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朝兩京一十三省確是太大了。在北京此時是狂風后的雷電暴雨,在這裡卻是烈日高照,新安江水湛藍澄澈地流著,停在江面的糧船浮在那裡動也不動。
白底紅字的「織造局」燈籠依然高掛在每條船的桅杆上,十分醒目。
護糧的兵都釘子般在碼頭沿岸上站著,他們的對面是無數淳安的災民。
沈一石又坐到了大船船頭的那把椅子上,身上卻沒有再穿官服,外面套著一件雙面透繡上百朵淡粉色梅花的紵羅長衫,貼身穿著一件素白的蟬翼長衣,用一條素白的綢帶繫著,髮髻上也束著一條白底透繡著幾朵淡梅的髮帶。這時淡淡的江風將外面那件長衫輕輕拂起,一眼望去,這一身儼然一幅渾然天成的雪地綻梅圖!
那張臉也薄薄地敷上了一層白粉,雙眉入鬢,二目深沉,靜靜地望著從上游遠方流來的江水。
突然,他的耳朵動了一下,目光似乎望見了江流遠處隱隱約約浮現出來大群的馬蹄聲!
——這是能夠聽見一千三百年前嵇康《廣陵散》琴聲的耳朵!這是能聽見兩千裡外玉熙宮嘉靖聲音的耳朵!
而這時的岸上,人群依然十分安靜。
沈一石的耳朵又動了一下,無數的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岸上的人群這才有了感覺,立刻有人騷動起來。
淳安北門的驛道上,一群坐騎出現了,揚起漫天的塵土,正向碼頭這邊滾滾而來!
馬隊越來越近,馳在最前面的是海瑞,緊跟他身後的是總督署的親兵,而領著大隊兵騎的竟是蔣千戶、徐千戶,還有沈一石的那個管事。
騎在馬上,海瑞的眼睛犀成了一線,在烈日光照下望向江面那一排桅杆,望向桅杆燈籠上「織造局」的紅字!
碼頭岸邊,臬司衙門押糧的另一個千戶立刻向兵士喊道:「買田的到了!都守住了,閒雜人等一律不許靠近糧船!」
兵士們動了起來,把那些災民百姓往後邊趕。
海瑞的馬馳到碼頭岸上停住了。他身後的馬隊都跟著停住了。
海瑞的目光望向了坐在大船船頭的沈一石,望向了那一身炫人眼目的裝束,雙眉一聳,兩眼立刻射出厭惡的深光!
沈一石依然靜靜地坐在那裡望著遠方的江流。
押糧的千戶大步走了過來,向蔣千戶、徐千戶打著招呼:「先下馬吧,到船上吃杯茶!」
蔣千戶和徐千戶卻陰沉著臉,沒有反應。
押糧的千戶有些詫異,這才感覺到了什麼,望向馬隊最前方那個七品官。
海瑞大聲說道:「換防!蔣千戶、徐千戶的兵在這裡看護糧船,這裡的兵去城裡聽高府臺調遣!」
蔣千戶和徐千戶帶著馬隊默默地向岸邊一線布開。押糧的千戶還在發懵,這時兀自大步走到蔣、徐面前:「怎麼回事?他什麼人,敢調派我們?」
蔣千戶陰沉著臉:「他手裡有總督衙門的調令,換防吧。」
押糧的千戶兀自在那裡發怔。
海瑞這時盯向了他:「我說換防,你沒聽見?」
押糧的千戶有些醒悟過來,卻依然沒有下令調兵,望向海瑞:「我要看總督衙門的調令。」
海瑞掏出了一紙調令,拿在手裡。那千戶走了過來,便要去拿。海瑞:「看就是。」
那千戶的手又縮回去了,目光望處,「浙直總督署」幾個鮮紅大字的印章赫然醒目!
