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明王朝1566 劉和平 第2頁,共2頁

「我知道!」鄭泌昌喝斷了他,「都鬧成這樣了,事情總得一件一件做。」

何茂才:「我去了淳安,你總不能就待在這裡,得去想些辦法把後面的事也開始做。」

鄭泌昌:「你死了我還活得了嗎?這個時候還起這些疑心!」

「不是起疑心。」何茂才還是賴在門口,「你有什麼辦法先告訴我點,我心裡也好有底。」

鄭泌昌真是無可奈何,狠狠地嘆了口氣:「那我就告訴你,我的辦法是三條。」

「哪三條?」何茂才急問。

鄭泌昌:「一條是繩子,一條是毒藥,一條是鋼刀!哪一條都能把我這條老命結果了。這你放心了吧?」

何茂才立刻折回到椅子邊坐下了:「那我還去幹什麼。」

鄭泌昌氣得眼一黑,立刻天旋地轉起來,一屁股坐在地上。

何茂才一驚,又起身奔了過去,扶著他:「中丞!中丞!這個時候你可不能倒!」

好一陣子,鄭泌昌才悠了過來,虛弱地說道:「聽說楊公公已經回來了……你去淳安,我去找楊公公……這還不行?我的祖宗……」

何茂才:「您早告訴我不就行了,這是何苦?」

鄭泌昌:「不能耽誤了,快去……」

何茂才大聲地對外喊道:「來人!」

一個書吏進來了,見狀一驚:「中丞大人!」連忙奔過來扶著他。

何茂才站起了:「快去叫郎中。中丞,我走了!」說著大步走了出去。

書吏扶鄭泌昌在椅子上坐下,轉身準備去叫郎中,被鄭泌昌虛弱的聲音喚住了。

「不用去叫郎中。我現在就去見楊公公。」

楊金水的臥室內擺上了一張好大的紫檀木圓桌,圍著也就坐了五個人。上首坐的楊金水,左右坐著四條精壯的大漢,面孔硬硬的,都穿著過膝長的黑衣。從背後看去,每個人的肩都特別寬,腰上被帶子一束又顯得特別小,黑衣的下襬短,露出的腿青筋暴露硬如鐵柱。這就是被人稱為「虎臂蜂腰螳螂腿」,大明朝赫赫有名的錦衣衛!

據說錦衣衛選人的這三條規矩是在明成祖朱棣時定下的。凡俱備了這三條,第一便擅走,一人每天能走一百六十里以上;第二便是擅跳,兩丈高的牆,躍起來雙手一攀,翻身便能過去;第三是擅鬥,不只是有拳腳兵器功夫,更要有狠勁,同時掐著對方的咽喉,自己咽喉破了也不死,死的一定是別人。最厲害的,據說還有「馬功」,就是能七天七晚不坐不躺,兩條腿輪流踩在地上睡覺,七天頭上雙腳著地還能空手殺死一頭狼!

珍饈細餚對他們不管用,這時每人面前擺的是三腿:一條羊腿,一條狗腿,還有一隻肥肥的豬蹄膀。酒也不用杯,每人面前是一隻斗大的酒罈,上面都貼著一張紅紙,一律寫著「叄拾年」字樣。

楊金水笑著:「到哪兒吃哪兒的東西。浙江就紹興黃酒好。極品就是這些三十年的女兒紅。等閒的人喝一斤也醉了。你們先把各自這一罈十斤喝了。另外我給你們準備了一些,回京時裝上船,給京裡錦衣衛的弟兄們也嚐嚐。」

