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明王朝1566 劉和平 第2頁,共2頁

海母:「這麼傷天理的事,朝廷就不管?」

海瑞沉默了。

海母盯著他:「說呀。」

海瑞:「說出來阿母會更擔心了。」

海母:「先說。」

海瑞的目光避開了母親,望著下面:「這些事朝廷都知道。」

海母震驚了,過了好久才又問道:「是朝廷讓他們這樣做的?」

海瑞:「是朝裡掌權的人。說明了,就是嚴閣老那一黨的人,只怕還牽涉著宮裡的司禮監。」

海母兩眼睜得大大的,坐在那裡想著。過了好一陣子,突然伸出一隻手,在海瑞坐的床邊摸著,像是要找什麼東西。

海瑞握著母親的手:「阿母,您老要找什麼?」

海母:「信!」

海瑞連忙從懷中掏出譚綸的那封信,遞給母親。

海母拿著那封信,盯著封面出神地看著。小木桌上那盞油燈漫過來的光到了床頭是那樣散暗,她這就顯然不像是在認上面的字,而是像要從這封信裡面穿透進去,竭力找出那中間自己感覺到了卻又不知就裡的東西。

海瑞當然明白母親此時的心情,低聲說道:「給兒子寫信的這些人都是朝裡的忠臣。調兒子去淳安當知縣就是他們安排的。」

海母的目光仍然望著那封信:「安排你去和那些人爭?」

海瑞:「是。」

「那麼多大官不爭,叫一個知縣去爭?」海母的目光從信上轉向了海瑞。

海母平平實實的這句話,就像一把鋒利的刀,從正中間將一團亂麻倏地劈成了兩半,許多頭緒立刻從刀鋒過處露了出來!可再仔細去想,這一刀下去雖然一下子斬露出許多頭緒,那一團亂麻不過是被斬分成了兩團亂麻。頭緒更多了,亂麻也就更亂了。海瑞不知道怎麼回答母親,默在那裡。

海母:「回答我。」

海瑞:「回阿母,這裡面有許多情形兒子現在也不是很清楚。」

「那你還答應他們去?」海母逼著問道。

海瑞:「兒子想,正因為這樣,幾十萬百姓才總得有一個人為他們說話,為他們做主!」

海母:「他們為什麼挑你去?」

海瑞:「他們認準了兒子。認準兒子會為了百姓跟那些人爭!」

這下輪到海母沉默了。

海瑞也沉默在那裡。

門外院子裡的蟲子這時竟也不叫了。隱隱約約地便傳來了側屋那邊海瑞妻子哄女兒睡覺的吟唱聲:「日頭要歇了,歇得嗎?歇得的(音di)……月光要歇了,歇得嗎?歇得的……阿囡要歇了,歇得嗎?歇得的……阿母要歇了,歇得嗎?歇不得……」

