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明王朝1566 劉和平 第1頁,共2頁

從一個翰林院的編修一下升任杭州知府,又蒙嚴世蕃在嚴府召見,高翰文心中除了些許欣喜之外,更多的還是一些隱隱的忐忑。

嚴世蕃這時顯然為自己找到了一個滿意的杭州知府而高興,因高興而生喜愛,竟然露出了那種求才若渴、禮賢下士的模樣來,而他這種和藹的態度也拂去了高翰文心中的忐忑,臉上的笑容也比剛走進嚴府時要鬆弛了許多。

嚴世蕃親手從一個紅木大櫥裡捧出一個盒子,走到高翰文面前。

高翰文連忙站了起來。

「坐,坐。」嚴世蕃一邊親熱地叫高翰文坐下,一邊便去開那盒子。

羅龍文和鄢懋卿會意地對望了一眼。

盒子開啟了,盒子裡還套著四個小盒子。嚴世蕃先掏出了那個長條形的盒子,輕輕揭開,從裡面拈出了一支毛筆。

那毛筆一看便感覺非凡:

筆桿和普通毛筆一般粗細,卻是青裡透著星星黑點的斑竹;沿著筆桿看下來,那筆套卻是晶瑩的和闐玉鏤空磨尖做成的!

嚴世蕃先將筆桿筆套示給高翰文看:「這支筆桿是成祖爺派鄭和下西洋帶回的犀角做的,之後再沒有這麼大的犀角了。筆套平常些,是藍田玉雕的,取個口彩而已。」說著又拔起了筆套,露出了紅裡透亮的筆毫:「最難得是這筆上的毫!是嘉靖三十年雲南的土司套了一條通體紅毛的黃鼠狼的尾毫做的。給很多人看了,都說一千年只怕也只有這一支。這支筆不是送給你寫字的,世第書香人家,傳個代吧。」

那高翰文已經看得眼睛發亮。

嚴世蕃這才又將筆套上,放回長條盒中:「這一盒共四支,全是一樣的。你拿著。」說著將盒子遞給高翰文。

高翰文木木地接過盒子。

嚴世蕃又一把捧起那個大盒:「還有三樣,墨是宋朝的,有米南宮的款;硯也是宋朝的,有黃庭堅的款,這疊紙,是李清照燕子箋。都給你,拿回去自己慢慢看吧。」說著,雙手捧過去,見高翰文手裡還拿著那個長條盒在發愣,便又說道:「擱進來,擱進來。」高翰文這才將手裡的長條盒放進大盒,卻不敢接那大盒:「恩師,這麼貴重的東西學生不敢受。」

