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金水目光冷冷的,聲音更是冷冷的:「家破人亡,就該入十八層地獄;逍遙法外,才能升大羅生天!」
這種氛圍,楊金水又說出這樣咒語般的話來,鄭泌昌、何茂才頭皮又都一麻。二人不禁對望了一眼。
「看信吧。」鄭泌昌連忙岔開。
三人的目光又向那封信望去。
沈一石的身影不見了,聲音卻像是坐在大案前那把椅子上說話:「我大明擁有四海,倘使朝廷節用以愛人,使民以時,各級官員清廉自守,開絲綢、瓷器、茶葉通商之路,僅此三項即可富甲天下,何至於今日之國庫虧空!上下揮霍無度,便掠之於民;民變在即,便掠之於商。沈某今日之結局皆意料中事。然以沈某數十年備受盤剝所剩之家財果能填補國庫之虧空否?諸公見此賬目必將大失所望也!茲附上簡明賬目一頁於後,望諸公覽後另想良策,為前方籌募軍餉,或可減罪於朝廷。否則,沈某先行一步,俟諸公鋃鐺於九泉,此日不遠!」
看到這裡鄭泌昌、何茂才的臉色立刻變了,都望向楊金水。
楊金水的臉依然冷冷的,毫無表情。
「快看下一頁!」鄭泌昌已經急得聲音都有些顫了。
何茂才連忙將這頁信拿開,露出了下面一頁列著幾項開支的賬目。
沈一石的聲音:「其一、沈某共有作坊二十五、織機三千,每日可織絲綢五百四十八匹。諸公見此賬時,吾庫存之生絲僅能維持作坊織綢二十天,共計一萬零九百六十匹。距朝廷所需之五十萬匹相差四十八萬九千四十匹。」
鄭泌昌與何茂才的目光撞在一處,同是一樣的茫然。
楊金水恨恨地瞥了二人一眼,獨自坐回了靠窗的那把椅子上。鄭泌昌與何茂怔了一會,又繼續在看著那頁賬目。
沈一石的聲音這時就像在二人耳邊輕聲低語,卻那樣清晰:「其二、沈某共有綢緞行一百零七家,嘉靖四十年初尚存綢緞十二萬五千六百匹。三月,織造局奉上命調撥十萬匹。剩餘二萬五千六百匹,鄭泌昌鄭大人以巡撫衙門開支為由分潤三千五百匹,何茂才何大人以按察使衙門開支為由分潤兩千匹。四月,為湊足買糧之款,賣出兩萬匹。現庫存僅絲綢一百匹。」
鄭泌昌、何茂才的眼睛刷地直了!臉上汗水直淌。
「現、現銀還有多少兩?」鄭泌昌也不看賬了,退了幾步,軟軟地跌坐在椅子上,兩眼失神地望著仍然站在案邊的何茂才。
「現銀也不足一萬兩!」何茂才拿著那頁賬目,手在抖著,聲音也在抖著,「這、這怎麼可能?打、打死我也不信!」
「完了。」鄭泌昌喃喃地說道,「我們都被沈一石玩了……」
「是呀,他是在拿命跟你們玩哪!」楊金水坐在椅子上冷冷地接言了,「你們幾個衙門包括你們的家裡,這麼多年的開支花了他多少錢,你們自己心裡有數。今年為了改稻為桑,又買了近一百船糧,又花了多少錢,我們心裡都有數。現在買的糧都借給了淳安、建德。沈一石家裡真有座金山,挖也挖空了。」
鄭泌昌、何茂才這才似乎不得不相信眼前這張賬目了,一個坐在椅子上,一個站在案邊,誰也不看誰,全望著前方發呆。
「兩位大人還有事嗎?」楊金水慢慢站起來了,「要沒有別的事,楊某要回去給宮裡上請罪的本章了。」
「楊公公!」鄭泌昌省了過來,「千萬不能就這樣請罪。要是我們都這樣請了罪,前方的軍需沒有了供應,這場大戰就打不下去了!」
楊金水的目光望向了門外:「現在想到仗打不下去,晚了!」
「楊公公!」
鄭、何二人竟同時在楊金水的身邊跪了下來。
「我愧對皇上,愧對老祖宗!」楊金水仰望著院外那方天空。看也不看身旁這兩個矮了半截的身子,「胡宗憲、戚繼光在前方打得那麼難,朝廷把接濟他們的軍餉都指望在這次抄沒沈一石家財上面,我們卻拿不出軍餉來……」
「我們想辦法籌糧募款!」鄭泌昌立刻接言,「只望公公跟錦衣衛幾個欽差說一聲,請他們轉陳、呂公公,讓朝廷給我們一些時限。」
楊金水這才慢慢望向了他們:「就算朝廷給你們時限,二位大人難道還能找出第二個沈一石去抄他的家?」
「只要朝廷讓我們戴罪立功,我們可以另想辦法。」鄭泌昌說著立刻望向何茂才,「老何,你說想盡辦法我們能夠籌多少軍餉?」
何茂才:「拼了命,怎麼也能夠先籌集一兩個月的糧草軍需!」
「那眼下沈一石這個案子呢?」楊金水又望向了他們,「抄家抄出這樣的結果總得給朝廷一個說法。」
「找個人頂罪!」鄭泌昌答道。
楊金水:「找誰頂罪?」
鄭泌昌:「高翰文!」說著望向了何茂才。
何茂才立刻接道:「對!都因他辦案不力,致使欽犯畏罪自殺銷燬賬冊,轉移了私財!」
楊金水深望著他們,在那裡想著。
這裡,高翰文的目光也茫然了!
