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赤著兩腳踏進了屋裡:「神出鬼沒的,將總督署的兵交給高府臺帶來,自己躲了,你以為現在偷偷跑來給我洗了地,我就能這麼輕易饒過你。」
譚綸乜了他一眼,繼續潑水:「一個淳安知縣,你當你是多大的官。我譚綸怎麼說也是裕王派到浙江來的參軍,胡部堂都不敢要我伺候,我會一到這裡就給你洗地?」
聽到這話,海瑞立刻一警,目光望向了另一桶水和浮在水面上的另一隻瓢,更有些明白了:「你不是將家母接來了吧?」
譚綸卻不再看他,又舀起一瓢水向地上潑去:「先什麼也別問,洗地要緊。我們一起洗,邊洗邊談。」
海瑞印證了自己的猜測,立時急了:「你把家母接來了!」
譚綸這才慢慢站直了身子,定定地望著海瑞:「老夫人、嫂夫人還有小侄女隨糧船明天一早就到。」
「譚子理!」海瑞一把搶過譚綸手裡的水瓢,「災民都還沒有安撫好,這裡又正鬧瘟疫,你把家母接來幹什麼!」
譚綸被他搶去了水瓢,乾脆在椅子上坐下了:「你責備的是。不過我也要問你幾句。現在都六月中了,淳安幾十萬畝田還要不要趕插秧苗?」
海瑞:「趕插秧苗和將家母接來有什麼關係?」
譚綸:「你認為沒關係,淳安的百姓可認為有關係。借糧給他們度荒,還不要利息,他們為什麼不願意借?改插桑苗有那麼多好處,他們為什麼不願意改?就一個擔心,怕你這個青天大老爺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到時候沒人替他們做主。」
海瑞沒有接言,只盯著他。
譚綸:「現在淳安的百姓都信服你,你得讓他們把心安到肚子裡去。現任官不帶家眷,誰會相信你在這裡能待下去?」
海瑞被他這麼一問有些詞窮了:「那你就不能再晚幾天把她們接來?」
譚綸:「改插桑苗不能再晚了。不要看災民今天都開始簽字借糧了,人心似水,民動如煙。不安住他們的心,老百姓說變就變。」
海瑞不吭聲了,慢慢挽起了褲腿,走到另一隻水桶邊拿起水瓢舀起一瓢水向地上潑去。
譚綸這才又站了起來,走到自己那隻桶邊也舀起水一同潑了起來。
兩隻水瓢在向磚地上潑水,二人都沉默著一時無話。
「王用汲的家眷今天也到建德了。」譚綸潑著水打破了沉默,「他那裡比你好辦些,只有小半個縣改種桑苗,高翰文也去了那裡,最多半個月就能趕著把桑苗都插下去。」說到這裡,他的語氣鄭重起來:「這一次你乾的事不久就會簡在帝心,行百里路半九十,趕緊把桑苗插了。有了這番政績,好好幹下去,今後封疆入閣都不是沒有可能。」
「不要拿官場政績那一套來激我!」沒想到海瑞聽了這話反而變了臉,「你們當時寫信叫我來淳安是這樣說的嗎?什麼‘公之母即為天下人之母,公之女即為天下人之女’,墨跡未乾,危機四伏,下面情形如何還在未定之中,你們就巴巴地把她們也送來了。你想封疆入閣,我海瑞可不是為了封疆入閣到淳安來的!」
譚綸被他這一番發作懵在那裡,好久才慢慢說道:「這句話是我說錯了,可你這樣說也沒有良心。把你請到淳安來的是我。你在這裡豁出命幹,真要獲罪了朝廷,追究起來,連坐的人裡第一個就是我譚綸!那時候裕王保不了你也保不了我。不是說後怕的話,從你動身那一天,我就跟家裡人說好了,為老夫人準備了住宅。你丟了命我坐了牢,就讓我的家人將老夫人和尊夫人、令愛接到我家去住。哪一天裕王爺真接了位,我能再有說話的機會,別的不敢說,替你討個追諡,替老夫人請個誥命,請朝廷拿出一份俸祿給你養家還是能做到的。這些心裡話你不會不信吧?」