四個人也笑了,卻都不像笑,嘴巴乾乾地咧開,眼中都還冒著精光。坐在楊金水下首的下首一個錦衣衛問道:「黃酒為什麼叫‘女兒紅’?」

楊金水:「習俗。紹興人生下個兒子便要為他釀些酒,埋到地窖裡,取名‘狀元紅’,一埋便十幾二十年,說是等兒子中了狀元再取出來大宴賓朋。」

楊金水下首一個錦衣衛接言了:「我知道了,生了女兒埋下去,十幾二十年取出來嫁人時再喝就叫‘女兒紅’。」

楊金水:「兄弟好見識。」

「我還是不懂。」第一個發問的錦衣衛又說話了,「要是生的兒子沒中狀元,這酒豈不可惜了。」

楊金水真笑了:「全國三年也才一個狀元。叫這個名字,等到兒子娶媳婦拿出來喝就是。」

另一個錦衣衛搭言了:「我也有點不懂。楊公公給我們喝的都是三十年女兒紅,難道紹興人的女兒三十歲都嫁不出去?」

楊金水剛喝了一口酒在嘴裡,一口噴了出來:「等三十年,就為等你們這幾個來,好嫁給你們!」說著笑得眼淚也淌了出來。

楊金水下首那個錦衣衛顯然是頭,對楊金水也十分買賬,捧他的場,笑著說道:「三十如狼,配我們正合適!」

另幾個錦衣衛見二人如此說笑,受他們感染也放聲嘎嘎笑了起來,聲音卻有些瘮人。

笑罷,四人便喝酒吃肉。那錦衣衛的頭說上了正題:「來的時候,呂公公都給我們詳細說了。該抓誰不該抓誰都聽楊公公的。楊公公,什麼時候動手,先抓哪幾個?」

說到這裡楊金水的笑容收了,臉上浮出了憂色。

四個錦衣衛對望了一眼,那頭又問道:「楊公公有什麼為難?」

楊金水:「自家兄弟我也不瞞你們了。這回第一個要抓的人是我的搭檔。」

「搭檔?」幾個錦衣衛沒聽懂。

楊金水:「按理這個人替宮裡也著實做了些事,可這次鬼蒙了心,趁我在京裡沒回,竟然打著織造局的牌子去買田,公然丟皇上的臉!他自己找死,我也沒有辦法。」

一個錦衣衛:「他當什麼官?」

楊金水:「宮裡給他請了個六品的虛銜,其實什麼官職也沒有,杭州的一個絲綢商而已。」

錦衣衛那頭:「不是官叫我們抓什麼,讓杭州府抓了不就得了?」

楊金水:「這個人替織造局當了十幾年的差,知道的事太多,到官府去,抖了出來丟宮裡的臉。」

「我明白了。」錦衣衛那頭捧起酒罈大喝了一口,「還有誰?」

楊金水:「別的人要等審了這個人才能抓。」

又一道菜上來了,一個大托盤,裡面託著四隻大碗,每個碗裡是繡球般大小一個紅燒獅子頭。送菜的竟是楊金水身邊那個貼身隨從太監,這時一邊笑著將菜放到四人面前,一邊湊到楊金水耳邊:「乾爹,鄭泌昌來了。」

楊金水眉一皺:「他知道我回了?」

隨從太監:「好像知道。說是有天大的事,一定讓乾爹見他一面。」

四個錦衣衛都放下了筷子望著楊金水。楊金水沉吟了片刻,站了起來:「遲早要見,看他說什麼。幾個兄弟慢慢吃喝,我一會兒就回。」

四個錦衣衛站起來,拱手相送。

楊金水滿臉堆笑地走進客廳,見鄭泌昌就說道:「好耳報!我前腳剛到,你後腳就來了。」

鄭泌昌站了起來,一身便服,頭上卻紮了好寬一條帶子,臉色灰暗。

「怎麼?病了?」楊金水望著他頭上那條帶子。

鄭泌昌:「頭疼,一半是受了風,一半是被他們逼的。」

楊金水:「誰敢逼堂堂浙江的巡撫大人?坐,先坐。」說著自己先坐了下來。

鄭泌昌也跟著坐了下來,不再繞彎,照直說道:「楊公公,沈一石做的事您老知不知道?」

楊金水望著他,知他說的是織造局買田的事,心想此人一定聽到了風聲,搶著撇清來了,便反問道:「什麼事?我剛回,正要找你們來問問這一向情形如何呢。」

鄭泌昌:「改稻為桑搞不成了,沈一石把買田的糧都借給淳安、建德賑濟災民了……」

「什麼!」楊金水倏地站了起來。

鄭泌昌:「沈一石打著織造局的牌子,先是跑到淳安借了幾十船的糧給那個新來的淳安知縣海瑞。接著又跑到建德,把幾十船糧借給了新來的建德知縣王用汲。再要買田已經沒有糧了。」

楊金水怔怔地站在那裡,好久緩不過神來。

鄭泌昌:「楊公公,都六月中了,桑苗插不下去,織造局今年五十萬匹絲綢可是定了貨的,到時候拿什麼賣給西洋?沒有這筆錢,國庫裡的虧空拿什麼補?到時候不只是內閣,宮裡也得問我的罪。我真是被這個沈一石害慘了!」

「沈一石把糧食借給淳安、建德,這個訊息可靠嗎?」楊金水望向了他。

「千真萬確!」鄭泌昌連忙答道,「護糧船都是省裡派去的官軍,就是他們回來稟報的。」

楊金水的心一下子亂了。不知道是該喜,還是該憂。龍顏大怒,為的就是因沈一石打著織造局的牌子去買田,得虧自己當時不在杭州,又有呂公公護著,才保住了腦袋。現在錦衣衛都來了,就為抓他,事情卻突然變得翻了個個。沈一石不但不是去買田,而且是打著織造局的牌子去賑災!宮裡知道了這個事,皇上的面子從上到下都挽回來了,這倒該喜。可自己當時報上去卻是不實之詞。這怎麼說?還有,沈一石為什麼這麼做?正如鄭泌昌所言,沒了糧,田還買不買?改稻為桑豈不打了水漂!

