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二十三章 囚禁的第二天

三個火槍手 大仲馬 第1頁,共2頁

米萊狄夢見自己終於逮住了達爾大尼央,夢見自己親臨刑場,看見他的可憎的鮮血從劊子手的斧頭下流出來,她的嘴唇上露出了微笑。

她就像一個開始有了一線希望而安然入睡的囚犯那樣,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有人走進她的房間時,她還在床上。費爾頓待在走廊裡,他帶來了頭天談起過的,剛剛來到的女人;這個女人走進房間,來到米萊狄的床邊,表示願意為她效勞。

米萊狄的臉色通常總是很蒼白,因此頭一次見到她的人往往會被她的臉色騙住。

「我在發燒,」她說,「昨天整整一夜,我連一分鐘也沒有睡著過,我難受得要命;您對待我會比昨天的那些人仁慈一些嗎?況且我所要求的只不過是允許我繼續躺在床上。」

「要不要給您找一個醫生?」那個女人說。

費爾頓聽著她們的對話,沒有說一句話。

米萊狄考慮後認為,她周圍的人越多,她需要花力氣去引起他們憐憫的人也就越多,而且溫特勳爵的監視也會成倍地增加。況且醫生可能說病是假裝出來的;米萊狄在輸了第一局以後,不願意再輸第二局了。

「去找一個醫生,」她說,「有什麼用?這些先生昨天就說過我的病是一齣喜劇,今天毫無疑問他們還會這麼說;因為從昨天晚上起,他們有的是時間去通知醫生。」

「好,」費爾頓失去了耐心,說,「您倒是自己說說看,夫人,您希望接受怎樣的治療。」

「喲!我,我怎麼知道,我的天主!我僅僅感到我身上難受,別的沒有什麼;你們願意給我什麼就給我什麼吧,對我反正一樣。」

「去把溫特勳爵找來,」費爾頓說,他對這種沒完沒了的抱怨感到厭煩了。

「啊,不!不!」米萊狄叫了起來,「不;先生,別去叫他,我求求您,我感到我好多了,我什麼也不需要,別去叫他。」

她在她的呼喊中傾注瞭如此驚人的激昂情緒和如此動人的說服力,以至於費爾頓被打動了,他跨過門檻,在屋裡走了幾步。

「他過來了,」米萊狄想。

「不過,夫人,」費爾頓說,「如果您真的感到難受,我們就派人去請醫生;如果您欺騙我們,哼!那對您只有更糟,但是,至少在我們這方面,沒有什麼好責備自己的了。」

米萊狄沒有回答;不過美麗的腦袋倒在枕頭上,她淚如雨下,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費爾頓像平時一樣無動於衷地望著她,望了一會兒以後,看到她的發作有可能持續下去,於是走了出去;那個女人跟在他後面也出去了。溫特勳爵沒有出現。

「我相信我已經開始弄清楚了,」米萊狄懷著無法遏止的快樂低聲咕噥。為了不讓所有那些可能在偷偷觀察她的人看見她心滿意足的激動情緒,她把整個身子藏在被窩裡。

兩個小時過去了。

「現在病應該好了,」她說,「起來吧,從今天起就應該多少取得一些勝利;我只有十天時間,到今天晚上兩天就過去了。」

早上進入米萊狄房間的人,曾經給她送來了早餐;她心裡想,很快就會有人來搬桌子,到那時她又可以見到費爾頓了。

米萊狄沒有猜錯。費爾頓重新露面,他沒有注意米萊狄是不是碰過飯菜,做了個手勢,叫人把通常都是擺上飯菜後送進來的桌子搬出房間去。

費爾頓留在最後,他手裡拿著一本書。

米萊狄躺在壁爐旁邊的一把扶手椅上,美麗,蒼白,順從,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在等待殉教的童貞聖女。

費爾頓走到她跟前,說:

「夫人,溫特勳爵像您一樣是天主教徒,他認為您喪失了參加您的宗教的儀式和祭禮的機會,會感到痛苦。因此他同意您每天念您的日課常規經,這本書裡面有經文。」

米萊狄注意到費爾頓把這本書放在她身邊小桌子上的態度,他說「您的日課」這四個字的口氣,以及一邊說一邊露出的輕蔑的笑容;她抬起頭,更加註意地望著這個軍官。

於是從他那端正的髮型,從他那樸素得過分的服裝,從他那像大理石一樣光潔,但是也像大理石一樣堅硬、一樣難以穿透的額頭,她認出了他是她經常可以在詹姆士國王的宮廷裡和法蘭西國王的宮廷裡遇到很多的那種陰鬱的清教徒,儘管對聖巴託羅繆慘案的記憶猶新,清教徒們有時候還是到法蘭西國王的宮廷裡來尋找庇護。

因此她正像天才人物一樣,靈機一動,有了主意;那些天才人物處在危急時刻,處在對自己的前途或者性命必須作出決定的緊急關頭,往往會靈機一動,有了主意。

「您的日課」這四個字,還有她投向費爾頓的那簡簡單單的一瞥,事實上已經使她明白了她所要作出的回答有多麼重要。

但是靠了她特有的敏捷的智力,這個回答很快就完全想好了,出現在她的嘴邊。

「我!」她說,口氣裡的輕蔑程度,和她注意到年輕軍官的嗓音裡所有的輕蔑程度完全一致,「我,先生,我的日課!溫特勳爵,這個腐化墮落的天主教徒,他明明知道我信的和他信的不是同一種宗教,這是他對我佈下的一個圈套!」

「那您信的是哪一種宗教,夫人?」費爾頓驚訝地問,他儘管有很強的自我剋制能力,還是不能完全隱瞞他的驚訝。

「等到我為了我的信仰受夠了痛苦的那一天,」米萊狄裝出一副慷慨激昂的樣子,大聲嚷道,「我會說的。」

費爾頓的目光告訴米萊狄,她剛剛用這一句話為自己獲得了多麼大的成功。

然而年輕軍官仍然一聲不響,一動不動,只有他的目光吐露出他的心聲。

「我落在我那些敵人的手裡,」她繼續用她知道的清教徒已經習以為常的那種激奮的語調繼續說,「好吧!讓我的天主救我,或者讓我為我的天主去死!這就是我請您替我帶給溫特勳爵的回答。至於這本書,」她一邊補充說,一邊指著日課經,不過她的指尖沒有碰到它,彷彿接觸它會玷汙自己似的,「您可以帶走,留給您自己使用,因為您毫無疑問在兩方面成了溫特勳爵的同謀,您是他進行迫害的同謀,也是他傳播異端的同謀。」

費爾頓什麼也沒有回答,懷著他已經顯露過的、相同的厭惡感情拿起書來,沉思著走了出去。

溫特勳爵在晚上五點鐘左右來了;米萊狄在整個白天裡有充分時間來制定自己的行動計劃。她接待他時,已經是一個完全恢復了自己的所有優勢的女人。

「看來,」勳爵一邊說,一邊在米萊狄佔用的扶手椅對面的一把扶手椅上坐下,很隨便地把兩隻腳伸向壁爐,「看來咱們幹了一件小小的背教的事!」

「您這是什麼意思,先生?」

「我的意思是自從上次見面以後,咱們改變了宗教信仰;莫非您嫁了第三個丈夫,他是個清教徒?」

「請您解釋解釋清楚,米羅爾,」女囚犯神色莊嚴地說,「因為我鄭重地向您宣佈我聽見了您說的話,但是我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這麼說,您根本沒有宗教信仰;我倒是寧願如此,」溫特勳爵冷笑著說。

「可以肯定這更符合您的道德準則,」米萊狄冷靜地說。

「啊!我向您承認,這對我來說完全無所謂。」

「啊,您用不著承認您對宗教的不關心,米羅爾,您的放蕩和您的罪行會對此作出證明的。」

「哼!您談到了放蕩,梅薩利納夫人,麥克佩斯夫人!或者是我沒聽清楚,或者是您這個人,沒錯兒,太恬不知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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