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是誰嗎?」
「如果不是約翰遜先生,我就不知道了。爸爸說過正等他來呢。」
赫爾姆先生(他如今已去世,事發第二年三月死於中風)是位五十多歲、有些陰鬱的人,畏縮的神情下掩蓋了一種極為好奇和警惕的個性。他喜歡問東問西,「哪個約翰遜?」
「推銷保險的那個。」
赫爾姆先生小聲嘟噥說:「你爸爸肯定有一大堆檔案要籤。我估計這輛車停在那兒有三個小時了。」
黃昏即將到來,冷風襲人,天空依然湛藍,但花園裡菊花的高梗已伸出長長的影子。南希的貓正在菊花叢中嬉鬧,用爪子撓抓著凱尼恩和老赫爾姆綁植物的麻繩。驀地,南希出現了。她坐在胖胖的「寶貝」背上,慢慢地自田間踱來,她剛去河裡給它洗完澡,這是「寶貝」週六的樂事。特迪,那條狗,陪著他們,三個都是水淋淋的,閃閃發光。
「你會著涼的!」赫爾姆先生說道。
南希笑了。她從未生過病,一次也沒有。從「寶貝」身上滑下來後,她躺到花園邊的草地上,一把捉住貓,舉在頭頂上搖著,還親了親貓的鼻子和鬍子。
凱尼恩有些看不下去,「竟然親動物的嘴。」
「你以前還親過斯基德呢。」她提醒凱尼恩。
「斯基德是匹馬。」那是他從小馬駒養大的一匹漂亮的暗紅色公馬。它躍過柵欄時才棒呢!「你別把它累壞了,」他父親曾警告他,「總有一天你會要了它的命。」果不其然,有一天斯基德馱著主人沿一條下坡路疾馳時,它的心臟受不了,一跤跌倒,死了。現在,一年以後的今天,儘管父親看他很難過,許諾明年春天再給他買一匹小馬駒,但凱尼恩還是為它哀痛不已。
「凱尼恩,你覺得特雷西到感恩節的時候會說話了嗎?」南希問道。特雷西還不到一歲,是她的外甥,伊芙安娜的兒子,她和伊芙安娜這個姐姐關係特別親。相比之下,凱尼恩最喜歡貝弗裡。「要是聽到他叫‘南希阿姨’或者‘凱尼恩舅舅’,我會高興死的。你難道不喜歡聽到這樣的稱呼嗎?我說,難道你不想當舅舅嗎?哎呀,你怎麼不回答我?」
「因為你是個傻瓜。」他一邊說,一邊把一朵枯了的大麗花向南希扔去,她順手把花插到了頭髮裡。
赫爾姆先生拿起鐵鍬。烏鴉哇哇地叫了幾聲,太陽快西沉了,但是他的家不在這裡。被中國榆樹掩映的小道已經變成了一條暗綠色的隧道,而他就住在隧道的盡頭,離這兒大約半英里。「晚安。」他說道,開始踏上回家的路程。但是他回頭看了一次。第二天他證實,「這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們。南希牽著‘寶貝’向穀倉走去。正如我所說的,沒有任何異常之處。」
黑色的雪佛蘭又一次停了下來,這次是停在恩波里亞郊外一所天主教醫院的前面。在佩裡持續不斷的刺激下,(「那是你的毛病,你以為只有自己的主意是對的——迪克的主意。」)迪克投降了。他讓佩裡留在車裡等候,而他走進醫院設法向修女買一雙黑色長筒襪。這種買襪子的鬼主意是佩裡的靈感,他爭論說修女一定有黑色長筒襪。當然,不可否認,這種想法有一個弊端:修女以及任何與之相關的人或事都是不吉利的,而佩裡非常迷信(他的一些禁忌包括數字十五、紅頭髮、白花、橫穿馬路的牧師或夢裡出現蛇),但這是不可避免的。極端迷信者通常也是極端的宿命論者,佩裡就是一個例子。他出現在這裡,幹著目前的差事,並非因為他希望如此,而是命運的安排。他可以證明這一點——雖然他無意去證明,以免被迪克知道——他違反假釋規定返回堪薩斯州的真實而隱秘的動機與迪克的「計劃」或那個邀請完全無關。真正的原因在於數週前他得知,十一月十二日星期四這天,他的另一位前獄友將從蘭辛的堪薩斯州立監獄獲釋,「世上沒有比這更緊要的」,他急於和這個人重聚,他「真正的、唯一的朋友」——「出類拔萃的」威利-傑伊。
