個錦衣衛說道。
「難怪把萬歲爺和老祖宗都搞昏了。看樣子,浙江這鬼地方真有名堂。」又一個錦衣衛跟著說道。
正在這時碼頭那邊響起了鐘聲,窩棚裡的人都湧出來了,分別向那些粥棚跑去。
錦衣衛那頭:「你們幾個在這裡放馬吃些水草。我先過去問問。記住,照商量好的,不要露了身份。」
另外三個錦衣衛:「明白。」
四個人都下了馬。錦衣衛那頭下了堤,從田野的水草間徒步向那些窩棚走去。
災民都拿著碗排隊去領粥了,窩棚裡都空著,只偶爾有些老病還躺在那裡,大約是有家人幫他們去領粥。
錦衣衛那頭帶著斗笠,穿的也是粗布衫子,腳下蹬的又是草鞋,憑藉奔忙領粥的人群擋著,一路走到了窩棚間,也就沒人在意。穿過一些窩棚,兩隻眼在斗笠下睃巡著,他看到一個老者坐在一處窩棚前正閉著眼在那裡似笑非笑,便走了過去。
「老丈,放粥了你老還不去領?」錦衣衛那頭挨著老丈蹲了下去。
那老丈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慢慢睜開了眼,卻不望他,目光中滿是警覺:「你是誰?你不是本地人?」
錦衣衛那頭一詫,仔細端詳著那老丈,這才發現老人是個睜眼瞎。連忙賠著笑說道:「我是做絲綢的客商,從北邊來,聽說貴地遭了災,生絲便宜,想來買些。」
那老丈聽他這一番介紹反而更加警覺,大聲說道:「我不管你說從哪裡來,你要是倭寇趁早趕快走了,這裡可到處是官兵。」
錦衣衛那頭:「你老誤會了。我不是倭寇。要是倭寇,這裡離海那麼遠,又到處有兵,我跑來找死嗎?」
那老丈兀自不肯全信,翻著兩眼,一副要叫人的樣子。
錦衣衛那頭接著說道:「要不你老叫當兵的過來,讓他們盤查我。」
那老丈這才有些信了,臉色也好看了些:「你要不是倭寇也趁早走。前不久就有倭寇假扮客商到我們這裡賣糧換絲綢,把我們好幾十個人都拖累了,現在還關在牢裡。這一向凡是有外鄉人來買絲綢,見一個抓一個。」
「有這樣的事?」錦衣衛那頭露出詫異的樣子,「那官府也要問清楚,總不成不分青紅皂白冤枉了好人。」
那老丈:「什麼年頭,還分青紅皂白?我們被抓的那些人就都是老實巴交的桑戶,也不問口供,也不過堂,省裡一句話,第二天就要殺頭。」
「你老剛才不是說關在牢裡嗎?」錦衣衛那頭故意問道。
那老丈聽他這樣一問立刻來了精神:「也是老天有眼,來了個海老爺到我們淳安新任知縣。那天是他老第一天上任,省裡就叫他來監斬。來的時候還穿著便衣,幾百個兵跟著,也不說話,也不搭理人,一來就在大堂上坐著。拖到午時三刻突然要看案卷口供。省裡的人拿不出口供和案卷,海老爺發了威,拿著一本《大明律》,愣是不肯殺人,把這些人從鬼門關拖回來了。」
錦衣衛那頭:「一個知縣敢這樣和省裡頂著幹?」
那老丈猶自興奮:「你們外鄉人不知道,這個海老爺是太子派來的人。」
「哦。」錦衣衛那頭拖長了聲音,裝出一副讚賞的聲調,「你老眼睛看不見,卻什麼事都知道。」
那老丈有些得色:「看不見還不會聽?」
錦衣衛那頭:「這倒也是。看不見的人心裡更明白些。江上這麼多糧船又是怎麼回事?」
那老丈感慨起來:「皇上還是好的,太子爺也是好的。這才派了個海老爺來給我們作主。江南織造局一定是奉了皇上和太子的密旨,叫他們幫海老爺的忙,這才給我們送來了糧,借給我們度災荒。」
錦衣衛那頭聽他如此胡亂琢磨真忍不住笑了。
那老丈:「你不相信?」
錦衣衛那頭立刻答道:「不是。我是說織造局既然把糧運來了,為什麼還裝在船裡,不借給你們?」
那老丈:「不是不借,是我們現在不願借。」
錦衣衛那頭:「你們不是等著糧救命嗎?怎麼又不願借了?」