海母不禁將手慢慢伸了過來,海瑞立刻將自己的手遞了過去。母親的手一下子將兒子的手握緊了。

妻子的吟唱聲還在傳來,帶著淡淡的憂傷:「阿母要歇了,日頭就不亮了,月光也不亮了……」

「是呀……世上做阿母的幾個命不苦啊……」海母失神地望著那盞燈喃喃地說道。

「阿母!」海瑞立刻把母親的手握緊了。

海母:「去,挑擔水來。」

海瑞轉身出了屋,稍頃,挑擔水進來。他脫下了身上的長衫,穿著短褂,褲腿也捲了起來,光著腳,用木瓢舀起桶裡的水向磚地上細細地潑去。

海母光著那雙大腳從床上下來了,走到兒子面前:「阿母來潑,你洗。」

海瑞停在那裡沉默了片刻,才慢慢把瓢捧給母親。

海母一瓢一瓢地從桶中舀出水,又一瓢一瓢地向磚地依次潑去。

海瑞拿起了那把用棕葉紮成的掃帚,跟著母親,掃著地上的潑水。

桌上的燈光,門外灑進來的月光,照著磚地上的水流,照向母親和兒子那兩雙光著的腳。

「長這麼大了,你知道自己哪裡像阿母嗎?」海母一邊潑著水一邊問著。

海瑞:「兒子的一切都是阿母給的。」

海母:「我問你什麼像阿母。」

海瑞不接言了,默默地掃著地上的水流。

「就是這雙腳。」海母說道,「郎中說過,冬月天都怕熱的腳是火腳,心火旺,脾氣不好。這一點你真像阿母。」

海瑞:「兒子知道,我們海家的祖先信的就是明教,本就是一團火,燒了自己,熱的是別人。」

海母:「聽說大明朝的太祖皇帝得天下的時候信的也是明教,這才把國號叫做大明,是不是這樣?」

海瑞:「是這樣。」

海母:「可現在的皇上怎麼就不像太祖呢?」

這話海瑞可無法接言了,只好低著頭掃著水。

「可以了。」海母停住了潑水。

海瑞:「那您老就上床歇著。兒子收拾完了,再陪阿母在這裡睡。」

海母嘆了口氣:「今天把阿囡抱來,阿母帶阿囡睡。」

海瑞低下了頭,默默地站在那裡。

海母:「老天爺是有眼睛的,應該會給我海家留個後……」

離天亮還有一段時刻,這個時候滿天的星星便格外耀眼。

院子裡三個人都站著,這一刻誰都沒有說話。

海瑞左手提著那個布包袱和一把雨傘,右手提著裝滿了荷葉米粑的那個竹屜籠,深深地望著母親。

妻子也默默地站在海母的身邊,兩眼卻望著地。

「阿母,兒子要走了。」海瑞這樣說著,卻還是站在那裡。

海母望著兒子。

妻子這時才抬起了頭,望向丈夫。

海瑞這也才望向妻子:「孝順婆母。」

妻子點了點頭。

海瑞又沉默了片刻,終於將手裡的東西擱在地上,跪了下去,向母親叩下頭去。

妻子也跟著在婆婆身邊陪跪了下去。

海瑞深深地拜了三拜,抬起頭時,母親的背影已經走到了正屋的門中。

海瑞愣跪在那裡,眼中隱隱閃出了淚光。

妻子這時也還跪在那裡,滿眼的淚,哽咽道:「還看看阿囡嗎?」

海瑞搖了搖頭,兩手拎著行李站了起來,轉過身向院子側面那道小門走去。

「阿爹。」女兒這一聲在寂靜的夜院裡怯生生地傳來,就像一個什麼東西又突然把走到小門邊的海瑞揪住了!

海瑞倏地回過了頭,看見女兒弱小的身影在正屋門口出現了。

海瑞又轉過了身來,女兒這時向他顛跑著過來。

海瑞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行李,蹲了下來,抱住了撲到懷裡的女兒。

女兒抽噎著:「阿爹來接阿囡……」

「會的。阿爹會來接阿囡。」海瑞輕聲說著,一手摟著女兒,一隻手揭開了身邊的屜籠,拿出了一個荷葉米粑,塞到女兒的手裡。

女兒抽泣著:「阿爹出遠門,阿囡不要……」

「阿爹給的,阿囡要接的。」妻子這時過來了,抱過了女兒。

海瑞又慢慢提起了行李,望了望被妻子緊緊抱著的女兒,毅然轉過身,走出了那道小門。

從北京赴任杭州的高翰文卻是另一番光景。前面是四騎護駕的兵,後面也有四騎護駕的兵,馬車兩旁還有兩騎隨從,此行便顯得十分煊赫!按規制,杭州知府上任用這樣的排場,便是僭越。可這是嚴世蕃的安排,在外人看來也就是內閣的安排,一路上奔越數省,各驛站更換好馬,人尚未到浙江,聲勢已足以宣示朝廷改稻為桑的決心壓倒一切!

馬車內的高翰文卻是一路心潮洶湧。中進士點翰林不到四年,便膺此重任。平生以孟子王者師學為圭臬,追求的也正是這般駟馬風塵,經營八表的快意人生。嚴世蕃的重用讓他有了施展抱負的機會,但嚴府畢竟不被理學清流所看好,自己此行在清譽上便有了詬病。改稻為桑的國策要推行,幾十萬災民要賑撫,如何兩全,連一向以幹練著稱的胡宗憲都一籌莫展,自己這一去能否成此兩難之功,心中實是沒底。極言之,這一次就算推行了改稻為桑的國策,倘若引起民怨,朝野如何看他,譭譽也實在難料。但翰林院那種清苦畢竟難捱,儲才養望本就為了施展,水裡火裡掙出來便不枉此生。因此上一路更不停留,日夜兼程。其時又正當五月下旬,驕陽高照,他乾脆命人把車轎上的頂也卸了,門簾窗簾也取了,以符風餐露宿之意。跑快了有時候還站了起來,憑軾而立。車風撲面,衣袂飄飄,悲壯躊躇,總是千古之感!