想到這裡,他也想不清了,本能促使他必須抓住別人的把柄,自己才好從這個突變裡脫出身來,很快他便想起了淳安災民通倭的事,不準這個事便是起因。於是心裡有了點底,便對鄭泌昌說道:「事情總有個起因吧?好好的,沈一石怎麼會去把糧都賑了?」

鄭泌昌:「他做的事都在他心裡,我們怎麼知道他是如何想的?楊公公,得立刻把沈一石叫回來,好好問他。」

見他到這個時候還如此圓滑,楊金水不給面子了:「鄭大人,你這話咱家聽不懂。沈一石押著糧船去買田,你,還有何大人都親自在碼頭上送的。他做什麼一點也沒給你們露風?」

「蒼天在上!他哪給我們露了半點風啊。」鄭泌昌賭咒發誓了。

「那每條船上都掛著織造局的燈籠你們也不知道?」楊金水直逼中宮。

鄭泌昌聽他問到這裡,開始警覺了:「船是織造局的,他們掛什麼燈籠可不是我們地方官府可能夠管的。」

楊金水心裡好膩歪,也就在這一刻決心要把眼前這個人還有那個沒來的何茂才弄了!當然還得一步一步來,便也裝著在想,問道:「那就是他到了淳安遇到什麼變故了?」

問到著實處了,鄭泌昌卻不敢把通倭的事露出來,便假裝著在想:「什麼變故呢……」

楊金水:「不是說淳安的災民通倭嗎?原定六月初六殺人,被那個新任的淳安知縣按住了,說是有冤情。這個事鄭大人也不知道?」

鄭泌昌:「這件事我知道。淳安災民確實向倭寇買糧。那個海瑞是藉口沒有口供沒立案卷把這個事頂住了。用意還是要抵制朝廷改稻為桑的國策。說不準沈一石也是因為這個事怕激起了民變,才不得已把糧借給了他們。」

「這有點靠譜了。」楊金水拉長了聲音,「那就是說,如果沒有這件事,沈一石就會打著織造局的牌子去買災民的田?」

鄭泌昌一愣:「什麼打牌子……這個倒真要好好問問沈一石。」

楊金水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站了起來:「鄭大人,鄭中丞!我現在跟你實說了。沈一石要是一開始是打著織造局的牌子去買田,這擺明了就是往皇上臉上潑髒水!誰的主意?我問不清宮裡會派人來問清楚。要是他一開始就是打著織造局的牌子去賑災,這倒是給皇上的面子上貼了金。可改稻為桑還搞不搞?是誰逼他這麼做的?沈一石沒死,我總能問個明白。」

鄭泌昌懵了,直到這個時刻他才真正知道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一步死棋。現在看到楊金水這副嘴臉,眼前便又一陣發黑。就這一瞬間,他腦子裡驀然浮出了高翰文在巡撫衙門大堂倒下去的情景,緊接著自己也像倒柴一樣倒了下去,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楊金水開始還驚了一下,接著望向地上的他:「裝死!裝死也躲不過!」

說著撂下鄭泌昌,自個又轉回了臥室。見楊金水進來,四個錦衣衛又擱下筷子站起了。

「怠慢了。坐,坐。」楊金水招呼著坐了下來。四個錦衣衛也隨著又坐下了。

「喝酒,接著喝。」楊金水端起了酒杯,手卻在那裡微微顫抖,酒水也從杯子口溢了出來。

錦衣衛都是什麼人?立刻就感覺到楊金水氣色不對。

錦衣衛那頭:「怎麼了?姓鄭的給公公氣受了?」

楊金水慢慢把酒杯又放下了,手禁不住還有些顫抖:「豈止受氣,兄弟這一次栽在他們手裡了。」

「什麼?」錦衣衛那頭聽罷將酒罈往桌子上一擱,望著楊金水。

另外三個錦衣衛也都放下了酒罈,望著楊金水。

楊金水:「兄弟們這次到浙江來抓人,都是因我向老祖宗告發了他們打著宮裡的牌子賤買災民的田。大約是聽到風聲,知道你們來了。現在他們突然耍了個花槍,又將買田的糧借給了受災的兩個縣。買田的事沒了,倒變成兄弟我欺了老祖宗,老祖宗又欺了皇上。他們現在沒罪了,總不成讓老祖宗向皇上請罪。你們要抓,也只有抓我了。」

四個錦衣衛互相望著,一時不知說什麼好,便又都望向楊金水。

楊金水怔怔地坐在那裡:「皇上和老祖宗把蘇寧杭織造這一大攤子事交給了我,為了給皇上和老祖宗分憂,今年我拼死拼活談成了西洋五十萬匹絲綢的生意,沒想遭到他們算計了……」說著,眼角邊露出了幾滴濁淚。