嚴世蕃:「我給你的,你就受下。」

那高翰文還在猶豫。

鄢懋卿說話了:「寶劍贈壯士!在我大明朝後進的翰林裡,能受用這套文房四寶的人可不多。這是小閣老對你的賞識。還不收下?」

高翰文只得雙手接過了那個盒子。

羅龍文這時做戲般嘆了一聲:「罷了,罷了,我們這些人也都該歸隱山林了。這幾樣東西我向小閣老討了多少回他不給,現在美人一去再無芳草了。」

高翰文連忙雙手將盒子捧向羅龍文:「那羅大人現在拿去。」

羅龍文:「可別,浙江改稻為桑的大事我可幹不了。一年之期大功告成,我們還等著你用這四寶寫捷奏呢。」

高翰文雙手捧著盒子舉過頭頂:「恩師放心,二位大人放心,學生此去,一年之內倘若不能為朝廷完成改稻為桑的國策,就用這盒子裡的筆墨紙寫下自己的祭文!」說著跪了下去。

嚴世蕃雙手把他攙起:「好好去,幹好了好好回,朝裡還有重任等你。」

高翰文重重地點點頭,滿臉凝重雙目閃光……

內閣會議剛完,張居正就到了裕王府。

見到張居正,譚綸馬上站了起來,充滿期待地問道:「結果怎麼樣?」

裕王沒有表現得譚綸那樣急切,但看著張居正的目光也閃爍著探詢。

「一切在御前就已成定局,這個會議與不議結果都是一樣。」

張居正的話讓大家又沉默了。

裕王:「那胡宗憲請求朝廷給浙江撥糧賑災總該答應他吧?」

張居正搖了搖頭。

「總得有個道理吧?」裕王又站了起來,顯得有些氣憤。

張居正:「還要什麼道理?就是為了讓浙直那些絲綢大戶就地拿糧食把受災百姓的田都兼併了去。還美其名曰‘以改兼賑,兩難自解’。」

裕王:「你們呢,總得說話吧?」

張居正不語。

「徐閣老和高拱呢?」裕王這才發現徐階和高拱沒有一起來。

張居正:「胡宗憲不死心,跟著徐閣老和高拱又去了戶部,還是想戶部給浙江調些糧去。」

「戶部能不能給他調些糧?」裕王望著張居正。

張居正沉默了,也深深地望著裕王。

裕王似乎明白了自己這是多此一問,手一擺,顧自說道:「戶部是不能給他調糧的。」

張居正:「王爺,說句您不一定愛聽的話,能調,這個時候我們也不會給他調了。」

裕王一怔,問道:「這話什麼意思?」

張居正一字一頓地:「乾脆,讓浙江亂起來!」

裕王的眼睛睜大了。

張居正:「到這個時候了,臣等的意思也該跟王爺說明白了。嚴黨把持朝政二十多年,其實早已是土崩魚爛。之所以能夠維持,全靠逢迎聖意。宮裡需求無厭,他們又層層貪剝,才落下這麼大的虧空。王爺本知道,他們這一次想在浙江改稻為桑也是為了補虧空想出的法子。但這麼大的事,連胡宗憲都知道一年內絕不可施行。可他們等不得,底下的人又認準了是個發財的機會,才竟然幹出了毀堤淹田這般傷天害理的事。反正剜的是百姓的肉,其實剜的也就是我大明朝的肉,來補他們的瘡!這麼明白的事,朝廷上下竟然視若無睹!好不容易出了個胡宗憲苦心孤詣出來說話,其實也是為了他們好,他們都視若仇讎!連一個胡宗憲都容不下,這也是他們的氣數盡了。王爺,長痛不如短痛,這一次乾脆讓浙江亂了,就當作我大明朝身上爛了一塊肉!這塊肉一爛,嚴黨那個膿瘡也就是該擠的時候了!」

真是振聾發聵!裕王被張居正這一番話說得臉上也漸漸現出了潮紅,怔怔地站在那裡:「徐閣老和高拱都是這麼看嗎?」

張居正:「這是臣等一致的看法。」

裕王又望向了譚綸:「子理,你怎麼想?」

譚綸也站了起來:「是大謀略!只是苦了浙江的百姓。」說到這裡,譚綸的目光顯然從臥室那道門的方向看見了什麼,便停住了話,低下了頭。

張居正也看見了,連忙站了起來,低下了頭。

兩人幾乎是同時:「王妃。」

裕王這才看見,李妃抱著世子走出來了。

裕王:「正議事呢,你又抱著世子出來幹什麼?」

李妃似乎永遠是那副面若春風的樣子,但這時眉眼中卻顯著肅穆,將世子往裕王面前一送:「不幹什麼,就讓你抱抱世子。」

裕王顯得有些厭煩,又不得不把孩子接了過來:「到底是幹什麼?」

李妃:「就想問問王爺,你現在有幾個兒子?」

裕王:「有什麼就直說吧。」

李妃卻顯得有些固執:「臣妾要王爺答我這句話。」

裕王:「明知故問,誰不知道我就這一個兒子。」

李妃:「臣妾斗膽要說了,王爺這話又對又不對。」

對李妃其人,張居正和譚綸包括這時沒來的徐階、高拱都心存著幾分敬重,知道她雖然是個女流,卻往往能往大處想,而且見識過人。這時見她這般行為,這幾句問話,就知道她又有什麼驚人之語了,不覺都抬起了頭,望向她。

李妃正顏望著他們:「剛才你們說的話我在裡面都聽到了。大勢所然,有些事本不是一時就能辦好的。但有一條永遠不能忘了,我大明的江山社稷,王爺是皇儲,接下來王爺手裡抱著的世子是皇儲。念在這一條,你們也得往遠處想,要給王爺和世子留一個得民心的天下。」