聽他這般分說,海瑞氣平了些:「這些我都信。你就是不該不跟我商量就把她們接來。」說著舀起一瓢水又向地上潑去。
譚綸潑著水走近他的身邊,低聲道:「我接她們來其實也是為了給你安排一件大事,你想不想聽?」
「不聽。」海瑞繼續潑水。
譚綸:「這可是能讓老夫人最歡喜的事,你不能不聽。」
海瑞的手這才又停在那裡,望著譚綸,見他一臉的肅穆,事關母親當然要問:「什麼事能讓家母歡喜?」
譚綸:「我有辦法讓她老人家生個孫子。這件事他會不會歡喜?」
海瑞始而一怔,接著臉色立刻又難看了:「譚綸,相交十幾年你應該明白我的為人,我不喜歡開這樣的玩笑。怪力亂神,尤其不要跟我說。」
譚綸卻十分認真:「你不信神也不信醫?鼎鼎大名的李時珍李太醫這個人你總聽說過吧。」
聽到這個名字,海瑞的神色立刻也肅穆起來:「在宮裡反對皇上信方術的那個李時珍?」
譚綸:「對了,正是此人。他不是怪力亂神吧?」
海瑞:「你能把他請來?」
譚綸:「是胡部堂請的。本意是請他來救這裡患了瘟疫的災民。在蘇州我跟他談起了你,他答應了,願意給你和嫂夫人開幾個方子,十成的把握沒有,七成能替你海門點燃一支香火。這件事我可是實心為你做的。」
海瑞的臉色慢慢舒緩了,心裡領情,嘴上卻避開這個話題:「有他來救災民就是天大的好事。李太醫什麼時候能到?」
譚綸:「和我一起從陸路來的,已經到了。」
海瑞:「在哪裡?」
譚綸:「進縣衙看見你那些患病的災民就留在了那裡,這時大約正在察看疫情。」
「搞什麼名堂!」海瑞將瓢往桶裡一扔,「快帶我去見他。」
縣衙的規制,除了大堂二堂,在兩側都有縣丞主簿和錢糧刑名書吏當值的院子和房舍,平時就能供好幾十號人辦公吃住。現在這些地方都騰空了,房舍裡住著災疫重病的災民,發病輕一點的災民便躺在院子裡的涼棚的席子上。這時一片月光,幾盞燈籠照著,更添了幾分「吾民病矣」的景象。幸虧有兩口好大的鐵鍋也架在院子裡,鍋下正燃著熊熊大火在熬著藥,才使這所院子有些生氣。
李時珍束著發,只穿著一件長衫,也不帶從人,便一個人在院子裡一座座涼棚的病人之間慢慢走著,時而停下來看看地上的病人。沒人認識他,也沒人想認識他,慢慢走到了那兩口熬藥的鍋邊。
大鍋旁邊擺著幾隻大竹筐,每個筐裡都裝著藥材。李時珍伸手從一隻筐裡拿起一把藥材看了看,又從另一隻筐裡拿起一把藥材看了看。接著對正坐在鍋邊管熬藥的那人問道:「郎中在哪裡?」
那人竟是王牢頭。因牢裡這時也沒了犯人,他便向海瑞討了這份管熬藥的差使,為的將功贖罪。大熱天,又是大火邊,守著好幾百病人,幾天下來已是苦不堪言,這時正扇著一頭大汗滿心煩躁,便乜向李時珍:「一邊待著,等著吃藥就是,幾百人生病哪來的郎中一個個看。」
李時珍:「我問你郎中在哪裡?」
王牢頭望了望他,沒心思跟他生氣,便吩咐熬藥的差役:「給他一碗藥,讓他走。」
熬藥的差役便從旁邊拿起一隻碗,用竹勺筒從大鍋裡舀出湯藥倒在碗裡一遞:「拿去吧。」
李時珍接過那一碗藥,順手往地上一潑:「這藥不能吃,叫你們郎中來。」
「哪裡來的混賬東西,竟敢潑衙門裡施的藥!」王牢頭倏地站了起來。
李時珍:「哪本醫書上說過,衙門裡的藥就不許潑?」
「來鬧事!」王牢頭平時那股凶氣又冒出來了,對熬藥那差役,「拉出去,交給外面的弟兄,問清楚是誰叫他來鬧事的。」
那差役:「六老爺,海大老爺說了,這個時候不要跟這些災民計較,不理他就是。」
「越讓越上臉。有事我擔著。拉出去!」王牢頭喝著,一把搶過那差役手中的竹勺筒往鍋裡一扔,沒料想被扔的竹筒濺起的熱湯水迸了一臉,燙得跳了起來,又疼又惱,便一把揪住了李時珍的衣領,「走,跟老子出去!」揪著他就往外面走。
