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二十四章 囚禁的第三天

三個火槍手 大仲馬 第1頁,共2頁

費爾頓來了;但是還有一件事必須做到:必須留住他,或者說得更確切些,必須讓他單獨留下來;米萊狄還僅僅模模糊糊地看到能使她得到這個結果的方法。

另外還必須做到:應該使他開口說話,這樣她就能跟他說話,因為米萊狄清楚地知道,她的最大的誘惑力是在她的嗓音裡;所有的音階從凡人的說話一直到天國的語言,她都能巧妙地加以運用。

然而儘管擁有這種誘惑力,米萊狄還是可能失敗,因為費爾頓得到過警告,哪怕是最小的意外情況也要防範。從這時候起,她注意自己的所有行動,所有談吐,甚至自己眼睛裡的最簡單的眼神,甚至自己的手勢,甚至可能被人理解為嘆氣的她的呼吸。總之,就像一個能幹的演員剛接受了還不習慣扮演的角色時那樣,她用心研究一切。

對付溫特勳爵,這就比較容易了;而且頭天晚上她已經對自己的舉止做出了決定。在他面前保持沉默和尊嚴,時不時用一個裝出來的輕蔑表示,用一句鄙視的話來激怒他,逼他說出一些威脅的話,做出一些粗暴的舉動,與她的逆來順受的態度形成強烈的對比,這就是她的計劃。費爾頓會看在眼裡,也許他什麼也不會說,但是他會看在眼裡。

早上,費爾頓像平常一樣來了;但是米萊狄讓他安排早餐的準備工作,沒有對他說話。因此到了他要退出去時,她有了一線希望,因為她相信他就要開口說話了;但是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任何聲音從他嘴裡發出來,他竭力控制住自己,把即將從他的雙唇間說出的話重新又關進他的心裡,走了出去。

中午前後,溫特勳爵進來了。

這是冬天裡的一個相當晴朗的日子,英國的太陽蒼白無力,一道陽光從牢房的窗柵欄照進來,帶來了亮光,卻沒有帶來溫暖。

米萊狄望著窗外,假裝沒有聽見開門的聲音。

「啊!啊!」溫特勳爵說,「在演了喜劇,又演了悲劇以後,現在我們又演起什麼傷感劇來了。」

女囚犯沒有回答。

「對,對,」溫特勳爵繼續說,「我明白了;您是希望在這邊海岸上獲得自由;您是希望乘上一艘大海輪在這綠得像翡翠一樣的大海上破浪前進;您是希望不論是在陸地上還是在海洋上,為我設下您是那麼善於安排的那種巧妙的小小埋伏。耐心點!耐心點!四天以後,海岸將給您自由,大海將對您開放,比您所希望的還要開放;因為四天以後英國將要擺脫您。」

米萊狄雙手合掌,朝天抬起她那雙美麗的眼睛。

「主啊!主啊!」她說,不論手勢和聲調都溫柔得像天使一般,「請原諒這個人,像我本人原諒他一樣原諒他吧。」

「好,祈禱吧,該死的女人,」勳爵叫了起來,「你的祈禱,因為你落到了,我可以向你發誓,因為你落到了一個決不會饒恕你的人手裡,就顯得更加寬宏大量了。」

說完他就走了出去。

在他出去的時候,有一道銳利的目光從微微開啟的門縫裡鑽了進來,她看到費爾頓急忙退到一邊,不願被她看見。

她於是跪下來,開始祈禱。

「我的天主!我的天主!」她說,「您知道我為了什麼神聖的事業在忍受痛苦;因此把忍受痛苦的力量賜給我吧。」

門又輕輕開啟了;美麗的女哀求者裝作沒有聽見開門的聲音,用飽含淚水的嗓音繼續祈禱:

「復仇的天主!仁慈的天主!您就讓這個人去完成他那些可怕的計劃吧!」

說到這兒,她才假裝聽到了費爾頓的腳步聲,立刻站了起來,臉也紅了,好像她對跪著時被人撞見感到不好意思似的。

「我不喜歡打擾在做祈禱的人,夫人,」費爾頓嚴肅地說,「因此我請求您,不要因為我而中斷您的祈禱。」

「您怎麼知道我在祈禱,先生?」米萊狄用被嗚咽哽住的嗓音說,「您錯了,先生,我沒有在祈禱。」

「夫人,」費爾頓回答,雖然語氣比較溫和,但是嗓音還是和剛才一樣嚴肅,「難道您認為我相信我有權利阻止天主創造出來的一個世人匍匐在他的造物主面前嗎?但願不是這樣,況且,悔恨對罪人來說是很合適的。一個罪人不管犯下多麼大的罪,他跪在天主腳邊,對我來說都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罪人,我!」米萊狄說,臉上露出的笑容能在最後審判時解除天使的武裝,「罪人!我的天主,您知道我是不是這樣的人!請您說我是被定罪的人,先生,這才對;不過,您也知道,天主喜愛殉教者,允許世人有時也給那些清白無辜的人定罪。」

「如果您是被定罪的人,如果您是殉教者,」費爾頓回答,「那就更有理由祈禱了,我自己呢,也會用我的祈禱來幫助您。」

「啊!您,您是一個正直的人,」米萊狄急忙跪倒在他的腳邊,叫了起來,「瞧,我不能再支援多久了,因為我擔心在我需要堅持鬥爭,公開表示自己的信仰的時刻缺乏力量;因此請聽我這樣一個在絕望中的女人的懇求。您受到了欺騙,先生,不過我要談的不是這個問題,我僅僅請求您幫我一個忙,如果您答應,我在這個世界上和另外一個世界上都將為您祝福。」

「去對我的長官講吧,夫人,」費爾頓說,「我呀,幸好我不擔負饒恕和懲罰的責任,天主把這個責任交給了比我地位高的人。」

「對您講,不,只對您一個人講。聽我說吧,這總比助長我遭到的毀滅好,總比助長我蒙受的恥辱好。」

「如果您理應受到這種羞辱,夫人,如果您給自己招來了這種恥辱,您就應該聽從天主的意旨,忍受它。」

「您在說什麼!啊!您不瞭解我!當我談到恥辱時,您以為我說的是什麼懲罰,是監禁或者死亡!天主保佑!我才不在乎死亡或者監禁呢!」

「我不再瞭解您了,夫人!」費爾頓說。

「或者是裝作不再瞭解我,先生,」女囚犯面帶懷疑的笑容回答。

「不,夫人,我可以用軍人的榮譽,基督徒的信仰保證!」

「怎麼!您竟然不知道溫特勳爵對付我的計劃!」

「我不知道。」

「不可能,您是他的親信!」

「我從來不說謊話,夫人。」

「啊!他可不怎麼隱瞞自己的事,這些計劃很容易就可以猜到。」

「我什麼事都不想花力氣去猜,夫人;我等著別人告訴我;溫特勳爵除了當著您的面說給我聽的以外,什麼也沒有告訴過我。」

「這麼說,」米萊狄叫了起來,口氣真誠得令人難以置信,「您不是他的同謀?您不知道他決定要讓我蒙受比人世間任何懲罰都要可怕的恥辱?」

「您錯了,夫人,」費爾頓一邊說,一邊臉紅了,「溫特勳爵決不可能犯下這樣大的罪行。」

「好,」米萊狄心裡想,「他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卻把它叫做一樁罪行了!」

接著她大聲說:

「無恥之徒的朋友是什麼都能幹出來的。」

「您把誰叫作無恥之徒?」費爾頓問。

「難道適合用這樣一個稱呼的人在英國有兩個嗎?」

「您是指喬治·維利爾斯?」費爾頓說,兩隻眼睛冒出了怒火。

「是那些異教徒,那些非基督教徒稱呼他白金漢公爵的那個人,」米萊狄說,「我不相信在整個英國還有一個英國人需要這麼長時間的解釋才能辨認出我講的那個人是誰!」

「天主的手已經伸向他,」費爾頓說,「他不會逃脫理應受到的懲罰。」

費爾頓僅僅是表達出所有英國人對公爵懷有的憎惡感情,甚至連天主教徒也把他叫做敲詐勒索者,貪汙分子,腐化墮落的人,清教徒則簡簡單單地叫他撒旦。

「啊!我的天主!我的天主!」米萊狄叫了起來,「當我求您懲罰這個應當受到懲罰的人時,您知道我追求的不是我個人的報復,而是我在懇求拯救整個民族。」

「莫非您認識他?」費爾頓問。

「他終於問我了,」米萊狄心裡在說,她沒想到這麼快就獲得這麼大的成績,高興到了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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