那老丈:「官府說了,借了糧以後要把田都改種桑苗,大傢伙便不願借。」
錦衣衛那頭:「聽說種桑產絲比種糧賣的錢還多,為什麼改種桑苗你們反倒不願借?」
那老丈:「都六月半了,現在種桑苗,今年也收不了多少絲。到時候官府叫我們還糧,還不起,把我們的田收了去怎麼辦?」
錦衣衛那頭:「這糧不是皇上借你們的嗎?皇上不催你們還,誰敢催你們還?」
那老丈:「說是皇上借的,其實是那個大老闆沈一石和省裡的人抵不過我們海老爺,這才打著織造局的牌子借的。皇上離得這麼遠,到時候海老爺要是升官調走了,誰給我們做主。」
錦衣衛那頭:「總不成你們跟官府就這樣耗著?」
那老丈:「只要官府不逼我們改種桑苗我們便借。借了糧趕插秧苗,到十月收了稻,還一半還有一半,這個災年便過去了。幾十船糧都在江上,一日兩頓,到時候便有粥喝,總不成還有誰敢把皇上運來的糧又都運回去。」
「我明白了。」錦衣衛那頭站了起來。轉身走了。
「你明白什麼呀?」錦衣衛都走遠了,那老丈還在兀自問著。
這幾天最苦的要數田有祿了。一場驚嚇剛剛過去,蔣千戶、徐千戶走了,這麼多災民又來了。沒有糧吃鬧事,有了糧借給他們又不要。海知縣偏叫自己在這裡守著,一日兩頓的施粥,下面什麼結果也不知道。酷暑當頭,憂急攻心,這時已然病了,一把大傘罩著,躺在竹椅上,眼是青的,臉是黑的。
那邊正發著粥,一個衙頭過來了,手裡拿著一張賑糧的單子:「二老爺,這是今天下晌一頓粥的糧數,你老籤個字吧。」
田有祿:「一共吃了多少糧了?」
那衙頭:「幾天下來,已經吃了一船半了。」
「總這樣吃下去,哪是個頭!」田有祿十分焦躁起來,「拿糧買他們的田鬧事,借糧給他們種桑也鬧事。哪有這樣的刁民!他們天天這樣吃糧,吃空了罪名還不是我來擔?從今天下午開始,這個字我不批了。要批,你們找海老爺批去。」
那衙頭見他不肯簽字,也不著急:「那我就拿給海老爺去批。他老問起來,我是不是說是你老要他批的?」
田有祿又氣又急:「上面是惡官,下面是刁民,連你們這些當差的都來擠對我了!」
那衙頭:「二老爺,時運不好也不是你老一個人走背字。連你老都不擔擔子了,我們這些人怎麼當差?」
田有祿沒話回了:「把單子拿來吧。」
那衙頭捧著單子墊在手掌上,伸了過去。田有祿從衣襟裡掏出一枚人名章,也沒有現成的印泥,便把那顆章面伸到嘴裡哈了一口大氣,在單子上蓋了個淺淺的印。
那衙頭捧著單子看了看,兀自嘮叨著:「這印可不太清楚……」
田有祿兩眼一瞪:「你愣要跟我過不去是不是!」
那衙頭:「我也沒有說什麼。」這才揣著單子慢慢走開了。
衙頭走了,一個衙役又提著一個食籃來了,走到了田有祿的傘下:「二老爺,夫人給你老燉了一隻雞,說叫你老趕緊吃了,補補身子。」
田有祿嘆了口氣:「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當著這麼多災民叫我吃燉雞?」
那衙役:「要麼你老到船艙裡去吃?」
田有祿不耐煩了:「吃不下。你拿回去給老太爺吃吧。對了,老太爺接到府裡去了嗎?」
那衙役:「沒有呢,夫人還是不願意接老太爺過來住。」
田有祿倏地坐了起來:「她是想叫我死還是怎麼?海老爺都點著名罵我不孝了,先前那麼多爛事還得過關,回去跟她說,再不把老太爺接過來,就叫她回孃家去!」
那衙役:「二老爺,這個話小的怎麼敢去說……」
「這個賤人哪!」田有祿一聲長嘆,「扶我起來,我去接老太爺。」
那衙役卻沒有扶他,反而俯下了身子,低聲說道:「你老現在最好不要到城裡去。」
田有祿:「怎麼了?」