「換防!」海瑞將調令一收。
押糧的千戶惶惑著眼,向他的兵走去:「列隊!列隊!」
海瑞這才下了馬,把韁繩扔給了身邊的一個親兵,慢慢走下碼頭,向坐著沈一石的那條大船走去。
四個親兵不遠不近地跟著他也向那條大船走去。
沈一石慢慢站起了,又慢慢轉過身子,望著從跳板慢慢走向大船的海瑞。
海瑞走到跳板盡頭,並不急著登船,在那裡站定了,審視著站在船頭椅子邊望著自己的沈一石。
兩雙目光在這一瞬間碰上了,短暫的凝固,短暫的互相審視。
沈一石的腳不動了,淡淡的江風吹拂下,那一身「雪地梅花」慢慢飄向海瑞。在大船的船舷邊站住了。
一個在跳板盡頭,一個在船舷邊,兩人相距也就數尺,兩雙目光都盯著對方。
「報上貴駕的職務。」海瑞突然發問。
沈一石:「在下沈一石,替江南織造局經商。」
海瑞:「經商?那麼說你只是個商人?」
沈一石:「就算是吧。」
「《大明會典》載有明文,商人不許著紵羅綢緞,你這身裝束怎麼說?」海瑞這句話問得聲調低沉,卻透著嚴厲。
沈一石淡淡一笑:「海老爺這句話還真將我問住了。」
「請回我的話!」海瑞的聲調突轉高亢,目光直刺沈一石的雙眼。
聽他聲音大了,總督署幾個親兵立刻從碼頭的石階上登上跳板,向海瑞身後走來。
海瑞沒有回頭,只揮了揮手,那四個親兵又從跳板上退了回去。
沈一石這一下收斂了笑容,帶著幾分敬重:「果然聞名不如見面,剛峰先生不愧是剛峰先生。」
海瑞:「我再說一遍,明白回話。」
沈一石卻並不回話,揚起雙手拍了一掌。
大船艙雕花門扇裡出現了那個管事,接著出現了那四個藝妓,每人手中都捧著一個托盤:第一個托盤託著一頂六品紗帽,第二個托盤託著一件六品中宮官服,第三個托盤託著束系官服的那條玉帶,第四個托盤裡託著一雙黑色緞面的官靴。由那個管事領著,四藝妓四托盤都捧到了沈一石的身前。
沈一石:「大明律法,商人不許穿著紵羅綢緞,我卻穿了。為什麼,你給海老爺說說。」
「是。」那管事輕接一句轉而大聲說道,「嘉靖三十七年江南織造局報司禮監,織商沈一石當差勤勉,卓有勞績,司禮監呈奏皇上特賞沈一石六品功名頂戴。」
海瑞微微一怔,接著望向那四個難掩風塵的女子,望向她們托盤中的紗帽袍服玉帶和官靴,眼中閃過一道憤怒的光,很快又收斂了,轉望向沈一石:「原來朝廷還有賞商人功名頂戴的特例,難怪這套官服要託於婦人之手。」
沈一石:「海老爺說得極是。雖說這個功名是皇上天恩特賜,沈某平時也是從來不敢穿戴,畢竟不合大明朝的祖制。」說到這裡他的聲調清朗了:「可既然皇上賞了我功名,我就不只是一個商人了。這也就是沈某敢穿紵羅綢緞的緣由。這樣回話,不知海老爺認不認可?」
祖宗成法,國家名器,竟能通過太監直達皇上擅自改了,濫賜商人,還逼著自己認可,可見大明朝太監官員商人勾結營私已到何種地步!面前這個人打著織造局的牌子,也就是打著宮裡的牌子來賤買災民田地,還敢如此招搖輕狂,海瑞胸中那把怒火熊熊燃起,可外表上越是這個時候越是冷靜,直望著沈一石的兩眼:「你剛才自己說了,皇上這樣賞你功名頂戴並不合大明朝的祖制。現在是不是要我認可你這句話?」
大明朝多少厲害的官員都打過交道,如此機鋒逼人的官員沈一石也還真是第一次遇到,遇強愈強,一直是沈一石的過人處,何況這回來本就是背水一戰,遇到這般高人,一路上的惆悵失落立刻被對方無形的機鋒激化成一決高下的鬥志。他又笑了,答道:「三年了,每次見到這套官服沈某都忐忑不安,終於遇到了一個能夠替我將官服品級還給朝廷的人了。海老爺,饑民待哺,糧米在船,這才是大事。沈某是不是該穿官服還是該穿紵羅綢緞可否過後再說?」
「不可。」海瑞斷然答道,「你要是正經的官員就立刻換上官服,你要只是個商人就立刻換上布衣。」
沈一石:「穿官服換布衣與今天災民糧米的事有關嗎?」
「當然有關!」海瑞的聲調又嚴厲起來,「你打著織造局的牌子,打著宮裡的牌子來賤買災民的田地。你要穿上官服,我便上疏參織造局。你要換上布衣,我便立刻將你拿下!我再問你一句,你是立刻穿上官服,還是換上布衣?」
沈一石輕搖了搖頭:「我已經說了穿官服還是換布衣與災民和糧米並無干係。」
海瑞:「那就是說賤買災民田地的事並非織造局所為,也不是宮裡的本意了。來人!」
他身後幾個親兵同聲吼應。
海瑞:「先將每條船上織造局的燈籠都取下來,再把這個人拿了!」
「慢著。」沈一石也立刻大聲說道,「但不知海大人為什麼要取船上的燈籠?」
海瑞的眼光刀子般射向沈一石:「打著宮裡的牌子來賤買災民的田地,誹謗朝廷,以圖激起民變,你還敢問我?」
沈一石又輕輕搖了搖頭:「原來為了這個。」說到這裡他大聲向那些船嚷道:「把燈籠下的帖子放下來!」
立刻,每條船的燈籠下原來還卷吊在那裡的絲綢帖子同時放了下來。
無數雙目光都望向了那些帖子——每張帖子上都寫著大大的四個字:「奉旨賑災」!