正在這時,楊金水那個隨行太監走進來了:「乾爹,那狗日的還躺在那裡裝死,一定叫乾爹去見他。」

楊金水慢慢望向他:「他到底要把我怎麼樣,才肯放手?」

那隨行太監:「他說,他是朝廷的封疆大吏,今天受了乾爹的羞辱,他‘士可殺不可辱’。叫乾爹給他一個說法。」

楊金水:「無非是要我替他擔罪名嘛,你告訴他,叫他乾脆派巡撫衙門的兵把我抓去算了……」

「給咱們玩這一套!」錦衣衛那頭拍案而起,轉望向那隨行太監,「姓鄭的人在哪裡?」

隨行太監:「穿著二品的朝服,躺在客廳裡。」

另外三個錦衣衛也都拍著桌子站了起來。

另一個錦衣衛:「什麼封疆大吏!永定河的綠毛龜比他這號人也少些。欺人欺到織造局來了,這不是瞎了眼!」

又一個錦衣衛:「正愁抓不到人呢。就憑他欺咱宮裡的人,攪亂皇差,我們就可以先抓了他。」

另兩個錦衣衛都望著自己的頭:「抓吧!」

錦衣衛那頭沉吟了片刻:「畢竟是一省的巡撫,他現在既沒有買田的事我們便還不能抓他。可他要打量著就這樣把我們都玩了,那可是黃連樹上偷果子——自討苦吃。這樣,我們先會會他去。」說著,對那隨行太監:「勞駕,前面引路。」

隨行太監:「大人們請。」

四個錦衣衛跟著那太監大步走出臥房,來到客廳。只見鄭泌昌這時一臉的堅毅,直挺挺地躺在磚地上,兩眼望著屋頂。

那四個捱了鴛鴦板子的太監這時在邊上守候著他。

胖太監手裡端著一個碗,高太監手裡也端著一個碗。

胖太監:「鄭大人,天大的事,身子要緊。參湯、薑湯,總得喝一點。」

鄭泌昌兩眼只望著屋頂,絲毫不答理他們。

胖太監:「您老這樣躺著也不是個完,這麼大一個浙江還得靠您管著呢。」

鄭泌昌兩眼慢慢望向了站在左邊的胖太監:「叫楊金水來。」

胖太監:「都在氣頭上,何必呢?」

鄭泌昌便又不再看他,兩眼移望向屋頂。

「怎麼,起不來了?」隨行太監走進來了。四個太監連忙站好,垂手侍立。

隨行太監走到鄭泌昌頭邊蹲下了:「中丞大人,楊公公叫我給您帶句話來。」

「說。」鄭泌昌兩眼還是望著屋頂。

隨行太監:「楊公公說,這一次他服栽了。可你老還不放過他,真追究起來,他砍了頭一家子不餓。你老可是有十幾個兒子要養呢。」

鄭泌昌那張臉又漲紫了:「豈有此理!到現在反說我放不過他……你告訴他,打量著這樣叫我走,再把罪名都加到我頭上,不如現在就派人把我一家子都砍了頭吧!」

隨行太監:「你老是封疆大吏,沒有皇上的詔命,誰敢動你?不過現在有幾個人想會會您。見了他們,您老便知道該怎麼著了。」說到這裡,站了起來:「幾位大哥,鄭大人說正想會會你們呢。」

鄭泌昌一怔,目光不禁向門檻望去,只見幾雙穿著亞麻布草鞋腿肌如鐵的腳,從門口蹬蹬蹬地踏進來了。接著,那幾條鐵柱般的腿在他身子兩邊站定了。

鄭泌昌有些驚異了,目光慢慢移望上去,看到了平膝長的黑袍,看到了束腰的藍色腰帶,突然,他的目光露出了驚惶。

一條腰帶上掛著一塊牌子,上面赫然刻著「北鎮撫司」!

另外三條腰帶上也都掛著牌子,上面赫然刻著「北鎮撫司」!

