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明王朝1566 劉和平 第1頁,共2頁

衙門大了,門房也分左右,雖然都是讓候見的人休息的,品級卻有區別。海瑞進了大門,便被那書辦領進了右邊的門房,是一間只有挨牆兩排長條凳的房子。

那書辦:「先在這裡坐坐,什麼時候上頭叫你們進去,我會來通知。」說完便又走了出去。

這間房也有燈,卻不甚亮,海瑞從燈火通明的外面進來,坐下後才發現,裡邊已經坐了一個人。

那人先站起了,端詳著海瑞:「幸會。在下王用汲,新任建德知縣。」

海瑞也連忙站了起來:「幸會。在下海瑞,新任淳安。」

那王用汲眼睛亮了:「久仰!果然是剛峰兄,海筆架!」

海瑞:「不敢。王兄臺甫?」

王用汲:「賤字潤蓮。譚綸譚子理和我是同科好友。」

海瑞也立刻生出了好感:「潤蓮兄也是譚子理舉薦的吧?」

王用汲:「什麼舉薦,我在崑山做知縣,怎麼說也算是個好缺。譚子理不放過我,把我弄到這裡來了。」

海瑞:「事先沒徵問潤蓮兄?」

王用汲:「譚綸那張嘴剛峰兄也知道,一番勸說,由不得你不來。」

海瑞肅然起敬:「潤蓮兄願意從崑山調任建德,是建德百姓之福。」

王用汲也肅然了:「淳安更難。剛峰兄在前面走,我盡力跟吧。」說到這裡他才發現海瑞一身的風塵:「剛峰兄剛到?」

海瑞:「趕了五天,天黑前進的城。」

王用汲:「還沒吃飯?」

海瑞點了點頭。

「我去問問,能不能弄點吃的。」王用汲說著就走。

「這是什麼地方?不要找他們。」海瑞止住了他,接著從身上掏出了一個已經幹了的荷葉米粑,「我帶了有。」

王用汲看著他剝開了粑上的荷葉,大口吞嚥著已經幹了的米粑,眼神中露出了「見面勝似聞名」的神色,就立刻去東牆邊的小木桌上提起一把粗瓷壺,給他倒水。

那壺卻是空的。

高翰文的馬隊這時也趕到了。遠遠的,看見轅門內那番氣派,高翰文叫住了馬隊,從馬車上下來,對一行護從:「留兩個人在這裡等著,其他的人都去知府衙門吧。」說著,一人徒步向轅門走去。

把守轅門的那個隊官大概已經摸清了今天這個會的路數,因此看見穿著便服走過來的高翰文,便不再喝他,徑直問道:「哪個縣的?」

高翰文掏出一張官牒遞給了他,那隊官揭開看了一眼方紅大印就還給了他:「進去吧。」

高翰文也不言語,收好官牒向大門走去。

走進大門,竟無人接待,高翰文又停住了。只見那個書辦在右邊門房口不耐煩地對拎著空壺的王用汲嚷道:「我說了。各人有各人的差。要喝水,待會兒到了大堂議事的時候,茶都有得喝。」

高翰文走了過去:「請問……」

「哪個縣的?」那書辦乜了一眼,打斷了他。

高翰文眼中閃過一道厭惡的神色,立刻又忍住了,問道:「縣裡來的都在這兒等嗎?」

那書辦:「是。進去坐著吧。」

高翰文:「淳安和建德兩縣到了嗎?」

「這個不是?」那書辦望了一眼拎著空壺的王用汲,答著就走。

王用汲望向了高翰文,準備跟他敘禮,高翰文卻朝著那書辦:「勞駕。」

那書辦停住了。

高翰文:「能不能給打一壺茶?」

那書辦白了他一眼:「我說你們這些人……」

高翰文一把從腰間扯下了一塊玉佩,向他遞去。

那書辦眼睛停在了那塊玉上,接著又望向高翰文,臉色立刻好看了:「實在是太忙。」說著先從高翰文手裡抓過玉佩,接著從王用汲手裡拎過茶壺:「稍候吧。」拎著壺捏緊了那塊玉佩向裡面走去。