側院的院門外海瑞和譚綸走進來了。
「老爺來了!」
「老爺!」
「大老爺!」
月光和燈籠光下,院子裡那些病人看見海瑞和譚綸走了進來,紛紛坐起,向海瑞致意。
「躺下,都躺下。」海瑞一邊打著招呼一邊偕著譚綸從涼棚間穿行過去。
王牢頭正揪著李時珍的衣領往這邊走來,譚綸對面望見便是一驚,正要向前呵斥那差役,對面的李時珍用目光止住了他。
王牢頭看見海瑞,便屈下一邊身子行了個禮,那隻手依然揪住李時珍:「太尊來得正好,這些人真是無法無天了。」
海瑞問王牢頭:「什麼事?」
王牢頭:「太尊說得好,‘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太尊對這些人越好,他們便一發不知好歹了。就這個人,竟敢把太尊施的藥潑了。太尊說如何發落吧?」
海瑞聽王牢頭這一番混說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可當他望向李時珍時,立刻一震,對王牢頭:「把手放了。」
王牢頭兀自不肯放手:「他潑了藥還不打緊,還說你老用的藥錯了。這分明是在煽動災民鬧事。太尊,這可饒不得他!」
海瑞喝道:「放手!」
王牢頭這才鬆了手,兀自恨恨地望著李時珍。
海瑞將兩手在胸前一揖:「敢問先生可是李太醫?」
王牢頭見海瑞竟向這個人行禮立時一驚,一口氣提到了嗓子眼,直望著李時珍。
李時珍既不還禮,也不接言,只搖了搖頭。
海瑞一怔,回頭望了望譚綸:「他不是李太醫?」
譚綸知道這兩個都是怪人,沒想到見面時又有這段插曲,這時被李時珍的目光制止,只好站在那裡不置可否。
海瑞便望了望李時珍:「有病養病,不要鬧事。」說著目光便向前面望去。
王牢頭憋在嗓子眼那口氣這才長吐了出來,立刻湊過來給海瑞扇著扇:「太尊找誰?」
「我找誰不要你管。」海瑞依然向四周望著,「你剛才胡說什麼‘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我什麼時候跟你們說過了?為百姓做一點事便不耐煩,不情願在這裡熬藥你可以回去。以後要敢再拿聖人的話瞎說就自己掌嘴。」
王牢頭討了個好大的沒趣,訕訕答道:「小的明白了。」答著連忙向藥鍋走去。
海瑞便又對譚綸:「應該在裡面房舍裡,我們到裡面找去。」說著便繼續向前走去。
譚綸任他一個人向前走去,跟李時珍目光一碰,兩人都站在那裡,同時向兀自朝前走著的海瑞望去。
「沒叫人跟著李太醫嗎?」海瑞以為譚綸還跟在身邊,便一邊走著一邊隨聲問道,卻不見應聲。便又站住了,往一旁看時,才發現譚綸不在,回過頭去,看見月光和燈籠光下譚綸和剛才那人站在一起,臉上隱約還發出詭笑,便立時明白了。怔了怔,連忙回身走去。
「子理,這位便是李太醫?」海瑞一邊望著李時珍,一邊望著譚綸。
譚綸這才點了點頭。
「剛才問你為何不說?」海瑞立刻又向李時珍雙手一揖,「太失禮了,李太醫見諒。」
李時珍這也才雙手一拱,卻說道:「你們對太醫就這般看重嗎?」
海瑞一怔。
李時珍:「我早已不是什麼太醫,海知縣今後不要這般稱呼。」
海瑞望了望譚綸,又轉望向李時珍:「好。今後我就稱你先生。望先生也不要稱我知縣,叫剛峰就是。先生一路風塵,請先到後堂稍事歇息。」
李時珍:「剛才那個事你也不問,現在就叫我去歇息?」
海瑞一怔,接著答道:「公門的人欺壓百姓慣了,得罪了先生,我現在就叫他過來請罪。」
李時珍:「誰跟你計較這些?你的藥用錯了,得趕快改過來。」