海瑞的目光也慢慢望向了大船的桅杆,立刻他的眼中也泛出了疑惑。
——桅杆上,上面燈籠「織造局」三個紅字和下面帖子「奉旨賑災」四個大字醒目地連成了「織造局奉旨賑災」七個大字!
緊接著,岸上發出了喧鬧聲,災民們都歡騰了!
海瑞的兩眼卻一下子茫然了!
「請吧。海知縣。」沈一石做了個手勢。
這條船確實很大,船艙正中擺著兩張好大的書案,書案上堆著一摞賬冊。海瑞看了沈一石一眼。
「賬冊都在這兒,請海知縣過目。」沈一石不鹹不淡地說。自顧在案邊坐下。
海瑞也不說什麼,坐在書案邊翻起賬冊來。一個時辰中,兩人也沒再說一句話。最後一卷賬冊看完了,海瑞把目光轉望向一直陪坐在大案對面的沈一石。
沈一石這時卻閉上了眼睛,在那裡養神。
海瑞也不叫他,心緒紛紜,船艙裡卻一片沉寂。
海瑞平生厭商,跟商人打交道這還是頭一回,跟這麼大的商人打交道,一交手又是這麼一件通天的大事,而且突然間變得如此撲朔迷離,更是大出意料。看完了沈一石賑濟災民的賬單,原來一切設想好的方案,到這個時候竟都不管用了。自己想要扣糧船而賑災民,然後藉此把嚴黨改稻為桑的苛政就此推翻了,現在竟然是浪打空城。對方不但不是打著織造局的牌子來賤買田地,而是把好賣給了皇上,自願借糧給兩個受災的縣份。這樣一來,「賑」字解決了,「改」字又將如何?總不成朝廷改稻為桑的國策這麼簡單就變成了賑濟災民。良知和定力告訴他,這件事背後一定有更復雜的背景,或是有更隱蔽的謀劃,接下來不知道還有什麼更大的變故!海瑞警覺起來,一時也想不明白,只能告訴自己,先聽,弄明白對方究竟要幹什麼,為什麼這樣做。
「剛峰公,看完了?」沈一石終於睜開了眼。
「看完了。」海瑞的目光直接沈一石的目光,「我冒昧問一句,你是個商人,雖有個六品頂戴也不過虛設而已,賑災並不是你的責任,你為什麼這麼做?」海瑞定定地望著沈一石的眼睛問道。
「我為什麼就不能這麼做?」沈一石坐在他的對面,毫不躲避,也望著海瑞的眼睛。
海瑞只望著他。
沈一石:「我是個商人,可我是替織造局當差的商人。朝廷叫我多產絲綢,我就拼命替朝廷多產絲綢。現在出現了災情,也是朝廷的事。浙江官府拿不出糧來賑災,我先墊出錢買些糧借給官府,幫了朝廷,也就是幫了自己。到時候你們也會還糧給我,我也不損失什麼。但不知我這樣說,海大人認不認可?」
海瑞:「改稻為桑呢?你把錢都買糧借給了災縣,買不了田改不了桑,怎麼多產絲綢?」
沈一石:「朝廷要改稻為桑也不是我沈某一個人的事。那麼多有錢的都可以出錢買田改種桑苗。還有百姓自己,有了糧今年也可以把稻田改種桑苗。到時候只要能夠把產出的生絲多賣些給我,讓我多織些絲綢出來,織造局的差使我也就好辦了。」
話說得如此入情入理,又如此切實可行,這大大出乎海瑞意料。有這麼一個人,又有如此識大體謀大局的胸襟,一齣手竟將原來所有人都認為萬難自解的事真正地「兩難自解」了,織造局和浙江官府為什麼事先毫不與他商量?而這個人竟然也不跟官府通氣,這個時候突然一竿子插到底,親自將糧食給自己送來了!這到底是個什麼人?
