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林說,我也聽過這樣故事,桌子鋪毯子還不夠,還不敢開燈,怕人窗縫裡看見舉報。說是有一種臺灣來的夜光麻將,關了燈,筒子條子還能看得清清爽爽。想起來倒是好笑,黑燈瞎火,四個人看不清面目,只是一桌的筒子條子閃著綠光,倒是進了墳場一樣。我真是想不明白,這麻將有什麼意思,受這樣大的罪,還要挖空心思去打?
知秋說,人嘛,就是活那麼一點痴迷,否則還有什麼勁道?
秋林想想,也有道理。就這樣,兩人坐著說了一陣閒話,也散了,各自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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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這一年的年底。年底,供銷社裡本就要忙各種春節物資供應,再加上今年單位裡幾個重要崗位要調整,顯得比往年更忙。忙成這樣,鮑主任依舊不忘組織麻局,而且這次麻局,還要去寧波打。鮑主任說,正好我去寧波開全市系統會議,順便大家一起去寧波玩一玩。秋林曉得,鮑主任建議無非為了楊會計,但他不明白的是,既然鮑主任歡喜楊會計,何必非拉上自己和知秋?自己兩人陪著,點兩盞明晃晃電燈泡,有什麼勁道?
鮑主任下命令,不但要秋林去,還提出讓秋林把上次跳舞的人叫來。秋林起初還沒聽懂,後來才明白他說的是春華。鮑主任說,一輛車子五個人位置,坐四個人,浪費汽油。人多,也熱鬧些。秋林心裡不樂意,無端端將春華帶去寧波做什麼?而且她現在又是離婚女人,太敏感。但鮑主任將話說死,說,如果春華不去,那我市裡大會也不去開了。秋林覺得莫名其妙,市裡開大會跟春華去不去寧波有什麼關係?秋林心裡委屈,私底下將這事說給知秋聽。
知秋說,鮑這個人,一直都是這樣脾氣,他想好的事情,誰也不要去頂。反正讓你叫,你就叫,只要對方不計較,又有什麼關係?
知秋這樣說,秋林也沒有別的退路,只好去尋春華。沒想到春華倒是樂意,一口答應。夜裡睏覺,秋林又跟杜英彙報禮拜日去寧波事情,但把話吃了一半,只說陪鮑主任去市供銷社出差。杜英疑惑,說,禮拜日怎麼還要出差?秋林心慌,只是含糊應道,領導的事情自己也說不清。
禮拜日一早,眾人便在知秋廠門口集合。開的是鮑主任的車子,知秋當駕駛員,鮑主任坐副駕駛,將秋林三人放到後座。秋林覺得尷尬,說哪有讓領導坐前頭的道理,可鮑主任卻說這是組織意圖,秋林必須要遵守,秋林只好坐到後面。春華坐中間,秋林楊會計坐兩邊。
一路上,路不平,搖搖晃晃,秋林努力繃住身體,不往春華身上靠。他不靠,也沒什麼用,春華中間沒辦法固定身體,車一搖,難免身體觸碰。秋林緊張,面孔發燙,像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他偷偷看春華,春華倒是坦然,只是眼光往前看著。秋林暗罵自己心裡骯髒,坐車碰著是自然事情,自己倒想出這麼多道理。
秋林扭頭往窗外看,轉移注意力。此時車子正開過奉化,遠遠的田野上,一隻白塔矗立,幾隻長腳鷺鷥從塔前飛過。
到了寧波,時間還早,眾人便先去輪船碼頭逛一逛。甬江邊停了許多的輪船還有機帆船。江面上不時有水泥船開過,水泥船上載滿沙子,那船幫幾乎與水面齊平,讓人看著心驚肉跳。
楊會計說,我每次都是從這裡坐船回上海。我最歡喜夜裡一班輪船,睡一覺,到上海十六鋪剛好是凌晨,外國輪船進港,整個船亮著燈,讓人看了做夢一樣。
鮑主任說,楊會計,你說得這麼美好,什麼時候我跟你兩個單獨去上海?