海瑞一驚:「不會吧。我用的可都是解暑清熱的藥,全是按《千金方》上的方子抓的。」
李時珍:「憑一本《千金方》就敢給這麼多人熬藥治病,難怪譚綸說你這個人一身都是膽,你的膽子確實忒大了。快給我安排一間屋子,把你的手下叫過來,我重新開方,叫他們立刻重新去抓藥。」
「我立刻安排。」海瑞畢恭畢敬地答道。
譚綸在一旁看著海瑞,怪怪地笑著。
直到醜牌時分,月亮升到了中天。忙完了李時珍那邊的事,海瑞和譚綸又回到了後堂,在門口脫了鞋,光著腳進了屋子,兩人都有些倦了,便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李先生此人如何?」譚綸望著海瑞。
海瑞:「有本事的人脾氣都大。」
譚綸一笑:「脾氣比你還大?」
海瑞:「我沒有他那麼大本事。」
譚綸:「這我就放心了。今天來了個比你脾氣大的李先生,明天還會來個比你脾氣更大的老夫人。請來了這兩個人,我可以走了。」
「你這就要走?」海瑞站了起來。
譚綸:「有些事本想見面時就跟你說,時間不多了,我揀要緊的跟你說說吧。」
海瑞嚴肅了面容又坐了下來,定定地望著譚綸。
譚綸:「改稻為桑搞到眼下這個局面,是嚴黨原來預料不到的,連皇上也預料不到。他們想兼併百姓的田地補國庫的虧空再也搞不下去了。國策有了變數,總得有人頂罪,虧空還得補,也要拿人開刀。」
海瑞:「嚴黨誤國誤民二十年,也該是要倒臺的時候了。」
「我說的不是他們,他們眼下還倒不了。」譚綸面容十分嚴峻,「倭寇最近會有大的舉動,東南會起大戰事。這一仗要打贏,就要用大錢,國庫是空的,誰也接不了手,皇上眼下還要靠嚴嵩、嚴世蕃他們支撐局面。他們拿不出錢便會拿有錢的開刀。胡部堂分析,眼下有巨財能填補國庫虧空的只有一個人——沈一石!」
海瑞:「沈一石是織造局的人,他們敢動?」
譚綸:「織造局靠他發財,可他的財不是織造局的。要是這一次能賤買百姓的田地,織造局會依靠他多產絲綢賣給西洋換回銀子。現在百姓的田地賤買不了了,朝廷就只好抄他的家財來補虧空。因為只有抄了他的家才有足夠的絲綢賣與西洋商人!那麼多作坊也就順理成章歸了織造局,這樣的結果皇上也會同意。」
海瑞沉默了,稍頃說道:「可沈一石這一次自己拿出了錢買糧借給百姓,抄他的家未免不近天理,也有違律法。」
「正因為這樣做他才是自尋死路!」譚綸望著他,「他看出了上面有裕王反對,下面有你們抵制,知道要兼併百姓的田地已不可能,這才自己拿錢替皇上買面子買人心,以為這樣做了就能自保。可他忘記了一條最要命的古訓,歷來國庫虧空,要麼打百姓的主意,要麼打商人的主意。現在百姓保住了,他焉能自保!」
海瑞:「總得有個罪名吧?」
譚綸:「罪名還不容易。就拿他私自打著織造局的招牌買糧賑災,朝廷就能給他安上一條‘商人亂政’的罪名!」
海瑞有些震撼了:「士農工商都是朝廷的子民,朝廷揮霍無度,官場貪墨橫行,到這個時候用這些手段,立國如此不正,大明朝再不整治,亡國無日!」
「整治是以後的事!」譚綸立刻止住了他,「這一次你能保住幾十萬災民,又打亂了嚴黨的陣腳,已經是石破天驚了。有句話你不愛聽我還得說。接下來朝廷有任何舉動你都千萬不要再去插言。嚴黨一倒臺,朝廷必定會重用你。為了謀國,你也得學會謀身。」
話說到這個份上,海瑞也著實有些感動了:「兵者兇也。你這一次去更要多保重。」
見他接受了自己的勸告,譚綸也甚是欣慰:「前方打仗就怕後方不穩。淳安是重災縣,你穩住了淳安就是穩住了半個浙江。你海剛峰穩住了,我譚子理就不怕。半月內讓百姓把桑苗都插下去,產了生絲全賣給織造局。既要為百姓謀利,也要對上面有個交代。我向上面也好替你說話。」說完深深地望著海瑞。