那衙役低聲地:「按察使何大人來了,帶了好些兵,在牢裡找不到那些人犯,這時正在衙門裡跟海老爺打擂臺呢。」
田有祿一驚:「何大人來了!從哪條路來的?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那衙役:「見你老正煩著怕你老聽了又要著急。何大人是中午來的,好像是從五獅山那邊進的城。」
田有祿急得汗又出來了:「又要出事了,又要出事了……」
這時災棚那邊又起了喧鬧聲,又一個衙役跑過來了。
那衙役抹著汗對田有祿:「二老爺,又有幾個災民發瘟了!」
田有祿又躺到了竹椅上:「乾脆,都死了算了……」
那衙役:「海老爺打了招呼,不能餓死一個人,也不能病死一個人……」
田有祿:「那還問我?抬到城裡去呀!」
有規制,縣衙從照壁到大堂院坪也就幾丈見方,這時都站滿了省裡的兵,由蔣千戶和徐千戶帶著,全挎著刀,一直站到了大堂的臺階上,望著大堂裡的何茂才和海瑞,一副隨時都要進去抓人的架勢。
「那倭寇和那些通倭的人犯都弄到哪裡去了!」何茂才抓起公案上的驚堂木使勁一拍,「你說!」
海瑞坐在側旁的椅子上,既不接言,也不動氣。
何茂才更氣了,驚堂木也不拍了,抓起公案上的籤筒朝地上一摔!
有規矩,各級公堂的公案上都有一個竹筒,筒裡照例都裝著十根竹籤,堂官抽出竹籤往大堂上一扔便是要打人。一根竹籤打十杖,十根竹籤便是一百杖。現在何茂才把整個竹筒都摔到了地上,十根竹籤便撒了一地。那個籤筒居然沒摔破,一直朝大堂外滾去。
蔣千戶、徐千戶立刻帶著幾個兵闖進來了,望著一地的竹籤。
蔣千戶向那些兵大聲喝道:「準備動刑!」
那些兵便都望向了何茂才,何茂才自己反倒有些懵了。
大明朝的規矩,只要是現任官,犯了再大的事,除非有詔命,上級才能動刑。何茂才是因為暴躁,摔了籤筒,哪能真打海瑞?
蔣千戶、徐千戶等人本是恨海瑞入骨,這時便一門心思想借何茂才的氣頭來消心頭之恨。蔣千戶便大聲攛掇道:「大人,通倭是不赦的罪。他現在私匿倭寇,殺也殺得,動幾下刑錯不到哪兒去!」
徐千戶也火上澆油:「大人是一省的刑名,籤都撒下了,總不成還撿回去!」
何茂才被他們逼住了,又知道不能打,便一口氣憋在那裡,狠狠地盯著海瑞。
海瑞慢慢站起來了,對著蔣千戶和徐千戶:「這裡是淳安縣大堂,我是現任官。我沒叫你們進來,誰叫你們進來的?出去!」
蔣、徐在海瑞身上已經受夠了氣,這時仗著何茂才撐腰,哪還買他的賬,立刻橫了起來。
蔣千戶:「大人您老都看見了,這個姓海的何等猖狂!您老要不好發話,到後堂歇著去,我們來收拾他!」
徐千戶:「他私匿倭寇,我們治了他,到朝廷也有說法。」
何茂才本是個官場裡的黑棍子,事情逼到絕路,腦子便也有些發昏了,對著海瑞吼道:「你都聽到了!再不交出倭犯,打死你,這個罪我還擔得起!」
海瑞卻不理他,依然望著蔣、徐二人:「我叫你們下去,你們聽到沒有?」
蔣、徐二人幾乎暴跳起來,望著何茂才:「大人,我們動手吧!」
「來人!」海瑞一聲大吼。
總督署四個親兵挎著刀立刻從大堂的屏風後面奔了出來,一邊兩個,站在海瑞身邊。
總督署的親兵穿戴都是特製的弁服,一眼便能認出。見他們突然現身,首先是何茂才一怔,接著蔣、徐二人也懵在那裡。
海瑞:「給我將這兩個人趕出堂去!」
四個親兵立刻逼近蔣千戶和徐千戶:「下去!」
堂下一些蔣千戶、徐千戶親信的兵,這時見狀都跑了進來。
四個親兵倏地拔出了刀,兩人對付一個,刀都架在脖子上,將蔣千戶和徐千戶逼在那裡。
何茂才終於有些清醒了,大聲喝道:「幹什麼?你們要幹什麼?」