王用汲這才向高翰文一拱:「在下王用汲,新任建德。請問閣下……」

高翰文:「裡邊去敘。」說著先走進了門房。

王用汲跟了進去。

「我是誰無關緊要。」高翰文手一擺,「倒是二位擔子重啊。一個縣全淹了,一個縣淹了一半。不知二位對朝廷‘以改兼賑,兩難自解’的方略怎麼看,準備怎麼施行?」

海瑞竟不看他,依然坐在那裡一口一口慢慢嚼嚥著幹了的粑粑。

王用汲看了看高翰文:「難。」

高翰文:「難在哪裡,我想聽聽。」

王用汲其實也是心裡極明白的人,見他這種做派,這般問話,早已猜著此人極可能就是新來的上司高翰文,但他既不願暴露身份,自己便不好唐突,便把目光望向了海瑞。

海瑞這時接言了:「閣下這個話應該去問新任的杭州知府。」

話裡有話。高翰文心裡震了一下,望向了海瑞。

王用汲也是一怔,盯著海瑞,目光裡滿是制止的神色。

海瑞並不理會王用汲的意思,把還剩下一半的荷葉米粑往凳上一放,站了起來,接著說道:「聽說這個‘以改兼賑’的方略就是新任杭州知府向朝廷提出的。按這個方略去做,淳安建德兩個縣的百姓把田都賤賣了,改稻為桑也就成了。那時候該發財的發了財,該升官的升了官。到了明年,老百姓都沒有了田,全都餓死,我們兩個知縣也就可以走了。不知道新任的知府大人說的‘兩難自解’指的是不是這個結果?」說到這裡海瑞目光一轉望向了高翰文。

高翰文又是一怔。

王用汲把目光望向了地面。

高翰文緊緊地盯著海瑞,這個新任的淳安知縣是不是認出了自己的身份姑且不說,但對自己提出的方略態度如此激烈,倒有些出他意外,問道:「閣下以為‘以改兼賑’的方略就會讓兩個縣的百姓都餓死嗎?」

海瑞:「今年當然不會。那些大戶早準備了糧,八石一畝,最多十石一畝,災民賣了田怎麼也能對付個一年半載。」

高翰文:「閣下怎麼知道官府就會讓那些大戶用八石十石一畝買災民的田?」

海瑞:「這正是我要閣下去問新任知府大人的地方。‘改’字當頭,官府不貸糧,鍋裡沒有米,如果那位新任的杭州知府大人是災民,那個時候八石一畝十石一畝他賣還是不賣?」

這話和胡宗憲說的話如出一轍,高翰文望著海瑞不吭聲了。

最尷尬的是王用汲,對海瑞此時以如此激烈的言辭冒犯上司十分擔心,可這時去給上司敘禮不是,如何插言也不是,只好怔怔地望著二人。

三個人便都僵在那裡。

正在這時,那書辦拎著一壺茶進來了,也沒在意三人都站著,倒挺客氣,還帶了三個乾淨的瓷杯,放在桌上,一邊倒茶,一邊說道:「幾位也不要見怪,衙門大了,人都養懶了。你說這麼多老爺來了,廚房茶房還在打牌,問茶葉還叫我自己去找。好在我隨身帶了一包今年新出的龍井,嫩葉雀舌,也算上品了。幾位在底下當差也不容易,喝吧。」倒完茶說完話,這才發現三個人依然站在那裡,便有些詫異,望了望這個,又望了望那個。

「這茶不乾淨。」海瑞看也不看他,「我不喝。」說著徑自坐了下去,拿起凳上那半個尚未吃完的荷葉米粑又吃了起來。

那書辦一愣,當下便把幾個人站著的尷尬情形想到了自己身上,立刻瞪著海瑞:「我說你這個人是來當官的還是來找彆扭的?看清楚了,這可是巡撫衙門!」

海瑞抬起了頭,冷冷地盯著那書辦:「巡撫衙門喝杯茶也要行賄受賄嗎?」

那書辦被他說得一咽:「你……」

高翰文:「他不是找你的彆扭,你出去吧。」

這時,一名隨員在門口出現了,問那書辦:「那個高知府到了沒有?」

那書辦終於有個臺階可下了,猶自向海瑞嘟噥了一句:「莫名其妙。」立刻轉身向門口走去,對那隨員:「我現在就去問。」

「不用去問了。」高翰文大聲接道,「我就是。」

那書辦的腳一下子又被釘住了,僵在那裡。

那隨員連忙走進門來:「高大人原來早到了,快請,堂上都等著呢。」

高翰文對那隨員:「煩請通報堂上,我們馬上就到。」

那隨員:「好。請快點,等久了。」說著疾步走了出去。

高翰文這才又慢慢轉向海瑞和王用汲。

王用汲兩手拱到了胸前,高翰文伸手止住了他:「二位知不知道我是誰都無關緊要。倒是海知縣剛才說,‘以改兼賑’的方略會不會讓兩個縣的百姓難以生計,這一點至關重要。只望二位這一點愛民之心到了堂上仍然堅持便好。請吧。」說著大步走了出去。