「籤借據吧。」沈一石不容他多想,「災情如火,六成半的糧借給你們,我還得去建德,將剩下的三成半借給他們。」
海瑞還是定定地望著他。
沈一石:「海大人要是還有疑心,我就把糧運回去。你給我寫一個不願借糧的憑據,我也好向織造局交差。」
筆硯紙墨就擺在桌上,海瑞點了點頭,拿起了那支筆。
門外,大雨還在下著。兩個管事一邊一個,手裡都整整齊齊地捧著一疊乾淨衣服,屏住氣低著頭站在門的兩邊。
羅龍文和鄢懋卿一邊一個,默默地站在嚴世蕃下方的兩側。
嚴嵩躺在那把躺椅上,雙眼失神地望著屋樑上方。紗帽依然整整齊齊地戴在頭上,上面還是溼的。袍服也依然穿在身上,上面也是溼的。
老父沒換衣服,嚴世蕃此時也只好穿著那一身溼透了的衣帽,悶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那麼多藩王,中宮還那麼多人,每年開支佔去一半。去年修宮殿,又佔去三分之一。國庫空了……國庫空了倒說是我們落下的。」嚴世蕃悶著頭說話了,「還說改稻為桑是替我們補虧空……」說到這裡,嚴世蕃在玉熙宮都沒有滴下的眼淚,這時流了出來。
嚴嵩還是兩眼虛望著上方。
羅龍文和鄢懋卿只是怔怔地望著嚴世蕃。
「你們說!」嚴世蕃站了起來,「這國庫到底是朱家的還是我們嚴家的?」
「來人……」嚴嵩突然喊了起來,接著是一陣猛咳。
羅龍文和鄢懋卿立刻奔了過去,一人抓住他一隻手,羅龍文用另一隻手穿過他的後頸把他扶坐起來,鄢懋卿用另一隻手掌撫著他的胸。
嚴嵩喘咳定了,虛弱地說道:「來、來人……」
門口的管事這才走了進來:「相爺,您老有何吩咐……」
嚴嵩:「拿、拿把刀來,交給嚴世蕃,讓他殺了我……」
聽他這樣一說,那管事嚇得一哆嗦,「撲通」就跪下了,羅龍文和鄢懋卿也是一驚,跟著在他身旁跪下了。
嚴世蕃也閉上了眼,提起袍子跪下了。
「你們先出去吧。」羅龍文這時不得不說話了,望了一眼跪在那裡發抖的管事。那管事哆嗦著站了起來,退了出去,門口那管事也跟著他走了開去。
羅龍文:「閣老、小閣老都不要急。眼下最要緊的是弄清楚,打著織造局的牌子買田到底是誰幹的。」
鄢懋卿也接言了:「這一點十分要緊。按理說鄭泌昌、何茂才再糊塗也不會糊塗到這個份上。那就剩下了兩種可能,一是胡宗憲在背後使壞,用意也是為了阻撓改稻為桑。二就是織造局的人自己乾的。可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幹呢……」
嚴世蕃性情暴烈,但勇於任事、頭腦機敏卻遠勝於他人,這時跪在那裡聽二人漫無邊際的猜測又忍不住厭怒了:「你們的腦子是不是被太多的錢給塞實了!」
二人一怔,望向嚴世蕃。
嚴世蕃:「胡宗憲阻擾改稻為桑都為了他自己那點臭名聲,左一道疏右一道本就是要告訴天下人壞事都是我們做的,不是他做的。這時候使這個壞對他有什麼好?居然還猜到是織造局自己乾的,織造局要敢這樣往皇上臉上潑髒水,何不拿把刀把自己的脖子抹了!這麼明白的事在這個關口你們還看不清楚,這件事就是裕王手下那撥人逼出來的!老爹不明白,還找徐階去談心,還相信徐階會叫趙貞吉給浙江撥糧,還指望著將首輔的位子傳給徐階,指望徐階給你老遮風擋雨……」說到這裡他喉頭一下哽住了。
羅龍文、鄢懋卿一下子明白了,也更震驚了,望著小閣老,又慢慢望向閣老。
嚴嵩也被兒子的話觸動了衷腸,一直望著上方的眼慢慢轉望向跪在面前的嚴世蕃。
嚴世蕃抹了把淚:「你老罵的是,兒子們是在專給你老招風惹雨。可兒子們招來的風雨淋不著徐階,淋不著裕王那些人,還是淋在兒子自己的身上。」說到這裡他伏了下去,再也說不出話來。
嚴嵩溼著身子撐著椅子的扶手慢慢坐起了,望向鄢懋卿:「給南京那邊去信,問清楚胡宗憲去沒去找趙貞吉,趙貞吉借沒借糧給胡宗憲。」
鄢懋卿跪在那裡微微抬起了頭,先望了一眼身邊的嚴世蕃,然後才沒有中氣地答了一聲:「是。」
嚴嵩又好一聲長嘆:「嚴世蕃覺得委屈,你們也覺得委屈。就只那麼多錢不斷買房子置地養女人不覺得委屈。鄭泌昌、何茂才在浙江到底幹了些什麼,你們都知道嗎?他們是在給我們挖墳。給我換一身乾衣服吧,我死了,嚴世蕃連自己都保不了,更保不了你們。」