楊會計說,行啊,哪天你離婚了,我就同你去。
鮑主任一愣,隨後應道,好,在場這麼多人,到時不要說話不算數。
逛了一陣,眾人去城隍廟吃中飯,吃的是缸鴨狗。吃完了,知秋說他要先離開一趟,見個生意朋友,晚飯前回來。剩下四個人,看了會天封塔,四周轉一圈,楊會計說,外面風太大,吹得面孔不舒服,想去賓館。於是四個人便又去了賓館。
到了賓館,辦好入住,鮑主任尋來麻將牌,四個人坐下打麻將。春華不會打,教了一陣沒教會,便又換撲克牌,打爭上游,打了幾副,楊會計打著呵欠,說有些犯困,四人便各自回房間去休息。
房間定了三隻,春華楊會計一隻,知秋秋林一隻。秋林回房間,也覺得有些困。但躺下了,又一點睏意沒有,心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吊著,放不落去。秋林便開啟電視胡亂看著。看一陣,聽見有人敲門,還以為是知秋回來,開了門,卻是鮑主任。
鮑主任進來,點一支香菸,說,你困過了?
秋林說,眯了一下,困不著。
鮑主任說,我也困不著。
秋林說,那我陪你去哪裡轉轉。
鮑主任搖頭,說,懶得出門,再說兩個男人出去有什麼意思?
秋林笑。鮑主任看了看錶,說,都一個鐘頭了,楊會計應該也休息得差不多了吧?
秋林不曉得怎麼答應。
鮑主任說,你去敲門,將春華邀請到你房間裡來坐坐,講講閒話。
秋林說,一男一女叫房間裡來不好意思吧。
鮑主任說,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男人女人,不就那麼回事。春華到你這裡坐坐,我正好也去尋楊會計講講閒話。你不肯去,那我一個人去,楊會計也不好意思啊。
秋林明白了鮑主任的意思,鮑主任是想單獨跟楊會計說說話。秋林沒辦法,便與鮑主任一道出門,鮑主任躲開,秋林敲春華房間的門。門開了,是春華。
秋林說,沒吵醒你們吧?
春華說,沒有,剛洗了個澡。覺得悶,可能要下雨。進來坐坐。
秋林這才看見春華頭髮是溼的,還散發著洗髮香波的味道。
秋林猶豫一下,說,要不,還是你到我那裡坐坐吧。
春華愣了一下,說,好啊。
她進去跟楊會計說了一聲,兩人便去秋林房間。兩人進門,各在一張床沿邊坐下。秋林用手抓著席夢思,感到房間裡的空氣突然像凍住了一般,讓人呼吸吃力。秋林起身,走到窗邊將窗開啟,風一鼓,覺得渾身舒暢。
春華說,楊會計怕風,我就不好意思開窗,坐房間裡,真是悶煞。
秋林笑笑,說,其實是鮑主任讓我請你來的,他想跟楊會計說點事情。
春華笑,說,那你跟我說話,也是領導命令?
秋林說,這個不算的,只是,我也說不好。
秋林吞吞吐吐,春華不講話,只是看著秋林笑。春華笑,秋林反倒更加緊張。儘管開了窗,但秋林覺得房間裡的空氣還是悶,角角落落都是春華頭髮上散發出的香波味道,讓他覺得呼吸困難。
春華說,你是不是很緊張?
秋林說,緊張?怎麼會,我怎麼會緊張?
春華說,我頭髮還沒幹,你拿條毛巾給我。
秋林趕緊去衛生間拿來一條毛巾,春華就坐在秋林對面搓著頭髮。搓了一陣,春華又將手指插進頭髮向旁邊散了散。
春華說,秋林,我是不是老了?
秋林一愣,說,怎麼會?
春華眼睛斜了斜,嘆口氣。
怎麼會不老,小時候聽到別人上了三十歲,覺得是多少老的年紀。現在一晃,自己竟也到了這個年歲。
秋林說,你沒什麼變,真的,我印象裡,讀書時你便是這個模樣。
春華說,你的意思,我讀書時看上去就有三十歲?