馬隊就這樣跑著,高翰文也好長一段路程一任顛簸神在身外,突然感覺到車慢了下來,衣袂也就不飄了。定神一看,原來是一處驛站到了。

「歇歇吧。」高翰文吩咐道。

可前駕的四匹馬剛走進這個驛站的大門便都停在了那裡。

這是個縣驛,院子本就不大,這時裡面已經散落了十幾匹馬,一些親兵正在給那些馬喂水添料刷洗皮毛,裡面也就沒有了空地,高翰文的馬隊擠不進來了。

「怎麼回事?」高翰文的隨從走了進來,大聲問道。

先前進來的四騎兵也沒答話,只是示意他看眼前的情形。

那隨從向那些正在忙著的親兵:「京裡來的,你們誰接站?」

那些親兵該喂水喂料的還在喂水喂料,該刷洗毛皮的還在刷洗毛皮,竟無人理他。

那隨從提高了聲調:「有人接站嗎?」

高翰文這時也走了進來。

見到他,馬廄裡一個驛卒才苦著臉走了過來:「見過大人。」

高翰文的隨從:「我們是京裡來的,去杭州赴任,怎麼沒人接站?」

那驛卒一張臉還是苦著:「大人們都看到了,前撥到的馬我們都沒有料餵了,這不,連我們的口糧都拿了餵馬了。」

高翰文一行朝院子地上的馬槽望去,馬槽裡果然盛著黃豆小米,卻又不多,那些馬正在搶著嚼吃。

那隨從卻不管這些:「我們的馬總不成餓著趕路。」

那驛卒:「那貴駕就去同他們商量吧,看他們願不願讓些料。」

高翰文接言了:「他們是誰的馬隊?」

那驛卒顯然有些使壞:「小人哪敢問,看陣勢好像比二品還大些。」

那隨從一怔:「是不是胡總督的人馬?」

那驛卒:「大約是吧。」

「我們走。」高翰文說了這句,轉身便走。

「請問是不是高府臺高大人?」一個聲音這時在後面叫住了他。

高翰文停住了,慢慢又回過身來。

胡宗憲的親兵隊長向他走來了。

親兵隊長:「請問是不是新任杭州知府高大人?」

高翰文望著他,過了一陣才答道:「我就是。」

那親兵隊長:「我們大人在這裡等高大人有好一陣子了,請高大人隨我來。」說著便擺出一副領路的樣子。

高翰文本不想見他,可胡宗憲畢竟是浙直總督,現在公然來請了,猶豫了一下,也只好跟著親兵隊長向裡面走去。

驛站的正房裡,胡宗憲好像是病了,閉著眼靠躺在椅子上,額頭上還敷著一塊溼手帕。

親兵隊長快步走了過去,輕輕揭開他額上的手帕,輕聲稟道:「部堂,高大人來了。」

胡宗憲慢慢睜開了眼,望著站在門口的高翰文,點了點頭,手一伸:「請坐。」

高翰文仍站在那裡:「請問是不是胡部堂胡大人?」

胡宗憲:「鄙人就是。」

高翰文立刻深揖了下去:「久仰。屬下高翰文。」

胡宗憲:「請坐吧。」

高翰文只得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胡宗憲望向了他:「我雖然還是浙直總督,但按規制,你歸浙江巡撫直管,我們之間沒有差使授派。我今天見你,只是為了浙江,為了朝廷。」

高翰文沒有看他,低頭接道:「部堂大人有話請說。」

胡宗憲這時卻望向了親兵隊長:「把我們的馬料分一些給高府臺的馬隊。」

「是。」親兵隊長走了出去。

胡宗憲這才又轉向高翰文:「高府臺知不知道,淳安和建德一共有多少災民,到今天為止,浙江官倉裡還有多少糧,照每人每天四兩發賑,還能發多少天?」

高翰文答道:「淳安的災民是二十九萬,建德的災民是十四萬。發災以前官倉裡有二十萬石糧。四十三萬災民,每人每天按三兩賑災,每天是七千石。現在二十天過去了,官倉裡剩下的糧約有五萬石,最多還能發放十天。」