大廳外面站滿了兵,椅子上坐著四個錦衣衛。屋子中間低頭站著沈一石的那管事,一片沉寂。
高翰文的腦子裡顯然是一片空白,他把目光慢慢轉盯向沈一石那管事:「你剛才說所有的作坊還能織多少天?」
「二十天。」那管事懼怯地望了高翰文一眼,看見他銳利的目光連忙又低下了頭,「因為庫存的生絲就夠織二十天。」
高翰文:「二十天能織多少絲綢?」
那管事:「一共能織一萬零九百六十匹。」
「一萬零九百六十匹?」高翰文的聲音震顫了,接著大聲喝問,「庫存的絲綢呢?你們綢緞行的庫存絲綢還有多少?」
「一百多家綢緞行一共只有庫存絲綢一百匹?」高翰文的目光像兩把刀直刺向那個管事。
那管事:「就、就一百匹……」
高翰文的臉也白了:「把這些人都抓起來!立刻查抄庫房!」
大廳外計程車兵一齊跑了進來。
管事顫抖著手開啟了庫房的鎖,高翰文一腳便踹開了庫房門率先走了進去。四個錦衣衛對望了一眼跟著走了進去。士兵們都緊張地守在門外。
庫房內,高翰文的背影定定地立在那裡。
四個錦衣衛站在門邊,也都一聲不吭。
整個庫房只有一排排空空的木架,哪見一匹絲綢!
高翰文慢慢轉過了身子,望向四個錦衣衛。
四個錦衣衛也靜靜地望著他。
高翰文的聲音透著悲憤:「前方几千將士正在和幾萬倭寇血戰,現在我們卻拿不出軍需接濟他們……」說到這裡高翰文的眼中竟閃出了淚花。
四個錦衣衛也有些動容了。
高翰文:「沈一石的賬冊哪裡去了?家財哪裡去了?織造局和浙江官府難逃其咎!不追查,愧對朝廷,愧對前方將士,愧對受難的百姓!」
四個錦衣衛對望了一眼,錦衣衛那頭:「該怎麼辦?高大人說吧。」
高翰文:「立刻追查!」
錦衣衛那頭:「怎麼追查?」
高翰文:「沈一石的賬冊和財產織造局還有巡撫衙門應該知道!你們去織造局追查,我去巡撫衙門追查!」
錦衣衛那頭沉吟了片刻:「這是我們的職責。就按高大人說的去辦。」
高翰文大步走了出去。
四個錦衣衛又都對望了一眼,慢慢走了出去。
一本一本賬冊扔向大火之中。
事關身家性命,雖是大六月的天,卻不能叫底下人幫忙,鄭泌昌、何茂才只好親自動手,把四大箱賬冊,翻開一本看了扔到火裡,又翻開一本看了扔到火裡。這樣一本一本燒著,一個多時辰過去了,賬冊還剩下好些沒有燒完,日曬火烤,汗也不知道流了幾身,菸灰粘著汗,二人的臉也都黑了,只剩下兩隻昏昏的眼還看得清楚。
就在這時,後院緊閉著的門傳來了敲擊聲。
「誰!」何茂才一聲喝問。
門外傳來了回答聲:「稟大人,高知府來了,坐在二堂,說一定要見中丞大人。」
鄭泌昌、何茂才兩張黑臉上的眼珠子對望了一下。
鄭泌昌:「告訴他,我不在!」
門外那聲音:「小的這樣說了,他就是不走,還說要到後院來見大人。」
何茂才急了:「擋住!給老子擋住!誰讓他進來,就砍誰的頭!」
「是!」門外應了一聲。
「人家都是搬起石頭打人,我們這個小閣老偏偏搬起石頭砸自己。」何茂才將一本賬冊扔進火裡,兀自恨恨地說道,「要不是派來這個姓高的,怎麼會扯出後面這些事!實在逼得走投無路,我他媽的自己請罪,把所有的人都供了!」