王用汲望向了海瑞,海瑞也望向了他。

愣在那裡的書辦這時倒先明白過來了,從衣袖裡掏出了那塊玉佩,連忙跟了出去。

海瑞這才慢慢站了起來。

王用汲:「剛峰兄,事情得靠我們去做,但也不要太急。」

海瑞:「潤蓮兄,如果淳安建德的百姓活不下去,你和我還能活著走出浙江嗎?」說完也大步走了出去。

王用汲的臉色立刻凝重了,緊跟著走了出去。

左右兩排案桌,巡撫衙門大堂上坐滿了紅袍紫袍。也是等得太久了,有些人便不耐煩,種種無聊的情狀就都露了出來。有兩個坐在同案的官員正在把玩著一隻官窯細瓷的雞缸杯;有兩個同案的官員更是不可理喻,竟在案上攤開一張新抄來的崑曲譜,用手指在案面上輕敲著板眼,同聲哼唱。

鄭泌昌坐在正中的大案前,他倒是好耐性,閉著眼不聞不問在那裡養神。

「哎!哎!」坐在左邊案桌第一位的何茂才焦躁了,眼睛盯向了下首那幾個案子前的官員,「你們有點官樣好不好?這裡可不是唱堂會玩古董的地方!」

那兩個唱崑曲的官員停止了敲唱,一人收起了曲譜,另一人也把手從案面上收了回來。

另兩位把玩雞缸杯的官員也收起了杯子。

剛才還很熱鬧的場景,一下子又死一般的沉寂了。

「真是!」何茂才又甩了一句官腔,接著對下面那幾個官員,「聽說淳安和建德有些刁民煽動百姓不肯賣田,各戶還湊了些蠶絲絹帛四處買糧,這些事你們都管了沒有?」

一個剛才還在玩雞缸杯的官員答道:「都安排人手盯住了。好像有十幾條船在漕河上等著買糧,正在談價。明天等他們運糧的時候河道衙門就把糧船扣住。」

「糧市要管住。」鄭泌昌睜開眼了,「所有的糧都要用在改稻為桑上面。再有私自買糧賣糧的以擾亂國策罪抓起來。」

那個官員:「明白。屬下明天就扣糧抓人。」

「這才是正經。」何茂才說了這句,去門外問訊的那名隨員匆匆進來了,在何茂才耳邊低聲稟報。

「到了。翰林大老爺終於到了。」何茂才望向鄭泌昌不耐煩地嚷道。

說話間,高翰文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的海瑞和王用汲在門口站住了。

鄭泌昌率先站起來了,何茂才以下那些官員不得不都懶懶地站了起來。

高翰文也就向鄭泌昌一揖:「王命下,不俟駕而行。緊趕慢趕還是讓各位大人久等了。」

鄭泌昌笑著:「一個月的路程十五天趕來,高大人的辛苦可想而知。快,請坐。」

他的位子居然安排在何茂才對面的第一位,這就顯然是職低位高了。鄭泌昌如此安排,用意很明顯,一是因為這個人是嚴世蕃舉薦來的,尊他就是尊嚴世蕃;更重要的是「以改兼賑,兩難自解」的方略是他提出的,如何讓他認可浙江官府和織造局定下的議案至關重要,籠絡好了,一聲令下,買田賣田雷厲風行,一個月內事情也就成了。可按官場規矩,高翰文這時便應自己謙讓,說些不敢之類的話,然後大家再捧他一下,見面禮一完,讓他在定下的議案上籤了字,明天開始行事。

可高翰文居然沒謙讓,而且對何茂才以下那些人不但不行禮,連看也不看一眼,便坦然走到那個位子前坐了下來。何茂才以下的那些官員臉色便有些難看了。但還是都忍著,只要他認定議案,照著去做。