鄭泌昌驚惶的眼倏地望了上去,見那幾個人肩架高聳,十指微張,就像幾頭鷹微張著翅膀正準備彈地而起抓捕獵物,幾雙眼更像鷹目,都冷冷地盯著他。

鄭泌昌顫抖著用手撐著地便想爬起。

「別價。」錦衣衛那頭陰冷的聲音響起了,「地上涼快,多躺躺。」

鄭泌昌手一抖,又坐在那裡。

錦衣衛那頭:「鄭大人不是要找楊公公討個說法嗎?我們幾個就是從北京趕來討說法的。您是貪涼快坐在這兒說,還是起來到巡撫衙門去說?」

鄭泌昌眼睛又有些發黑了,一陣昏眩,立刻又閉上了眼,坐在那裡竭力調勻心氣,好一陣子才慢慢把眼睜開了,望向站在一邊的幾個太監:「勞駕,扶我一把……」

那隨行太監:「這就是了。來,給鄭大人幫把手。」

「是嘞!」胖太監和瘦太監走了過去,一邊一個便去扶他。

鄭泌昌在他們把自己扶到一半的時候便跪了下去:「臣浙江巡撫鄭泌昌恭請聖安!」

錦衣衛那頭挺立在那兒:「聖躬安。」

鄭泌昌磕了個頭,這才在兩個太監的攙扶下站了起來:「請幾位欽差到巡撫衙門,下官一一回話。」

錦衣衛那頭略略想了想,點點頭。

四把椅子並排擺在靠南的窗下,四個錦衣衛背對著窗坐在那裡。鄭泌昌面對錦衣衛坐在屋子中間。這樣一來,窗外的光正好照在鄭泌昌臉上,鬚眉畢現。四個錦衣衛的臉卻暗暗的,鄭泌昌看不清他們的臉色。

撿著一些可以洗刷自己,又不至於讓人認為是為自己擺好的東西說了一通後,鄭泌昌停下來,望向了錦衣衛。

四個錦衣衛的表情依舊淹沒在昏暗中分辨不清。

「該說的下官都說了。」鄭泌昌嚥了口唾沫,「幾位上差可以去問楊公公,下官在浙江當差這麼多年,只要是宮裡的事,哪一次沒有盡心盡力。這一次實在是有些人在作祟,用意就是要違抗朝廷改稻為桑的國策。請幾位上差轉告楊公公,千萬不要誤會。」

「這些話你自己說去。」錦衣衛那頭開口了,「我現在問你幾句,你要如實回答。」

鄭泌昌:「上差請問。」

錦衣衛那頭:「沈一石打著織造局的牌子押糧船走,你和何茂才知不知道他是去買田還是去賑災?」

鄭泌昌又緊張了,想了好一陣答道:「下官確實不知。」

錦衣衛那頭:「你也沒問?」

鄭泌昌:「織造局歸宮裡管,沈一石歸楊公公管,下官確實不好問。」

錦衣衛那頭:「你的意思,要是買了田,這個罪該楊公公擔?」

「不是這個意思。」鄭泌昌慌忙答道,「楊公公那時並不在杭州,有罪也應該是沈一石擔。」

錦衣衛那頭:「現在沈一石把糧都賑了災,他沒有罪了。可當時打的是買田的幌子,這件事怎麼說?」

鄭泌昌站了起來:「這些下官都不知情,上差們去問沈一石便什麼都知道了。」

錦衣衛那頭冷笑了一聲:「沈一石什麼東西?也值得我們去管!我們奉詔命是來抓當官的。現在聽鄭大人這樣說,你是一點過錯也沒有啊。那我們只好抓楊公公回去交差了?」

「上差!」鄭泌昌急了,「楊公公當時不在杭州,他並無過錯。」

錦衣衛那頭:「先是買田,後是賑災,八百里加急遞到宮裡,把萬歲爺都氣得不行。現在你說自己沒有過錯,楊公公也沒有過錯,只是一個商人把我大明朝從上到下都給涮了。你們不要臉,朝廷丟得起這個臉嗎!」

鄭泌昌這時明白了,自己不請罪,無論如何也過不了這一關,咬咬牙說道:「上差既然這樣說,下官現在就寫請罪的奏疏。」

錦衣衛那頭:「你不是沒有罪嗎?這個奏疏怎麼寫?」

鄭泌昌:「我是浙江巡撫,楊公公不在,浙江出了這麼個事,怎麼說我也有失察之罪。不知這樣寫行不行?」

錦衣衛那頭這才站了起來,另外三個錦衣衛也都站了起來。

錦衣衛那頭:「那就按你說的先寫出來看吧。記住,這個案子是我們在辦,所有的奏疏文案都得先交給我們,要遞也得由我們遞上去。」

鄭泌昌:「記住了。我今天晚上就寫。」

錦衣衛那頭這才走到他面前,一隻手擱在他肩上,鄭泌昌打了個激靈。

錦衣衛那頭:「我說兩句話,你要記住了。」

鄭泌昌:「上差請說。」

錦衣衛那頭:「第一句,我們來浙江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鄭泌昌:「下官不敢。」

錦衣衛那頭:「第二句,做官要精,可也不要太精了。太精了,天便要收你。」

鄭泌昌:「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真明白就好。」錦衣衛那頭把手一收,「我們走。」

