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克說:「要是我們出了車禍,可就有意思了。」
一簇燈光照亮了「新汽車旅館」的招牌,開到近處才發現這是一家裝置不錯的旅店:數間平房、車廠、餐廳外加一個酒吧。負責指路的男孩對迪克說:「開進去。也許我們可以在這兒做筆生意。讓我去談。我有經驗。有時候,他們會騙人的。」佩裡想不出誰會那麼聰明,能騙過那小子。他後來說:「帶著那些瓶子走進去,他一點兒都不難為情。我?我永遠也不會那麼做。我會覺得丟死人了。但是汽車旅館裡的人都挺和氣的,他們只是對著那孩子笑。結果那些瓶子換了十二塊六毛錢。」
男孩把錢平分了,給了自己一半,那是屬於他和爺爺的。他說:「知道嗎?我打算和約翰尼好好吃一頓。你們不餓嗎?」
像往常一樣,迪克很餓。經過那麼一番勞動,就連佩裡也餓了。他後來回憶說:「我們把老頭兒攙進了飯館,讓他在桌邊坐下。他看起來還是那樣,死人似的,一句話也不說。但是你真該看看他狼吞虎嚥的德性。那小子給他點了烤薄餅,他說那是約翰尼最喜歡的。我敢發誓,他足足吃掉了三十張薄餅,還有兩磅黃油和一夸脫糖漿。那小子給自己也點了飯菜,是薯片和冰淇淋,他說他就想吃薯片和冰淇淋,但分量是真不少。我覺得奇怪,吃那麼多他怎麼沒不舒服呢。」
吃飯期間,迪克研究了一下地圖,然後宣佈斯威特沃特就在他開車路線再往西一百多英里處,他預定的路線是穿過新墨西哥、亞利桑那、內華達,最後到拉斯維加斯。雖然他說得沒錯,但是佩裡很清楚,迪克這麼說不過是為了擺脫男孩和老頭兒。那男孩也很清楚迪克的用意,但是他很有禮貌地說:「哦,別擔心我們。有許多車會在這兒停。我們會想法子搭上的。」
男孩站起來送他們上車,留老頭兒自己繼續吃新鮮的烤薄餅。他和迪克、佩裡一一握手,祝他們新年快樂,然後揮手致意,直到車子消失在黑夜裡。
十二月三十日,星期三,那天晚上對艾爾文·亞當斯·杜威一家來說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在後來回憶時,他妻子說:「當時艾爾文正在浴室裡唱歌,唱的是《得克薩斯的黃玫瑰》。孩子們在看電視。我在飯桌邊擺碗碟,準備請客人吃自助餐。我是新奧爾良人,喜歡烹飪和款待客人。正好我母親剛剛給我們送來一籃子鱷梨和黑眼豌豆,噢,那可是做一頓美味的好材料。所以我決定,開一個自助餐會,請幾位老朋友過來吃飯——莫里斯夫婦、克里夫德和多迪·霍普。艾爾文沒有興致,但我堅持要請。我的天啊!那個案子不知要拖到何年何月,自從出了事以後,他幾乎連一分鐘也沒離開過它。哎,就在擺餐具的時候,聽見電話響,我就讓孩子去接,應該是保羅接的。他說是找爸爸的,我說:‘你告訴他們他正在洗澡。’但是保羅說他不知道該不該這麼說,因為那是艾爾文的上司桑福德先生從託皮卡打來的。艾爾文只圍了條浴巾就出來接電話了。這簡直讓我發瘋,水滴得到處都是。但是當我去拿拖把時,我看到了更糟糕的,那隻傻貓皮特竟跳到餐桌上,正在大吃蟹肉沙拉,我的鱷梨也全毀了。
「但是接下來,突然艾爾文從後面一把抱住我,抱得緊緊的。我說:‘艾爾文·杜威,你瘋了嗎?’玩鬧歸玩鬧,但那個傢伙渾身溼漉漉的,把我的衣服全毀了,那可是我為聚會特意穿的。當然,當我得知他擁抱我的原因時,我反過來又擁抱他。你可以想象出逮住那兩個人對艾爾文意味著什麼。他們是在拉斯維加斯被逮到的。他說他要馬上去拉斯維加斯,我問他是不是該先穿上件衣服,而艾爾文,他太興奮了,他說:‘啊,親愛的!我想我要讓你掃興了!’我想不出有比這更快樂的掃興方式,這也許意味著不久我們就會恢復正常的生活了。艾爾文笑了,聽到他的笑聲,真的太美了。我是說,過去的兩個星期是最糟糕的。因為就在聖誕節前的那個星期,那兩個人突然出現在堪薩斯城,來了,卻又走了,沒有抓住。我從未見艾爾文如此消沉過,除了那次小艾爾文患了腦炎住院,我們以為會失去他。但我現在不想提那個了。
「後來,我給他沏上咖啡,端到了臥室裡,心想他應該在臥室裡換衣服呢。但是他沒有。他正坐在床邊,雙手抱著頭,好像頭疼似的,連襪子都還沒穿。於是我說:‘你怎麼搞的,想得肺炎嗎?’他看著我,說:‘瑪麗,聽我說,肯定是那兩個傢伙,肯定是,這才是合乎邏輯的結果。’艾爾文真可笑。就和他第一次競選芬尼縣警長時一樣。在選舉結果揭曉的那天晚上,實際上每張選票都已統計過了,很明顯他贏了,但是他說——我現在想起來真是氣得想要勒死他——他一遍又一遍地說,‘哦,不到最後一分鐘,我們是不會知道結果的。’
「我對他說:‘好了,艾爾文,別再這樣了。肯定是他們乾的。’他說:‘那證據在哪兒呢?我們根本沒有證據證明他們進過克拉特家!’但是在我看來,他完全可以證實。腳印,那兩個畜生不是在屋裡留下了腳印嗎?艾爾文說:‘是的,腳印是可以證明,除非那兩個小子碰巧還穿著那兩雙鞋。腳印本身一分錢都不值。’我說:‘好吧,親愛的,你把咖啡喝了,我給你準備行李。’有的時候,你真沒有辦法和艾爾文講理。他總是那樣,他幾乎使我相信希科克和史密斯是無辜的,如果他們不是無辜的,那麼他們永遠也不會坦白,如果他們不坦白,他們就永遠也不會受到審判,證據都是間接的,太沒有說服力。他最擔心的是訊息會洩露出去,導致那兩個人在堪薩斯州調查局的警員開始審問之前就知道了真相。實際上,被捕時,他們還以為是違反假釋規定和開假支票。艾爾文覺得必須讓他們倆保持這種看法,這極其重要。他說:‘克拉特這個名字應該像一柄大錘,在他們尚未覺察時突然捱上一記。’
「保羅——我讓他到晾衣繩上去給艾爾文拿些襪子,他回來後站在那裡看我收拾行李。他想知道爸爸要去哪兒。艾爾文抱起他,說:‘你能保守秘密嗎,保羅?’其實他不必問。雖然兩個孩子在家中也聽到一些隻言片語,但他們都知道不得談論爸爸的工作。所以他說:‘保羅,你還記得我們一直在找的那兩個人嗎?現在我們知道他們在哪兒了,爸爸要去把他們抓回來,抓回加登城。’但是保羅懇求他:‘不要,不要,別把他們送回來。’他感到害怕,才九歲的孩子,哪能不害怕呢!艾爾文吻著他,說:‘別怕,保羅,乖孩子。我們不會再讓他們傷害任何人。他們再也不能害人了。’」
那天下午五點鐘,當那輛偷來的雪佛蘭穿過內華達州沙漠、進入拉斯維加斯二十分鐘之後,漫長的旅程終於走到了終點。但在此之前,佩裡已經去過了拉斯維加斯郵局,他說那兒有個包裹等他領取。那個大紙箱是他從墨西哥寄回來的,投了一百塊錢的保險,這個價錢遠遠超過了箱中物品的價值,裡面不過是些卡其布衣服、牛仔褲、舊襯衫、內衣和兩雙帶鋼釦的靴子。在郵局外面等佩裡的時候,迪克的情緒好極了,主要是因為他已經作出一個決定,一個肯定會使他擺脫目前的困擾、開始一段五彩繽紛新生活的決定——假扮一位空軍軍官。這是一個他嚮往已久的計劃,而拉斯維加斯正是一個理想的實施地點。他已經選好了這位軍官的軍銜和名字——特雷西·漢德上尉,名字是他從以前的一位熟人那裡借用的,那人是堪薩斯州監獄的典獄官。身為上尉,穿著帥氣的制服,「到拉斯維加斯不夜城的賭場中逛它一逛」,小型的、大型的,以及特字號的如「沙漠」、「星塵」等豪華賭場,他通通要去,一路開一疊支票。如果他日夜不斷地開毫無用處的假支票,那麼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就能賺到三四千塊錢。這只是計劃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再見啦,佩裡。迪克厭倦了他,他的口琴、他的疾病和疼痛、他的迷信、他那雙溼漉漉的女人似的眼睛,還有那嘮嘮叨叨、竊竊私語。他多疑、自以為是、牢騷滿腹,如同迪克必須擺脫的老婆。而辦法只有一個:什麼也不說,走。
沉浸在自己計劃中的迪克沒有注意到一輛警車從旁邊緩緩駛過,在偵查他。佩裡也沒注意,他正扛著從墨西哥運來的紙箱走下郵局的臺階,沒看到警車和車裡的警察。
奧西·皮格福德警官和弗朗西斯·麥考利警官腦子裡記著大堆資料:一輛一九五六年出廠的黑白兩色的雪佛蘭轎車,車牌是堪薩斯州約翰遜縣16212。在離開郵局的時候,迪克和佩裡都沒有注意到警車正在跟蹤他們。迪克開車,佩裡指路,他們向北穿過五個街區,向左拐,又向右拐,開了大約四分之一英里多一點兒,在一株即將枯死的棕櫚樹前停了下來。樹旁有塊因常年風吹雨打而破損的牌子,上面除了「oom」三個字母外,其餘字跡都很模糊了。
「就是這兒?」迪克問。
