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南貨店 張忌 第1頁,共2頁

1

秋林坐在副駕駛室,今朝是陪鮑主任去罐頭廠視察工作。鮑主任坐在後座,一聲不響,秋林心裡有些不踏實。鮑主任這狀態不是一日兩日了,最近一段時間,總是這一副神情,定是碰到什麼事情了。但秋林識相,鮑主任不主動說,他也不主動打聽。

紅猛日頭,罐頭廠廠長童小軍站在太陽下等鮑主任,幾乎被曬出金光來。秋林看見童小軍比以前胖許多,都有了雙下巴。鮑主任下車時,他用雙手捧住鮑主任的手,握手的時候,抬起胳膊,兩腋下都是溼的。

天氣熱,童小軍領著眾人在廠裡各車間走了一圈,每個人身上都汗津津。秋林看見鮑主任皺著眉,不停拉扯被汗液黏到皮膚上的襯衫。他本就情緒不好,天氣這麼熱,走了一圈下來,更是煩躁。秋林偷偷跟童小軍打招呼,天氣太熱,車間不要多看了,還是安排到會議室開會。童小軍聽了,趕緊領大家去會議室。

會議室在二樓,上樓梯,推開兩扇玻璃門,竟是別有洞天,像走進了電冰箱裡,清涼無比。秋林感到詫異,儘管會議室屋頂風扇在轉,但也扇不出這麼清涼的風來。

秋林問,童廠長,你這裡怎麼這麼風涼?安了空調了?

童小軍說,我跟各位領導彙報一下,空調那麼貴,定是買不起。辦廠不易,每分銅鈿都精打細算,不能用在個人享樂上。平時,我們自己吹風扇,沒問題。今朝鮑主任這麼熱天氣來檢查工作,我們不能苦了領導。所以,鮑主任來之前,我就做了準備,跟附近冷凍廠聯絡好,讓他們從倉庫里拉來四塊冰。

這時,大家才注意到,房子四個角放了四塊石板一樣大小的冰,底下用一個塑膠盒子盛著。眾人嘖嘖讚歎,都說童小軍是有心人。

眾人坐下開會,剛講了沒兩句,會議室門被輕輕推開,走進來兩個五官端正的年輕女工人,端著鋁盤子,盤子上放著一隻只白瓷碗。女工在每人面前放下一碗,秋林一看,碗裡盛著冰鎮黃桃罐頭。

童小軍說,為了不讓領導誤會,我先解釋下,這不是拍領導馬屁,是彙報工作。這是我們最新的罐頭產品,我怕光口頭彙報,沒有說服力,所以就讓領導親自嘗一嘗,好給我們把把關。

開會吃罐頭,本來是件不妥當的事情,被童小軍一解釋,卻成了順理成章的好事。秋林心裡暗自佩服,這個童小軍真是個人才。大家用勺子舀著碗裡的黃桃入肚,冰冰涼涼的,都吃得舒服。秋林注意到鮑主任一直緊皺的眉目也終於舒展了一些。

開完會,差不多五點鐘,眾人留下來吃工作餐。罐頭廠靠海,一桌下飯都是周邊農民趕小海趕來的新鮮小海鮮,配冰啤酒,楊梅燒,都是好滋味。大家個個吃得滿意。工作餐吃罷,童小軍偷偷說,鮑主任難得來,你看這時間還早,要不我們陪鮑主任娛樂娛樂?

鮑主任說,娛樂什麼?

童小軍說,別人送我一副麻將牌,簇簇新,還沒開封,正好鮑主任貴人來,開張開張。

鮑主任微微愣了愣,說,這一大幫人,影響不好。

童小軍說,讓他們先回去,只留鮑主任和陸股長,我再尋一個親近人陪。童小軍又扭頭看秋林,陸股長,你晚點回去有沒有事?

秋林說,沒事,但我不大會打麻將。

童小軍說,我也不大會,主要為陪鮑主任。

鮑主任說,行,回去也沒什麼事情。既然小軍這麼有心,我們就玩一下。

鮑主任發話,秋林也就不好說什麼。等其他陪同人員回去,童小軍便叫來一個辦公室主任,安排個小房間打麻將。

眾人坐下,童小軍在每人面前放下兩百元錢。

鮑主任問,這是什麼意思?