高翰文一坐下,依然站在門內的海瑞和王用汲便真的像筆架矗在那裡格外打眼。

高翰文又站了起來,對鄭泌昌:「中丞大人,兩個縣還沒有設座呢。」

何茂才這時不耐煩了:「省裡議事從來沒有知縣與會的先例。定下了讓他們幹就是。」說到這裡徑自乜向二人:「你們下去。」

王用汲的腿動了,準備退下去,可是當他不經意望海瑞的時候不禁一驚,便又站住了。

海瑞這時仍然直直地站在那裡,兩眼直視何茂才。

何茂才也是不經意間看到了海瑞投向自己的那兩道目光,不禁一凜——那兩道目光在燈籠光的照耀下像點了漆,閃出兩點精光,比燈籠光還亮!

今天是怎麼回事了?等來的一個知府跟省府抗禮,現在一個上不了堂的縣令居然也向上司們透出逼人的寒氣!這種無形的氣勢何茂才感覺到了,鄭泌昌和其他人也感覺到了。

但畢竟職位在,何況是掌刑名的,何茂才立刻擺出了威煞:「我說的話你們聽見沒有?」

高翰文立刻又把話接了過去:「淳安全縣被淹,建德半縣被淹,幾十萬災民,還要改稻為桑,事情要他們去做,就該讓他們知道怎樣去做。屬下以為應該讓兩個縣參與議事。」

何茂才的那口氣一下湧到了嗓子眼,轉過頭要對高翰文發作了,卻突然看見了鄭泌昌投來的目光。

鄭泌昌用目光止住了他,接著向下面大聲說道:「給兩位知縣設座,看茶!」

立刻有隨員在門外拿著兩條板凳進來了,左邊的末座擺一條,右邊的末座擺一條。

海瑞在左邊坐下了,王用汲在右邊坐下了。

緊接著,門房那個書辦託著一個茶盤進來了,快步走到了坐在左邊上首的高翰文面前,將茶盤一舉——三個茶碗擺得有些意思,朝著高翰文的是一個茶碗,朝著那書辦這邊的是兩個茶碗。

高翰文端起了自己這邊那個茶碗,想放到案桌上,可面前那個茶盤依然沒有移開,他這才發現,自己端開的那個茶碗下赫然擺著他的那塊玉佩!

高翰文嘴角邊掠過一絲淺笑,伸出另一隻手,順勢拿起那塊玉佩,接著雙手捧著那隻茶碗,拿玉的舉動在旁人看來便變成了雙手捧碗的姿態。

那書辦眼露感激,尷尬一笑,這才又託著茶盤走到海瑞面前,卻不再舉盤而是直接用手端起茶碗放在他板凳的一端,又走到王用汲面前,端起茶碗放在板凳的一端,退了出去。

高翰文這時才坐了下來。

鄭泌昌接著輕咳了一聲,說道:「議事吧。」

忙亂了一陣的大堂立刻安靜了下來。

鄭泌昌望向了高翰文:「浙江的事高府臺在京裡都知道了。你給朝廷提的那個‘以改兼賑,兩難自解’的方略,內閣也早用廷寄通告了我們。自本人以下,浙江的同僚都是好生佩服。根據高府臺提的這個方略,我們謀劃了好些日子,總算拿出了一個議案。下面你把議案看看,沒有別的異議,我們明天就按議案施行。」說到這裡對站在身邊的書吏:「把議案給高府臺,還有兩位知縣過目。」