一個總督署的親兵答道:「我們奉胡部堂的命令聽海知縣的調遣。」
何茂才氣得臉都白了,向湧進大堂的兵們吼道:「下去!都給老子滾下去!」
他的那些兵開始退了出去。
何茂才又對著總督衙門那四個兵:「好,好。胡部堂那裡總得給我一個說法。還不把刀放下。」
那四個親兵慢慢把刀移開了,卻依然緊盯著蔣、徐二人。
海瑞:「叫他們下去。」
四個親兵又都對向蔣千戶和徐千戶:「請吧。」
蔣、徐二人被四把刀對著恨恨地向堂外走去。四個親兵一直跟到堂口,在那裡站住了,挎刀而立。
堂上只剩下了何茂才和海瑞。剛才還劍拔弩張,這時一片沉寂。
何茂才坐在大堂正中的椅子上喘了好一陣子氣:「海……瑞,你這樣做,到底要幹什麼?」
這一個回合過去,海瑞答話了:「大人要是以公事相問,卑職這就給大人回話。十天前卑職曾給總督衙門、巡撫衙門和按察使衙門上了呈報,齊大柱他們通倭的事有天大的冤情,請上司衙門共同審案。時至今日上司衙門依然未來審案。現在大人卻要把人犯帶走,依照《大明律》於審案程式不合。」
何茂才:「要審也要到省裡去審,總不成把胡部堂、鄭中丞都叫到你這個小小的縣衙來審!」
海瑞:「卑職的呈報是上給三級衙門的,那就叫總督衙門和巡撫衙門共同出具公文把人犯帶走。」
「海瑞!」何茂才被他左一個《大明律》右一個司法程式逼得無話可說了,氣得直瞪著眼前這個怪人,「你一個舉人出身,又四十多歲了,好不容易當了個知縣,到官場這樣到處結仇,到底圖個什麼!」
海瑞:「大人說我到處結仇,我跟誰有仇了?」
一句話又把何茂才頂在那裡,那隻手又氣得發抖了,眼睛便又往公案上望去,一方印,一個筆架,一塊驚堂木擺在那裡,他不知摔什麼東西好了。
海瑞走了過去,將頭上的紗帽取了下來:「大人想摔東西,那就將我這頂紗帽摔了。」說著將紗帽往何茂才面前的公案上一放,又折了回去,光著頭在椅子上坐了下來:「舉人出身,四十多歲,好不容易當個知縣,大人這話問得好,我現在就回答你。我是個舉人出身,也有四十多歲了,本來在福建南平當一個小小的教諭,在任還有一年,我就可以辭職回家奉養老母了。可朝廷偏在這個時候要我到淳安來當這個知縣,說是有幾十萬百姓遭了災難要一個人來替他們做主。同時也明白告訴過我,這個知縣當得不好就要掉腦袋。我也猶豫,也不想來,不是怕死,是因為高堂白髮無人奉養。上面又答應了我,我要是殉了職,他們替我奉養老母。忠孝既能兩全,我就來了。大人問我圖的什麼,我什麼也不圖。人活百年終是一死,能這樣把這顆腦袋留在淳安便是我之所圖。這樣回答,大人滿意否?」
從一開始在巡撫衙門大堂議事,到後來擅停斬刑,何茂才等人對這個海瑞就一直不能理喻,現在聽他一番告白,終於有些明白了,這個世上還真有這樣認死理不要命的人。到了這一刻,他的氣一下子全洩了,坐在椅子上怔怔地望著眼前這個人發懵。
海瑞這時知道,現在可以跟眼前這個又貪又黑骨子裡卻怕死的人談條件了,便緩緩說道:「大人,讀書做官無非為了兩端,一是效忠朝廷,二是為民做主。但凡兩端都能兼顧,我海瑞也不是一定要跟上司為難。」
「說什麼?你說什麼?」何茂才緩過神來,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便緊緊地盯著海瑞。
海瑞:「大人管著一省的刑名,出了倭寇,理應交給大人處置。但是淳安現在正值大災,幾十萬百姓弄得不好就會激出民變。齊大柱那些百姓在倭寇手裡買糧究竟是何緣由,真審起來恐怕誰也說不清楚,捅到朝廷便是通天大案。我想大人也不想把這個案子弄成那樣。」
何茂才:「你想怎樣?」