「是!」鄢懋卿這一聲答得很響亮,接著立刻站起走到門邊,「立刻準備熱水,伺候閣老、小閣老洗澡更衣!」
嚴世蕃動作快,洗澡更衣後又到了嚴嵩的書房,和羅龍文、鄢懋卿在這裡候著。過了好一陣子,嚴嵩也由下人伺候洗了澡換了衣,被兩個婢女攙著從裡面出來了,扶著在躺椅上坐下。
嚴世蕃一揮手,兩個婢女退了出去,他也不再跟父親負氣,把椅子拉近了嚴嵩,臉上又露出了決一死戰的神態。羅龍文和鄢懋卿也把椅子拉近了父子倆,神情嚴峻地坐在那裡。
「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嚴嵩這時眼中閃著平時一直深藏不露的光,「可先要自己人爭氣。嚴世蕃,把你先前說胡宗憲和織造局那番話再說透徹些。」
「死不怕!」嚴世蕃一開口還是拼命的樣子,「就怕死在哪兒都不知道。文龍和懋卿糊塗,說織造局買田的事要麼是胡宗憲使的壞,要麼是織造局的人使的壞。我看這兩種都不可能。胡宗憲這個人自恃才高,不聽話都是有的,但絕不會做這樣的事。他現在是官做大了,怕受我們連累,瞻前顧後地就是為了留退路,怎麼會自己去燒火。」
嚴嵩慢慢望向自己這個兒子,滿是鼓勵他說下去的神色,就是這些地方,這個兒子的過人之處讓他也時有佩服。
嚴世蕃在父親的目光中受到了鼓勵,說話更有了中氣:「織造局的人這樣幹更沒道理。要知道,在我大明朝所有做官的人都有退路,大不了辭了官回家守著老婆孩子過日子。太監們沒有退路,他們只有一個家,那就是宮裡。他們這樣做,那是連家也不要了。沒這個搞法。」
羅龍文和鄢懋卿受他的啟發,都在那急劇思索起來。
鄢懋卿突然失驚地說道:「是不是皇上授意他們這樣做?」
羅龍文也驚了一跳。嚴嵩卻仍然平靜地躺在那裡,望著兒子。
嚴世蕃手一揮:「不會。要是皇上授意,今天也不會把我父子叫去,氣成那樣。這個假是做不來的。」
羅龍文、鄢懋卿都轉望向嚴嵩,嚴嵩終於點了點頭。
嚴世蕃:「爹剛才責備我們也責備得是,是我們沒有管好下面的人。現在這個結都在鄭泌昌、何茂才兩個畜生身上!昨天接到他們的呈報,只說是淳安有刁民通倭,並沒說織造局買田的事。呈報的日子是六月初七,那時織造局買田的船已經開出了,他們不會不知道,而是知道了不報!」
羅龍文立刻肯定:「這兩個人耍了心眼!」
「他們為什麼玩這個心眼呢?」鄢懋卿腦子有些跟不上了,又不能夠不跟上話茬,便把兩眼翻了上去,在那裡胡亂想著。
嚴世蕃站了起來,又習慣地踱起步來:「沒什麼想不通的。這兩個畜生一定是捲到那些大戶買田的事裡去了,自己想趁著改稻為桑撈一把。可我們又派了個高翰文去,他們便不樂意。弄得不好是他們攛掇著那些大戶打著織造局的牌子壓人。心想著只要把改稻為桑搞成了,什麼醜都遮過去了。鬧出事來他們也不要擔擔子。」
羅龍文:「小閣老鞭辟入裡!」
嚴嵩:「當時我就說了,這件事還是讓胡汝貞幹踏實。你們鬧意氣,偏要讓這兩個人去幹。」
嚴世蕃:「我的老爹,關口是胡宗憲不幹!要照他說的分三年去做,國庫裡的虧空拖得了三年嗎?」
「過去的都不說了!」嚴嵩下決斷了,「立刻給胡宗憲遞廷寄,還是責成他去查辦。真要有人打著織造局的牌子買田,有一個抓一個。還有,買災民的田不能夠都買光了,沒受災的縣份也要買。田價也不能太低,太低了就會激起民變。」
嚴世蕃:「要是那些大戶不肯出高價買田呢?」
嚴嵩:「那就讓官府出面壓他們買。歷來造反都是種田的人,沒見著商人能翻了天去。生死一線,這件事只有胡宗憲能辦!」
嚴世蕃、羅龍文和鄢懋卿對望了一眼,都沉默了。
嚴嵩目光嚴厲地望著他們:「是不是你們在鄭泌昌、何茂才那裡也有入股?」
「沒有!」二人同時分辯。
羅龍文接著說道:「閣老放心,要賺錢我們也不賺這砍頭的錢。」
嚴嵩:「那就照我說的立刻去辦!」
嚴世蕃:「聽爹的,我們立刻去辦。」