書吏立刻從鄭泌昌的案上拿起三份議案,先走到高翰文面前遞了過去。

高翰文接過了議案。

那書吏又走到海瑞面前遞過一份議案,接著走過去遞給王用汲一份議案。

高翰文、海瑞、王用汲三人都認真看了起來。

鄭泌昌凝神正坐,其他官員也都眼望案面凝神正坐。所有的人都在等這一刻,等這個新來的知府認可了議案,便叫兩個縣當場接令。

所謂議案,其實就是決定,六條二百餘字,三個人幾乎是同時,很快就看完了。

海瑞第一個站了起來。

所有的目光也就立刻望向了他。

沒等海瑞開口,高翰文緊接著站了起來,望向海瑞:「海知縣,你先坐下。」

海瑞也望向了他,發現高翰文目光中是那種善意勸止的神色,略想了想,便又慢慢坐下了。

高翰文轉過了頭,望向了鄭泌昌。

鄭泌昌這時也深望著他:「高府臺,沒有異議吧?」

「有!」高翰文聲音不大,卻使得大堂上所有的人都是一怔。

所有的目光都望向了他,大堂裡十分安靜。

接著,高翰文幾乎是一字一頓:「這個議案和朝廷‘以改兼賑,兩難自解’的方略不符!」

鄭泌昌的臉色第一個變了。

何茂才還有浙江那些官員的臉色都變了。

王用汲的眼睛一亮,立刻望向了海瑞。

海瑞這時眼中也閃著光,特別的亮。

「哪兒不符?」鄭泌昌雖然壓著聲調,但語氣已顯出了嚴厲。

高翰文提高了聲音:「這個議案只有方略的前四個字,沒有後四個字。」

何茂才已經忍不住了,大聲接道:「這裡不是翰林院,把話說明白些。」

「好。那我就說明白些。」高翰文調整了語速,論述了起來,「就在不久前,也有人問過我,提出‘以改兼賑,兩難自解’這個方略,想沒想過稻田改了,今年災民的荒情也似乎度過了,可到了明年,淳安建德兩縣的百姓田土都賤賣了,還要不要活?」說到這裡他的目光望向了海瑞。

海瑞這時也正深深地望著他。

高翰文目光一轉:「當時我心裡也不痛快。千年田,八百主,沒有不變的田地,也沒有不變的主人。讓有錢的人拿出糧來買災民的田,然後改種桑苗,既推行了國策,又賑濟了災民。國計民生兼則兩全,偏則俱廢,這就是我提出‘以改兼賑,兩難自解’的初衷。」說到這裡,他聲調一轉,高亢起來:「可看了這個議案,我有些明白了。照這個議案施行,淳安建德的百姓明年就無以為生!因這個議案通篇說的是如何讓絲綢大戶趕快把田買了,趕快改種桑苗。至於那些買田的大戶會不會趁災壓低田價,那些賣田的百姓賣了田以後能不能過日子,這裡是一字無有。請問中丞大人還有諸位大人,倘若真出現了買田大戶壓低田價,十石一畝,八石一畝,百姓賣是不賣,官府管是不管?如果不管,鄙人在朝廷提出的‘兩難自解’,便只解了國計之難,反添了民生之難!且將釀出新的致亂之源,便不是‘兩難自解’。」

鄭泌昌、何茂才以及在座的浙江官員都愣住了。

海瑞和王用汲對換了一個興奮的目光,接著把目光都望向了高翰文,有讚賞,更多的是支援。

高翰文這時卻不看他們,對鄭泌昌鄭重說道:「因此,屬下認為,這個議案要請中丞大人和諸位大人重新議定!」說到這裡他坐了下去。

大堂裡一片沉寂。

鄭泌昌著實沒有想到這個高翰文一上來居然會如此高談宏論,公然跟自己,其實也就是跟浙江的官場叫板。這樣的事本是萬萬不能容忍的,可偏偏‘以改兼賑’的方略是此人向朝廷提出的,如何闡釋他說了還真算。況且此人又是小閣老舉薦的,何以竟會如此,小閣老又並沒有跟自己有明白交待。一時想不明白,只好慢慢把目光望向了何茂才,何茂才也把目光望向了他。兩人的目光中都是驚疑。

其實嚴世蕃之所以在這個時候派高翰文來到浙江,也是和羅龍文鄢懋卿等心腹有一番深談權衡。浙江官場雖都是自己的人,但這些人在下面久了,積習疲頑,尾大不掉。表面上處處遵從自己的意思辦事,可做起來想自己遠比想朝廷多。說穿了,只要有銀子,爺孃老子都敢賣了。豆腐掉在了灰堆裡,不拍不行,拍重了也不行,頭疼也不是一日兩日了。現在遇到要推行改稻為桑這樣的大國策,再加上一場大災,靠他們還真不知道會弄成什麼樣子。想來想去,這才選了高翰文這個既贊成改稻為桑又是理學路子上的人來摻沙子,意思也是讓他們不要做得太出格。但高翰文在途中遇到胡宗憲,胡宗憲跟高翰文的一番深談卻是嚴世蕃等人事先沒有料到的。說到底,高翰文一到浙江便這樣跟上司較上了勁,是他們事先也沒料到的。

