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見鬼!我親愛的阿拉密斯,」達爾大尼央說,「如果這些李子幹是從圖爾替您送來的,您真得替我向採摘這些李子的園丁恭維幾句。」
「您搞錯了,親愛的朋友,」一向小心謹慎的阿拉密斯說,「我上次在那兒開始寫的一篇單音節的詩,現在出版社替我把稿酬送來了。」
「啊!是嗎!」達爾大尼央說,「嗬!您那家出版社可真大方,親愛的阿拉密斯,現在我能對您說的全說了。」
「什麼,先生!」巴贊叫了起來,「一首詩可以賣這麼高的價錢!真是使人難以置信!啊!先生!您想做什麼都能做成功,您可以變成跟德·瓦蒂爾和德·邦塞拉德兩位先生一樣的人。我更喜歡這樣。一個詩人,幾乎跟一個神父差不多。啊,先生!那您就做詩人吧,我請求您!」
「巴贊,我的朋友,」阿拉密斯說,「我想您有點兒多嘴了。」
巴贊知道自己錯了,垂下腦袋走了出去。
「啊!」達爾大尼央微笑著說,「您的作品賣的價格真高;您真是幸福啊,我的朋友。可是您要當心,您插在外套裡的這封信要掉出來了,這封信肯定也是您那家出版社送來的吧。」
阿拉密斯的臉漲得連眼白也紅了;他把信重新塞進袋裡,重新扣好了緊身短上衣的紐扣。
「親愛的達爾大尼央,」他說,「如果您願意的話,就去找我們的朋友們吧。既然我現在有錢了,我們今天又可以開始一起吃飯了,一直到你們也富起來為止。」
「當然!」達爾大尼央說,「我非常願意。我們已經有很久沒有在一起吃過一餐像樣的飯了;再說我今天晚上要去為自己幹一件頗為冒險的事情,我承認,如果能喝上幾瓶勃艮第的陳年葡萄酒給自己壯壯膽,我是不會不高興的。」
「去喝勃艮第的陳年葡萄酒吧,我也喜歡喝,」阿拉密斯說;看到金幣後就像有一隻手把他頭腦中想出家的念頭驅走了。
他拿起了三四枚雙皮斯托爾放在口袋裡以供眼前的需要,隨後把其餘的放進了那隻鑲嵌螺鈿的小匣子,匣子裡已經收藏著那條他當作護身符的手絹。
兩個朋友首先到阿多斯家裡去,他忠於他足不出戶的誓言,答應由他叫人把飲食送到家裡來;因為他精通美食方面的種種細節,所以達爾大尼央和阿拉密斯毫不猶豫地便把這項重要任務交給了他。
他們兩人接著往波爾朵斯家走去,剛走到巴克街的拐角,就遇到了穆斯格東;他一副可憐相,趕著身前的一頭騾子和一匹馬。
達爾大尼央吃驚得叫了起來,不過叫聲裡還帶著高興的成分。
「啊!我的黃馬!」他嚷道,「阿拉密斯,您瞧這匹馬。」
「啊,這匹馬可真難看!」阿拉密斯說。
「是嗎,親愛的朋友,」達爾大尼央說,「我就是騎著這匹馬到巴黎來的。」
「怎麼,先生認得這匹馬?」穆斯格東問。
「這種顏色真怪,」阿拉密斯說,「這種毛色的馬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我相信的確如此,」達爾大尼央接著說,「所以我三個埃居就把它賣掉了。而且肯定是由於它的毛色古怪才賣了三個埃居,因為它整副骨頭架肯定不值十八個利弗爾。可是,穆斯格東,這匹馬怎麼會到了您的手裡?」
「啊!」跟班說,「請別跟我談這個啦,先生,這是我們那位公爵夫人的丈夫的一次惡作劇。」
「穆斯格東,怎麼回事?」
「是啊,我們得到了一位有地位的夫人的青睞,那是一位公爵夫人,名字叫德……噢,對不起,我主人叮囑過我別亂說。她一定要我們接受一點小小的紀念品,一匹西班牙的駿馬和一頭安達盧西亞的騾子,都是非常漂亮的。那個做丈夫的知道了這件事,在半路上把那兩頭好牲口沒收了,用這兩隻怕人的畜生來代替。」
「現在您把它們趕回到他那兒去嗎?」達爾大尼央問。
「一點不錯!」穆斯格東接著說,「您也懂得,用這樣的坐騎來交換已經答應給我們的那匹駿馬和那頭漂亮的騾子,我們是不會接受的。」
「當然不能接受,儘管我很想看看波爾朵斯騎在我的這匹黃馬上是什麼樣子,也許那會使我想起我剛到巴黎時的模樣。可是我們並不攔住你,穆斯格東;去為你的主人辦事吧,去吧。他在家嗎?」
「他在家,先生,」穆斯格東說,「不過心情很不好,去吧!」