鄭泌昌本來年歲就大了,外火內火一直交相攻著,早就有些扛不住了。現在聽報高翰文在外面逼,何茂才又這樣渾,突然間便天旋地轉起來,一個念頭想叫何茂才來扶住自己,卻已經說不出話來:「何、何……」
「我什麼我?」何茂才又拿起了一本賬冊,兀自恨聲不斷,「真通了天,我們是一條命,他們也是一條命,大不了一起砍頭!」說著將這本賬冊又扔進了火裡,轉身再拿賬冊時才發現,鄭泌昌已經躺在地上。
何茂才這才一驚,蹲下去一把扶坐起鄭泌昌,發現他牙關緊閉,像個死人,不禁也急了,嚷了起來:「祖宗!這個時候你可千萬死不得!」半抱半拖,把他向後堂屋簷下搬去。
拖到了後堂屋簷下陰涼處,何茂才把鄭泌昌挨著牆放倒了下來,急忙站起向院門奔去,才走了幾步又覺得不妥,折了回來,顧自恨聲連連:「倒血黴了!真他媽的倒了血黴了!」罵著又在鄭泌昌身邊蹲了下來,伸出一隻手指猛掐他的人中:「祖宗,姓高的就坐在外面,我們現在也不能出去,你再挺一挺!」
遠離了火,人到了陰處,又被何茂才把人中一掐,鄭泌昌還真緩過來了,慢慢睜開了眼:「莫管我,趕緊、趕緊燒賬……」
「我去燒。可你有病也得挺著。」何茂才見他醒來便又不急了,卻盯著他,「這個時候你告病我可不會一個人去扛!」
鄭泌昌:「我告病……你扛得住嗎……快去燒吧……」
「這還差不多。」何茂才站了起來,又向那堆火走去。
鄭泌昌和何茂才萬萬沒有想到,在楊金水家裡還有同樣四口木箱,裝著沈一石二十年來所有的賬冊!
楊金水和四個錦衣衛圍坐在那四口木箱前一片沉默著。
錦衣衛那頭終於開口了:「楊公公,沈一石這些賬要不要開啟來看看。哪些該送上去,哪些該銷燬,你老還是拿個主意吧。」
「不能看,更不能銷燬。」楊金水開口了,「瞞天瞞地,我也不能瞞皇上,不能瞞老祖宗!這四箱賬冊裡記著二十年沈一石為織造局給宮裡上供的絲綢賬目,也記著沈一石給歷任浙江官府包括給鄭泌昌何茂才行賄的賬目。一定要送到宮裡,交給老祖宗,讓皇上知道。」
錦衣衛那頭:「既然這樣,我們現在就把鄭泌昌、何茂才抓了起來!」
楊金水:「還不能抓。」
錦衣衛那頭:「為什麼?」
楊金水:「他們都是嚴閣老和小閣老的人,朝局弄成這個樣子,二嚴會不會倒,皇上和老祖宗還沒有亮底牌,現在抓他們一牽扯到上面就會打亂了皇上和老祖宗的韜略。把這些賬冊呈上去,皇上看了自有聖裁。那時候說抓誰,我們再抓誰。」
錦衣衛那頭:「明白了。可這一次抄家抄成這樣的結果,前方的軍餉怎麼辦?總得給朝廷一個說法。」
楊金水:「這也是先不抓鄭泌昌、何茂才的原因之一。這幾年鄭泌昌、何茂才還有浙江官府的那些人都沒有少貪,把籌募軍餉的事壓給他們,想活命他們就得自己拿刀子割自己的肉,從家裡拿出些軍餉來。至於怎麼給上面一個交代,只有一個辦法——抓高翰文,先去頂罪!」
錦衣衛那頭:「抓他?什麼罪名?」
楊金水:「辦案不力,致使欽犯自殺賬目銷燬,大量贓款下落不明。」
「鄭泌昌、何茂才就這樣放過他們?」錦衣衛那頭顯然有些不平。
楊金水:「放過他們?要是連他們都可以放過,我大明朝就沒有天理了。現在不抓他們,就是要逼他們把平時貪墨的錢吐些出來。」
錦衣衛那頭:「明白了。高翰文什麼時候抓?」