雖然沒有料到,但現在既出了這個變故,在鄭泌昌和何茂才,硬著頭皮也得扛住。鄭泌昌給了何茂才一個眼神。

何茂才這時也才緩過神來,接過了鄭泌昌的眼神,立刻轉盯向高翰文:「買田賣田是買主賣主的事,這個高府臺也要管嗎?」

高翰文:「倘若是公價買賣,官府當然可以不管。」

何茂才:「什麼叫公價買賣?」

高翰文:「豐年五十石稻穀一畝,歉年四十石稻穀一畝,淳安和建德遭了災年,也不能低於三十石稻穀一畝。」

何茂才急了,脫口說道:「如果三十石一畝,在淳安在建德便買不了五十萬畝改稻為桑的田,今年三十萬匹絲綢還要不要增了!」

高翰文立刻抓住了他的馬腳:「我不明白,三十萬匹絲綢的桑田為什麼一定要壓在兩個災縣去改!還有那麼多沒有受災的縣份為什麼不能買田去改?」

何茂才:「那些縣份要五十石一畝,誰會去買?」

高翰文:「改成桑田,一畝田產絲的收益本就比稻田產糧要多,五十石一畝怎麼就不肯買?」

何茂才被他頂住了。

這下都明白了,這個高翰文是斷人財路來了!鄭泌昌、何茂才這些人的臉一下子比死人都難看了。

何茂才哪肯這樣就被一個下級把早就謀劃好的事情攪了,大聲說道:「你可以這樣定。但現在官倉的賑災糧已發不了五天了,五天後如果那些買主不願買田,餓死了人是你頂罪,還是誰頂罪?」

高翰文:「誰的罪,到時候朝廷自有公論!」

「放肆!」何茂才被頂得有些扛不住了,一掌拍在案上,站了起來,轉望鄭泌昌,「中丞大人,一個知府如此目無上憲,攪亂綱常,我大明朝有律例在。你參不參他!」

高翰文:「不用參,你們現在就可以免我的職。」

這一句不但把何茂才又頂住了,把鄭泌昌也頂住了。

「還有我。」海瑞這時也倏地站了起來,「請你們把我的職也免了。」

王用汲也慢慢站了起來:「照這個議案卑職也難以施行。請中丞一併將卑職也免了。」

這是開什麼會?吏部新派來的兩級三個官員剛到任都要求免職,鄭泌昌就有這個權力也沒這個膽子。

又是一陣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的目光都望向了鄭泌昌,鄭泌昌慢慢站了起來。

鄭泌昌:「既是議案,當然可以再議。高府臺還有兩個知縣,事情要靠他們去做,他們自然要能夠做得下去。可你們是新來乍到,浙江許多情形尚不知情。比方說要改多少畝田才能完成織造局今年賣往西洋的五十萬匹絲綢?現在漕運的糧市上能運來多少糧?那些絲綢大戶到底又能拿出多少錢來買糧?這些都是難題。這樣吧,高府臺和兩個知縣明天都瞭解一下詳情。後天上午我們再議。」

「那就散了吧!」何茂才心情早已灰惡得不行,也不等別人說什麼,手一揮,第一個離開了案前,向外走去。

半個時辰後鄭泌昌和何茂才心急火燎地趕到了沈一石的客廳。聽到沈一石不在,何茂才的火氣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去找!腿跑斷了也得把他找著!」何茂才站在沈一石的客廳中大聲嚷著,「告訴你們老闆,弄得不好就準備三十石稻穀買一畝田吧!」

沈一石的那個管事卻仍然垂手站在那裡:「回何大人,小人們可以去找,可這麼晚了,我們老爺也沒說去哪裡,萬一一時片刻找不到,大人們又在這裡等著……」

鄭泌昌坐在中間的椅子上接言了:「我們就在這裡等。快去找吧。」

那個管事只得立刻去了。

何茂才這才坐了下來,那股氣卻還在心裡翻騰:「你說小閣老還有趙大人、鄢大人他們搞什麼名堂?什麼人不好派,派個這樣的人來攪局?他們到底怎麼想的?還有那個楊公公,火燒屁股了還賴在京裡不回來!照這樣,乾脆,改稻為桑也不要改了,每年要增的三十萬匹絲綢讓他們自己織去!」

鄭泌昌這時心裡有無數個答案,可哪一個答案都說不清楚,自己是掌舵的,憑空起了風浪,本就心煩,這時見何茂才口無遮攔,還在衝著自己鬧騰,也不耐煩了:「這個話就說到這裡打止!什麼不改了?什麼讓他們織去?真有膽,你就給小閣老寫信,把這些話都寫上!或者,等楊公公回來,你當面跟他說!」