在三年牢獄生涯的第一個年頭,佩裡一直饒有趣味地遠遠觀察過威利-傑伊的一舉一動,同時他又有點擔憂:如果一個人希望被別人看作是硬漢,那麼和威利-傑伊接近就是不明智的。他在獄中擔任牧師的書記,一個瘦弱的愛爾蘭人,頭髮過早地出現了灰白色,一雙憂鬱的眼睛也是灰色的。他的男高音是監獄唱詩班的光榮。雖然佩裡蔑視任何虔誠的表現,但是在聽到威利-傑伊唱起《主禱文》時,卻禁不住感到「心酸」。這首讚美詩使人的心靈得到淨化,那莊重的歌詞令他感動,使他對一向自認為是的輕蔑多少有點懷疑。最終,被一種微妙的宗教好奇心所驅使,他開始接近威利-傑伊,而這位牧師的書記立即給了他友善的回應。威利-傑伊立刻意識到這個眼神朦朧、聲音低沉、略顯一本正經的跛腳壯漢是位「詩人」,「一個罕見而可以挽救的靈魂」,一種「要把這個孩子帶到上帝那裡」的激情吞沒了他。有一天,當佩裡呈給他一幅用彩色蠟筆畫的耶穌像時,他感到成功的希望大增。那是一幅很大的筆法嫻熟的畫像。蘭辛地區受人尊敬的新教牧師詹姆斯·波斯特非常看重這幅畫,把它掛在辦公室裡,至今還在那裡掛著:畫上是一個聖潔的救世主,帶有威利-傑伊的豐滿嘴唇和憂鬱的眼睛。這幅畫是佩裡追求宗教寄託的最高境界,但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幅畫也是終點,他認為耶穌有點「偽善」,試圖「愚弄和背叛」威利-傑伊,因為從過去到現在上帝從未令他信服。然而,他是否應該冒著失去一位「真正理解他」的朋友的風險承認這一點呢?(霍特、喬、傑希,這些在世上撞來撞去、彼此卻從不透露真實姓名的傢伙,都只是他的「哥們」,但在佩裡看來,從來沒有一個人像威利-傑伊這樣「才華出眾」,「如同一位受過良好訓練的心理學家那樣觀察入微、感覺敏銳」。這樣一個天才怎麼會被關進蘭辛呢?這正是令佩裡感到詫異的地方。答案是:這位三十八歲的牧師書記是一個賊,一個慣偷,二十年裡曾在五個州服過刑。這個答案無需複雜的頭腦都可理解,雖然佩裡也知道,但他以「更深刻的、人性的問題」為藉口而拒絕承認。)佩裡決定說出來:他很抱歉,但是天堂、地獄、聖徒和仁慈……這些東西不對他的口味。如果威利-傑伊的愛是建立在設想佩裡有一天會和他一起跪倒在上帝的腳下,那麼他是被騙了,他們的友誼是虛假的,就像那幅畫一樣,是假的。
像往常一樣,威利-傑伊表示理解。雖然他很沮喪,但卻仍舊抱著幻想,堅持呼求佩裡的靈魂,直到有一天佩裡獲得假釋、離開了監獄。在佩裡走之前的那個晚上,他給佩裡寫了一封告別信,最後一段這樣寫到:「你是一個極富激情的人,一個飢餓卻不是很清楚想要吃什麼的人,一個飽經挫折卻拼命在牢不可破的世俗中尋求自己生存空間的人。你懸掛於兩種精神狀態之間,一種是自我表現,另一種是自我毀滅。你很強壯,但你的強壯有一個缺陷,除非你學會控制自己的力量,否則這個比你的力量還強大的缺陷將打敗你。什麼缺陷?不分場合隨時會爆發的感情用事。為什麼?為什麼看到別人幸福或滿足的時候,你會毫無道理地發怒?為什麼你對人類的蔑視以及傷害他們的慾望越來越強?好吧,你認為他們都是傻子,你厭惡他們,因為他們的道德、他們的幸福正是你挫敗和憤慨的來源。但是這些正是你內心可怕的敵人,總有一天會像子彈一樣具有毀滅性。幸運的是,子彈只是奪去受害者的生命,而細菌卻不管你活多久都在折磨你、撕碎你,只留下一具軀殼。你的生命之所以還有火焰在燃燒,是因為你向火裡投入了輕蔑和憎恨的乾柴。你可以成功地謀事,卻不可能謀得成功,因為你就是自己的敵人,你使自己無法享受自己的成就。」