鄭泌昌一個人愣在那兒,像是在仔細咂摸錦衣衛的話。

顯然是有意安排的,從頭門到二門再到臥房這個院子的廊簷下,到處都掛滿了紅紗燈籠,每盞燈籠上都映著「織造局」三個大字,把個織造局後宅照得紅光映天。

楊金水的那個隨行太監在前,領著沈一石從後宅頭門一路走了過來。

一盞盞「織造局」的燈籠在他們頭上閃過。

隨行太監一改平時側身引路的姿態,和沈一石平行走著,不時還瞟一眼他的反應。

沈一石依然穿著那套六品的宮服,穩步走著,臉上雖風塵猶在,卻平和依舊,看不出任何不安。

到臥房院門了,那隨行太監突然停了下來。沈一石也在他身邊停了下來。

隨行太監:「沈老闆請稍候,我先去通報。」

沈一石:「應當的。」

隨行太監慢悠悠地走到臥房門口,低聲說了幾句,臥房門便從裡面開啟了,屋子裡也是一片紅光。

沈一石靜靜地望著那洞開的門,看見正對著門口一道透明的蟬翼紗簾垂在那裡,紗簾後坐著芸娘,面前擺著一把古琴,接著是「叮咚」兩聲。沈一石知道,《廣陵散》在裡面等著他了!

那隨行太監這才又慢悠悠地踅回來了,打量著他:「正等著呢,請吧。」

沈一石微笑了笑,迎著《廣陵散》的樂曲,走進了臥房門,沈一石有意不去看琴聲方向,而是望向坐在那張圓桌邊的楊金水。

楊金水卻不看他,側著耳朵,手指在桌面上點著節拍,一副醉心琴聲的感覺。

沈一石靜靜地站著,目光只是望著楊金水那個方向。

圓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小菜,三副銀製的杯筷,還有一把玲瓏剔透的水晶瓶,紅紅的像是裝著西域運來的葡萄酒。

第一段樂曲彈完了,楊金水還是沒看沈一石,卻將手招了一下。沈一石慢慢走了過去。楊金水依然不看他,將手向旁邊的凳子一指,沈一石又坐了下去。

等沈一石一坐下,楊金水拿起面前的一支銀筷,在銀盃上敲了一下。

琴聲戛然而止。

楊金水目光還是不看沈一石,卻提起了那把水晶瓶,拔開了上面的水晶瓶塞,向沈一石面前的杯子倒酒。

沈一石站了起來。

楊金水一邊慢慢倒酒,一邊念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倒完了酒他才望向沈一石。

沈一石也望著楊金水:「公公終於回來了。」

「我回來不回來都容易。」楊金水望著他,「你這次能回來倒是真不容易。押著幾十船糧,從杭州到淳安再到建德,殺了個三進三出,竟然沒有醉臥沙場,好本事!來,先喝了這杯。」

沈一石雙手端起了杯子,卻沒有立刻就喝,而是望著楊金水。

「放心,沒有毒。」楊金水也端起了杯子,「喝葡萄酒要用夜光杯,前年西域商人就給我送了四隻。用銀盃是讓你放心,這酒裡沒毒。」說完自己先一口飲了,將杯底一照,望著沈一石。

沈一石還是沒喝,滿眼的真誠:「公公,容我先把話說完再喝可不可以?」

「可以呀。」楊金水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什麼都可以。美人計,拖刀計,釜底抽薪,瞞天過海,三十六計哪一計都可以。」

沈一石:「公公,是不是請芸娘先回避一下。」

楊金水慢慢又望向了他,接著搖了搖頭:「用不著玩這些虛的了。我呢,本是個太監,你送個芸娘給我,從一開始就是虛的。什麼人頭上都可以長綠毛,只有我們這些人頭上長不了綠毛。揹著我你們做的事當著她都可以說。」

沈一石低下了頭,想了想又抬起了頭:「我對不起公公,也對得起公公。」

楊金水:「你看,又來了不是。剛說的不要玩虛的,真金白銀打了半輩子交道,來點硬的行不行?」

沈一石:「那我就從頭說起。」

「這就對了。」楊金水不再看他,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沈一石:「公公,這件事我們從一開始就錯了。」

「我們?」楊金水把「我們」這兩個字說得好重,接著又望向了沈一石,「你說的這個‘我們’裡有我嗎?」

沈一石:「都有。改稻為桑從一開始就是一步死棋。公公沒有看出,我也沒有看出。」

「有點意思了。說下去。」楊金水專注地望著他。

沈一石:「其實,在當初胡部堂不願意按內閣的意思去改稻為桑我就看出了一點端倪。但一想,這是有旨意的,總不成皇上說的話還要收回去。因此便實心實意籌糧等著買田。可等到這一次公公去了北京,突然來了個杭州知府高翰文,又來了個淳安知縣海瑞和建德知縣王用汲,我才發現我們已經卷到漩渦裡去了。」