佩裡點了點頭。這時警車已經和他們的車靠在一起了。
拉斯維加斯市立監獄有兩個審訊室,都是十二英尺長、十英尺寬,熒光燈照明,牆壁和天花板有隔音裝置。每間審訊室裡除了有一臺電風扇、一張鐵桌子和幾把可摺疊的金屬椅外,還安裝了偽裝過的麥克風、隱蔽的錄音機,門上還裝有一扇只能由外向裡窺視的玻璃窗孔。一九六〇年一月二日,星期六,那是堪薩斯州四位警員選定的日子,他們下午兩點要首次和希科克、史密斯展開交鋒。
堪薩斯州調查局的四人辦案小組成員:哈羅德·奈、羅伊·丘奇、艾爾文·杜威和克拉倫斯·鄧茨,在預定時刻之前就聚集在審訊室外的走廊上了。那天奈正在發燒。「一來是感冒,但主要還是興奮過度。」他後來對一位記者說,「那時我已經在拉斯維加斯等了兩天,嫌疑犯被捕的訊息傳到我們託皮卡的總局,我就立刻乘飛機趕來了。小組中的其他人,艾爾文、羅伊和克拉倫斯,是開車過來的,天氣很壞,一路上糟透了。因為下雪,元旦前夜是在阿爾伯克基的一家汽車旅館裡度過的。當他們到拉斯維加斯時,夥計們既需要上好的威士忌,也需要好訊息。而這兩種好東西,我都已經準備好了。我們的兩位年輕人已經在引渡棄權證明書上籤了字。更棒的是我們找到了靴子,兩雙靴子,貓爪及菱形圖案的靴底,與克拉特家發現的腳印照片完全吻合。靴子是放在一隻硬紙箱裡,就是他們從郵局取回來的那個。我還記得我對杜威說過:設想一下,如果我們早五分鐘下手,情形會怎樣發展,就很難說了。
「不過即便如此,我們的案子還是不太牢靠,凡事都有可能出錯。但是我記得,就在我們在走廊裡等待的時候——雖然我在發燒,又興奮,緊張得要命,但還是充滿了信心。我們都是如此,我們覺得已經來到了真相的邊緣。我的任務,不,我和丘奇的任務,是向希科克施加壓力,讓他說出真相。史密斯歸艾爾和老頭兒鄧茨。直到那時,我還都沒有見過兩位嫌疑犯,只是檢查了他們的物品並安排他們的引渡事項。直到希科克被帶進審訊室,我才算見到了他。我曾經設想他是個大塊頭,肌肉結實,不是這種瘦得皮包骨的小子。他二十八歲,但看上去像個小孩,身上穿著一件藍色襯衫、一條卡其布褲子,腳上是白襪子、黑鞋。我們握了握手,他的手竟比我的還乾燥。那小子外表整潔,還一副彬彬有禮的樣子,他聲音動聽、吐字清晰,一個看起來很體面的年輕人,笑起來令人毫無戒心。開始的時候,他的確一直在笑。
「我說,‘希科克先生,我叫哈羅德·奈,這位先生叫羅伊·丘奇。我們是堪薩斯州調查局的專案調查員,我們來此的目的是討論一下你違反假釋的事。當然你有權保持沉默,你所說的每一句話在法庭上都有可能成為對你不利的證據。你隨時可以要求請一位律師。我們不會對你使用武力或者進行威脅,但我們也不會對你作出任何保證’。他當時非常鎮靜。」
「我知道是什麼形式,」迪克說,「我以前受過審訊。」
「好的,希科克先生。」
「叫我迪克。」
「迪克,我們想談談你假釋以後的活動。據我們所知,你曾在堪薩斯城區進行過至少兩次大的支票欺詐。」
「哇,你們知道的還真不少呀。」
「可否一項一項地跟我們說說?」
犯人顯然對自己出色的記憶力非常驕傲,他隨口背出了二十多家堪薩斯城商店、咖啡館以及汽車修理廠的名字和地址,而且還準確地回憶出在每個地方「購買」的物品和支票數額。
「我很好奇,迪克,為什麼這些人會接受你的支票?我想知道其中的秘密。」
「秘密就是:他們愚蠢。」
羅伊·丘奇說:「好吧,迪克,很有趣。但是現在我們暫且不談支票的事。」雖然他聽上去彷彿嗓子裡塞了豬毛,雙手握得如此之緊,簡直可以打穿牆壁(實際上,這是他最喜歡的絕招),但人們仍然會誤以為丘奇是個和藹可親的小個子男人,不過是誰家禿頭紅臉的叔叔。「迪克,」他說,「請給我們講講你的家庭背景。」
犯人開始回憶。有一年,在他九歲或者十歲的時候,他爸爸病了。「是兔熱病,」持續了好多個月,在此期間,全家就靠著教堂的救濟和鄰居們的施捨過活,「否則我們就餓死了。」除了這件事以外,他的童年一直很好。「我們從未有過很多錢,但我們也從沒有窮得沒飯吃,」希科克說,「一家人可以說不愁吃、不愁穿。我爸爸管我很嚴,我要是不幫忙做家務,他就會不高興。但是我們相處得不錯,從沒有激烈的爭執。我父母也從未吵過架,我一次也想不起來。我母親非常好,父親也是個好人。我得說,他們為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上學?他認為,如果把「浪費」在體育運動上的時間分出哪怕小小一點兒用在學習上,他也不會是個普通學生。「棒球、橄欖球,我參加了所有的校隊。高中畢業後,我本來有機會靠一個橄欖球獎學金上大學。我想去學工程。但是即使有了獎學金,上學的費用也太貴了。我不知道,反正就覺得找個工作比較保險。」
在二十一歲之前,希科克曾當過鐵路護路工人、救護車司機、汽車油漆工和修理工;他還娶了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卡羅爾,她爸爸是個牧師。他跟我是死對頭,說我一輩子也不會有出息,他費盡心機給我找麻煩。但我對卡羅爾是鐵了心的,現在也是這樣,她是一位真正的公主。只是,唉,我們生了三個孩子,都是男孩。我們太年輕了,養不起三個孩子。如果我們沒有欠債太多,如果我能多賺點錢,也許還能養活。我也盡力了。」
他「盡力」去賭博,而且開始開假支票、嘗試盜竊。一九五八年,他因夜間入室盜竊被約翰遜縣法院判處在堪薩斯州監獄服刑五年。但是在那之前,卡羅爾已經離他而去,他又娶了一個十六歲的姑娘。「一個狠極了的女人。她,還有她全家都是一路貨。我坐牢的時候,她和我離婚了。我不想抱怨。今年八月份,我從‘牆頭裡’出來,我認為自己完全可以重新開始。我在奧萊西找了一份工作,和我的家人住在一起。每天晚上都待在家裡,我幹得挺好的。」
「直到十一月二十日。」奈說道,但希科克似乎沒明白他的話,「從這天開始,你幹得就不好了,開始開假支票。為什麼?」
希科克嘆了口氣,說:「說起來可以寫本書了。」然後,他跟奈要了根菸,丘奇彬彬有禮地給他點著。希科克抽著煙說:「佩裡,我的朋友佩裡,春天的時候假釋出獄了。後來,我出獄的時候,他給我來了封信,郵戳是愛達荷州的。他在信中提到我們曾討論過的一個計劃,是關於去墨西哥的。我們想去阿卡普爾科買一條釣魚船,自己經營,帶遊客去深海釣魚。」
奈說:「你們打算怎麼買這條船呢?」
「聽我說呀,」希科克說,「你知道,佩裡寫信告訴我他有個姐姐住在斯科特堡,她替他存了一大筆錢,有上千塊呢。這筆錢是他爸爸賣掉了阿拉斯加那塊地換來的。他說他打算來堪薩斯取。」
「你們倆打算用這筆錢買船?」
「完全正確。」
「但結果是你們並沒有買。」
「出了些事情,佩裡晚了一個多月才露面。我到堪薩斯城的一個公共汽車站接的他——」
「什麼時候?」丘奇問,「是星期幾?」
「星期四。」
「那麼你們是什麼時候去的斯科特堡?」
「星期六。」
「十一月十四日。」
希科克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異。看得出來,他一定在納悶,為什麼丘奇對那個日期記得如此清楚?覺察到這句話會太早引起懷疑,這位警員趕忙接著問道:「你們動身去斯科特堡是幾點鐘?」
「那天下午。我們修了一下我的車,在西區咖啡館吃了碗紅辣椒。大概是在下午三點鐘左右。」
「嗯,三點鐘左右。佩裡的姐姐知道你們去嗎?」
「不知道。因為佩裡把她的地址搞丟了。而且她家還沒有電話。」「那你們知道怎樣找到她嗎?」
「去郵局打聽。」
「是你去的?」
「是佩裡去的。他們說她已經搬家了。他們認為她去了俄勒岡州。但是她沒有留下那邊的住址。」
「這一定是個很大的打擊吧。尤其是眼看著那麼一大筆錢就要到手。」
希科克表示同意。「那當然。因為,唉,我們已經確定要去墨西哥了,不然我也不至於開那麼多假支票。但是我本來希望……你們大概不會相信的,但我說的是實話,我想過去墨西哥賺錢,然後我就有能力還清那些支票款項了。」
奈接過話頭兒:「等一下,迪克。」奈是個急性子,難得控制他那凌人的盛氣和單刀直入、鋒利難擋的口才。「我想多聽一點兒你們去斯科特堡的事,」他說話時,竭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當你們發現佩裡的姐姐不在那兒時,你們做了些什麼?」
「四處走了走,喝了杯啤酒,就開車回來了。」
「你是說你回家了?」
「不,我們回了堪薩斯城。我們在傑斯託露天餐館停車吃了幾個漢堡。後來去了凱瑞區。」