佩裡很滿意自己成了這篇說教的主角,還讓迪克讀了這封信,而迪克對威利-傑伊抱有懷疑,說這封信「不過是一派胡言亂語」,還說:「蔑視的乾柴?我看他就是乾柴!」當然,佩裡早料到他會有這種反應,心裡還暗暗地對此表示歡迎,因為直到在蘭辛的最後幾個月裡,他才認識迪克,兩人之間的友誼正是他對那位牧師書記極為崇拜的一種平衡,是自然而然的。也許迪克是「淺薄」,或者就像威利-傑伊指稱的那樣,是「一個墮落的吹牛者」,反正都不要緊。迪克風趣、精明、講求實際,辦事「乾淨利落」,他腦子裡既沒有陰鬱的影子,也不是個土包子。而且,和威利-傑伊不同的是,他對佩裡古怪的想法從不吹毛求疵;他願意傾聽,迎合人意,喜歡和佩裡一起分享美夢——埋藏在墨西哥海底和巴西熱帶雨林裡的「肯定有的寶藏」。
在獲得假釋後的四個月裡,佩裡開著一輛倒了五次手、花一百美元買來的福特汽車,從裡諾開到拉斯維加斯,從華盛頓州的貝靈漢開到愛達荷州的比爾。他在比爾找了一份臨時工作,當卡車司機,正是在這裡他收到了迪克的信:「佩里老友,我八月份出來了,你離開後,我遇見了一個人,你不認識他,但是他令我們可以幹一樁漂亮事。一個易如反掌、異常完美的計劃……」在這之前,佩裡從未想過會再次見到迪克或者威利-傑伊。但是他們兩個經常出現在他的腦子裡,特別是後者,在佩裡的記憶中,已經變成了一個縈繞在他記憶通道里的賢哲。「你追求的是被人否定的東西,」威利-傑伊在一次說教時曾對他說,「你什麼也不在乎,沒有責任感、沒有信仰、沒有朋友,也感覺不到溫暖。」
在近來孤獨而困窘的顛沛流離中,佩裡一次又一次地想起威利的話,他認定這是不公正的。他的確在乎這些,但是誰又在乎他呢?父親?是的,從某一點來說是這樣。還有一兩個姑娘,但是「說來話長了」。除了威利-傑伊,沒有人在乎過他。只有威利-傑伊承認過他的價值和潛力,承認他不只是一個矮小的、肌肉發達的雜種,看出他在一切德行上,與他本人看到的一樣:「特殊」、「罕見」、「有藝術氣質」。在威利-傑伊身上,他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他的敏感得到了保護。四個月的流浪生活使這種高度的評價比夢中的財寶對他更有誘惑力。所以當他收到迪克的來信,並且意識到迪克建議他來堪薩斯州的日子正好和威利-傑伊出獄前後相差不多時,他知道了自己必須做什麼。他開車來到拉斯維加斯,把車賣掉,收拾好地圖、舊信、手稿和書籍,買了一張灰狗長途汽車票。這次旅行的結果就只能靠命運了;如果「和威利-傑伊一起解決不了問題」,那麼他「將考慮迪克的建議」。然而,結果是,他要麼選擇迪克,要麼選擇一無所獲。就在佩裡的汽車在十一月十二日晚上抵達堪薩斯城時,威利-傑伊已經不能歡迎他的到來了,他走了,離開了堪薩斯城,事實上,僅僅五個小時之前,他從佩裡抵達的那個車站離開了。是佩裡通過電話向波斯特牧師打聽來的,但波斯特令他很失望,他拒絕透露威利-傑伊的準確去向。「他往東邊去了,」牧師說,「去尋找好機會了。一份體面的工作,一個願意幫助他的好人家。」佩裡掛了電話,憤怒和失望令他感到眩暈。
但是,他想知道,當痛苦減弱以後他還會真的期望與威利-傑伊重聚嗎?自由把他們截然分開;恢復自由身之後,他們沒有共同之處,相反,他們永遠也不可能在一起——像他和迪克那樣,一道去南部邊境外的深海去尋寶。但是,如果他沒有錯過威利-傑伊,哪怕他們能在一起待上一個小時,佩裡確信,或者說完完全全地「知道」,他此刻就不可能待在一所醫院的外面,等著迪克從裡面找到一雙黑色長筒襪。