楊金水:「不是我們,是你。你們捲了個漩渦,把我也想捲進去。」

每一句都頂了回來,這個時候分辯就是對抗。沈一石垂下眼沉默了一會兒,又抬起了頭:「公公知道,按市價,豐年應該是四十石稻穀到五十石稻穀買一畝田,就是災縣也不能少於三十石稻穀買一畝田。可我們出不了那麼多。因為買了田產了絲織成綢一多半要用來補國庫的虧空,剩下的利潤鄭大人、何大人他們還要分成。因此我們最多隻能用十石一畝買田,這樣也才能不賺不賠。這樣的事要我們去幹,對外還不能說。真要能按十石一畝買田改桑,我們辛苦一場,能每年多產三十萬匹絲綢也就認了。可那個高翰文,還有那個海瑞和王用汲來到浙江以後,不知道這些內情,咬定要按市價買田。公公,先不說我們賠不賠得起,一下子叫我拿出那麼多現錢多買幾百船糧也做不到。」

這一番話楊金水顯然接受了,態度也就和緩了些:「這倒是實情。坐下說。」

「謝公公。」沈一石這才坐了下去,又望了一眼紗簾後的芸娘,再望向楊金水。

楊金水略想了想,轉望向紗簾後的芸娘:「彈你的琴,一曲接一曲的彈。」

芸娘在紗簾後卻慢慢站起了:「我出去。」

「別價。」楊金水拉長了聲調,「你彈你的,就當沒有我們這兩個人。」

芸娘只好又坐下,彈了起來。

琴聲一起,說話聲便只有楊金水和沈一石二人能聽到了。楊金水這時才又轉望向沈一石,目光中透著沉痛:「幾年了,我怎麼待你的你心裡比誰都明白。朝廷的事,官場的事,都沒有跟你少說。這一回你怎麼就會夥同鄭泌昌、何茂才瞞著我,拿芸娘去施美人計?還敢打著織造局的牌子假裝買田把糧都賑了?這兩件事,哪一件都不該是你沈一石做的。做了一件,你都是在找死。怎麼回事呢?我想不明白,幾個晚上沒睡著覺,一直等著你今天扛著腦袋回來說清楚。你說,這樣做到底為了什麼?」

沈一石:「為了公公,也為了我自己,為了我們能全身而退。」

楊金水緊緊地望著他。

沈一石:「公公當時不在杭州,情形起了變化。來了個高翰文,是小閣老派的人,又來了個海瑞,還有個王用汲,是裕王向吏部舉薦的人。這就很明顯,是裕王和閣老、小閣老在改稻為桑這件事上較上勁了。如果那個高翰文來了後壓著海瑞和王用汲按原來的方略辦,那也就是他們上邊自己跟自己爭,我們織造局買田產絲綢就是。沒想到在巡撫衙門議事的時候,高翰文也不同意用十石的田價去買田。這就擺明了,裕王他們不願失去民意,想用這件事來倒嚴。嚴閣老和小閣老也都看到了這一點,不願擔這個惡名,這才派來個搞理學的高翰文,又要補國庫的虧空,還不願讓裕王那邊的人抓到辮子。便算計著把惡名栽給我們織造局來擔。打量著牽涉到宮裡,牽涉到皇上,朝野也就沒有人敢說個不字。」

楊金水點了點頭:「是這個理。鄭泌昌、何茂才呢?他們可是從一開始就捲進來了,他們就不擔一點擔子?」

沈一石:「這兩個人更不用提了,就是兩個官場的婊子!開始想討朝廷的好,自己又能在中間撈好處,便踏青苗、毀堤淹田什麼事都敢做。等到發現情形複雜了,又慌了神。便一門心思既把小閣老派來的人和裕王派來的人推到前面,更是想把咱們織造局推在前面,他們躲在後面。打量著哪一日天塌下來了也砸不著他們。」

楊金水:「於是就叫你把芸娘找了去使美人計,逼高翰文到前面去幹?」

沈一石:「是。」

楊金水:「高翰文既然被你們擺平了,改稻為桑為什麼還搞不下去?」

沈一石:「因為裕王他們更厲害。」

楊金水:「怎麼說?」

沈一石:「也不知他們從哪裡找來了這個海瑞,一來就是玩命的架勢,在大堂上突然幫高翰文抱不平,還翻出了淹田的事,刀刀見血,把鄭泌昌、何茂才都逼得沒了辦法。」

楊金水:「他們就又弄個通倭的事逼著那個海瑞到前面去幹?」

沈一石:「是。」

楊金水:「然後叫你打著織造局的燈籠去買田,把織造局推到前面去幹?」

沈一石:「是。」

楊金水:「你也就都依了他們,瞞著我去幹?」

沈一石想了想,還是答道:「是。」

楊金水一怔,直勾勾地審視著沈一石。

沈一石:「在下做的就是要讓朝廷將來知道,他們所有的事都是瞞著公公幹的。」

楊金水似乎明白了點什麼:「說下去。」

沈一石:「公公仔細想想。為了改稻為桑,先是毀堤淹田,後來又搞了個通倭大案,鬧到這種地步,嚴閣老、小閣老和裕王、徐、高、張他們,遲早在朝廷要決一死戰。那個時候,誰明白得越多誰越脫不了干係。誰越是被瞞著,誰越沒有干係。」