楊金水:「現在不能抓。你們這就去跟他說,讓他先把抄沒沈一石的家財立刻送到胡部堂的大營去。趁這個空,我們今天就把這裡的事八百里加急奏到宮裡去。旨意也會很快下來。旨意一到,我們再抓人。」
廣袤無邊的群山,草樹濃密,三面環繞著方圓數里寬闊的海灘,海灣的海面上停靠著數十艘倭寇的戰船。
最大的那艘倭船的船板上捆綁著被擄掠來的大明百姓。無分男女都被脫掉了上衣,在光天化日下暴曬!青壯男人都用鐵鏈鎖著,女人則是用一根長繩套住了每個人的左臂,串成一行,這時正被倭寇驅趕著跪擦船板。
一個倭寇頭目坐在翹起的船首上,兩眼既兇且淫地在一個個光著上身的女人胸前睃巡。突然,他站起來了,走到了那一排正在跪擦船板的女人面前。
女人們都嚇得伏下了身子。
那倭寇頭目揪住了一個女人的長髮往上一提!
那女人的身子被拉直了,連忙用沒有被套的右手掩住雙乳!
那倭寇頭目獰笑著,兩個倭寇走了過來,解鬆了這個女人左臂上的套繩。倭寇頭目揪住這女人的長髮向船艙拖去。女人發出了長聲的哭嚎!
其他的女人都伏在船板上發抖。
被鐵鏈鎖著的男人都閉上了眼睛。
那倭寇頭目拖著女人的長髮走近了船艙,就在這一剎那,一個被鐵鏈鎖著的男人突然躍起,用頭向那倭寇頭目撞去,可頭離那倭寇頭目還有一尺來遠,他的身子便被鐵鏈緊緊地扯住了。
倭寇頭目站住了,望向那個男人。
那男人眼中射出怒火,緊盯著倭寇頭目。
倭寇頭目鬆開了女人的長髮,倏地從腰間拔出了兩把倭刀,同時砍去!
一把倭刀將那男人的頭顱砍飛向大海,一把倭刀砍斷了那男人身上的鐵鏈!
從身腔裡噴出的血濺向了船板,也濺向了那個倭寇頭目!
倭寇頭目臉上身上都是鮮血,卻轉對身邊的兩個倭寇(日語):「餵魚!」
兩個倭寇抬起了沒有頭顱的屍首,向大海扔去!
山的上空海的上空這時高懸著那輪白日,天空和海一樣的湛藍,不時有鳥群從大山裡飛過來,盤旋在海面上尋覓海中的魚食。屍首拋入海面濺起的浪花吸引了它們,一群鳥立刻俯衝下來。
就在倭船停泊對面那莽莽蒼蒼草木濃密的山裡,一雙雙噴著怒火的目光這時正在望著他們這些禽獸!
這就是戚家軍!兩千人在龍山剿滅了一股倭寇便立刻奔赴這裡,伏在大山中也已經兩天兩晚了,沒有一個人動彈,每棵大樹上棲息的鳥群都沒有被一個人驚動。
戚繼光背靠著一株大樹,雙手拄著那把寶劍,箕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無數雙目光這時都望向了他,他兩眼只望著前方,還是一動不動。
一個將官在地上慢慢爬著,爬到了他的身邊,儘量湊近他的耳邊,極低極輕地說道:「將軍,有些弟兄斷糧已經兩天了,多數弟兄也一天沒有吃東西了。」
戚繼光沒有看他,低聲應道:「知道。」
那將官:「倭賊天天在船上姦淫殺人,弟兄們說是不是不要等了?」
戚繼光慢慢望向了他,嘴裡只低聲迸出一個字:「等!」
戚家軍在龍山一役殲滅了倭寇一千餘人,解救了四千多中國百姓後,立刻輾轉奔伏到了溫嶺,準備在這裡截擊從象山、奉化、寧海燒殺淫掠而來的倭寇。也就在此時,後援斷了。據史書記載,數千將士就是在已經斷糧數日後仍然堅守苦待,伺機殺敵!