海瑞:「井上十四郎是真正的倭寇,我可以交給大人帶回省裡。齊大柱他們本不知他是倭寇,上了當才從他手裡買糧。據《大明律》,此屬不知者不罪。這樣定案,不知大人能否認同?」
何茂才此來本就怕井上十四郎洩露了他們通倭的情事,目的就是要將此人帶走,然後殺了滅口以絕後患。擔心的也是海瑞背後有人利用井上十四郎要他們的命,現在聽海瑞竟然同意將這個人交給他,一時倒有些不相信起來。
海瑞這時從懷裡掏出了一紙結案文書:「這是我這幾天詳問口供寫下的結案文書。齊大柱一干百姓為了買糧度荒,並不知賣糧的人就是倭寇。因此並無通倭情事。但既與倭寇交往,不知也有過失,按律應鞭笞二十,然後釋放。大人如果認可,便請在結案文書上批個字。卑職也好立刻去安撫本縣災民,叫他們趕插桑苗,施行朝廷改稻為桑的國策。」說完將文書雙手遞了過去。
何茂才望著他又猶豫了片刻才接過了那紙文書,飛快看了,接著又望向海瑞:「那個井上十四郎現在哪裡?」
海瑞:「由總督署的親兵看押。大人批了字卑職立刻交人。」
何茂才將文書攤到了桌上,一隻手拿起了筆架上的筆,往硯臺裡探了探墨,又停了片刻,終於飛快地在文書上籤了字,擱下筆拿起了那紙文書。
海瑞望著他,何茂才也望著海瑞。
何茂才:「海知縣,我比你多當了幾年官。送你一句話,在官場要和光同塵。」
海瑞:「多謝大人教誨。」
那紙文書慢慢從何茂才的手裡遞向海瑞手裡。
齊大柱等人跟著海瑞走到碼頭岸邊,災民們都轟動起來,男女老幼擠人頭一片。
十幾張桌子是現成的,海瑞把齊大柱他們帶到了這裡,都站好了。
海瑞望了望齊大柱,又望向那十幾個人:「該說的我都說了,該做的我也做了。我的意思你們都明白了沒有?」
齊大柱:「大人什麼都不用說了,我們,還有淳安幾十萬百姓都是大人救的。下面的事我們來做。」
海瑞點了下頭:「那你們就受刑吧。」
齊大柱望了一眼另外十幾個人:「上去吧。」說著率先跳上了中間一張桌子。
那十幾個人都各自爬上了桌子,背對人群跪了下來,各自都開始脫下上衣,露出光著的上身。
十幾個衙役拿著皮鞭走過去了。
人頭攢攢的百姓一下子安靜了。無數雙眼睛都望向了桌子上那些人。
就在茫茫的人群裡,有四雙鷹一樣的眼睛也望向了桌子上那些人——錦衣衛那四個人就雜在人群之中!
突然,錦衣衛那頭眼睛一亮!
另外三個錦衣衛眼睛也是一亮!
——他們同時看見了一副虎臂蜂腰的上身,兩肩兩臂還有背部肌隆如鐵,黑亮如油!這人便是齊大柱。
「好身板!」一個錦衣衛不禁低聲喝彩起來。
錦衣衛那頭的目光立刻盯向了他,那個錦衣衛立刻閉了嘴。
就在這時鞭聲響了,他們便又望去。
十幾根皮鞭都向上朝那些人的背部抽去。
各種神色的目光開始都還是靜靜地望著,可很快便有些災民帶頭喊了起來:「七!八!九!」
接著更多的災民喊了起來:「十!十一!十二……」
海瑞的臉立刻嚴峻了,兩道眉也聳了起來。
田有祿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海瑞的身邊,這時拿著一把扇給他扇著。
「二十!」如雷般一聲呼喊,人群喧鬧了起來。
齊大柱穿好了上衣,在桌子上站了起來。
其他受刑的人也都穿好了上衣,在桌子上站了起來。
海瑞向齊大柱那張桌子走去。
齊大柱連忙跪下了一條腿,伸出兩臂穿在海瑞的兩腋下往上一舉,將海瑞舉上了桌面。
四個錦衣衛眼睛又是一亮,互望了一眼,同時又望了過去。
見知縣大老爺上了桌子,人群慢慢又安靜了。
海瑞看了看眼下那一片攢攢的人頭,大聲地開口了:「剛才,這些人在受刑,底下好些人在喝彩。我現在想知道,喝彩的都是誰!喝了彩的站出來!」