暴雨總不見小,風又大了起來。馮保擎著一把油紙雨傘,從二門頂著風剛走入寢宮內院,一口穿堂風將他那把傘刮翻了過去。他乾脆順手一鬆,那把傘便在風中飄飛了開去。雨大雨小都是淋,馮保乾脆在大雨裡慢慢走著,走到了寢宮外的廊簷下,一身已然透了,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低聲喚道:「主子,奴才回來了。」
沒有回答,馮保便停在那裡,側耳聽著裡面的動靜,突然他聽到了裕王的聲音:「小戶人家,眼皮子就這麼淺?」
馮保一怔,慢慢向廊簷側邊的小門退去,也不敢走遠了,便在廊簷小門站著,兩眼望著寢宮的門。
寢宮內只有裕王和李妃。裕王還坐在那把椅子上,手裡握著一卷書,有心沒心地看著。李妃坐在他側面的椅子上,膝上攤著一件玄色的淞江棉布袍子,正在上面繡著《道德經》上的文字。
「臣妾家是小戶人家,可這跟眼皮子淺沒關係。」李妃正在繡「曲者直」中間那個「曲」字,「皇上一賞就是十萬匹絹,穿不了,也不敢賣,家裡屋子小,還在為沒有地方擱著犯愁呢。真要能退還給江南織造局,明日就可退了。」
裕王眼睛盯著書:「那就退了。」
李妃:「尊者賜,不敢辭。王爺幾時見有人把皇上恩賞的東西退回去過?王爺想想,臣妾的孃家真要上個疏把皇上恩賞的東西退了,萬歲爺會怎麼想?外面會怎麼想?皇上作惡人,我們來賣好?」
裕王:「哪兒就扯到作惡人賣好上去了?浙江改稻為桑鬧成這樣子,今年五十萬匹絹要賣給西洋,再鬧下去不準還要死多少人你知不知道?」
李妃:「死多少人這絹也不能退。」
裕王把手裡的書往茶几上一擱:「那天你不是說要給世子留個得民心的天下嗎?怎麼扯到你孃家,民心就不要了?」
李妃卻站了起來,輕輕提起那件袍子,欣賞著上面自己繡的字:「王爺,這是兩回事。也就二十幾天便是皇上的萬壽了,臣妾趕著把這件袍子繡完,給他老人家敬壽。到時皇上肯定還要恩賞東西,我們不要也就是了。」
裕王把眼斜望向她,不再接言,走到門邊,開啟了門,望著外面的大雨:「馮保回來沒有!」那麼大的雨,哪兒有人應聲,他便提高了聲調:「人呢?都死了!」
兩個宮女連忙從裡屋走了出來:「奴婢這就去找。」
這時,馮保鬼魅般一下子趨了過來,渾身溼淋淋地行了個禮:「主子,奴才回來一陣子了。」
裕王盯著他:「回來還躲著?打量有多大的功勞,一身弄得溼淋淋的給誰看?」
馮保先是一怔,立刻賠著笑,一邊擰著衣襟上的雨水:「回主子,奴才原本打著傘,一口風給刮跑了。」
裕王不再問他,又折回椅子邊坐了下來。
李妃在門口出現了:「快進來吧。」
馮保見了李妃又屈下身子行了個禮:「王妃,世子睡了?」
李妃也低聲地:「半上午沒見你,又鬧了好一陣子。剛睡著。」說到這裡,她望向兩個宮女。
也許都成了習慣,但凡馮保是這個樣子回來,宮女只要看見眼色便會立刻迴避。這時兩個宮女低了頭,很快退了出去。
馮保又在門口跳了跳,將身上的雨水儘量抖落了,這才走進門去。
裕王望著馮保,李妃也望著馮保:「快說宮裡的事吧。」
馮保低聲地:「稟王爺、王妃,奴才都打聽清楚了。一個早上,萬歲爺把嚴家父子好一頓臭罵,老嚴嵩都淌了眼淚。」
李妃立刻望了裕王一眼,又望向馮保:「都怎麼罵的?」
馮保:「回主子,呂公公現在還陪著皇上,詳情奴才還沒法問。只問了問當時在殿外當值的奴才,他們隔得遠也聽不太清楚。只知道是為了浙江打著織造局的牌子買災民田的事。皇上好像說了,乾脆把位子讓給嚴家父子坐算了。」
這可是駭人聽聞的訊息,裕王一震,李妃眼中也閃出光來。
裕王正準備開口接著問下去,李妃又把話頭搶過去了:「還聽到什麼?」
裕王的眉頭已然皺了起來,李妃渾然不覺,依然盯著馮保。
馮保:「那就得等到傍晚奴才再進一趟宮,見到呂公公才知道。」
「要麼現在把徐階、高拱和張居正叫來……」裕王沉吟道。
「不能叫他們來。」李妃又打斷了裕王,「一是情形還不明瞭,再則越是這個時候越是裝作不知道好。」
這件事在裕王看來何等重大,可聽來的訊息又如此沒有下文,心裡已然十分煩亂,思緒還沒理清楚,想問話總被李妃有一搭沒一搭地打斷了。現在自己剛在琢磨是不是把徐、高、張叫來商量,李妃竟然連他的話還沒說完便又駁了。裕王那張臉便十分難看起來,兀自強忍著,望向馮保:「你說呢?」