群山外邊傳來了海面倭船上的兩聲炮響!不久,海灘那邊的山上也傳來了倭寇回應的火銃鳴響!再接著,隱隱傳來了遠方倭寇的吼聲和無數百姓的哭喊聲。
無數雙將士的目光都望向了戚繼光,戚繼光拄著劍在那棵大樹邊慢慢站起了。一名將官從密林中牽來了戚繼光那匹勒著口的大白馬,向戚繼光走來。
密林中,許多將士都牽著馬慢慢出現了,許多伏在草叢中的將士都慢慢站起了。
戚繼光接過了韁繩,拍了拍白馬的脖頸,那馬立刻低下脖頸擦著戚繼光寬大的肩頭。
戚繼光翻身坐了上去:「傳令,馬隊隨我從中路殺出,步隊一二三四營從三面包抄殺敵,五營六營去救百姓!不到萬不得已不許放火器,不要傷了百姓!」
沒有回答的聲音,所有的人都舉起了手裡的長槍、腰刀、盾牌還有火銃,以示接令!
海灣邊,高頭黑馬上赫然坐著那個井上十三郎!他的後面是那十幾個也披著黑氅的倭寇武士!黑氅黑馬的後面,大隊倭寇驅趕著百姓從北面的山頭向海灘湧來!
所有的百姓都被麻繩套著左臂串成一排一排的長隊,每人的肩上或身上挑著揹著倭寇們擄掠來的財物!
海面上的倭船已經駛近了岸邊約十丈處,接著無數條小船從大船上吊放下來,划向岸邊。
這邊,無數雙將士的目光都緊盯著戚繼光。
戚繼光解開了白馬的勒口,那馬立刻高昂起頭一聲長嘶!
戚繼光左手從馬的鞍套上抽出了長槍,右手倏地拔出了腰間的長劍,揮出一道寒光:「殺敵!」
吼聲立刻在莽莽群山中響起,無數將士從密林中閃電般衝殺出去!
震撼著天和海的喊殺聲中,戚繼光一馬當先率著馬隊向海灘的倭寇大隊衝來了!
緊接著挺著長槍高舉著刀扛著盾牌的大隊步軍士兵從群山的三面向海灘衝來了!
井上十三郎刷地拔出了倭刀,大聲吼叫(日語):「集隊!集隊!」
所有的倭寇都慌忙拔出了倭刀!
有些倭寇舉起了火銃!
訓練有素的倭寇很快結成了戰陣!
戚繼光的馬隊,漫山遍野的步隊快速衝向倭寇戰陣!
被擄掠來的百姓都亂了,開始向四面逃跑,可是逃跑的人方向並不一致,被繩套著在海灘上紛紛跌倒!
戚繼光的馬像閃電般馳來,並大聲喊道:「大明的百姓就地趴倒!」
緊接著他身後的馬隊將士齊聲喊道:「百姓趴倒!」
被擄掠的百姓很快都趴在了地上。
井上十三郎舉起了倭刀大吼(日語):「殺!」策著馬向飛馳而來的戚繼光迎去!
倭寇馬隊緊跟著揮刀馳去!
倭寇的步隊也揮著刀衝了過去!
三騎飆飛的黑氅黑馬呈箭頭狀直馳向挺槍馳來的戚繼光,井上十三郎握緊了兩把倭刀,長刀砍向戚繼光的槍尖,短刀刺向戚繼光的馬首!
戚繼光那杆長槍閃電般一抖,槍尖連線槍桿部位那一簇紅纓突然轉成一團鬥一般大的纓花!井上十三郎在長刀和槍尖擊碰的一剎那眼前便滿是一片紅色,右手的短刀便失去了刺擊的方向,也就是閃電般的一瞬,他的左肩被槍桿的前部猛擊了一下,人便向右邊傾倒了下去!
兩匹主將的馬交身而過,兩邊的馬隊都短兵相接了!
井上十三郎是倭寇的高手,倒下去時愣生生地用腳蹩住了馬鞍,扔掉了左手的刀猛抓住馬的鬃毛,人緊貼在馬的右身,馳飛間,斜著身子居然還刺倒了戚家軍迎面馳來的一個馬上的騎士!