秋林慌忙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
春華恍然一笑,說,我那天說的,真不是假話。那時,真是一生最好時光,苦是苦一些,但總是覺得前頭有好生活等著你。唉,以後再也沒有那樣的時光了。
秋林聽了,低頭怔了半日。
那個人是不是對你不好?
春華一愣,衛國說的?我這個人,命不好。
秋林說,你不要太悲觀。你還這麼年輕,總能碰著好人的。
春華說,誰會看得上一個離婚女人?
秋林說,這有什麼要緊,都快到九十年代了。
春華盯著秋林,說,那你會看得上我嗎?
秋林一愣,說,我結了婚的。
春華說,那如果你沒結婚呢?
秋林說,可我真是結了婚,這是現實。
春華的臉色倒下來,說,你還是嫌棄我。
秋林說,我沒有嫌棄你。
秋林平穩一下情緒,說,我結了婚,我妻子對我特別好,我還有個孩子。春華,你曉得的,我這個人,性情軟,沒辦法的。
春華長長吐口氣,說,對不起,是我激動了。
春華說,秋林,雖然我曉得不該問。此時此地,我怕以後就不曉得有沒有這樣機會,我問你一句心裡閒話,你老實告訴我。
秋林點了點頭。
春華問,你是不是喜歡過我?
秋林想了想,點了點頭。
春華說,那為什麼高中畢業後,你一直要避著我?
秋林說,不是避,只是覺得自己配不上你,你曉得,我家裡出了事情,一切都不好。我去百貨公司買東西,碰到你,你問,為什麼電影院門口見了你不打招呼,當時我說我沒見到你。現在我老實告訴你,其實我是見到了,但我看見那個人跟你在一起,他穿著那麼好看的一件軍裝,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我是沒資格喜歡你的。
春華低著頭,說,是我沒有福氣。
秋林不響。
春華抬頭看秋林,那你現在還是喜歡我嗎?
秋林說,我不曉得怎麼回答,我說不喜歡,那是揹著良心。可喜歡兩個字,我沒辦法說出口,我如果這樣說了,我對不起妻子小孩。
春華不響,只是用毛巾擦頭。
秋林又坐了坐,說,你就在這裡休息吧,楊會計可能睡著了,莫去打擾她,我出去抽根菸透透氣。
秋林開門往外走。走到門口,開啟門,手扶把手,秋林突然又捨不得關了。他曉得自己心裡是亂的,他想轉身回去,他曉得這樣會發生什麼,他也期待能發生什麼。但他又不敢,剛才他不是跟春華講漂亮話,這是他心底的想法。這一關,他不敢闖。
就這樣,秋林兩隻腳,一隻站在門裡,一隻站在門外,心底糾結,不曉得該如何選擇。
突然,秋林看見鮑主任就坐在轉角的椅子上,他拿著一瓶汽水,正笑眯眯地看著秋林。
結束了?看你一副神清氣爽的樣子。
秋林想回答,但又不曉得怎麼回答,似乎怎麼回答都不對。
鮑主任說,秋林,還是你本事大。我就沒你這樣福氣,碰到楊門女將了,白白浪費一身汗。
秋林笑了笑,邁出一步,反手一帶,將房門輕輕合上。
過年前,縣社一位分管人事的姚副主任尋秋林談話。姚副主任說,供銷社土特產公司經理春節後退休,縣社班子經過討論,考慮讓秋林去擔任這個位置。秋林聽了,吃驚不小。他剛到秘書股股長這個位置沒多久,就又要調動。關鍵是去的地方又是縣社幾個部門裡最吃香的一個。秋林曉得,這定是鮑主任關照,但鮑主任關照力度這麼大,他真沒想到。
秋林高興,回家跟杜英和母親報喜。一陣鬧熱過後,夜裡躺在床上睏覺,迷迷糊糊中,秋林突然想起之前的寧波之行,又想到鮑主任點名要春華同去的反常要求。這樣一想,秋林似乎明白了些什麼,頓時身上一陣涼意,睏意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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