馮保何等機敏,立刻跪了下去:「回主子,這可不是奴才能說的、當說的。」
裕王冷笑了一下:「明白便好。回屋去,把這身溼皮換了吧。」
馮保磕了個頭:「謝主子。」接著半站了起來,躬著身子退了出去。
望著馮保的身影消失,裕王一個人坐了下來,出神地想著,一邊端起茶几上的茶碗,揭開碗蓋,一喝卻沒了,心裡便焦躁,將茶碗往茶几上一擱。
屋子裡只剩下了李妃,連忙從案桌上用象牙編的一個鏤空茶籃裡提出一把汝窯的茶壺,給裕王續上水。
李妃:「王爺,不是臣妾說您,這個時候急不得。嚴嵩和嚴世蕃把持內閣都二十年了,兩京一十三省他們的人不在少數。皇上要動他們也沒有那麼容易。咱們只是觀望著,等到真有了旨意再把徐階他們叫來商量不遲。」
裕王突然站了起來大聲喊道:「來人!」
李妃一怔。
隔了一會兒,兩個宮女又連忙從門外跑進來了。
裕王大聲地:「到前面告訴王詹事,叫他立刻把徐階、高拱、張居正叫來!」
一個宮女應了一聲,連忙走了出去。
李妃懵在那裡。
裕王端起茶碗來喝,手兀自有些微微顫抖,喝了一口便將那茶碗往地上一摔:「連口熱水也沒有嗎!」
剩下那宮女嚇得慌忙說道:「奴婢們該死。奴婢這就去拿。」也慌忙走了出去。
李妃的臉色白了,怔怔地望著裕王。
裕王走到門邊,望著屋外的大雨,近乎吼道:「給了鼻子就上臉!不要忘了,你們家可是挑腳上架蓋房子的出身!」
一連串的無明火,李妃已經感覺到裕王是在生自己的氣了。可說出這樣絕情輕蔑人的話,還是第一回。李妃開始懵在那裡,接著淚水便禁不住在眼眶中打起轉來,可也許是寵久了,也許本身性格就要強,這時她緊緊地咬著下唇站在那裡,不肯哭出來。
世子被吵醒了,在裡屋發出了哭聲,李妃轉身便向裡屋走去。
「站著!」裕王喝了一聲,「我叫你走了嗎?」
李妃又站住了:「王爺,世子醒了……」
裕王又把目光望向了屋外:「不要打量著生了個世子就有天大的功勞。再這樣子不講規矩,我明天就將世子過繼到陳妃名下。你要是忘了,本王現在就提醒你,在裕王府裡還有個正室,你只不過是個側室。」
李妃的淚眼中閃出了驚惶,還有委屈。
裕王卻不看她,一隻手指向門外:「看見馮保了嗎?連一個奴才都比你講規矩!」
竟把自己和奴才連在一起了,李妃當時就像一桶冰水從頭上澆了下來!可皇家的規矩這時也提醒了她,咬緊了嘴唇跪了下去,卻依然是那種不服的聲調:「千錯萬錯都是臣妾的錯,王爺不要氣壞了身子。」
裕王更氣了:「我氣壞身子?笑話。」撂下這句話,袖子一甩,徑直走了出去。
李妃怔怔地跪在那裡,一任世子在裡屋哭著,眼淚終於從眼眶中流了下來。
徐階等人到來的時候,裕王的心情仍然十分萎靡。
張居正帶來了譚綸的一封信,信中詳細說明了浙江的現狀。等不及逐一去瀏覽,徐階捧著信,高拱和張居正站在他身後,三人都屏著呼吸仔細地看著。
徐階看得慢,高拱和張居正畢竟年輕,很快看完了,兩人對望了一眼,目光中都透著興奮。
「今天是十四,信是九日發出的。也不能用兵部的勘合,五天就送到了,這個譚綸還真難為他。」高拱也不管徐階看沒看完,便大聲讚揚起譚綸來。
張居正望向了裕王,是那份急切地盼望君臣共喜的心情。卻發現裕王並沒他想象得那般興奮,而是精神不振地坐在那裡。便有些詫異,靜靜地站著。
徐階這時才把信看完了,再老成,也禁不住露出了興奮的神態:「多行不義必自斃。一件通倭的假案,一件打著宮裡的牌號賤買災民田地玷汙聖名的大案,有這兩件事,嚴嵩和嚴世蕃要想脫身,這回也難了。」
高拱:「機不可失,立刻找幾個御史上奏疏!」
三個人都望向裕王。裕王這時才把目光轉向了他們,好久才答道:「嚴嵩、嚴世蕃把持朝政都二十年了,兩京一十三省他們的人不在少數。要真動他們也沒這麼容易……」
徐、高、張三人均是一怔,便都望著他等聽下文。
說完這句話,裕王自己也怔了,這番話不正是前不久李妃說的嗎?省悟過來,心裡便好一陣不是滋味,沉默了,不再說下去。
「王爺說的是。」張居正接言了,「皇上真要動他們,總會有旨意。沒有旨意,便是還沒有下最後的決心。這個時候我們還是觀望一陣好。」