戚繼光的槍尖左右抖刺著,已經接連挑下了三個馬上的倭寇!
馬隊在海灘的最前沿廝殺。戚家軍的步兵也從群山的三面圍了過來。
一排倭寇呈半圓形單腿跪倒在戰陣的前沿,舉起了手中的火銃同時開火!
火光從一支支銃口噴射了出去,戚家軍衝在最前面的步兵顯然早有部署,剎那間同時亮起了盾牌,呈扇形噴射的火藥幾乎全噴射在盾牌上又迸出無數的火光!在一面面盾牌的空隙間,飛奔出戚家軍的長槍手,一杆杆長槍幾乎在同時刺向倭寇的火銃手,一個個倭寇狂叫著倒下了!
倭寇火銃手後的大隊倭寇狂吼著舉著倭刀向長槍手衝殺過來!長槍手在這個時候並肩一齊單腿跪倒了,一杆杆長槍的槍尖結成了一道銳利的防線,全斜指向衝殺過來的倭寇,前面的倭寇被逼想放慢步伐,卻被後面湧來的倭寇擠向了槍尖。
——無數杆長槍刺穿了衝在最前面的倭寇,槍尖透過許多倭寇的背部,那些倭寇竟串在槍桿上!
就在這時,盾牌後面的火銃響了,接著衝來的一個個倭寇在火光下又倒了下去!長槍手倏地抽出了穿透倭寇的長槍,又全都站了起來,衝殺過去,盾牌刀手立刻跟在他們身後,殺入了倭陣。
這時,五營六營的將士結成的戰陣已經奔殺到了被擄掠的百姓周圍,一邊同倭寇搏殺,一邊結成圓形的戰陣,緊緊地護著趴在海灘的百姓們。
一個將官大聲喊道:「大明的百姓解開繩索!向山那邊跑!」
無數的百姓爬了起來,有些解了繩索,有些還沒解繩索,都向大山跑去。
解救了百姓,沒有了後顧之憂,帶著馬隊在倭陣中馳騁的戚繼光決定結束混戰的局面,倏地拔出了腰間的劍,大聲喊道:「結鴛鴦陣!」
在各個地方散斗的盾牌手、長槍手和腰刀手,竟然在頃刻間立刻和身旁計程車兵迅速配成了三張盾牌、三杆長槍、三把腰刀一組的方隊,立刻,海灘上出現了無數個九人一組的方隊!盾牌擋住了倭刀,長槍刺向了倭身,腰刀護住了兩翼和後尾,一個一個方隊從各個方向殺向一群群仍在散斗的倭寇!
倭寇的戰陣大亂了,倭寇被一片一片擊倒在地。
——這就是赫赫有名的戚家軍的鴛鴦陣!
髮辮已經散亂的井上十三郎歇斯底里地吼道(日語):「退!退!」
大群倭寇揮著倭刀開始向海邊的戰船狂奔著退去!
戚繼光在馬上高舉著劍:「架炮!」
倭船上的炮響了!一團團炮火落在海灘上,阻住了戚繼光追擊陸上倭寇的軍隊。海灘上的倭寇迅速奔向海岸邊的小船。
戚家軍的炮已架好了。戚繼光大聲令道:「放炮!打小船!」
一架架紅衣大炮噴出了大團的火光,立刻便有幾條倭寇的小船被炸得飛向了海面的上空!
還是有許多小船劃到了倭寇的戰船邊,倭寇們紛紛上船。
倭寇大船上的炮還在朝著海灘放射炮火。戚家軍一些將士在炮火中倒下了。
炮手們調整了炮位對準了倭寇的大船。
戚繼光舉著劍的手卻放了下來:「船上有百姓!停止放炮,後撤!」
大船開始向深海駛去,戚繼光和他的將士們眼睜睜地望著倭寇大船上被掠百姓在大聲哭喊。
倭寇大船上的炮還在噴射炮火,有些炸在海灘上,有些已經落在淺海里濺起了一道道沖天的水柱!
戚家軍這一仗雖然沒有救出全部被俘的百姓,但嚴重打擊了倭寇計程車氣,同時也在實戰中操練了以後名垂青史的「鴛鴦陣」等戰術……
作者「劉和平」的其他小說
《北平無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