說完後他繼續向大奧古斯丁會沿河街走去,而我們這兩位朋友則到倒霉的波爾朵斯家去拉門鈴。波爾朵斯看到他們穿過院子卻不去開門,讓他們白白地拉了一陣子門鈴。
這時候穆斯格東繼續往前走,趕著他的兩頭牲口,穿過新橋,來到了狗熊街。到了那兒,他便根據他主人的命令,把馬和騾子系在訴訟代理人大門的門環上;隨後,他也不管這兩頭牲口以後會遇到什麼事情,就回去找波爾朵斯,告訴波爾朵斯任務已經完成了。
這兩頭不幸的牲口從早上起就沒有吃過什麼東西,所以沒過多久就扯動了門環,門環舉起,落下,又舉起,發出那樣嘈雜的響聲,訴訟代理人聽到後吩咐他的學徒到附近去問問這匹馬和這頭騾子究竟是誰的。
科克納爾夫人認出了那是她送人的禮物,但是一開始並不懂得這些禮物怎麼被退回來了;可是很快波爾朵斯便來告訴了她。火槍手儘管強自剋制著自己,但眼睛裡還是冒著怒火,使他的敏感的情婦看了感到害怕。事實是穆斯格東把在路上遇到達爾大尼央和阿拉密斯的事毫不隱瞞地告訴了他,還說達爾大尼央看出了那匹黃馬就是當初他來到巴黎時騎的那匹貝亞恩小矮馬,後來他把那匹小馬賣了三個埃居。
波爾朵斯跟訴訟代理人夫人約好在聖馬格盧瓦爾修道院會面以後就告辭了。訴訟代理人看到他要走反倒要留他吃飯,但被火槍手神色威嚴地拒絕了。
科克納爾夫人抖抖索索地來到修道院,因為她猜出到那兒她一定會遭到一頓痛斥;不過她被波爾朵斯的那副不可一世的派頭給迷惑住了。
一個自尊心受到傷害的男人所能給與一個女人的責備和訓斥,波爾朵斯全都給了他的低著頭的訴訟代理人夫人了。
「唉!」她說,「我本來是想盡可能把這件事辦好的。我們的委託人中有一個是馬販子,他欠我們事務所一筆錢總是不肯還。我牽了那頭騾子和那匹馬來抵他欠的賬;他原來答應給我的是兩匹非常漂亮的坐騎。」
「好啦!太太,」波爾朵斯說,「如果您那個馬販子欠您不止五個埃居,那麼他就是個騙子。」
「找便宜貨總還是可以的吧,波爾朵斯先生,」訴訟代理人夫人在為自己辯護。
「可以的,夫人,可是那些找便宜貨的人總該允許別人去找更大方些的朋友吧。」
波爾朵斯說完以後,便回過頭去,跨出一步準備離開。
「波爾朵斯先生,波爾朵斯先生!」訴訟代理人夫人叫了起來,「我錯了,我承認是我錯了;在事關像您這樣一位騎士的裝備的時候,我是不應該討價還價的。」
波爾朵斯沒有答理,繼續跨出了第二步。
訴訟代理人夫人似乎看到了他在光輝奪目的雲彩裡,周圍簇擁著許多公爵夫人和侯爵夫人,她們在往他的腳邊扔著一袋袋的金幣。
「請別走,看在上天的份上!波爾朵斯先生,」她嚷道,「請別走,讓我們談談。」
「跟您談會使我倒霉的,」波爾朵斯說。
「可是請告訴我,您究竟要什麼?」
「我什麼也不要,因為如果我向您要什麼東西,到頭來還不是這麼一回事。」
訴訟代理人夫人吊在波爾朵斯的胳膊上了,一邊非常傷心地嚷道:
「波爾朵斯先生,這些事,我呀,我是一竅不通;我怎麼知道一匹馬是怎麼回事?我怎麼知道一副鞍轡是怎麼回事?」
「這些事您本來就該讓我來辦,因為我是行家,夫人;可是您卻要省錢,結果卻反而多花了錢。」
「這是一個錯誤,波爾朵斯先生,我用人格擔保,我一定會補救的。」
「怎麼補救?」火槍手問。
「請聽我說。今天晚上科克納爾先生要到德·肖納公爵先生家裡去,是公爵召他去研究一件事情的,至少得兩個小時。您來吧,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們來解決我們的問題。」
「太好了!這才像話呢,我親愛的!」
「您原諒我了?」
「我們以後再看吧,」波爾朵斯威嚴地說。
兩人在說過「晚上見」以後分手了。
「真見鬼!」波爾朵斯在離開時心裡想,「我覺得我終於離科克納爾大師的大錢櫃越來越近了。」
安達盧西亞,西班牙歷史地區名,在該國最南端。1833年以後劃分為阿爾梅里亞、加的斯等八省。
德·肖納公爵(1581—1649),法國元帥。他是法國國王路易十三的寵臣德·呂依納公爵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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