童小軍說,陸股長不是不會打嘛,這就算學習費了。鮑主任儘管放心,這不是公家的錢。

鮑主任看看童小軍,看看秋林。

鮑主任說,小軍用心,那就暫時放著吧。

四個人開始打麻將。辦公室主任扔骰子,定四人方位。秋林發現這人手很軟,像是沒有骨頭一樣。骰子扔好,辦公室主任坐秋林上家,童小軍則坐鮑主任上家。打麻將時間過得快,不知不覺三四個鐘頭便過去了。秋林打得頭昏腦脹,總算支撐到最後。牌局結束一清點,秋林生手,卻只是輸了五塊錢。鮑主任其實並不怎麼會打,但手風卻好,坐在童小軍下家,有碰有吃,最後竟贏了兩百元。鮑主任點一根菸,將錢推到童小軍面前。

鮑主任說,結束了,錢還你。

童小軍將鮑主任的錢拿過去,點出兩百,又將剩下的推回給鮑主任。

童小軍說,這是本錢,要還給我。剩下的是鮑主任贏的,我不能收,我要收了,我就犯錯誤了。

秋林聽了,趕緊從口袋裡掏出五塊錢補上。

童小軍看著秋林,說,陸股長,你這什麼意思,五塊錢還要算這麼清爽?

秋林說,應該的,說話要算話,說好了本錢要還的。

童小軍愣一下,笑眯眯將錢接去,說,那就不好意思了,還讓陸股長破費。

秋林說,應該的,應該的。

秋林坐鮑主任車子回家。與來時不同,一路上,鮑主任心情不錯,閒話也明顯多起來。這是他最近最高興一次。

回了城,駕駛員先把鮑主任送回家,再繞道回單位停車。秋林下車,剛想去取腳踏車。駕駛員將他叫住,開啟後備箱,從裡面拿出兩箱黃桃罐頭。秋林納悶,問,這是做什麼?駕駛員說,你們在裡面的時候,童廠長安排人搬了六箱罐頭,說好一人兩箱,帶回去嚐嚐,到時給他們提提意見。

秋林將罐頭放到後座上。罐頭重,怕摔了,不敢騎車,就一路推著回了家。夜裡睏覺,秋林跟杜英說起了打麻將的事情。

秋林說,今天幸虧是鮑主任贏,最近他心情就沒好過。

杜英說,鮑主任怎麼可能不贏?那罐頭廠廠長分明就是要討好他,不可能會讓他輸鈔票的。

秋林說,難道他想讓鮑主任贏他就能贏?我才不信。

杜英說,這有什麼奇怪的,你說的另一個人定是個麻將高手,有手法的。我告訴你,麻將場上,輸贏都能安排。比如你,你官小,他就用不著輸給你。但你畢竟跟著鮑主任去,又不能讓你輸得難看,就讓你落個平手。

秋林想了想,突然想起了那個辦公室主任的動作。這樣想想,杜英倒是說得有些道理。

秋林說,你又不會打麻將,怎麼會曉得這麼多?

杜英說,這樣的事情不稀奇,杜毅哥就常叫些公家裡上班的人到廠裡吃飯打麻將,這叫聯絡感情。聯絡感情就不能讓別人輸,所以每次也是先發本錢,贏了,抽回本錢,讓人將贏頭拿走。輸了,無論多少,都算數。這樣場面好看,來的人也都高興。

秋林說,原來還有這麼多奧妙。

杜英說,你以後莫要再去打,麻將桌上沒幾個好人,你弄不過他們。

秋林說,不會,我只是偶爾湊個人數。

兩人睡覺。秋林側過身,又想夜裡的事情。如果真如杜英說的,自己今天又被童小軍當了道具,心裡很是不舒服。想著想著,腦子裡又回想杜英剛才說的那番話。他忽然覺得杜英說這些話的時候,似乎透露出一種陌生感。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杜英再也不是當年長亭的那個小姑娘了。秋林又想自己,長亭時,儘管半夜餓得眼冒金星,但還是半塊餅乾都沒拿過。可今朝罐頭廠回來,卻能明晃晃載著別人送的兩箱罐頭回家。