無論奈,還是丘奇,都不知道凱瑞區到底是個什麼所在。
希科克說:「你們開玩笑吧?堪薩斯州每一個警察都知道那兒。」當警員們又一次表示不知道時,他解釋說那是公園的一個小徑,可以碰到「好多妓女」,「也有不少是不要錢玩票性質的護士、女秘書之類的。我在那兒運氣一直不錯。」
「那天晚上如何?」
「不太好。我們碰上了兩個連賣帶偷的婊子。」
「她們的名字?」
「一個叫麥爾德瑞德,另一個,也就是佩裡找的那個,我想是叫瓊。」
「描述一下她們。」
「她們可能是姐妹倆,都是金髮,都很豐滿。我記不太清楚了。你知道,我們買了一瓶橙花酒,就是把橙汁和伏特加混在一起,我當時有點兒醉了。我們請兩位姑娘喝了幾杯,然後開車帶她們去快樂港。我猜兩位紳士都沒聽說過快樂港吧?」
他們確實沒聽說過。
希科克咧嘴一笑,聳聳肩膀,說:「快樂港就在布魯裡奇路上,堪薩斯城南八英里,是一個有夜店的旅館。十塊錢就可以拿到一個包間的鑰匙。」
接下來,他描述了那晚四人所住的包間:兩張雙人床、牆上掛了一張破舊的可口可樂月曆,一個只有往裡面投硬幣才能收聽的收音機。他的鎮靜,他的清晰,他那說起未經證實的細節時確定無疑的口氣,給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毫無疑問,這小子是在撒謊。嗯,難道他不是在撒謊嗎?也許是因為患了感冒正在發燒,也許是對於自己的信心突然減弱,奈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我們發現她們偷走了我們的東西,」希科克說,「我倒沒損失多少,但佩裡的錢包丟了,裡面有四五十塊呢。」
「丟了錢,你們是怎麼做的?」
「沒什麼好做的。」
「你們可以報警呀。」
「哈,算了吧,才不會呢。報警?你們應該知道,按照規定,假釋期間不許喝酒,也不許和以前的獄友聯絡——」
「夠了,迪克。那是星期天,十一月十五日。告訴我們從快樂港出來後,你們都做了什麼?」
「我們在快樂山附近的一個卡車站吃了早飯。然後開車去了奧萊西,在那兒,我把佩裡送到他住的旅館,當時大概是十一點鐘。後來我就回家了,和家裡人一起吃午飯。和每一個星期天一樣。看電視,是籃球比賽,也可能是橄欖球。我當時相當累了。」
「接下來,你是什麼時候再見到佩裡的?」
「星期一。他到我工作的地方去找我,鮑勃·桑茲汽車修理廠。」
「你們談了些什麼?墨西哥?」
「嗯,我們還是很喜歡那個主意,雖然我們沒得到那筆錢,到那兒去做自己的生意。但是我們想去,看起來值得冒險。」
「值得在蘭辛再坐一次牢?」
「不是那意思。你知道,我們不準備再回堪薩斯了。」
一直在筆記本上作記錄的奈說:「在開假支票的第二天,也就是二十一日,你和你的朋友史密斯消失了。聽著,迪克,請你說一說從那時起到你在拉斯維加斯被捕之前的這一段的活動。大概說一下就行了。」
希科克吹了聲口哨,眼睛骨碌碌地轉了幾下。「哇。」他感嘆了一句,然後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領,詳述了他和佩裡這次漫長的行程。在過去的六個星期裡,他和史密斯幾乎走了一萬英里。他足足講了一小時二十五分鐘,從下午兩點五十分講到四點十五分。奈試圖記下他所說的一連串公路、旅店、汽車旅館、河流、小鎮、城市的名字:阿帕奇、埃爾帕索、科珀斯克里斯蒂、桑蒂羅、聖路易斯波託西、阿卡普爾科、聖迭戈、達拉斯、奧馬哈、斯威特沃特、斯蒂爾沃特、坦維萊村、塔拉哈西、尼德爾斯、邁阿密、紐沃華爾多夫旅館、薩默賽特旅館、西蒙娜旅館、阿羅黑德汽車旅館、切諾基汽車旅館……以及其他好多好多地方。他告訴他們買了他那輛一九四九年的舊雪佛蘭的墨西哥人的名字,還坦白說他在衣阿華州偷了一輛較新的。他描述了自己和同伴碰到的那些人:一個墨西哥寡婦,荷包滿滿又風騷;奧托,一個德國「百萬富翁」;一對「娘娘腔」的黑人拳擊手,開著一輛「女人味」的凱迪拉克紫色敞篷車;佛羅里達州一位飼養響尾蛇的瞎眼農場主;一個快死的老頭兒和他的孫子以及其他人。說完後,他兩臂交叉地往後一坐,臉上帶著愉快的微笑,好像在等待人們讚美他的幽默、清晰以及對自己旅行故事的坦率。
但奈只是在快速地揮動著筆桿,而丘奇本來只是在一旁懶洋洋地用手指輕敲另一個手掌,這時突然開了腔:「我想,你應該知道我們為什麼來這兒。」
希科克的嘴突然僵硬了,他的坐姿也同樣僵硬起來。
「我想你應該意識到,我們大老遠地來到這裡不會就是為了和你談談兩樁微不足道的支票欺詐案。」
奈已經合上了筆記本,他像丘奇一樣緊盯著嫌犯。他看到迪克的左太陽穴上暴出一條條青筋。
「是不是,迪克?」
「什麼?」
「跑這麼遠來談兩件支票欺詐案。」
「我想不出還有別的什麼事。」
奈在筆記本的封面上畫了一把匕首。他一邊畫一邊說:「告訴我,迪克,你聽說過克拉特謀殺案嗎?」後來,在正式的審問報告上,奈寫到:「嫌疑犯露出明顯可見的緊張反應,臉色灰白,眼皮抽動。」
希科克說:「哇,哇,就此打住,我可不是他媽的兇手。」
「我們問的是,」丘奇提醒他,「你是不是聽說過克拉特謀殺案。」
「我可能讀到過一些。」希科克說。
「喪盡天良的罪行,邪惡,卑劣。」
「同時,幾乎天衣無縫,」奈說,「可惜,你們犯了兩個錯誤,迪克。第一,你留下了一個目擊者,一個活的人證。此人將到法庭上作證,站在證人席上告訴陪審團,理查德·希科克和佩裡·史密斯是如何捆綁、封口之後殺死了四個手無寸鐵的人。」
希科克的臉突然變紅了,「活著的目擊者!那是不可能的!」
「因為你認為自己已經殺掉了所有的人?」
「我說的是‘哇’!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誰也不能把我和該死的謀殺案聯絡在一起。我是開過假支票,幹過小偷小摸,但是我他媽的沒殺人!」
「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麼一直對我們撒謊?」奈憤怒地問道。
「我說的都是他媽的實話。」
「有一些,但並非全是。例如,十一月十四日,星期六的下午,你說你們開車去了斯科特堡。」
「是的。」
「到了斯科特堡後,你們去了郵局。」
「是的。」
「去找佩裡·史密斯的姐姐的地址。」
「沒錯。」
奈站起來,踱到希科克椅子的後面,雙手扶到椅背上,低下身對著犯人的耳朵低聲道:「佩裡·史密斯根本就沒有一個住在斯科特堡的姐姐,從來就沒有。此外,斯科特堡郵局在星期六下午碰巧關門了。」然後,他說:「好好想一想吧,迪克。今天到此為止。我們以後再談。」
希科克被帶走後,奈和丘奇穿過門廊來到對面審訊室門前,從小玻璃孔裡觀看審訊佩裡·史密斯的情況,不過只能看,不能聽。奈是第一次見到佩裡,視線便被他的雙腳吸引過去:他的腿如此短,以至於他那像小孩子似的腳竟夠不到地板。史密斯硬直的印第安人的頭髮,愛爾蘭和印第安混血的黑色皮膚,頑童似的表情,令他想起了嫌疑犯漂亮的姐姐,那位挺不錯的約翰遜夫人。但是這個矮小健壯、有點畸形的小不點實在並不漂亮:他那粉紅色的舌尖伸了出來,像蜥蜴般在嘴邊舔著。他正在抽菸,從他那輕鬆而平靜的表情上,奈推測他還是個「雛兒」——也就是說,他還不知道審訊的真實目的。
奈是對的。當時杜威和鄧茨兩位耐心的審訊專家已經把犯人的生活經歷縮小到最近的七週,問話就要聚焦在那個關鍵的週末:十一月十四日至十五日,星期六中午至星期天中午那段時間內。此刻,在經過三個小時的試探性審問之後,他們離步入正題已經不遠了。
杜威說:「佩裡,讓我們回顧一下剛才談的。你知道,你獲得假釋的條件是永遠不得返回堪薩斯州。」
「噢,向日葵州!離開那兒時,我眼睛都哭腫了。」
「既然這樣,為什麼你又回去了呢?一定有很急切的理由吧。」
「我告訴過你,我是去看我姐姐。去拿回她替我保管的一筆錢。」
「哦,是的,你說過你和希科克試圖去斯科特堡找你姐姐。佩裡,斯科特堡離堪薩斯城有多遠?」
史密斯搖了搖頭。他不知道。
「那麼你開車到那兒用了多長時間?」
沒有回答。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還是四個?」
犯人說他不記得了。
「你當然不記得了,因為你這輩子從來就沒去過斯科特堡。」
在此之前,兩位警探從未對史密斯的陳述進行反駁。他在椅子上動了動身子,用舌尖舔了舔嘴唇。
「事實是,你對我們說的話沒有一句是真的。你從未去過斯科特堡。你們根本就沒有帶兩個姑娘去開旅館——」