胡宗憲點了點頭:「你還是有心人。十天以後,你打算怎麼辦?」

高翰文慢慢抬起了頭,望向胡宗憲:「部堂大人是在指責屬下?」

胡宗憲沒有接言,只是望著他。

高翰文:「‘以改兼賑,兩難自解’的奏議是屬下提出來的。十天以後當然是讓那些有錢有糧的人拿出糧來買災民的田,災情解了,改稻為桑的國策再責成那些買了田的大戶去完成,於情於理於勢,眼下都只有這樣做。」

胡宗憲:「那麼高府臺準備讓那些有錢有糧的人拿多少糧來買百姓的田?」

高翰文一怔,接著答道:「千年田,八百主。買田歷來都有公價,這似乎不應該官府過問。」

胡宗憲:「十天過後,賑災糧斷了,災民沒有了飯吃,買田的人壓低田價,官府過不過問?」

高翰文先是一愣,接著答道:「天理國法俱在,真要那樣,官府當然要過問!」

胡宗憲:「哪個官府?是你杭州知府衙門,還是巡撫衙門,藩臬衙門?」

高翰文慢慢有些明白鬍宗憲的話中之意了:「部堂大人的意思是浙江官府會縱容買田的大戶趁災情壓低田價?」

胡宗憲深深地望著他:「要真是這樣,你怎麼辦?」

高翰文沉默了,許久才又抬起了頭:「屬下會據理力爭。」

胡宗憲:「怎麼爭?」

高翰文又被問住了,望著胡宗憲。

胡宗憲:「那時候,你既不能去抄大戶的家把他們的糧食拿給災民,也不能勸說災民忍痛把田賤賣出去。兩邊都不能用兵,災民要是群起鬧事,浙江立刻就亂了。你在朝廷提的那個‘以改兼賑,兩難自解’的奏議就成了致亂之源!高府臺,這恐怕不是你提這個奏議的初衷吧?」

高翰文這才震撼了,問道:「我該怎樣去爭,請部堂明示。」

胡宗憲:「‘以改兼賑’的方略是你提出來的,你有解釋之權。第一,不能讓那些大戶低於三十石稻穀的價買災民的田。這樣一來,淳安建德兩縣百姓的田就不會全被他們買去。譬如一個家三兄弟,有一個人賣了田,就可以把賣田的穀子借給另外兩個兄弟度過荒年。到了明年,三分有二的百姓還是有田可耕,淳安和建德就不會亂。」

高翰文深深地點了點頭,接著問道:「那今年要改三十萬匹絲綢的桑田數量便不夠。請問部堂,如何解決?」

胡宗憲嘆了口氣:「這條國策本就是剜肉補瘡。可現在不施行也很難了。這就是第二,讓那些大戶分散到沒有受災的縣份去買,按五十石稻穀一畝買。幾十萬畝桑田儘量分到各縣去改,浙江也就不會亂。」

高翰文:「他們不願呢?」

胡宗憲:「你就可以以欽史的名義上奏!讓朝廷拿主意,不要自己拿主意。」

高翰文又怔住了,望著胡宗憲。

胡宗憲:「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爭。你去浙江,我會先去蘇州,找應天巡撫趙貞吉借糧。十天以內,我會借來糧食,讓你去爭田價。還有,新任的淳安知縣海瑞和建德知縣王用汲,這兩個人能夠幫你,你要重用他們。」

高翰文此時已是心緒紛紜,望著胡宗憲,許久才吐出一句話:「部堂,屬下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胡宗憲:「請說。」