這話也竟和李妃說的話如出一轍!裕王不禁直望向張居正,審視著他。
「怎麼?臣說錯了嗎?」張居正被他望得有些不自在了,問道。
「沒、沒有。你說得很對。」裕王答著,眼睛卻望向了窗外。
徐階和高拱也有些詫異了,對望了一眼,同時望向張居正,示意他將話說完。
張居正會意,望著裕王的背影接著說道:「我總有個感覺,打著宮裡牌號去買災民的田這件事太過匪夷所思。真有這件事,一定便有好些顆人頭落地。誰會這樣做,誰在這樣做?還有很大的變數深藏其間。這樣波譎雲詭的事在沒有鐵定之前,後發則制人,先發則很可能受制於人。」
徐階和高拱對張居正這番看法都深以為然,點了點頭,同時望向裕王。
裕王似乎在聽,這時卻無多大反應。
張居正:「王爺……」
「嗯。」裕王漫然應了一聲,這才感覺到自己的失態,咳了一聲,正經了面孔,轉向他們就在窗前那把椅子上坐下了:「張師傅鞭辟入裡。高師傅剛才說的也對。現在不說,也得找幾個御史先打招呼,把奏疏寫好了備在那裡,情形一明便遞上去。」
徐階、高拱、張居正又對望了一眼,知道裕王剛才雖然有些走神,他們的話還是都聽進去了。
徐階:「人一定要可靠。要是走漏了風聲,可是你死我活的事。」
高拱:「這個自然。我手下現有一個人,都察院的御史,曾就鐵礦和鹽井的事參過中宮的太監,皇上都準了他的奏,狠辦了幾個人。這個人上奏疏比別人在皇上心目中有分量。」
徐階:「誰?」
高拱:「鄒應龍!」
「這個人行!」張居正立刻贊成,「浙江打著宮裡的牌號買田的事一旦確定,就讓鄒應龍率先上疏。」
「就這樣辦,一定要密。」裕王說著,立刻感覺到門外有腳步聲,連忙向門口望去。
門外果然很快傳來了一個宮女的聲音:「啟、啟稟王爺,李王妃要回孃家……」
裕王倏地站起了,幾步走到門口,開了門:「你說什麼?」
那宮女跪了下來:「稟王爺,王妃說她要回孃家,讓她孃家將萬歲爺賞的十萬匹絹退還宮裡。」
「莫名其妙!」裕王急了,「告訴王妃,在那裡等著。我不來,不許走。」
那宮女:「是。」站了起來,連忙向裡面方向走去。
徐、高、張這時好像才明白這位王爺為何剛才那一陣子總是心神不屬,三人碰了一下目光。
徐階:「王爺,這件事反正得從長計議。臣等先走了,什麼時候有了新訊息再商量不遲。」
裕王:「好吧。你們也多小心點。」
三人:「是。」
「你們走吧。」裕王顯然是那副急於要見李妃的樣子。
「這封信王爺可得收好了。」徐階提醒著將譚綸那封信鄭重地遞給了他。
裕王這才匆忙接過那封信揣到懷裡。
高拱在這方面沒有徐階也沒有張居正心細,徑直說道:「凡這類的信件最好交給李王妃收管。王妃心思明白,把得住。」
裕王不太耐煩了:「知道了,你們走吧。」
張居正連忙扯了一下高拱的衣袖,示意他趕快離開。
「賣了!」何茂才一反往日的暴跳如雷,坐在那裡發愣,「我們被沈一石那狗日的給賣了……改稻為桑黃了……」
「現在不是改稻為桑的事了!」鄭泌昌好像跟何茂才互換了個人,他則一反往日的陰沉,這時鐵青著臉,大步來回走著,「改稻為桑搞不成,你我大不了罷官坐牢。要是關在淳安的那個井上十四郎捅出了我們的事,你和我都得誅滅九族!」
「那怎麼辦?」何茂才怔怔地望著鄭泌昌。
鄭泌昌:「趕快去,你親自去,先把人犯押回來。」
何茂才:「胡宗憲都親自派人去了,我也不準能把人押回來。」
鄭泌昌:「只要胡宗憲本人不在,你一個按察使,管一省的刑名,要親自提押人犯,誰敢攔你!」
何茂才:「那我現在就去。」
鄭泌昌:「知道押回來後怎麼辦嗎?」
何茂才這時鎮定了些,想了想:「不能再讓他活著。」
鄭泌昌:「還有現在關在臬司衙門那十幾個倭寇,一個都不能活著。」
「明白。」答著,何茂才就往門外走,走到門邊又停下了,「改稻為桑的事不能就這樣黃了。中丞,今年的幾十萬匹絲綢產不出來,朝廷還得追查,查到毀堤淹田的事,你我也不只是罷官坐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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