「我們去了,不開玩笑。」
「那兩個姑娘叫什麼名字?」
「我沒問過。」
「你和希科克與她們在一起待了一晚上,竟然沒問她們的名字?」
「她們只不過是妓女。」
「告訴我們那家汽車旅館的名字。」
「問迪克,他會知道。我從來不記那種破地方。」
杜威對他的同事說:「克拉倫斯,我看我們該讓佩裡開點竅了吧。」
鄧茨向前俯下身子。他是個大塊頭,有著重量級拳擊手的敏捷。可這時,他的雙眼半閉半開,懶洋洋的,說的每個字都故意拖著長音,帶有濃重的牛仔腔調。「是的,先生,」他說,「差不多是時候了。」
「聽好了,佩裡,鄧茨先生現在要告訴你,星期六晚上你們到底去了哪裡,幹了些什麼。」
鄧茨說:「你們去了克拉特家,謀殺了他的全家。」
史密斯吞了口唾沫,他開始揉自己的膝蓋。
「那個時候,你們正在堪薩斯州的霍爾科姆,在赫伯特·威廉·克拉特先生的家中。在離開之前,你們殺死了屋裡所有的人。」
「不,我從沒。」
「從沒什麼?」
「我從不認識叫這個名字的人,姓克拉特的。」
杜威指責他在撒謊。接著打出一張四位警探事先商量好的底牌:「我們有一個活著的目擊證人,佩裡,一個你們沒看到的目擊者。」
整整一分鐘的沉默,這令杜威感到莫大的歡欣。因為如果是一個無辜的人,他一定會問這個目擊者是誰,克拉特一家是什麼人,為什麼他們認為他是兇手;無論如何,肯定會說點兒什麼。但是史密斯始終沉默地坐著,揉著膝蓋。
「怎麼樣,佩裡?」
「你們有阿司匹林嗎?他們把我的阿司匹林拿走了。」
「感覺不太好?」
「我腿疼。」
此時是五點三十分。杜威故意中止了審問。「我們明早接著談,」他說,「順便說一下,你知道明天是什麼日子嗎?是南希·克拉特的生日。她如果還活著的話,明天應該是十七歲了。」
「她如果還活著的話,明天應該是十七歲了。」直到黎明時分,佩裡仍睡不著。他心裡想(這是他後來回憶的),今天真的是那個女孩的生日嗎?不可能是真的,那隻不過是另一種試圖動搖他的方式,就像那個關於目擊者的假話一樣,「一個活的目擊者」。不可能,也許是他們……要是能和迪克談談該多好!但是他和迪克被分開了,迪克被關在另一層的牢房裡。
「聽好了,佩裡,鄧茨先生現在要告訴你,星期六晚上你們到底去了哪裡……」在問話問到一半時,他開始注意到警探曾多次暗示過十一月那個特殊的週末,他彷彿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他不斷給自己打氣。但是,等到了那一刻,當那個大個子牛仔用懶洋洋的聲音對他慢慢地說出「你們去了克拉特家,謀殺了他的全家」時,他幾乎嚇死過去。的確如此。在兩秒之內,他最少掉了十磅肉。謝天謝地,他沒讓他們看出來,至少希望他們沒看出來。那麼迪克呢?他們大概也在迪克身上使了這個絕招吧。迪克很聰明,善於表演,但他的「膽識」恐怕靠不住,很容易驚慌失措。不過即便如此,佩裡都相信不管他們給迪克施加了多大壓力,迪克也不會坦白的,除非他想被絞死。「在離開之前,你們殺死了屋裡所有的人。」如果說每一個堪薩斯州的前科犯都聽過這句話,他都不會感到吃驚。他們不知已經審訊了多少人,大概也抓過成打的嫌疑犯;現在只是加上他和迪克而已。但是另一方面,堪薩斯州會千里迢迢派四位警探來抓兩個微不足道的違反假釋者嗎?也許他們真的無意中發現了什麼事情,什麼人,一個所謂的「活的目擊者」。但那是不可能的,除非——如果能和迪克談上五分鐘,砍胳膊、砍腿他都願意。
被關在樓下牢房裡的迪克此時也睡不著,他(後來回憶)同樣渴望能和佩裡談談,好知道那個廢物到底對警察說了些什麼。天啊,你無法指望佩裡會記住那套「快樂港」的謊話——雖然他們已經討論過好多次了——尤其是那些混賬傢伙也拿人證之類的話來威脅他,十有八九那膽小鬼會以為真是目擊證人。不過,他自己當時立刻就想到了那個所謂的目擊證人肯定是弗洛伊德·威爾斯,同住過一間牢房的老朋友。在服刑的最後幾周裡,迪克曾計劃捅死弗洛伊德——用一把自制的刀刺穿他的心臟。現在想想他當時沒有這麼做真是太傻了。除了佩裡,弗洛伊德·威爾斯是唯一能把希科克這個名字和克拉特聯絡起來的人。迪克曾認為就憑弗洛伊德那斜肩膀、歪下巴的德性,他絕對不敢告密。那個王八蛋肯定是想得到獎賞,或者假釋,也許二者兼有。但他不可能如願以償,否則就真見鬼了。因為犯人之間的閒談算不得證據。腳印、指紋、人證和供詞才可以。該死的,如果那些牛仔現在所做的只不過是證實弗洛伊德·威爾斯所說的,那就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一想到這兒,迪克立刻意識到,弗洛伊德的危險性還沒有佩裡的一半大。佩裡,一旦失了魂兒什麼都招了,他倆可都得進「角落」去了。他突然明白了一個事實:佩裡才是那個應該被他滅口的人。在去墨西哥的山路上或者在徒步穿越莫哈韋沙漠的時候。為什麼直到現在才想到這一點?現在,現在太遲了。
那天下午三點零五分,佩裡終於承認斯科特堡的事是瞎編的。「那隻不過是迪克騙家裡人的藉口。這樣他就可以在外面過夜、喝酒。你知道,迪克的父親把他看得很緊,怕他又違反假釋規定。所以我們就編了一個關於我姐姐的藉口。安撫老希科克先生的。」除此之外,他仍然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同樣的故事,不論鄧茨和杜威怎樣努力糾正並譴責他說謊,也都無法使他改口,他頂多在自己的說辭中增加一些新鮮的細節。今天他想起了那兩個妓女的名字,一個叫麥爾德瑞德,一個叫簡(或者瓊)。「她們偷走了我們倆的東西,」此刻他全記得了,「在我們睡覺的時候,帶著我們所有的錢跑了。」這樣的胡扯連鄧茨都失去了耐心,他將領帶、外套以及那份莫名的懶散通通都卸除了;只是嫌疑犯仍然表現得非常沉著和平靜,他拒絕改口,他從未聽說過克拉特一家和霍爾科姆,就連加登城都沒聽說過。
在走廊對面的房間裡,煙味燻人,希科克正在接受第二次審訊。在這次審訊中,丘奇和奈巧妙地採用了一種迂迴戰略。在近三個小時的審訊過程中,他們一次也沒提起過謀殺案,這種故意的忽略讓犯人由恐怖的擔憂轉為難忍的焦躁。他們談了其他所有事情:希科克的宗教信仰(「我瞭解什麼是地獄。我去過。也許有個天堂,許多富人都認為有天堂」);他的性生活(「一直以來,我百分之百和正常人一樣」);而且還談到了他最近在各州之間的逃亡生活。(「我們為什麼要那樣?唯一的原因是我們正在找工作。不過沒找到體面的。有一天我還幹過挖溝的活兒……」)但是那沒有觸及的事情才是興趣的中心,兩位警探相信,越是不提謀殺案,希科克就會越壓抑。此刻,他閉上眼睛,用微顫的手指摸了摸眼皮。丘奇說:「怎麼了?」
「頭疼。我真他媽的頭疼。」
奈說:「看著我,迪克。」希科克服從了。他的表情在這位警探看來,是懇求對方開口指控,好讓他有機會躲進矢口否認的庇護所。「我想你應該記得昨天提及克拉特謀殺案的時候,我曾說過那幾乎找不到一絲破綻,可惜兇手只犯了兩個錯誤。第一,他們留下了一個人證。第二個嘛,哦,我可以拿給你看看。」他說著站起身,從牆角取來一個箱子和公文包,這兩件東西是他審訊一開始就帶進來的。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了一張放大的照片。「這是」,他說,「原尺寸的腳印照片,是在克拉特先生屍體邊拍下的。而這——」他開啟了箱子,「就是留下這個腳印的靴子。是你的,迪克。」希科克只看了一眼,便把頭扭向別處。他雙肘放在膝蓋上,用手支撐著頭。「史密斯,」奈說,「就更不小心了。我們也找到了他的靴子,和另一副腳印完全吻合,還是血腳印。」
丘奇繼續追擊。「你現在可吃不完兜著走了,希科克。」他說,「你將被帶回堪薩斯州,受到四項一級謀殺罪的指控。第一項:一九五九年十一月十五日前後,理查德·尤金·希科克非法惡毒地策劃、預謀進行犯罪行為,殺害了赫伯特·威廉·克拉特的性命。第二項:一九五九年十一月十五日前後,理查德·尤金·希科克非法——」
希科克說道:「是佩裡·史密斯殺了克拉特一家。」他抬起頭,慢慢地在椅子上坐直,像一個站立不穩、搖搖晃晃的拳擊手。「是佩裡乾的。我阻止不了他。是他把他們全殺了。」
女郵政局長默爾特·克萊爾正在哈特曼咖啡館喝咖啡,她抱怨收音機的音量太小。「開大點兒聲。」她要求。