高翰文:「這些事部堂為何不跟皇上明言?」

胡宗憲苦笑了一下:「事未經歷不知難。有些事以後你會慢慢明白的。」說到這裡他望了望門外的天色,扶著躺椅站了起來:「現在是午時末,到下一個驛站還有八十里。趕路吧。」

高翰文一改初見時的戒備,退後一步跪了下去,磕了個頭:「部堂保重。」說完站起,大步走了出去。

目送著高翰文出去,胡宗憲突然覺得眼前一黑,便有些站不穩了,伸手想去扶背後的躺椅卻沒有扶住,一下便坐在地上。

「部堂!」門外的親兵隊長急忙跑了進來,跪下一條腿攙住他。

「不要動他!」從裡間側門裡譚綸現身了,也急忙奔到胡宗憲身邊,從另一邊攙住胡宗憲。

譚綸對親兵隊長:「快去,找郎中!」

親兵隊長:「是。」快步奔了出去。

胡宗憲的眼慢慢睜開了,掙扎著便要站起。譚綸費力攙著他站了起來,又扶他到椅子上靠下。

譚綸:「到蘇州也就三四天的路程了。實在不行,就先在這裡歇養兩天。」

胡宗憲:「十天之內糧食運不到浙江,我今天就白見高翰文了。」

譚綸:「你真以為跟高翰文說這些話有用嗎?」

胡宗憲望向譚綸:「那你們舉薦海瑞和王用汲去浙江有用嗎?」

譚綸一愣,知道胡宗憲這是在指責自己跟裕王諸人商量派海瑞和王用汲出任淳安和建德知縣的事一直瞞著他。

胡宗憲:「官場之中無朋友啊。」

「汝貞。」譚綸臉一紅,「派海瑞和王用汲到兩個縣的事不是我有意要瞞你……」

「我當初就說過,你譚綸來與不來我都會這樣做。今天還是那句話,你們瞞不瞞我我都會這樣做。」說著,胡宗憲撐著扶手又站了起來,「有了我今天跟高翰文這番交談,你們舉薦的那個海瑞和王用汲或許能跟那些人爭拼一番。給我找輛馬車,走吧。」

湖光山色,風月斯人。傍晚的杭州街上,更是人境如畫。牽著那頭大青騾走在這樣的地方,海瑞便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大青騾的背上馱著包袱竹籠,牽著韁繩的海瑞背上掛著斗笠,濺滿了泥土的長衫,一角還掖在腰帶上,顯眼地露出那雙穿著草鞋的光腳。那雙腳平實地踏在青石街面上,走騾的四蹄疲累地踏在青石街面上,浙江巡撫衙門的轅門遙遙在望了。

從高大的轅門往裡望去,是一根高大的旗杆,再往前,便是偌大的中門。從裡面遙遙透出的燈火一直亮到大門外,亮到門楣上那塊紅底金字的大匾:浙江巡撫署。

巡撫定製為各省最高行政長官,是在明朝宣德以後,品級略低於總督,但一省的實權實際在巡撫手裡,因此衙門的規制和總督等。高簷、大門、八字牆、旗杆大坪,都是封疆的氣象。今天晚上這裡的這種氣象更是顯耀,中門裡外一直到大坪到轅門都站滿了軍士,大坪裡還擺滿了四品以上官員的轎子,燈籠火把,一片光明。這是鄭泌昌接任浙江巡撫後在這裡召開的第一次會議。接到前站滾單來報,新任杭州知府高翰文今天將從北京趕到,鄭泌昌立刻通知了有關藩、臬、司、道衙門一律與會。他要連夜部署朝廷「以改兼賑」的方略,在一個月內完成五十萬畝田的改稻為桑。

因此從下午申時開始,巡撫衙門前就已經戒嚴,閒雜人等一律趕開了,這一段時間轅門前一直到那條街都安靜異常,店鋪關門,無人走動。等著高翰文一到,立即議事。這時,海瑞和他的那頭走騾走近轅門便格外打眼。

「站了!」守轅門的隊官立刻走了過去,喝住了他,「什麼人?沒看見這是巡撫轅門嗎!」

海瑞站住了,從衣襟裡掏出吏部的官牒文憑,遞了過去。

那隊官顯然不太識字,卻認識官牒上那方硃紅的吏部大印,態度便好了些:「哪個衙門的?」

海瑞:「淳安知縣。」

那隊官又打量了一下海瑞,接著向大門那邊喊問道:「你們誰知道,淳安知縣今晚通知到會嗎?」

大門外一個書辦模樣的人應道:「讓他進來吧!」

那隊官便把官牒還給了海瑞:「進去吧。哎,這頭騾子可不能進去。」

海瑞也看了看他,接著把韁繩往他手裡一遞,大步走了過去。

那隊官:「哎!你這騾子給我幹什麼?」

海瑞已經走進了大門!

——這一年是大明嘉靖四十年,亦即西元1561年,海瑞出任浙江淳安知縣。從踏進杭州,步入巡撫衙門報到這一刻起,便開始了他一生向大明朝腐敗勢力全面宣戰的不歸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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