這話一說,不只是張居正和譚綸,就連裕王也肅然起來。

李妃接著說道:「我剛才說王爺說得對,指的就是這個。冒昧說王爺說得不對,指的也是這個。王爺是皇儲,也就是將來的皇上,大明朝所有的百姓都是你的子民,將來還是世子的子民。哪有看著子民受難,君父卻袖手旁觀的!胡宗憲尚且知道愛惜自己任地的百姓,王爺,還有你們,難道連個胡宗憲也不如嗎?」

張居正和譚綸這時都望向了裕王,三個人相視的目光中都同時顯出了男人那種特有的慚愧又帶些尷尬的神色。

李妃不看他們,繼續說道:「大明朝不是他們嚴家的大明朝,更不是他們底下那些貪官豪強的大明朝,他們可以魚肉百姓,王爺,還有你們這些忠臣,你們不能視若無睹。」

「天地有正氣!」張居正激動地接言了,「王妃的正論讓臣等慚愧。浙江的大局雖然已經無法挽回,但對那些受災百姓,臣等確實應該爭一分是一分。民心不可失!」

裕王這時把世子遞還給李妃,深望了她一眼,接著轉問譚綸:「子理,你在浙江有些日子了,你想想,怎麼樣才能幫著胡宗憲,讓那些受災的百姓少點苦難?」

譚綸想了想:「我能幫的也就一條,盡力讓官府和那些絲綢大戶不要藉著災情把百姓們的土地都賤買了去,但這就必須要有糧食讓他們度過災年。臣在來京的時候曾和胡宗憲商議過,萬一朝廷調不出糧食,臣就陪他到應天找趙貞吉借糧。」

「這個法子可行。」裕王立刻肯定,「趙貞吉是應天巡撫,跟胡宗憲有深交,找他借些糧應該能借到。」

譚綸:「可就算能借些糧也不一定能阻止那些人兼併土地。現在胡宗憲不再兼任浙江巡撫了,民事歸鄭泌昌管,要是新任的杭州知府和淳安建德的知縣仍是他們的人,有糧也到不了百姓的手裡。」

裕王立刻轉問張居正:「新任杭州知府是誰,定了沒有?」

張居正:「他們早定了,是嚴世蕃的門生,翰林院的編修高翰文。」

裕王:「是不是上一科的探花那個以理學後進自居的高翰文?」

張居正:「是這個人。用他,也可見嚴黨那些人費了心思。這個人寫了幾篇理學的文章,在朝野有些影響,也沒有什麼貪財的劣跡。這一次提出的‘以改兼賑,兩難自解’的口號就是他提出來的。內閣議事的時候,嚴世蕃和他的那些同黨把這個人都捧上了天。」

裕王又怔住了:「鄭泌昌的巡撫,這個人的杭州知府,浙江這一回不亂也得亂了……」

「淳安和建德知縣呢?」李妃抱著孩子又插言了。

張居正:「這兩個缺倒是沒議。他們的意思還不是讓鄭泌昌和高翰文去挑人就是。」

李妃:「這兩個縣可不可以派兩個好官去?」

裕王:「巡撫和管淳安建德的知府都是他們的人,爭兩個知縣有用嗎?」

「有用。」譚綸接道,「王爺,王妃的話有道理。怎麼說,直接管百姓的還是知縣。關口是這兩個人只是好官恐怕還不夠。淳安全縣被淹,建德半縣被淹,從上到下,那麼多雙眼睛全盯著賤買這些被淹的田。要救百姓,就要抗上!尤其是淳安這個知縣,這個時候去,就得有一條準備,把命舍在那裡!」