收音機被調到加登城kiul廣播電臺。她聽到收音機裡說:「……在啜泣中坦白交待後,希科克被帶出了審訊室,在走廊裡他突然昏倒,堪薩斯州調查局的警探把他扶起來。警探們引用希科克的口供:他和史密斯闖入克拉特家的動機是企圖在保險箱中竊取一萬塊錢,但是沒有找到,因此他們將一家人捆綁起來,一個接一個地用槍射殺。史密斯到目前為止既沒承認也沒否認參與了犯罪。當被告知希科克已經在坦白書上簽字後,史密斯說:‘我想看看我朋友的坦白書。’但是他的請求被警方拒絕。警方拒絕透露究竟是希科克還是史密斯開槍殺人。他們強調目前只是希科克的一面之詞。負責押送兩名犯人的調查局警員已經在拉斯維加斯返回堪薩斯的途中,預計將於星期三晚間到達加登城。同時,縣檢察官杜安·韋斯特……」
「一個接一個,」哈特曼太太說,「簡直不敢想象。難怪那個惡棍會昏倒。」
咖啡館中的其他人——包括梅布林·赫爾姆太太和一位來買騾牌菸草的高大年輕農夫,每個人口中都念念有詞。赫爾姆太太用餐巾紙輕擦著淚珠說:「我不想聽了,我不該聽,我不想聽。」
「……案件取得突破進展的訊息傳到霍爾科姆,只引起小小的波動。此處離克拉特家只有半英里。但總的來說,當地二百七十位居民算是鬆了一口氣……」
那年輕的農夫大叫起來:「鬆了一口氣?昨天晚上,當我們從電視上得知這個訊息後,知道我老婆怎麼了嗎?哭得像個小孩子。」
「噓——」克萊爾太太說,「要提到我了。」
「……霍爾科姆的女郵政局長默爾特·克萊爾太太說,居民們很高興案件終於了結,但是有些人仍然疑心還有其他人捲入案件。她說許多人家仍然房門緊鎖、戒備森嚴……」
哈特曼太太笑了。「嗨,默爾特!」她說,「你對誰說的?」
「《電訊報》的一位記者。」
許多與克萊爾太太熟識的男人都把她當作男人一樣對待。那青年農夫在她後背上拍了一下說:「哎,默爾特,夥計,你不會認為我們中間有人——這裡的任何一人——和這案子有關吧?」
沒錯,克萊爾太太的確是這樣想的。儘管一向很少有人贊同她,但這次她卻並不孤單。因為這幾個星期以來,霍爾科姆的絕大多數居民一直生活在惡意的謠言、普遍的不信任和相互懷疑之中;現在得知謀殺犯不是他們中間的某個人時,難免有些失望。實際上,相當一部分人無法接受這樣一個事實:案件竟是兩個陌生人、兩個小偷乾的。正如克萊爾太太此時所說:「也許是他們乾的,這兩個傢伙。但是絕不會這麼簡單。等著瞧吧,總有一天他們會查個水落石出,到時候他們就會發現幕後另有黑手。一定是有人想把克拉特除掉,背後一定有個主謀。」
哈特曼太太嘆了口氣,她希望默爾特是錯的。而赫爾姆太太說:「我的希望是,我希望把他們永遠關起來。只要一想到他們在我們附近,我就擔心得要命。」
「哦,我認為那倒大可不必,夫人,」年輕的農夫說,「現在是那兩個小子害怕我們,而不是我們怕他們。」
在亞利桑那州的一條公路上,兩輛汽車正在疾速穿過長滿山艾樹的鄉間,這裡是老鷹盤旋、響尾蛇蠕動、棕紅色岩石到處矗立的高原地帶。杜威正在駕駛前面那輛車,佩裡·史密斯坐在他旁邊,鄧茨坐在後座上。史密斯的手被銬住了,一小段鐵鏈將手銬緊緊拴在一條防止犯人逃脫的安全帶上,使他動彈不得,連抽菸也無法自己動手。當他要抽菸時,杜威必須給他點著,然後放進他的嘴唇間。這是一項令他感到「厭惡」的差事,因為這看起來太過親密,和他向妻子獻殷勤的時候有點兒像。
一路上,杜威和鄧茨多次引用希科克長達一小時的錄音口供來刺激史密斯招供,但史密斯均不加理睬。「佩裡,他說他試圖阻止你。但阻止不了。他還說害怕你開槍把他也打死。」「一點兒也沒錯,都是佩裡乾的,全是他的錯。至於希科克自己,他說他連狗身上的跳蚤都不會傷害。」但是無論如何,這些話沒有一句激怒史密斯,至少表面上如此。他仍舊凝視著車外的景色,默唸著路邊掠過的剃鬚膏廣告,數著被槍打死後掛在牧場柵欄上的小狼的皮。
杜威並不期待會有意外的收穫了,他繼續說:「希科克對我們說,你是個天生的殺手。你對於殺人一點兒都不在乎。還說,有一次在拉斯維加斯你跟在一個黑人後面,用一根腳踏車鏈條把他打死了,就是為了取樂。」
出乎杜威的意料,犯人聽了這話竟倒抽一口氣。他在座位上費力地扭過頭去,想透過後車窗看到第二輛車。看到裡面坐著的人之後,他說:「好傢伙!」說完,他轉過身,盯著眼前漆黑的公路。「我原以為這不過是個花招,我不相信你的話。可迪克卻招供了。好傢伙!哦,他可真是厚臉皮!連狗身上的跳蚤都不會傷害?是啊,他直接從狗身上碾過去。」他吐了口唾沫,「我從未殺過黑鬼。」鄧茨相信他最後這句話,他已經研究過拉斯維加斯所有尚未偵破的殺人案,他知道史密斯的確沒幹過。「我從未殺過任何黑鬼,只是他總這麼認為。我就知道,要是我們被抓住了,要是迪克真的招供了,他準會嚇得屁滾尿流的,我就知道他肯定會說出黑鬼這件事。」他又吐了口唾沫,「迪克怕我?真有趣,我真的覺得有趣。他不知道的是,我的確差點開槍宰了他。」
杜威點了兩根菸,一根給自己,一根給犯人,「和我們談談吧,佩裡。」
史密斯叼著煙閉上眼睛說:「我正在想呢。我想回憶起事情的本來面目。」他停了一會兒,說:「事情是從一封信開始的。當時大概是九月或者十月份,我正在愛達荷州的比爾。信是迪克來的,他說他正在籌劃一件事,一個萬無一失的計劃。我沒給他回信,但他又來了一封信,催我速返堪薩斯州和他搭檔。他從未說過是個什麼樣的計劃,只告訴我說那是一件輕而易舉的差事,‘必定會成功’。當時,我正巧有別的事情想回堪薩斯一趟,那是一件我自己的私事,和計劃沒有任何關係。若非因為這件事,我也不會回去。但是我去了。迪克在堪薩斯城車站上接我。我們開車去了他家的農場,那是他父母的地方,但是他們並不歡迎我。我向來很敏感,通常都能知道別人的感受。」
「比如你,」他說的是杜威,但並沒有看著他,「你討厭給我拿煙。那是你的事,我並不怪你。我同樣也不怪迪克的媽媽。實際上,她是個非常討人喜歡的人。但她知道我是誰(剛從大牢裡出來的朋友),所以她不願留我。天曉得,我才不願在他們家住呢,我真高興離開那兒去旅館。迪克帶我去了奧萊西的一家旅館。我們買了些啤酒帶回房間裡喝,就是在那時,迪克把他心中的計劃給我說了個大概。他說,在我離開蘭辛後,與他同屋的一個傢伙,曾在西堪薩斯地區一位小麥富農家幹過活兒,說的就是那位克拉特先生。迪克還給我畫了張克拉特家的詳圖。他了解那兒的一切:門、走廊以及臥室的位置。他說樓下有個房間是辦公室,辦公室裡有一個保險箱,一個鑲在牆裡的保險箱。他說克拉特先生平時手頭兒總會有大量現金,從來不少於一萬美元,都放在保險箱裡。他的計劃就是去偷這個保險箱。如果我們被人發現,那麼,看見我們的人就得死。迪克肯定說了不下一百萬次‘不能留下目擊證人。’」
杜威問:「他當時認為那兒會有多少人證?我是說,他預計會在克拉特家遇見多少人?」
「那也是我想知道的。但是他不確定。至少四個,也許六個。很可能家裡還有客人。他認為應該做好對付十二個人的準備。」
杜威哼了一聲,鄧茨吹了聲口哨,而史密斯勉強苦笑了一下,接著說:「我也是這樣想的,這有點兒離譜。十二個人!但迪克說這很容易。他說:‘我們進到那兒以後,小心點兒就是了。’當時我的心情是無所謂,隨它去。不過,也是因為(說實話)我信任迪克,他的講究實際,以及他的男子漢氣概深深打動了我,而且我和他一樣想得到那筆錢。我想拿到錢後,就去墨西哥。但我希望能不用行兇就達到目的,在我看來,如果我們當時把臉蒙上就可以的。我們為此還爭論過。在去霍爾科姆的路上,我想停車買幾雙黑色襪子套在頭上。但迪克認為戴著襪子也會被認出來,而且他的眼睛有毛病,戴不戴都一樣。當我們到達恩波里亞的時候——」
「等一下,佩裡,」鄧茨說,「你跳過了好些事,再重講一下奧萊西。你們是什麼時候離開那兒的?」
「一點,或者一點半。我們吃完午飯後就開車去了恩波里亞。我們在那兒買了幾副膠皮手套和一捆繩子。刀、獵槍和子彈,全是迪克從家帶來的。但他不想買黑襪子,這導致我們大吵了一場。在恩波里亞郊區的什麼地方,我們經過一家天主教醫院,我勸他停下向修女們買些黑色襪子,我知道修女是穿黑襪的。為了糊弄我,他倒是進去了,可沒過多久就出來了,說修女不肯賣他。我肯定他連問都沒問過,他承認確實如此。他說那是個餿主意,修女們會認為他是個瘋子。所以在到大彎城之前我們沒有再停車。在那兒,我們買了膠帶,還吃了晚飯,很豐盛的一頓。由於吃得太飽,結果我睡著了。等我醒過來的時候,我們剛好到了加登城,那兒看起來真像一個寂靜的死城。我們在一家加油站停下來給車加油。」
杜威問他還記不記得是哪一家加油站。
「好像是菲利浦六六。」
「當時是幾點鐘?」