何茂才那張臉立刻憋得通紅,兩隻眼也睜得大大的,望著鄭泌昌。

鄭泌昌這時才緩和了些語氣:「整個浙江,除了我也就是你了,遇了事就這樣沉不住氣。我告訴你,我這個巡撫,你這個臬臺,在浙江是個官。事情鬧砸了,到了朝廷,你我和馬寧遠沒有兩樣!」

何茂才心裡好生憋屈,可畢竟是上司,這條船又是他掌舵,捱了訓,也只好坐在那裡生悶氣。但他那個性子如何憋屈得住,也就憋了一會兒,立刻又站起了,衝到客廳門口大聲嚷道:「你們老闆的田到底還想不想買了?人都死絕了,不會多派幾個人去找!」

鄭泌昌苦著臉坐在那裡只好搖頭。

其實管事知道,沈一石這時就在他那座旁人所不知道的別院內,只是早有吩咐下來,不準打擾,他也沒這個膽子擅自闖入。

輕手輕腳走進第一進院門,那個管事便站住了。由於十分幽靜,在這裡就能聽到庭院深處隱約傳來的琴聲。

琴聲是從別院深處的琴房中傳出來的。

在大明朝,在杭州,沒有人能想到這個院子裡有這麼一間房子——進深五丈,寬有九丈,寬闊竟是乾清宮的面積!只高度僅有兩丈,也是為了讓院牆外的人看不出裡面有此違制的建築。可有一點是乾清宮也無法比擬的,就是房間的四面牆鑲的全是一寸厚兩尺寬兩丈高的整塊紫檀。

更奇的是,這麼大一間堂廡中間全是空的,只在靠南北西三面紫檀鑲壁的牆邊列著整排的烏木衣架,每一排衣架上都掛著十餘件各種顏色各種花紋各種質地的絲綢做成的各種款式的女裝。

東頭的靠牆邊只擺有一張長寬皆是一丈的平面大床,床上擺著一張紅木琴幾。

沈一石這時就盤腿坐在床上,坐在琴幾前。和平時一樣,他依然穿著粗布長衫;和平時不一樣,他此時連頭上的布帶也解了,那一頭長髮披散了下來,古琴旁香爐裡嫋嫋的青煙在面前拂過,臉便顯得更加蒼白。細長的十指一面按弦,一面彈挑,樂曲聲從十指間流了出來。

慢慢地,他左前方一排衣架前一件薄如蟬翼的絲綢長衫飄了起來,蟬翼絲綢上秀長的黑髮也飄了起來,飄離了衣架,飄到了案桌前那塊空地。

沈一石的眼睛亮了,右手那五根細長的手指便急速掄了起來。

蟬翼長衫因旋轉向四周飄張了開來,頎而長兮的女人胴體夢幻般在蟬翼中若隱若現!

秀髮也在旋轉,那張臉此時如此靈動,竟是芸娘!