海瑞沉默了稍頃,終於重重地點了點頭。
「老夫人這一次我就不能拜見了。你代我磕個頭吧。我走了!」說著便向門口走去。
海瑞搶著走到了他的前面,邁出了門檻,替他拿起了放在門檻外的鞋子,示意譚綸把腳伸過來。
譚綸站在門內,望著海瑞,沒有抬腿。
海瑞仍然捧著他的鞋,固執地候在那裡。
庭院上空那輪月光好白好亮,靜靜地照著這兩個人。
「何處無月,何月不照人,只無人如我二人也!」譚綸說完這句,一手扶住門框,慢慢抬起了一隻光著的腳朝門檻外伸去。
海瑞替他把鞋套在了腳上。
明嘉靖四十年,西元1561年,日本倭寇在胡宗憲、戚繼光於前一年捕殺了他們的頭目王直和毛海後便一直尋找戰機大舉進犯。這時他們窺見了明朝內部出現的矛盾和危機,選擇了圍台州而攻桃渚的戰略,一場由日本倭寇勾結明朝東南沿海走私海匪屠戮浙江桃渚的歷史慘案悄悄發生了。
月光靜靜地照著,桃渚城籠罩在一片安寧中。
城裡一家小客棧內,幾條披著黑色大氅的身影走向馬廄,開始解開一匹匹馬套著的韁繩。
一道門「吱呀」一聲開了,店家舉著油燈走了出來,望著那些黑影:「客官,才半夜呢,這時走,城門也沒開。」
那些黑影沒有接言,牽著馬向他走了過來。
那店家:「還是再歇歇,天亮了再走……」
突然,從為頭的那條黑影的大氅腰間閃出一道刀光!
那店家的頭立刻飛了出去!
沒有了頭的身子竟還停了瞬間才轟的一聲倒了下去,手裡還緊緊地握著那盞油燈!
那些黑影跨上馬衝出客棧大門。
桃渚城的安寧被打破了。
密集的鐵蹄踏在街石上發出爆響!
大街兩邊偶爾掛著的燈籠被疾馳的馬飛一般拋在身後,飛奔的鐵蹄踏閃過的街石上迸濺出一溜火花!
——黑色的飄飛的大氅,黑色的直馳的大馬,閃電般穿過石街,馳向城樓。
城門洞上「桃渚」兩個石刻大字撲面而來。
「誰!」城樓上巡邏士兵喝問。
沒有回答,也沒有停止,一溜馬蹄依然是閃電般的速度踏上直登城樓的石階。
黑馬黑氅在城樓上馳飛,一個個守城士兵的頭顱連同刺來的槍尖在一把把掠過的雪亮的倭刀下飛了起來!
一行黑影都停住了。馬上的人同時掀開了連線大氅的罩帽,露出了頭頂一溜束髮一直束到頭頂後部的髮辮!
為頭的倭寇頭目井上十三郎手中的刀兀自停在了半空中——竟有四尺多長,上面耀著白光,居然沒有半點血跡。
另外幾個倭寇坐在馬上,掏出尺八兀自吹了起來。
黑沉沉的城牆腳下竟然潛伏著如此多的倭寇!這時聽到城樓上傳來的尺八聲全都躍了起來,一齊發出虎狼般的嘯聲,擁向城牆。
緊接著,城堞上出現了一排城下扔來的鐵錨,緊緊地勾進城磚。
無數腰前插著長短兩把倭刀背挎火銃的倭寇攀著繩索躍上了城頭。
蜿蜒的城牆上這才陸續升起了火把,南面西面北面守城計程車兵開始倉皇向東城樓跑來。
可已經晚了,躍上城樓的倭寇一齊向迎來的守城士兵放銃。
火光中,跑在前面計程車兵的身子向後飛了起來,重重地摔在城牆的石地上。
螞蟻般躍上城樓的倭寇全都拔出了一長一短的倭刀,從東面城樓向南面城樓和北面城樓吼叫著擁去。一些守城士兵倒下了,又一些守城士兵倒下了!城樓上越來越多的倭寇衝下城樓,向城內的街道擁去。
城樓上,那幾個披著黑氅的倭寇依然坐在馬上,吹著尺八——蒼涼卻充滿殺伐之氣的高亢的尺八聲,漂浮在無數的喊殺聲和虎狼般的嘯聲之上,在桃渚上空迴盪……
無數把映著月光的倭刀高舉著掠過一條條街巷!
虎狼般的喊殺聲過後,是無數百姓驚恐的叫聲和哭聲!
開始是城的東南角冒起了火光,接著城內各處都冒起了火光!