迪克兩手空空地回來了。「沒有,走吧。」他說道,一副狡猾且漫不經心的表情,令佩裡大起疑心。
「你肯定沒有嗎?你當真問過修女了?」
「我當然問過了。」
「我不相信。我想你走進去,逛了幾分鐘,然後就出來了。」
「好了,甜心,隨便你說什麼。」迪克開始開車。沉默著走了一會兒,迪克拍了拍佩裡的膝蓋。「嗨,行了,」他說,「這就是個狗屁主意。天知道她們會怎麼想?我闖了進去像逛百貨公司似的……」
佩裡說:「也許這樣也不錯。修女不是什麼好兆頭。」
當看到克拉特先生旋開派克鋼筆、開啟支票簿時,紐約人壽保險公司在加登城的代理人不由得露出了微笑。他想起了當地的一句俏皮話,「知道他們怎麼說你嗎,赫伯?他們說,‘自從理髮漲到一美元五十美分,赫伯連理髮也開支票了。’」
「沒錯。」克拉特回答說,他像貴族一樣,以從不隨身攜帶現金而聞名,「這就是我做生意的方式。當查稅人員找上門來的時候,支票存根是你最好的朋友。」
支票已經填好,但尚未簽字,他將身子靠回椅子內,似乎陷入了沉思。那位矮壯的、有點禿頂、不拘小節的代理人名叫鮑勃·約翰遜,他希望自己的客戶不要在最後時刻變卦。赫伯是個頭腦冷靜、做事力求穩妥的人,約翰遜忙活了一年才最終敲定這筆生意。但是,此刻不同以往,他的顧客只是在經歷一種約翰遜所謂的「莊嚴時刻」。這種現象,保險生意人都很熟悉。一個人在買人壽保險時的心情,跟寫遺囑沒什麼不同,死亡的念頭難免湧上心頭。
「是的,是的,」克拉特先生說道,彷彿在自言自語,「我該知足和感恩——這一輩子經歷了太多美妙的事。」足以紀念他事業里程的各色鏡框,掛在他辦公室的胡桃木牆壁上,閃閃發光:大學文憑證書、河谷農場的地圖、農業比賽的獎狀,還有一張艾森豪威爾總統和他的國務卿約翰·福斯特·杜勒斯親筆簽名的華麗證書,以表彰他在聯邦農業信用委員會的工作。「還有孩子們。我們在這方面一直很慶幸。也許我不該這麼說,但我真的為他們感到驕傲。就拿凱尼恩來說吧,雖然目前他傾向於工程或科學,但是你不能說他不是個天生的農業好手。上帝保佑,總有一天他將經營這塊地方。你以前見過伊芙安娜的丈夫唐·賈喬嗎?他是位獸醫。你不知我有多器重那孩子。還有維爾,維爾·英格里希,我女兒貝弗裡鍾情於他。如果我出了什麼事,我敢肯定,他們一定能承擔起責任;但是邦妮,邦妮一個人挑不動這麼一副重擔……」
約翰遜,在這類意味深長的話題上是個老手,知道這時可以插話了。「哎,赫伯,」他說道,「你還是個年輕人呢,才四十八歲。無論從外表,還是從健康報告上看,你都很年輕,少說也有好幾年我們要承蒙你的照顧呢。」
克拉特先生挺直身子,又一次拿起了鋼筆。「說實話,我感覺相當好。非常樂觀。我想在接下來的幾年裡,真的可以在這裡賺點錢。」在簡單闡述未來理財計劃的同時,他在支票上籤了名,然後把它推到桌子另一邊。
此刻已是六點過十分,保險代理人急著回家,妻子正等他回去吃晚飯呢。「承蒙關照,赫伯。」
「哪裡的話,老哥。」
他們握了握手。然後,約翰遜帶著一種勝利的感覺拿起克拉特先生的支票,把它放進自己的皮夾裡。這是一份價值四萬美元保險的頭期款,一旦出現保險人意外死亡的情況,保險公司將雙倍賠償。
他和我散步,他和我聊天,
他對我說我是屬於他的,
我們在那裡等待時分享的快樂,
沒有人能明白……
佩裡用吉他自彈自唱,自得其樂。他能唱大概兩百多首聖詩和情歌,從《粗糙的老十字架》到科爾·波特,除了吉他以外,他還會口琴、手風琴、五絃琴和木琴。在他最喜歡的一個舞臺生涯的幻想中,他的藝名叫佩裡·奧帕爾森,是一位表演「一人交響樂」的明星。
迪克說:「來杯雞尾酒怎麼樣?」