張居正:「當今之世,這樣的人難找啊……」

大家又都沉默了。

「人選我這裡倒有一個……」譚綸過了好久才又冒出了這麼一句話。

「在哪裡?現在把他叫來。」裕王急問。

譚綸:「哪兒有這麼現成的人就能叫來。」

裕王:「那你又說?」

譚綸:「人雖見不著,我這裡倒有他的一篇論抑制豪強反對兼併的文章。王爺,王妃,還有張大人你們想不想知道他怎麼說?」

張居正:「在哪裡?」

「誰帶著文章到處走?因為寫得好,我通篇都記下了。想聽,我現在就背給你們聽。」譚綸見裕王點了頭,略略想了一下,背誦起來,「……‘夫母誕一子,必哺育使之活;天生一人,必給食使之活。此天道之存焉,亦人道之存焉。豈有以一二人奪百人千人萬人之田地使之飢寒而天道不淪人道不喪者!天道淪,人道喪,則大亂之源起。民失其田,國必失其民,國失其民則未見有不大亂而尚能存者!’」

「慢!」張居正止住了譚綸,「這幾句話的意思好像在哪兒見過?」

譚綸:「正是。胡宗憲在上一道奏疏裡就引用過,只改了一個字。最後兩句就是。」說著,他又接著大聲背誦起來:「‘是以失田則無民,無民則亡國’!」

「好!」張居正在腿上猛拍了一掌,站了起來,緊望著譚綸,「寫這篇文章的人叫什麼,現在哪裡?」

裕王和李妃也定定地望著譚綸。

譚綸:「此人姓海名瑞,字汝賢,號剛峰,在福建南平縣任教諭。」

「這就好辦!」張居正抑制不住興奮,「教諭轉調知縣是順理成章的事。王爺,此人是把寶劍,有他去淳安,不說救斯民於水火,至少可以和嚴黨那些人拼殺一陣!王爺,跟吏部說一聲,立刻調這個海瑞去淳安。」

裕王也重重地點著頭:「此人是難得的人選,我可以跟吏部去說。」

「事情恐怕沒有這麼容易。」譚綸卻輕輕地潑來一瓢冷水。

裕王和張居正都是一怔,連此時還靜靜地坐在那裡的李妃都望向了譚綸。

張居正:「有什麼難處?教諭轉知縣是升職,莫非他還不願來。」

譚綸:「張大人這話在官場說得通,可在海瑞那裡未必說得通。這個人我知道,自己願做的事誰也擋不住。自己不願做的事升官可引誘不了他。現在這個情形,以他的志向,叫他去淳安他應該會慷慨赴之。但有一個字,他越不過去。」

張居正:「哪個字?」

譚綸:「孝!」

這個字確實有分量。裕王、張居正和李妃都又怔在那裡。

李妃望著譚綸:「可不可以說仔細些。」

譚綸:「這個海瑞是海南瓊州人,四歲便沒了父親,家貧,全靠母親紡織傭工把他帶大。中秀才、中舉人,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就是科場不順,中不了進士,那份志氣也便慢慢淡了。現在把那顆心都用在孝養母親上。說來你們不信,都四十好幾的人了,他一個月倒有二十幾個夜間是伺候著老母睡在一室。」

「他沒有娶妻嗎?」李妃有些好奇,問道。

譚綸:「王妃問的正是要緊的地方了。他海門三代單傳,怎麼能不娶妻?可到現在還只生了一個女兒。因此,要是叫他此時任淳安知縣,很有可能便是壯士一去,風蕭水寒!無論是奉養老母,還是為海門添嗣續後,‘孝’之一道,他便都盡不了了。」

李妃、裕王和張居正都沉默了。

「寫封信,連同吏部的調令一起送去,叫他移孝作忠!」張居正鏗鏘地說道。

裕王和李妃又都深深地望著譚綸。

譚綸出神地想了少頃:「信可以寫,能不能說動他,我可沒底……」

「一起寫,我來給你磨墨!」張居正邊說著,邊開始走到書案旁磨起墨來。

一時間大家都靜了。譚綸開始在構思這封信的語句。張居正磨著墨顯然也在打著腹稿。稍頃,他把墨磨得濃濃的,便退到一邊坐下。譚綸走了過來,提起筆一字一句地寫著,一盞茶的功夫,信便寫好了。他把信雙手遞給裕王,裕王與李妃一起看完後,相對點了點頭,又交給了張居正。

「前半篇寫得還行,最後的這段話寫得沒力,要改改。」張居正飛快地讀完,對譚綸道,「這幾句我來說,你重新寫。」

裕王和李妃都望向了張居正,張居正開始踱起步來,語調鏗鏘地述道:「公夙有澄清天下之志,拯救萬民之心。然公四十尚未仕,抱璧向隅,天下果無識和氏者乎?其蒼天有意使大器成於今日乎?今淳安數十萬生民於水火中望公如大旱之望雲霓,如孤兒之望父母!豺虎遍地,公之寶劍尚沉睡於鞘中,抑或寧斷於猛獸之頸歟!公果殉國於浙,則公之母實為天下人之母!公之女實為天下人之女!孰雲海門無後,公之香火,海門之姓字,必將綿延於廟堂而千秋萬代不熄!」

「好!」裕王第一個大聲讚了起來!