秋林想一陣,想得心煩,終於倦意上頭,這才側身沉沉睡去。

2

下午下了場雨,天氣涼快起來。臨下班時,鮑主任打秋林辦公室電話,說天氣涼爽,讓他約一下知秋,一道去小花園吃夜飯。小花園是最近城裡最紅一隻飯店,老闆最擅長燒豬魚番薯面,據說這手藝來自他父親,他父親曾經給湯恩伯做過廚師。豬魚越大越好吃,但越大越難燒出滋味。小花園這老闆戴副眼鏡,斯斯文文,不像廚師,倒像個讀書人。飯店就開在家裡,院子裡放一隻煤餅爐,一隻鐵鍋,繡花一樣,將一條尺把的豬魚燒得絲絲入扣。

知秋說秋林會算命,自己剛從廣東談生意回來,就打電話約自己吃飯。秋林說不是自己會算命,是鮑主任會算命。說了些閒話,鮑主任問知秋,你會不會打麻將?知秋說,會一點。做生意,有時也陪一陪。鮑主任說,那我們夜裡玩一下。秋林聽了,心裡不大情願,但又不好明推,只說,三個人也打不了啊。鮑主任說,知秋,你再去約一個來。龔知秋想來想去,起身說,倒是有個人,我出去打個電話,問問看。

知秋出去,鮑主任點一根香菸,說,也不曉得為什麼,最近總想打麻將。麻將真是個好東西,說說笑笑,來來去去,多少鬧熱,一夜時間飛快就過去了。真是何以解憂,麻將上手。

秋林點頭附和,心裡卻不情願。他一點都不鍾意打麻將,杜英也不歡喜他打,但鮑主任都說了這樣閒話,不陪是肯定不行。只能在心裡指望知秋尋不到人。

正想著,知秋推門進來,說,約好了。

鮑主任說,約了誰,我熟悉嗎?

知秋說,你不熟悉,秋林熟悉。

秋林一愣,哪一個?

知秋卻賣個關子,說,等下見了就曉得。

麻將在知秋廠裡打,是個小倉庫,疊了一堆包裝箱。點了蚊香,一隻吊扇在頭頂嘩嘩響。知秋泡茶,鮑主任不要喝,說,太熱,有沒有什麼涼的東西。知秋便從冰箱裡拿出幾瓶冰啤酒,讓大家當飲料喝。

三個人喝著冰啤酒,等了一會兒,聽見外面有人上樓,是皮鞋後跟的聲音。秋林一愣,似乎來的是個女人。門推開,秋林一愣,竟是黃埠供銷社的楊會計。鮑主任看見楊會計,也一愣。鮑主任說,原來是個美女啊,難怪知秋賣關子。

知秋介紹,這是楊會計,黃埠供銷社上班。

鮑主任說,這樣啊,我竟沒有見過,我這個供銷社主任失職了。

鮑主任問楊會計會不會喝酒,楊會計說會喝一點,鮑主任趕緊讓知秋給楊會計也拿一瓶冰啤酒來。楊會計見三個人都對著瓶子吹,對知秋說,你再給我拿個杯子。

四個人坐下扔骰子。楊會計坐鮑主任下家。許是楊會計在場緣故,鮑主任閒話特別多,心思全不在麻將上,常給楊會計吃碰。楊會計手氣本身就不差,鮑主任牌打得松,更是手紅得著火,幾乎一直在贏。麻局結束,三家輸,楊會計獨贏。鮑主任輸得最多,情緒卻最高。

鮑主任說,楊會計,今天的牌局真是應了一句老話。

楊會計問,什麼老話?

鮑主任說,三仙歸洞啊。

楊會計聽了,稍稍愣了愣,明白意思,臉突然就紅了起來。

麻將打完,鮑主任提議再去吃夜宵。楊會計說自己夜裡不吃東西,怕胖。說完,便告別騎腳踏車走了。知秋提議三個人去吃,鮑主任卻興趣索然,說,不吃了不吃了,三條光棍有什麼好吃?還是早點回家安穩,家裡還有個許紅妝,每日里盯賊一樣,也是煩的。

三人便散了。秋林騎車回家,站在門口清點,輸了一百多,袋裡還剩下三十元零錢。秋林將三十元零錢整理得平直,摺疊起來,放進表袋,輕輕推門進房間。床上只有杜英一個。

秋林說,禾禾跟姆媽去睡了啊?

