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們差不多是同一個時候,被趕出月宮的吧。」扶南迴答,「快五年了。」
「然後一直都住在這裡?」她低著頭,悶悶地問。
「嗯。住得近,我們經常一起練劍。」扶南拍拍神澈的頭,站起身來,「好啦,我得去灶下看看,她一定還是笨手笨腳連火都生不好。你餓了吧。」
然而,在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背後忽然傳來一句細細的問話:「那麼,扶南哥哥,你…喜歡縹碧麼?」
他愕然回首,看見了神澈抬起的眼睛,不由笑了:「小孩子家,問這個幹嗎?餓了吧?我替你去拿吃的。」
然後,便走了開去。
卻沒看到,背後那雙澄澈的眼睛裡瞬間就發生了變幻,有陰暗慢慢蔓延。
而披散的長髮覆蓋下,那個白晝裡一直昏睡的嬰兒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絲笑意,獨眼睜開了一線,碧光瑩瑩。
扶南進到後頭廚房裡時,水還是乾的,米也尚未下鍋的。
縹碧怔怔的坐在灶前,看著塘裡跳動的火苗,手裡的竹枝頓在那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竟連水燒乾了都沒有續上。
扶南看得奇怪,輕輕問了一聲,「怎麼了?」
「我在想,那個沉嬰如今只怕是成了魘魔的化身了…」許久許久,縹碧回過神,喃喃,「那可怎麼辦…只怕昀息祭司回來都未必對付得了啊!」
「昀息師傅已經死了。」扶南沒有將這個無望的話題接下去,只是搖了搖頭,拍拍她的肩膀:「慢慢來吧,先別想那麼多——來,我們趕快做飯,阿澈定然餓壞了。」
縹碧聽話地坐回到了火塘前,撥弄著柴禾生火。扶南挽起袖子在灶前忙碌,將白米和水放到鍋裡,然後又從園子裡拔回了一把碧綠的菜。
兩個人默不作聲地忙碌著,配合默契。在這荒蕪的墳地裡相處了五年,雖然彼此之間不是戀人般的親密,但也已然培養起了知交之間的心照不宣。
「扶南。」生著火,縹碧彷彿想起什麼,忽然間問,「你發現了麼?阿澈原來手掌上那個印記,其實是一個極厲害的符咒!——那是融雪術。」
扶南半晌才會意過來,訥訥:「你的意思是說…阿澈汲取了沉嬰的修為,所以魘魔才趁機附到了她身上?」
「沒有別的解釋。」縹碧嘆了口氣,「不然百年後,沉嬰好端端的為何忽然失控出關?」
扶南想了想,卻只覺得不可思議:「怎麼會?阿澈心地純良,從不害人,怎會無端端的使出這等惡毒手法來汲取沉嬰修為?」
縹碧眉梢一挑,淡淡:「或許,只為了逃出水牢來?」
「胡說。」扶南忽地怒了,將鏟子扔到灶上,低喝,「阿澈不會為了自己逃生去害人!」
「誰知道呢?」縹碧雲淡風清地分析著,冷冷道,「不過你也知道,魘魔是不會無緣無故附身於人的!只要心裡邪念一動,魘魔就隨心而入,根植於此——如果阿澈真的如一張白紙,心裡沒有仇恨沒有陰暗,魘魔又如何寄生?」
「…」扶南被問住,定定望著縹碧,忽地冷笑,「縹碧,怎麼光顧著揣測她的過去如何如何,就不想想怎樣替她驅除邪魔?」
「我…」縹碧張了張口,想分辯。
要怎麼說呢?這並不是純粹猜疑,而是一種…完完全全的不祥預感和寒意!在第一眼看到那個畸形少女的剎那,她心裡就浮起了一片陰雲,彷彿從阿澈背上那個扭曲的嬰兒臉上,看到了某種逼來的災難。
她在靈鷲山下五年來刀耕火種、論劍品茶的平靜日子,就要完全、完全的碎裂了。
那個剎那,她想的只是如何遠離這個禍患,而不是如何拯救。
「你的心裡才有心魔!」扶南扔下了一句話,憤然轉身而出。
她怔怔地坐回了灶前,捧住了自己蒼白的臉,望著塘裡跳躍的火苗,出神。
是否,她的心裡真有了魔?
九、魘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