「大概半夜了吧。迪克說再走七英里就到霍爾科姆了。接下來的一路上,他自言自語說個不停,一會兒說應該在這兒,一會兒說應該在那兒。他早就把那附近的地形全記在腦子裡了。進入霍爾科姆的時候,我幾乎沒意識到,因為那兒實在太小了。我們穿過一條鐵路,迪克突然說:‘就是這兒,錯不了。’那是一條私人道路的入口,兩邊種著樹。我們減慢車速,關掉車燈。用不著開燈,那晚月色很好,天上除了一輪圓圓的月亮外什麼也沒有。沒有一片雲,看起來像白天一樣。當我們開上小路的時候,迪克說:‘看看這一大片地方!這穀倉!這房子!別告訴我說這傢伙沒錢。’但我並沒覺得有多好,那種氣派太招搖了。我們在一棵樹的陰影裡把車停下。我們還在那兒坐著的時候,有燈光亮了起來,不是主屋的,而是左側大概一百碼遠的一間小房子裡射出來的。迪克說那是僱工的房間,他那張圖表也畫了。但是現在看來僱工的房子要比想象中離克拉特家近。後來燈又滅了。杜威先生,你提到的那個目擊者,是不是就是那個僱工?」
「不是,他一點兒聲音都沒聽到。他妻子當時正在照顧一個生病的孩子。他說他們整晚都忙個不停。」
「一個生病的孩子。哦,我還奇怪呢。我們坐在那兒的時候,燈一會兒亮一會兒滅的,令我非常不安。我對迪克說我不幹了,要是他非幹不可,那就自己去好了。他發動了汽車,我們準備離開那兒。我對自己說,真是謝天謝地。我總是相信我的直覺,直覺救了我不止一次。但是開到小路的一半,迪克又停下了,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我看得出來他心裡一定在罵我,心想‘我好不容易制訂了這個計劃,走了這麼遠的路到這兒,現在這個廢物想要放棄。’他說:‘你以為我自己一個人不敢下手嗎?但是,我發誓,我倒要讓你看看到底誰有種。’車裡有酒,我們每人喝了一些,我對他說:‘好吧,迪克,我跟你幹。’於是我們又掉頭返回,把車停在剛才的地方。迪克戴上手套,我的早就戴在手上了。他拿著刀和手電筒,我拿著槍。那間房子在月光裡看起來大極了,彷彿空無一人。我記得當時心裡不斷禱告,希望屋裡確實沒人——」
杜威說:「那你們看見一條狗了嗎?」
「沒有。」
「克拉特家養了條怕槍的狗,我們不明白為什麼它沒叫喚。除非它看見槍就嚇跑了。」
「唔,我什麼也沒看見,連個人影也沒有。因此我一直不相信你們說的‘目擊證人’那套話。」
「不是目擊證人,而是證人。此人指控你和希科克與案件有牽連。」
「噢,哼!是他呀。迪克總說他怕得要死,不敢告密。哈!」
鄧茨不願轉移話題,他提醒史密斯,「希科克拿著刀,你拿著槍。你們是怎麼進到屋子裡的?」
「門沒鎖,側門。我們從那兒進到克拉特先生的辦公室。然後我們就在黑暗中等著、聽著。但只聽見了風聲。屋外風不小,樹枝在搖動,還能聽見樹葉沙沙作響。有一扇窗戶掛著百葉窗,透了點月光進來。我關上百葉窗,迪克開啟手電筒。我們看到了一張桌子,保險箱應該就在桌子後面的牆上,但是我們沒找到。那是一面鑲著木頭板的牆,牆上有書架和地圖,我注意到,在一層書架上有一個漂亮的雙筒望遠鏡。我決定離開的時候把它帶走。」
「帶走了嗎?」杜威問,因為他一直記著望遠鏡的事。
史密斯點了點頭:「在墨西哥的時候賣掉了。」
「對不起,請繼續。」
「因為沒找到保險箱,迪克關掉手電筒,我們摸黑走出辦公室,經過客廳,來到一間臥室。迪克小聲對我說,走路能不能輕點兒。但他也一樣,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咯吱聲。我們穿過走廊,來到一扇門前。迪克記得那張地圖,說這是一間臥室。他擰亮手電筒,推開房門。一個男人的聲音說:‘親愛的?’他本來一直在睡覺,此時揉著眼睛說:‘是你嗎,親愛的?’迪克問他:‘你是克拉特先生嗎?’這時他才完全醒了,坐起身來說:‘是誰?你們想要幹什麼?’‘我們想跟你談談,先生。請到你辦公室去。’迪克對他說話時,非常有禮貌,彷彿我們是一對登門拜訪的推銷員。克拉特先生光著腳,只穿了一件睡衣,跟著我們走到了辦公室,我們開啟了燈。
「直到那時他才非常清楚地看見了我們,我想他所看到的一定令他深感震驚。迪克說:‘我們只想請你告訴我們保險箱在哪兒。’但是克拉特先生說:‘什麼保險箱?’他說自己沒有保險箱。他一臉誠實相,一看就知道是不會說謊的。但是迪克卻嚷了起來:‘別騙我,你這個王八蛋!我知道你他媽的有保險箱!’我那時覺得以前肯定沒人這樣對克拉特先生說過話。但他毫不畏懼地看著迪克的眼睛,語氣非常溫和地說他很抱歉,但他的確沒有保險箱。迪克用刀抵住他的胸部,說:‘說!告訴我們保險箱在哪兒,否則你就要後悔了。’但是克拉特先生——哦,你能看得出來他很害怕,但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溫和、堅定,他堅持否認自己有保險箱。
「這期間,我找到了電話,把電話線割斷了。我問克拉特先生屋裡還有別的電話嗎,他說有,在廚房裡。所以我拿著手電筒到廚房去,那兒離辦公室還挺遠的。找到電話後,我摘下聽筒,用鉗子剪斷了電話線。往回走的時候,我聽見一個聲音,是從頭頂傳過來的。我站在通往二樓的樓梯口。很黑,我不敢用手電筒。但是我知道有人在那兒。在樓梯上方的窗戶後面有一個人影,忽地又不見了。」
杜威心想那一定是南希。根據壁櫥中鞋裡藏著的那塊金錶,他經常推測:南希當時醒了,以為來了小偷,立刻把她最值錢的東西(那隻金錶)藏了起來。
「我認為也許那人拿著搶。但是迪克根本不聽我的。他正忙著裝出一副強硬的樣子,逼克拉特先生到處走。他押著他回到了臥室。他數了數克拉特先生皮夾中的錢,大概三十塊。他把皮夾扔到床上,對他說:‘你房子裡的錢肯定不止這點兒。像你這麼一個富人,住在這麼大一片地方,會沒錢?’克拉特先生說那是他全部的現金,他總是用支票做生意。他主動提出要給我們開一張支票。迪克發火了,‘你認為我們是傻子嗎?’我覺得迪克已經準備殺了他,所以我說:‘迪克,聽我說。樓上還有人醒著。’克拉特先生對我們說睡在樓上的只是他妻子、女兒和兒子。迪克想知道他妻子是否有錢,克拉特先生說即便她有,也是非常少。他求我們(他實際有點兒崩潰了)不要打擾他妻子,因為她是個病人,已經病了很長時間。但是迪克堅持要上樓,他強迫克拉特先生帶路。
「在樓梯口,克拉特先生開啟了走廊處的照明燈。在我們上樓的時候,他說:‘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做。我跟你們沒什麼冤仇,也從沒有見過你們。’迪克對他說:‘閉嘴!我們讓你說話的時候,會告訴你的。’樓上的走廊裡沒有人,所有的門都是關著的。克拉特指著兩間屋子說他女兒和兒子可能在裡面睡覺,然後他開啟了妻子的臥室門。他擰開床頭燈,對她說:‘沒事,親愛的,別害怕。這些人只是想要些錢。’她是個消瘦、脆弱的女人,穿著白色的長睡袍,剛一睜開眼睛就哭了起來。她對她丈夫說:‘親愛的,我沒有錢。’他握住她的手,輕輕地拍著說:‘別哭,親愛的。沒什麼好害怕的。我已經把我所有的錢都給了他們,但他們還想要一些。他們認為咱們屋裡什麼地方藏著一個保險箱,我告訴他們我們沒有。’迪克舉起手,像是要給克拉特先生一個耳光,‘難道我沒告訴過你閉上嘴嗎?’克拉特太太說:‘但是我丈夫對你說的全是真話,天地良心,我們沒有保險箱。’迪克反駁她說:‘我知道你們他媽的肯定有保險箱。不找到我是不會走的。別以為我找不著!’然後他問她的錢包在什麼地方。她的在櫥櫃的抽屜裡,迪克把錢包抖乾淨,只找到一些零錢,一兩塊錢。我示意迪克到走廊說話,想跟他談談這情形。於是我們站在門外,我說——」
鄧茨打斷他,問克拉特夫婦能否聽見他們的談話。
「不能。我們就站在門外,可以監視他們。但我們是壓低了聲音說的。我對迪克說:‘他們說的是真話。撒謊的是你的朋友弗洛伊德·威爾斯。沒有什麼保險箱。咱們趕快離開這兒吧。’但是迪克感到太丟臉了,無法面對這個事實。他說非得搜遍整個房屋才會罷休。他說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把他們全綁起來,然後在屋子裡好好找一找。你不能和他爭論,他當時太得意了,幾條人命在他手裡,這令他興奮不已。克拉特夫人臥室的隔壁是一間浴室。迪克的主意是先把父母鎖在浴室裡,然後把小孩叫醒,全關進去,然後再把他們一個一個地帶出來,分別在屋子的不同地方捆上。迪克說,等我們找到了保險箱,我們就切斷他們的喉嚨。不能開槍,他說,那會製造出太大的聲響。」