杜英說,我怕你夜裡回來晚,吵醒他。

秋林說,鮑主任一定要打麻將,只好陪著。

秋林將三十元零錢取出來,放在床頭。

這是今朝打麻將贏的,明天你下班,路上帶點烤麩牛肉回來,你鍾意吃。

杜英沒響。秋林躺到床上,又解釋,我曉得你不歡喜我打麻將。我也是真不想打,可鮑主任他們三缺一,實在沒辦法。

杜英說,也不是一點不讓你打,只是要少打。你一個月賺多少工資,怎麼輸得起?再說了,打麻將太傷身體,打一夜牌,還要燻一夜煙,對身體不好。

秋林連連應了,躺下睡覺。第二天起來,杜英已經早早走了。秋林穿上褲子,一摸褲袋,卻發現杜英把那三十元又給裝回去了。秋林心裡有些慚愧,暗暗發誓,以後再也不打麻將。

發誓聲音剛落,第二日夜裡,鮑主任又安排麻局,照樣是秋林知秋,還有那個楊會計。秋林曉得,鮑主任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不是歡喜打麻將,而是歡喜跟楊會計打麻將。一來二去,楊會計跟鮑主任也熟了起來。起初,楊會計多少有些裝扮,顯得拘謹。熟了,也是放開了。一手打牌,一手夾一根摩爾香菸,風情萬種,弄得鮑主任都不看牌,只看著楊會計吃煙,看得入迷,好幾次都做了相公。秋林心裡暗暗叫苦,鮑主任歡喜楊會計沒錯,只是連累自己吃這冤枉官司。

麻將散了,鮑主任用車子送楊會計回去。現在,楊會計已經不會推卻了。鮑主任倒是客氣,問秋林要不要搭車,秋林也不是憨頭,曉得鮑主任假客氣,便說自己要留下來跟知秋說點私密閒話。

只剩兩人,秋林便跟知秋訴苦,說,我賺這幾塊工資,家裡開銷都緊張,哪裡打得起麻將?可鮑主任叫,又不好不來,真是頭痛煞。

龔知秋說,只要你家杜英不計較,鈔票是小事情,我現在做生意,手頭總比你吃公家飯寬鬆些,你那幾塊麻將鈿,儘管跟我拿。

秋林搖頭,說,這倒不用。這算怎麼回事?唉,也是怪,怎麼現在人突然作興打麻將了。不是說麻將是舊社會糟粕嗎?

龔知秋說,這誰說得清?你想想,我們小辰光,家家戶戶餓肚皮,餓死人的事情都常見。這才過了多少年,你看現在的人每日大魚大肉。小時看連環畫,地主家才吃得好,依我看,現在倒比那時地主都吃得好。

秋林說,我是沒辦法,打麻將我是真提不起什麼興趣。這一陣,不曉得鮑主任怎麼回事,這麼迷麻將。

知秋笑笑,說,你不曉得,最近他老婆寧波回來了,管得緊,樣樣事情不讓他碰。唯獨麻將不管,只要求鮑主任回去,將贏來的錢上交,她就沒有閒話。

秋林失笑,說,還有這樣事情。

知秋說,你別看你不歡喜麻將,當性命一樣的大有人在。我一個朋友,歡喜麻將,但平時老婆不讓打,餓煞。終於等到老婆回孃家,趕緊叫了人來家裡打。但我這朋友膽小,麻將打起來有聲響,怕別人聽了舉報,公安會來抓。又將家裡唯一一條毛毯拿出來,鋪在桌子上。打麻將的人,香菸癮頭都大,結果一場麻將下來,好好一條毛毯燙成一張破漁網,最後老婆回來,硬讓他頂著毛毯床前跪了一夜。


作者「張忌」的其他小說

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