琴聲戛然而止。沈一石拿起琴旁的玉笛,吹了起來。和剛才的琴聲完全不同,這笛聲竟是如此憂傷,笛聲如嗚如咽,沈一石的兩眼也透著憂傷。

芸娘也不再舞了,一任蟬翼長衫輕輕地垂在地上,站在那裡唱著:「我和你是雁行兩兩,又結下於飛效鳳凰。猛被揭天風浪,打散鴛鴦。苦相思,怎相傍……」

唱到這裡,芸娘唱不下去了,望著沈一石,眼中閃著淚星。

沈一石也慢慢放下了那支玉笛,嘆了一聲。

芸娘慢慢走了過去,爬上了那張大床,坐在沈一石身邊,慢慢摸著他的長髮。

沈一石開始還讓她摸著,不久輕輕抓住了她的手腕慢慢拿開。

芸娘深望著他。

沈一石不看她,問道:「那個李玄在臨死時說你讓他死得值了。你是怎樣讓他死得值了?」

芸娘那剛才還泛著潮紅的臉一下子白了。

沈一石還是不看她:「能讓一個太監如此銷魂,不枉我花二十萬兩銀子買了你。」

芸娘臉色變了,接著眼中慢慢盈出了淚水,沒等流出來,她立刻擦了,下了床,脫下了身上的長衫,換上了自己的衣服。

沈一石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芸娘開始向門外走去。

「哪裡去?」沈一石這才開腔了。

芸娘站住了:「織造局,回到太監們那裡去。」

沈一石:「你知不知道楊金水這個織造局的織造只能當一年了?」

「我當然知道。」芸娘慢慢轉回了頭,「從十七歲你把我送給他,扳著指頭,我幫你伺候他已經一千五百天了。一年後他回京了,你如果還讓我活著,我也會到姑子廟去。」

沈一石眼中閃出了兇光,聲音也像刀子一般的冷:「你的母親你的家人也到姑子廟去嗎?」

芸娘顫了一下,站在那裡僵住了。

「望著這根弦。」沈一石的聲音還是那般冷,卻已經沒有了像刀子那股殺氣。

芸娘只好低著眼不看他的臉,只轉望向他雙手按著的那張琴。

「崩」的一聲,沈一石細長的食指將勾著的那根弦猛地一挑。

——那根弦立刻斷了!

芸娘身子又微微一顫。

「從這一刻起,我不會再碰你一下。」沈一石也不看她,「可你得將那天晚上如何伺候李玄,做一遍我看。」

「你真要看嗎?」芸娘含著淚花,聲音也已經像沈一石一般的冷。

沈一石目光望向了上方:「你做就是,看不看是我的事。」

芸娘也不看他:「我做不了。」

「太賤了,是嗎?」沈一石的聲調由冷轉向鄙夷。

芸娘:「是賤。」

沈一石:「那就做。」

芸娘:「兩個人做的事,讓我一個人做得出來嗎?」

沈一石倏地盯向了她。

芸娘也望向了他:「你真要知道怎麼賤,就學一回李玄。」

沈一石萬沒想到芸娘竟敢這樣頂話,乾柴似的十指倏地抓起了那把琴。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了那個管事怯怯的聲音:「老爺。」

沈一石猛地將手裡抓起的那張琴狠狠地朝地上一摔,可憐那張古琴,此時桐裂絃斷。剩下兩根沒斷的弦兀自發出「嗡嗡」的顫音。

門外悄然了。

沈一石厲聲地問道:「什麼事,說!」

門外那聲音有些哆嗦了:「回、回老爺,鄭大人、何大人都在作坊等老爺……說、說是買田的事有些變化……」

「告訴他們,要發財,自己買去!」沈一石吼道,「滾!」

門外又悄然無聲了。

一陣發洩,沈一石的臉已經白得像一張紙,接著光著那雙穿布襪的腳從床上跳了下來,走到芸娘身邊:「你剛才說什麼,讓我學李玄?」

沈一石粗重的呼吸幾乎噴到了芸孃的臉上,芸娘此時竟前所未有的鎮定,眼眶裡的淚也沒了,輕輕答道:「你學不了。」

沈一石笑了,好瘮人:「我還真想學呢。怎麼做的,告訴我。」

芸娘輕輕搖了搖頭:「我告訴了你,你還是學不了。李玄把我當成天人,你把我當成賤人,你怎麼學他?」

沈一石一怔。

芸娘又不再看他,目光望向上方,那夜的情景彷彿在她的目光中浮現了出來:「我坐在床上,他坐在地上,喝了半宿的酒,哭了半宿,竟不敢看我,在地上就睡著了。我去抱住了他,讓他的頭枕在我懷裡,讓他睡到了天亮,他還沒有醒,是織造局的太監用涼水澆醒了他,拖著就去了刑場。你現在要是願意喝醉,願意當著我哭,願意坐在這地上睡著,我也摟著你的頭讓你睡到醒來。」

沈一石真的怔了,生冷的目光也漸漸浮出了一片歉意,接著浮出了一片憐意,下意識地伸過手去要拉芸孃的手。

「不要碰我!」芸娘斷然將手一縮,「你剛才說的,從今天起不會再碰我一下。」

沈一石何時被人這樣涼過,剛剛浮出的那片歉意和憐意被天生的那股傲氣連同此時的尷尬將自己釘在地上。

芸娘:「我是你花錢買的。我的命還是你的,可我的身子今後你不能再碰。你有花不完的錢,南京、蘇州、杭州也有招不完的妓。」

「好……」沈一石好半天才說出這個字來,「說得好!」說著沒有去穿鞋,光著襪子便向門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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