那麼多人,在那麼大的太陽照耀下,居然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海瑞:「知道這些人為什麼受刑嗎?為了給你們買糧,為了你們的田不被大戶賤買了。就為了這些,他們還差一點被燒死,被吊死,你們就不知道!」
人群更安靜了。
錦衣衛那四雙眼這時都緊緊地盯著海瑞。
海瑞:「遭了這麼大災,幾十萬人要麼就會餓死,要麼就要把田都賣了。有幾個人能像他們一樣出來為鄉親做點事!這些都不說了。我現在要說的是,皇上給你們運糧來了,借給你們,也不要你們付什麼利息。只有一點,讓你們有飯吃,然後改種桑田。可幾天來,居然沒有一個人願意借糧改桑。你們怎麼想的我知道,無非想的是糧食能吃,生絲不能吃。就沒有人去想,生絲賣了錢能買更多的糧!前任知府馬寧遠,前任知縣常伯熙為什麼不願意讓你們自己改種桑田,就是因為皇上下了旨,種桑三年免稅,種桑比種糧收成更大。多少大戶想買了田去改種桑苗,為什麼現在有糧借給你們,你們反倒不願自己種桑!今天我站在這裡,幾十船糧食就在江上。還有,胡部堂從應天也借了幾十船糧,一兩日高府臺就會把糧運到。我現在只有一句話,凡是願意改種桑苗的我代皇上代朝廷借糧給你,包本縣百姓今年每人都有糧度荒。凡是不願改種桑苗的,我一粒糧不借!我不願我管的百姓餓死,我也要向朝廷交差!凡不能讓我交差的人,那是你自己跟自己過不去。這樣的百姓,我海瑞也救不了你!」
人群立刻起了騷動,無數人都在議論起來。
四個錦衣衛也都互相望著,以目會意。
海瑞這時望了一眼齊大柱,齊大柱點了下頭。
「都聽了!」齊大柱嗓門宏大,站在高處一聲大喊,人群又安靜了下來。
齊大柱大聲說道:「老天有眼,給我們淳安派來個青天大老爺!救了我齊大柱的命,也救了大家的命!海老爺剛才都說了,想活命的就聽他的話,借糧種桑!凡跟海老爺過不去的,不用官府管你,我齊大柱和我的弟兄們也不放過你!有不願借糧種桑的,現在你們自己就走!願意借糧種桑的,各鄉的鄉約就到海老爺這裡來簽寫借據把糧領了!」
「我們願意!」有一處人群起了響應。
「我們也願意!」同時有幾處人群大聲響應。
一時間,四處都響起了「願意」的呼聲!
齊大柱激動地向海瑞望去。海瑞的面容這時反而沒有了任何表情,兩眼也茫然地不知在望著何處。
人群中,錦衣衛那頭在吼鬧的人聲中向另外三個錦衣衛低聲說道:「我們走!」
六月十四晚上的月亮已經圓了,把後堂庭院幾叢水竹照灑在磚石地面上,如涼水浮影,可見前任知縣還是有些雅緻。可這份雅緻隨著急促的腳步聲立刻打亂了。海瑞滿臉的汗,疾步從前院奔了進來。
一瓢水從後堂的磚地潑了過來,濺起了一片水珠。
海瑞的目光中透出了罕見的激動,他望見了高挽褲腿的一雙赤腳,望見了正俯著身又從桶裡舀出一瓢水潑向地面的譚綸。
其實早就聽到了腳步聲,譚綸潑了這一瓢水抬起了頭,笑望向海瑞:「脫了鞋再進來。」
海瑞嘴角也浮出了一絲笑容,本是淺口布鞋,腳一甩就脫掉了,眼睛卻一直望著譚綸:「給我一瓢水。」
譚綸舀起了一瓢水走到門邊,海瑞伸手去接,譚綸手一縮:「提起袍子我來替你淋。」
海瑞挽起袍子掖在腰帶上,然後雙手提起了褲腿,向一旁翹起一隻赤腳。譚綸將那瓢水向他的腳淋去。這隻腳洗完了,海瑞跨進了門檻,又把那隻赤腳伸向門檻外。譚綸又舀起一瓢水,淋向他那隻腳。
作者「劉和平」的其他小說
《北平無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