楊金水兩隻眼翻了上去,在那裡急劇地思索著。稍頃,倏地又望向了沈一石:「你是說一開始你打著織造局的燈籠假裝去買田,有意不讓我知道。讓我向朝廷奏一本,然後把糧借了,朝廷更會相信這個事從頭到尾我都不知道?」

沈一石:「這樣做是會給公公惹點麻煩,但大不了挨幾句訓斥。可最後,老祖宗和皇上心裡都明白,這一切都與公公無關。」

楊金水這一下心裡什麼都明白了,望著沈一石的目光便有些百感交集起來。接著,他望向了還在彈琴的芸娘:「甭彈了。你先出去。」

琴聲停了,芸娘慢慢站了起來,也不看二人,緩緩走了出去。

楊金水雙手捧起了沈一石面前那杯酒,遞了過去:「我們這些人從小就沒了家。做了這號人,講的就是兩個字,對上面要忠,交朋友要義。老沈,我沒有交錯你這個朋友。喝了它,再說。」

沈一石雙手接過酒杯,慢慢飲完,放下酒杯時,眼睛有些溼了。

楊金水神色也有些傷感了,嘆了口氣:「這幾年跟著我,你也不容易。宮裡的生意是大,也不要繳稅,外面都打量著你賺了多少錢。可你賠進去的比賺的不少。為了給我裝面子,把芸娘也送了我。你賠了多少小心,擔了多少干係,我今天全領會了。賞你點什麼東西吧你也不缺。這樣吧,今天你就把芸娘領回去。」

「公公。」沈一石的聲調突然高了起來,「芸娘我是絕不會再領回去了。公公在杭州一天她就伺候公公一天,公公回了宮,願意帶她走就帶她走。不願意帶她走,我就準備一份嫁妝,讓她挑個人嫁了。」

楊金水盯著他:「怎麼?嫌她跟了我幾年掉價了?」

沈一石立刻站了起來:「公公這樣說,我沈一石更是無地自容了。」

楊金水:「你和我什麼緣分?說高一點,你認我做乾爹,說低一點,我認你做兄弟。告訴你吧,我這次一回來就讓芸娘搬到外面屋子去住了。名分也給她定了,做我的乾女兒。借這杯酒我們也把名分定了,你就做我的乾女婿吧。」

沈一石原就溼了的眼睛這時盈出了淚水:「公公真不嫌棄,我這就拜了乾爹吧。」說著撩起長衫跪了下去,磕了個頭。

楊金水望著他:「你嫌棄她了?」

沈一石抹了把眼淚站了起來:「乾爹領會錯了,是她嫌棄我。」

楊金水:「不會吧?」

沈一石:「她怎麼想我心裡比公公明白。她是看上那個高翰文了。」

「怎麼會?」楊金水一怔,「你們幾年的交情,你還養著她一家子,就這回她見了那個什麼高翰文一面,就看上別人了?」

沈一石:「芸娘本是個心高的人,跟著我,她心裡憋屈。」

楊金水:「什麼心高?秦淮河盡出這樣的婊子!她要敢住著南京又想著北京,我第一個饒不了她。」

沈一石:「公公!這幾年她肯為了我伺候公公也不容易。念在這一點,您就真把她當女兒看吧。」

楊金水望著他,嘆了口氣:「你這個人哪,吃虧。面帶權謀,心肝腸子都是軟的。」

沈一石拿起水晶瓶給楊金水倒上了酒,雙手遞給楊金水,又給自己杯裡倒上了酒,端了起來:「這麼多年過來我也看空了。說句讓乾爹見怪的話,哪一天要是可以,我也願意斷了自己這條子孫根,隨公公到宮裡當差去。」

楊金水一愕:「怎麼可以這樣想!江南織造局這攤子事朝廷還得靠你。聽乾爹的,咱們過了這一坎,我向老祖宗說,給你請個正經的功名,管個鹽廠銅礦,好好幹下去,光宗耀祖。」

沈一石:「但願能有那一天。」

楊金水:「怎麼沒有那一天?我今天就給老祖宗上個本,把這件事從頭到尾說清楚。誰有功,誰有過,老祖宗心裡明白,皇上心裡也明白。咱們把糧賑了,全為給萬歲爺挽回面子。可改稻為桑還得搞,怎麼搞,這團亂麻就讓他們扯去。我給你露個風,錦衣衛的人已經來了,事情會一件一件去查。改稻為桑要是被他們攪黃了,鄭泌昌、何茂才這兩個畜生,還有那個什麼高翰文、海瑞和王用汲,一個也跑不了!」

沈一石只是默默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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