李妃兩眼笑著,目光中卻隱隱地顯露出一個女人對男人才華的仰慕。

譚綸卻已經寫得滿頭大汗,終於寫完了最後一個字,擱下筆站了起來:「張太嶽就是張太嶽!你這一段話,和海瑞那道疏,堪稱雙星並耀。有這封信,我料海公必出!」說到這裡又停住了,接著長嘆了口氣:「就怕這把寶劍真斷在淳安,我譚綸便也真要多一個母親了……」

李妃:「要真那樣,就將他的母親接到京裡來,我們供養。」

素藍的大褲腿下竟是一雙女人的大腳!大腳實實踏著的石板旁邊是一眼井臺。

那老人緊握著一根麻繩,正在交替用力,將一桶水從深井裡往上提。滿滿的一桶水提到了井口,她用一隻手抓緊了繩,空出另一隻手抓住了桶把,有些吃力,但依然穩穩地將那桶水從井口提過來,倒進了身旁一隻空桶裡。

老人又準備將吊桶升到井口去打另一桶水,一隻男人的手伸過來,想接過吊桶。

「鬆開!」老人的聲音不大,但顯著威嚴。

那隻男人的手慢慢鬆開了,一個四十開外的中年人溫顏地站在那裡。這時他手裡還拿著一根兩端帶著鐵鏈鉤的扁擔,眼神關切地盯著仍在提水的老人。見老人將吊桶裡的水倒滿了兩隻挑桶,提著扁擔連忙走了過去,拿著鐵鉤便去勾挑桶上的木把。

「走開。」那老人仍舊低聲而威嚴地說道。

中年男人只好把鐵鉤慢慢從木把上鬆了開來,說道:「阿母,要責罵您老責罵就是。讓兒子挑水吧。」

那老人沒接言,她的兩隻手同時握住兩桶水的木把一提,偌大的兩桶水竟被她提起!健步向正房的大門走去。

那中年男人也不敢再說什麼,只是空手拿著扁擔一步步緊跟著老人走去。

蒸籠蓋被揭開了,一大片白白的熱氣在廚房裡騰漫開來。蒸籠裡是滿滿的一個一個用荷葉包著蒸好的米粑。

站在灶旁邊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眼睛亮了,張著嘴:「阿母,好多粑粑。」

滿頭大汗的那個中年女人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顯出了那雙透著憂鬱的眼,她從蒸籠裡拿出一個荷葉米粑在手掌裡翻涼了涼,對那女孩:「阿囡,阿爹要出遠門,這是給阿爹路上吃的。阿囡要吃,明天阿母給你蒸。這一個給阿婆送去。」