桃渚城很快吞沒在一片火光之中!
到處是驚惶奔走的百姓,到處是刀光過後的血光!
桃渚城失陷了!
月光也靜靜地潑灑在臺州炮臺上。
譚綸對海瑞而發的那句感嘆本是引自蘇東坡月下與友人那句千古的感嘆而來。正所謂「古人不見今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千古情懷無非冀名留身後與此月同在,使後人視今亦如今人視昔而已。恰是這個時候,胡宗憲和戚繼光並肩站立在月光中。
他們的背後站滿了將士,將士的身後是朦朧的群山;他們的前面是無邊的濤聲,濤聲的遠處是影影幢幢的倭寇戰船!
「元敬。」胡宗憲叫著戚繼光的字,「你能不能估算出這海面上有多少倭寇的船?」
「三百艘。」戚繼光答得十分肯定。
胡宗憲:「各地的軍報倭寇這一次共出動了多少戰船?」
戚繼光:「五百多艘。」
胡宗憲:「那兩百多艘現在應該在哪裡?」
戚繼光:「應該都在桃渚圻頭一帶。」
問和答都十分簡明,也十分默契。
「桃渚要失陷。」胡宗憲作出了判斷。
「今晚倭寇進犯的一定是桃渚,桃渚要失陷。」戚繼光重複了胡宗憲的話,但又不僅僅是重複。
胡宗憲:「如果桃渚失陷,下面倭寇會進犯哪裡?」
戚繼光:「那就是新城。」
胡宗憲的面容十分嚴峻起來,比海面上空那輪冷月還白。
海面上這時起了風浪,濤聲彷彿更大了,胡宗憲似乎在濤聲中聽到了遠處傳來的殺伐聲:「不能被倭寇把我們拖在臺州。元敬,你第一仗準備在哪裡打?」胡宗憲望著沉沉的海面。
「部堂,你留在這裡,我就只能守在這裡,哪一仗都無法打。」戚繼光的目光深深地望著胡宗憲。
「那就讓沿海諸城都讓倭寇屠戮了?」胡宗憲緊緊地盯住戚繼光的眼。
「可是以四千軍馬去進攻數倍於自己的……」
「沒有可是!」胡宗憲手一揮,打斷了戚繼光,「你說,這一仗應該在哪裡打?」
戚繼光沉默了,稍頃答道:「龍山。有三千人埋伏龍山可以全殲從桃渚掠殺之後撤回海面之敵!」
胡宗憲:「留一千人隨我在這裡守台州,你率三千人立刻去龍山!」
「除非部堂先行回杭州。」戚繼光依然十分固執,「部堂一身繫著東南的大局,不能留在這裡!」
胡宗憲嘆了口氣:「要怎樣說你才能明白?我告訴你吧,我在這裡比在杭州更安全。」
戚繼光迷惘地望著胡宗憲。
胡宗憲低聲地:「內閣發廷寄來了,叫我立刻回杭州推行改稻為桑。大戰在即,還能改稻為桑嗎?」
戚繼光這才有些明白了:「部堂,你也太難了。要麼隨我的軍隊一起走。」
胡宗憲轉過頭深深地也望向戚繼光,「我必須留在臺州!我在這裡,朝廷才會改變決策。舉全國之力也要籌糧募軍,抗外患才會省內憂。這一次一定要布成與倭寇的決戰之局,打半年打一年也要畢其功於一役。你率三千人去打第一仗,打勝了這一仗,下面的事我就好部署。外除倭患,也為了內革弊政,我大明朝的朝局才會有轉機。明白了沒有?」
戚繼光終於點了點頭,退後一步跪了下來:「部堂保重!」
胡宗憲深望著他:「去吧。」
戚繼光站起來雙手一揖這才轉過身向炮臺階梯走去:「一二三營留在這裡,其他各營整隊!」
立刻有幾個將官隨他走下階梯。
「豎旗放炮!」胡宗憲大聲傳令,立刻打破了深夜的沉寂。
無數面大旗頃刻間在炮臺和各個山頭豎了起來,無數個指向海面的炮口噴出了火光!
在日本倭寇為患明朝東南沿海已經十年的時候,也是在明朝內政日益腐敗的時候,一場由浙直總督胡宗憲坐鎮部署,由名將戚繼光的戚家軍為主力的抗倭決戰在這一年在中國東南沿海開始了!
作者「劉和平」的其他小說
《北平無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