佩裡皺著眉頭,用戴著手銬的手揉了揉膝蓋。「讓我想一會兒。因為從這時開始事情有點兒亂了。我想起來了……喔,是的,我在走廊搬了把椅子到浴室,這樣克拉特夫人就能坐著了,考慮到她丈夫說她是個病人。在我們把他們夫婦鎖進浴室的時候,克拉特夫人一邊哭一邊對我們說:‘請不要傷害任何人,請不要傷害我的孩子。’她丈夫摟著她,說:‘親愛的,這兩個人不想傷害任何人,他們只想要點錢。’」
「我們去了男孩的房間,他是醒著的。他躺在床上,好像害怕得不能動了。迪克叫他起來,但是他不動,或者動作不夠快,所以迪克給了他一拳,把他從床上拽了起來。我說:‘你沒必要打他,迪克。’我讓那男孩——他只穿了一件t恤衫——穿上褲子。他穿上了一條藍色的牛仔褲。我們把他鎖進浴室的時候,女孩子突然出現了,從臥室裡出來的。她穿戴整齊,好像已經醒了有一會兒了。我是說她穿著襪子、拖鞋,還有一件寬大的睡袍,頭髮用一個大手帕扎著。她試著擠出笑容說:‘唉呀,這是怎麼回事?開玩笑嗎?’我猜她知道那不是開玩笑。迪克開啟浴室的門,把她也關了進去。」
杜威腦海中想象著被困的一家人:溫順、恐懼,但對自己即將到來的厄運卻毫無所知。赫伯必定是不曾有過絲毫的懷疑,否則他一定會反抗。他的確斯斯文文的,但是身體健壯,並不懦弱。他的朋友艾爾文·杜威認為,赫伯本來一定會拼死保護邦妮和孩子們的性命。
「迪克站在浴室門口看守,我來搜查房間。在那女孩的房間搜出一隻小錢包,像個洋娃娃用的玩具,裡面只有一枚一塊錢的硬幣。不知怎麼搞的,硬幣從我手上掉了下去,在地板上亂跑,滾到了一把椅子的下面。我不得不跪著去夠。就在那一瞬間,我彷彿靈魂出竅,看見另一個自己在一部滑稽電影裡,這令我感到噁心,對自己有說不出的厭惡。迪克,是他一直說個不停,所謂有錢人的保險箱,可現在我卻跪在這兒偷一個小孩的硬幣,一塊錢!還得跪著來撿。」
佩裡揉著膝蓋,跟警探們要幾片阿司匹林。鄧茨給了他一片,他一邊嚼著,一邊接著說:「但是當時你只能那麼做。我又搜查了男孩的房間,一分錢也沒有。但是有一臺小型行動式收音機,我決定拿走。這時我想起了在克拉特先生辦公室裡看到的雙筒望遠鏡。我下樓去拿,然後把它們都放到車裡去。外面很冷,冷風讓我覺得舒服許多。月光非常明亮,你可以看出好幾英里去。我當時想,為什麼我不一走了之呢?走到公路上,搭一輛車。我發誓當時真的不想再回到那間房子裡去。但是——唉,我該怎麼跟你們解釋呢?就好像那件事跟我完全沒有關係;倒像我正在讀一部小說,知道接下來要出現什麼情節,結局怎樣。所以我又回到樓上……讓我想想,哦,對了。我們開始捆綁他們,頭一個就是克拉特先生。我們把他叫出浴室,我把他的手綁在一起,然後我一路押著他走到了地下室。」
杜威說:「你獨自一人,沒有武器?」
「我拿著刀。」
杜威說:「那麼希科克這時仍留在樓上看守?」
「怕他們叫喊。不管怎樣,我不需要幫忙。我都和繩子打了一輩子交道了。」
杜威說:「你用手電筒還是開啟了地下室的燈?」
「開燈。地下室有兩間,一間看起來像個遊戲室。我把他帶到了另一間放暖氣爐的屋子裡。我看到牆上靠著一個裝床墊用的大紙盒子。我覺得不能就讓克拉特先生躺在冰涼的地上,所以我把紙箱子拆開、鋪平,讓他躺在上面。」
杜威通過後視鏡瞟了他同事一眼,鄧茨輕輕地點了點頭,彷彿是在讚許。杜威一直認為地上放一個紙箱子是為了讓克拉特先生舒服一點,根據類似的線索,以及其他地方體現出的令人啼笑皆非、頗為諷刺的同情心,他推想至少其中一個兇手不是完全冷酷無情的。「我先捆住他的腳,然後把手和腳捆在一起。我問他是不是太緊了,他說不緊,但是請我放過他妻子。他說不必捆她,她不會大喊大叫或者企圖跑到屋外。他說她已經病了好多年了,最近才剛剛有點好轉,但是像捆綁這樣的事可能會使她舊病復發。我知道這並不好笑,但我就是忍不住,他還說什麼‘舊病復發’呢。
「接下來,我把男孩也帶了下來。一開始我把他和他父親關在一起,把他的手綁在頭頂上的一條蒸汽管道上。後來我覺得那不是非常安全,他可能掙脫繩子,把他父親也解開,反之亦然。所以我把他解下來,把他帶到了遊戲室,那兒有一個看起來很舒服的沙發,我把他的腳綁在沙發腿上,又把繩子繞在他脖子上打了個結,這樣他一掙扎,就會自己勒死。在我捆他的時候,曾把刀放在一個新漆的杉木盒子上,滿屋子都是油漆味。他求我不要把刀放在那裡,說那是他給什麼人做的結婚禮物。我想他說的是他的一個姐姐。我準備離開的時候,他突然咳嗽起來,所以我給他頭下墊了個枕頭。然後我就關掉了燈。」
杜威問:「那麼你沒有用膠帶封住他們的嘴?」
「沒有,封嘴是後來的事,我把兩個女人都捆在臥室之後才封的嘴。克拉特太太還在哭,同時她還向我打聽迪克。她不信任他,但覺得我是個不錯的小夥子。我相信你是,她說,然後讓我答應她別讓迪克傷害任何人。我想她真正擔心的是她女兒。我自己也擔心那個小姑娘。我懷疑迪克正想幹些我無法忍受的事。當我捆完克拉特太太,沒錯,他把女孩帶到了她的臥室。她在床上,他坐在床邊和她搭訕。我立即打斷他們的交談,讓他去找保險箱,我來捆女孩。他走後,我把她的腳捆在一起,手反綁在身後。然後我拉起被子蓋住她,只留一個腦袋在外面。床邊有一張休閒椅,我想正好可以在上面休息一會兒,我的腿疼得像著了火一樣,又是爬樓梯,又是跪著找錢的。我問南希她有沒有男朋友。她說有,她真的說了。她努力表現得輕鬆而友好。我真的很喜歡她。她很可愛,是個非常漂亮的女孩,一點也沒有嬌生慣養的壞毛病。她對我講了很多她的事,學校啦,她想上大學學音樂和藝術啦,還提到了馬。她說除了跳舞,她最喜歡的事情就是騎馬。所以我告訴他我媽媽曾經是個馬術冠軍。
「後來我們還說起了迪克。我很好奇,想知道他對她說了什麼。似乎她問過他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搶劫。哇,他怎麼沒給她一個抹眼淚的手絹!他說他是個在孤兒院裡長大的孤兒,從來沒有人愛過他,他唯一的親人是個姐姐,她跟好多男人同居但又不結婚。在我們談話的過程中,一直能聽到迪克在樓下發神經似的走來走去,在找保險箱。在牆上的畫後面找,砰、砰、砰地敲敲牆壁,像一隻發了瘋的啄木鳥。當他回來的時候,我存心搗蛋問他找到了嗎?當然沒有,但是他說他在廚房裡又發現了一個錢包,裡面有七塊錢。」
鄧茨說:「這時你們在屋子裡已經待了多長時間?」
「大概一個小時。」
鄧茨問:「你們什麼時候才封了他們的嘴呢?」
「就在那時。從克拉特太太開始,我讓迪克幫我——我不想讓他單獨和女孩待在一起。我把膠帶割成長條,迪克把克拉特太太的腦袋纏起來,好像是在包木乃伊似的。他問她:‘你幹嗎老是哭?沒人要害你。’然後他關掉床頭燈,說:‘晚安,克拉特太太,睡覺吧。’在穿過走廊、走向南希臥室的時候,他對我說:‘我想玩玩那個小姑娘。’我說:‘哈,那你必須先殺了我。’看起來,他似乎不相信自己聽見的話。他說:‘你幹嗎那麼在意呢?好吧,你也可以玩玩她呀。’那正是我所厭惡的事情,我討厭所有不能控制自己性慾的人。上帝啊,我恨死了那種勾當。我直截了當地對他說:‘別碰她。否則我就跟你拼命。’他氣得要命,但他知道現在不是打架的時候。所以他說:‘好吧,親愛的,聽你的就是。’結果我們根本沒去封她的嘴。我們關掉走廊裡的燈,來到了地下室。」
佩裡猶豫了一下,像是要問一個問題,結果卻用推斷的口氣說:「我敢打賭,他肯定沒告訴你們他想強姦那個小姑娘。」
杜威肯定了他的猜測,然後補充說,除了很明顯的有些隱瞞自己某些行為外,希科克的供詞和史密斯的敘述是頗為相符的。雖然細節方面不盡相同,措辭也不一樣,但從實質上講,兩人的供詞,至少到目前為止,是吻合的。
「沒錯,我就知道他肯定沒坦白小姑娘的事。我敢打賭。」
鄧茨說:「佩裡,我一直留心你說的那天晚上的燈。我估計當你們關掉樓上的燈時,屋子裡就應該全黑了吧?」
「是的。我們再也沒開過燈,只是用用手電筒。我去封克拉特先生和那男孩的嘴時,迪克拿著手電筒。在封嘴前,克拉特先生問我——這是他最後幾句話——他妻子怎麼樣了,他想知道她還好嗎。我說她很好,準備睡覺了。我告訴他用不了多長時間天就亮了,天亮之後有人就會發現他們。全部事情,我、迪克以及所有一切,都會像一場夢似的過去了。我不是尋他的開心,我無意要害這個男人。我認為他是個非常可親的紳士,說話和氣。直到我割斷他喉嚨的那一刻,我還是這樣想的。」