那女孩嚥了口唾沫,好懂事地點了點頭。

女兒雙手捧著荷葉米粑穿過院子,遠遠地看見那中年男人拿著扁擔站立在門口,孩子便放慢了腳步,小心翼翼地走過去。

突然,屋內傳來了好響的潑水洗地聲,接著一片水珠從門口濺了出來。

女兒立刻站住了,怯生生地看著中年男人。

站在門口的中年男人也看見了女兒,立刻給她傳來一個眼神,示意女兒過來。

孩子捧著荷葉米粑走過去了。走到門邊,中年男人又向屋裡示意地擺了下頭。

女兒走到門的門口正中:「阿婆,您老吃粑粑!」

屋裡開始還是沉默,接著傳來那老人的聲音:「什麼粑粑?」

女兒:「荷葉米粑。阿母蒸了一籠子,說阿爹出遠門,路上吃的。」

「誰說阿爹出遠門!」那老人聲音透著嚴厲。

孩子懵住了,好久才小聲答道:「阿母說的……」

那老人出現在門口,望著孩子:「阿囡,去告訴你阿母,就說阿婆還沒死呢。」

中年男人聽到這句話立刻在門口跪了下去。女兒也嚇著了,跟著跪了下去。這時天漸漸要黑了。

——吏部的公文和譚綸的信是同時急遞到的福建南平,直接交到了海瑞的手上。

從那天起,海母的臉就一直繃得緊緊的,一日內難得說上幾句話,洗地的次數也比以前增加了。海瑞算了一下日子,如果要按期去浙江赴任,明天無論如何得啟程了,可是……

天全黑了下來,上弦月若有若無地浮在南邊的院牆上。牆面上爬著的青藤和牆腳下叢生的亂草中各種蟲都鳴叫起來。

床上那塊青色的包袱布還平攤開在那裡,包袱布上疊著幾套衣服幾本書和一紮文稿。

豆粒般大的燈火旁,妻子坐在那裡出神。

海瑞抱著女兒進來了,妻子連忙站起,接過女兒。

海瑞也不跟她說話,走到牆邊那個大木櫃前,捲起木櫃上的一床印花薄被,又向門口走去。

「明天還走不走?」妻子在背後輕問道。

海瑞在門邊也就略停了一下,還是沒接言,走了出去。

這裡就是海母的臥房。夾著薄被走到門邊,海瑞先將鞋脫了,擺在門外,光著腳走了進去。

「嚓」的幾點火星,海瑞手裡的火絨點亮了小木桌上的油燈。接著他將夾著的薄被放在木桌邊的單人睡榻上,然後向大床望去。

粗麻蚊帳依然掛著,海母蜷曲著身子面向裡邊,也沒有蓋東西,就那樣躺著。

海瑞慢慢走了過去,輕輕拿起床頭的薄被單覆蓋在母親身上,卻沒有蓋她的腳,那雙光著的老人的大腳依然露在被單外面。

海母依然一動沒動。海瑞便在床邊的凳子上靜靜地坐了下來。

院外起了微風,蟲鳴聲斷斷續續地傳來。燈火前有了蚊蟲在忽隱忽現地飛著。

海瑞拿起了蒲扇,便去給母親的床上扇趕蚊蟲,趕完了蚊蟲,又去解蚊帳上的銅鉤。

「不要放。」海母吭聲了,依然面對著床裡邊。

「是。」海瑞又把帳子掛上了,拿著蒲扇輕輕地在床邊扇著。

「我問你。」海母還是那樣躺著。

「是。」海瑞答著。

從床裡邊的方向可以看見,海母兩眼大大地睜著,望著帳牆:「那封信說的意思,你再跟我說一遍。」

「是。」海瑞從懷中又掏出了那個信封,便要去掏信。

海母:「我不聽他們那些官話。你只把叫你去的那個地方的事跟我說。」

海瑞:「是。阿母,您老知道我們這邊的田是賣多少石谷一畝嗎?」

海母:「豐年五十石,歉年四十石……問這個幹什麼?」

海瑞:「朝廷調兒子去浙江的那個淳安,現在的田只能賣到八石谷一畝了。」

海母:「那裡的田很多嗎?」

海瑞:「不是。有句話說浙江,七山二水一分田。指的就是山多水多田少。扯平了最多兩個人也才有一畝田。」

海母:「那為什麼還賣田,賣得這麼賤?」

海瑞:「被逼的。」

「怎麼逼的?」海母坐了起來。

海瑞連忙扶著母親在床頭靠坐好了,才接著說道:「官府,還有那裡的豪強。」

海母不說話了,兩眼先是望著床的那頭出神,接著慢慢望向了海瑞。

海瑞:「朝廷為了補虧空,要把浙江的田都改種桑苗,好多出絲綢,多賣錢。宮裡的織造局和浙江官府還有那裡的絲綢大戶認準是個發財的機會,就要把百姓的田都買了去,還想賤買。便串通了,趁著端午汛發大水,把河堤毀了,淹了兩個縣。百姓遭了災,他們也不貸糧給他們度荒,就為逼著百姓賣田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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