「等一等,我好像講錯了。」佩裡皺了皺眉。他揉著腿,手銬叮噹作響。「後來,你知道,我們封住他們嘴之後,迪克和我走到牆角去商量。記住,我們之間是有些不愉快的。就在那時,一想到我曾經佩服過他,聽他那吹不完的牛,我就覺得窩囊。我說:‘好了,迪克,還有什麼疑慮嗎?’他沒有回答我。我說:‘讓他們活著,這可不是小事,至少要坐十年牢。’他還是一言不發。他拿著刀,我讓他把刀給我,他就遞給了我,我說:‘好了,迪克,看我的。’但是實際上,我並不想殺人。我只想激激他,嚇他,讓他和我爭論,絆住我;讓他承認自己只是個說大話的癟三。明白了吧,我和迪克之間就是這麼回事。我跪在克拉特先生身邊,膝蓋一陣疼痛令我想起了那該死的一塊錢硬幣,羞恥、憎惡,他們竟然命令我永遠不要再回堪薩斯州。但是直到我聽見一聲叫喊,我才意識到我做了什麼。那聲音聽起來像有人快要淹死了,在水底下呼叫。我把刀遞給迪克說:‘幹掉他,你會感覺好一點兒。’迪克試了試,或者說假裝試了試。但是那個男人的力氣有十個人那麼大,他已經掙脫了一半,手上的繩子已經鬆了。迪克驚慌失措,他想逃,但我不讓他走。我知道,那個男人無論如何也得死,我離開這兒時不能讓他活著。我讓迪克拿著手電筒,對準他。然後我舉槍瞄準。屋子裡一下子響起爆炸聲,藍煙瀰漫,火光閃閃。上帝啊,我永遠也理解不了,為什麼方圓二十英里之內就沒有人聽見槍聲。」
杜威的耳朵也跟著轟的響了一聲,那槍聲幾乎使他聽不見史密斯低聲的話語。但是那槍聲還在繼續,接連不斷,同時迸出了聲音和畫面:希科克急匆匆地找著散落的彈殼;凱尼恩的腦袋被一束光照射,封住的口發出哀求,希科克又一次瘋狂地尋找發射過的子彈殼;南希的房間,南希聽到了硬木樓梯上的靴子聲響,聽見他們上樓向她逼近的腳步聲,南希的眼睛瞪著搜尋她的手電筒燈光(她說:「噢,不!噢,求你了,不!不!不!不!不要!噢,求你了,不要!求你了!」我把槍遞給迪克,我告訴他,我已經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他舉槍瞄準,她把臉轉向牆壁);黑暗的走廊,兇手們快速走向最後一扇門。也許邦妮已經聽見了一切,她歡迎他們快點到來。
「最後一個子彈殼真他媽難找。迪克鑽到床底下才找到。然後我們關上克拉特太太臥室的門,走下樓梯,來到辦公室。我們在辦公室裡等著,就像我們剛進來時一樣。我們透過百葉窗看僱工是否正在過來,或者別的什麼人已經聽見了槍聲。但是沒有動靜,連一點聲音都沒有,只有風。迪克喘得好像後面有狼在追他似的。我們在辦公室裡待了幾秒鐘,然後就跑向汽車,開車離去。就在那時,我決定我最好開槍打死迪克。他說了一遍又一遍‘不能留下目擊證人’,給我的印象深極了。我想,他不就是目擊證人嗎?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沒做。天知道我真該下手的!殺了他,然後上車,一直跑到墨西哥,銷聲匿跡。」
沉默。在接下來的十幾英里路上,三個人一句話也沒說。
悲傷和深深的疲憊充滿了杜威的心。他沉默著。他曾經雄心勃勃地想要知道「當天晚上那間屋子裡到底發生了什麼」,而現在他聽了兩次,兩個非常相似的版本,唯一重大的差別就在於希科克把四個人的死都推到了史密斯身上,而史密斯說希科克殺了兩個女人。不過,雖然兇手坦白了作案動機和過程,但供詞並沒有證實他對案件應有的「合理動機」的設想。這次兇殺案,該是一起心理學事件,一種完全與私人恩怨無關的行徑;受害者彷彿是被雷電擊死的,唯一的差別是他們經受了長時間的折磨,遭受了苦難。杜威無法忘記受害者的痛苦,但是他對於坐在身邊的兇手也可以做到不那麼憤怒,甚至還有一些憐憫——佩裡·史密斯的一生都與幸福無緣,而是一個可悲、醜惡與孤獨的旅程,是一個幻象接著一個幻象。然而,杜威的憐憫並沒有強烈到寬恕或者慈悲的程度。他希望看到佩裡和他的同伴被絞死,一起絞死。
鄧茨問史密斯:「全部加起來,你們一共從克拉特家拿走多少錢?」
「四五十塊錢吧。」
加登城的動物裡,有兩隻形影不離的灰色公貓——瘦弱、骯髒、狡猾,又有著同樣的怪癖。每天將近黃昏,它們一天的生活就真正開始了。首先,它們一路小跑穿過美茵大街,有時在停靠的汽車邊站住,繞著車頭仔細察看車子前面的保險槓;對於停靠在溫莎旅館和華倫旅館門前的汽車則格外留意,因為這些車的主人大部分是遠道而來的旅客,車頭上常常帶著這兩隻骨瘦如柴但生活頗為規律的野貓心中的美食:那些傻乎乎地飛進車道,一頭撞死在迎面駛來的汽車車頭上的烏鴉、鷓鴣與麻雀的殘屍。兩隻野貓的爪子就如同外科手術的器械,它們從前格柵上一點點地攫食每一片還帶著羽毛的碎肉。在美茵大街上巡邏完畢,它們總是在美茵大街與格蘭特街的交叉口拐彎,朝法院廣場跑去,那裡是它們另一處覓食之地。在一月六日星期三那天下午,這個地方的獵物似乎特別豐盛,廣場上停滿了來自芬尼縣各地的車輛,也為廣場帶來了擁擠的人群。
人群在下午四點鐘開始聚集起來。縣檢察官曾宣佈這是希科克和史密斯可能到達的時間。自從星期天晚間希科克的供詞正式公佈以來,各路新聞記者便齊聚加登城:各廣播電臺的記者、攝影師,新聞影片和電臺攝像師,來自密蘇里州、內布拉斯加州、俄克拉荷馬州、得克薩斯州的記者,當然更少不了堪薩斯州各大報社的記者,共有二十到二十五人左右。他們中的許多人已經在加登城等了三天,除了採訪加油站的僱員詹姆斯·斯波爾之外,簡直沒有別的事情可做。斯波爾看了報紙上刊登的嫌疑犯照片後,立刻認出了這兩人曾是他的顧客,就在霍爾科姆發生悲劇的那天晚上,他還賣給他們三元零六分的汽油。
這些職業觀察家們要親手記下希科克和史密斯被押解歸來的這一幕。公路巡警傑拉德·莫瑞已經在法院臺階前的走道上為他們預留了足夠的地方,犯人們必須走過這些臺階才能進到監獄,它就位於這座四層石灰建築的頂層。《堪薩斯城星報》的一位記者,理查德·帕爾拿著一份星期一齣版的《拉斯維加斯太陽報》,報紙上的大字標題「兇嫌遣返可能面臨著群眾的憤怒私刑」引來一陣鬨笑。莫瑞警長評論說:「我倒看不出有誰是帶了領帶來勒犯人的。」
的確,廣場上聚集的人群,倒像正在等待觀看一場遊行或者參加一次政治集會。其中有不少高中生是南希和凱尼恩的同班同學,他們一遍遍地重複著拉拉隊的口號,嚼著泡泡糖,吃著熱狗,喝著汽水。母親們在安慰哭鬧的孩子,男人們肩膀上扛著小孩四處走動。童子軍也來了,全軍出動。一家婦女橋牌俱樂部的全部中年成員集體出現在廣場上。當地退伍軍人協會的頭頭j.p.亞當斯先生(外號「傑普」)也來了,他穿著一件彆彆扭扭的斜紋軟呢外套,一位朋友大聲說道:「嗨,傑普!你怎麼穿了件女人的衣服?」原來亞當斯先生急著來看犯人,慌亂中稀裡糊塗地穿上了秘書的外套。一位電臺記者四處採訪聚集的市民,詢問他們的看法,對於「幹下如此禽獸不如勾當的人」應該施以怎樣的懲處。大部分被採訪的人都哼哼哈哈地避而不談。只有一個學生回答說:「我認為應該把他們倆關在一間牢房裡,不許任何人來探望,就讓他們彼此看著對方,直到他們死的那一天。」一位健壯精神的小個子男人說:「我贊成死刑。正如《聖經》所說,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即使那樣,我們還多死了兩個人呢!」
只要太陽還在,白天還算乾燥、溫暖,雖說是一月份,但像極了十月的天氣。但是當太陽落山,當廣場上大樹的影子開始交織在一起,寒冷與黑暗便向廣場上的人群襲來。人越走越少;到六點鐘,就剩下不到三百人了。新聞記者們詛咒著兇手姍姍來遲,跺著腳,用未戴手套、幾乎凍僵的手揉著耳朵。突然,廣場南部出現一陣騷動。車來了。
雖然記者們都預料不會發生暴力行為,但不少人曾估計高聲叫罵是難免的。然而當兇手們在身穿藍色制服的公路巡警的護送下出現時,人群卻寂然無聲,彷彿在為兇手竟然也長著人的樣子而感到驚愕。兩個戴著手銬的犯人,臉色蒼白,在閃光燈的不斷閃爍中,幾乎睜不開眼睛。攝像師們追著犯人和警察進入法院,又跑了三層樓梯,把縣監獄大門轟然關閉的一幕拍攝下來。
無人再逗留了。記者和市民各自散去,溫暖的房間和熱乎乎的晚餐正召喚著他們。當他們匆匆而去,蕭瑟的廣場上只剩下那兩隻灰色的公貓。奇蹟般的秋天也隨之消失了,這年的第一場雪開始飄落。
原單詞為rooms,「房間出租」的意思。
聖誕節專用花卉,花色大紅,在聖誕節期間開得最豔,所以又稱聖誕紅。
堪薩斯州的別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