其實,佩裡並不在乎喝什麼,他不是一個很愛喝酒的人。但是迪克卻很挑剔,在酒吧裡,他通常選擇橙花酒。佩裡在汽車的工具箱裡裝著一品脫已經調好的橘子味的伏特加雞尾酒。他們倆輪流喝了起來。雖然暮色已濃,但迪克仍把速度穩定在每小時六十英里,並且沒有開啟車頭大燈。路很直,土地平坦得像一片湖泊,很少看見別的車駛過。這裡便是「那邊」,或者離「那邊」很近了。
「天哪!」佩裡說道,他盯著那開闊一望無際的土地,以及清冷的天空下連綿不絕的青色——除了遠處農場裡閃爍的燈光以外,一無所有,顯得空曠而孤寂。他憎恨這裡,就像他憎恨得克薩斯平原和內華達州沙漠一樣:空曠的地勢和稀少的人口常令他情緒低沉,還伴有一種對陌生環境的恐懼。海港才是他最喜歡的地方,擁擠、嘈雜,塞滿了船隻,飄蕩著下水道氣味,比如橫濱。朝鮮戰爭期間,他作為美國陸軍計程車兵曾在那裡度過一個夏天。「天哪!他們對我說離堪薩斯州遠點兒!永遠別讓我的腳再踏上堪薩斯州的土地,好像他們是在禁止我進入天堂似的。好好看看這兒,簡直大飽眼福。」
迪克把酒瓶遞給他,裡面的酒只剩下一半了。「剩下的留著吧,」迪克說,「我們也許還用得著。」
「還記得嗎,迪克?我們談過關於那條船的事?我想,我們可以在墨西哥買條船,一條便宜但很結實的船。我們可以橫渡太平洋,去日本。有人做過,好幾千人曾經是這樣過去的。我不騙你,迪克,你該去日本看看。日本人善良,性格溫和,彬彬有禮。真的很周到——不僅僅是為了你的錢。說到女人,你從沒見過那麼溫柔的……」
「我有過女人。」迪克說他仍愛著有一頭蜜色金髮的第一任妻子,雖然她已經和別人結婚了。
「日本那兒有許多澡堂子。有一間叫‘尋夢池’,你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裡面,美麗迷人的姑娘會從頭到腳給你擦洗。」
「你以前告訴過我。」迪克有些不耐煩。
「那又怎麼樣?我就不能再說了嗎?」
「以後再說吧。以後再說。嗨,夥計,我腦子裡想的已經夠多了。」
迪克開啟收音機,佩裡又把它關上。他不管迪克的抗議,自顧自彈起了吉他。
我獨自一人去花園,
露水還在玫瑰上。
我耳中傳來聲音,
原來是神子主耶穌……
一輪滿月正在天邊冉冉升起。
案發後的星期一,年輕的博比·魯普在接受測謊儀檢測之前作證時,描述了他最後一次拜訪克拉特家的情形。「當時是一輪滿月,我想,如果南希願意的話,我們可以開車出去,去麥金納湖或者去加登城看電影。但是當我給她打電話時——當時大概是七點十分左右——她說她得去問問父親同意不同意。然後,她回來了,回答是不行,因為昨晚我們在外面待得太晚了。不過,她說我乾脆過來看電視算了。我經常去克拉特家看電視。你知道,南希是我唯一約會過的女孩。我從小就認識她,從一年級開始我們就一起上學。從我記事起,她就那麼漂亮、那麼惹人喜愛,她是一個人物,甚至當還是小姑娘的時候就如此。我的意思是,她讓每個人都覺得開心。我第一次和她約會是在八年級。當時班裡大多數男孩子都想帶她去參加八年級的畢業舞會,所以當她說願意和我一起時,我很吃驚,也有點自豪。我們倆當時都是十二歲。我爸把車借給我,我開車和她一起參加舞會。對於南希,我是越看越喜歡;對於他們全家人,也是這樣——沒有哪家能和他們相比,至少這裡沒有,反正我不知道誰能和他們相提並論。克拉特先生也許在某些事情上過於嚴厲——比如說宗教信仰或者諸如此類的事——但是他從未試圖使你感覺他是對的,你永遠錯。
「我們家住在克拉特家西邊三英里。我通常是走著來回,但是夏天我一直在打工,去年我攢夠了錢,買了一輛自己的車,一輛一九五五年的福特,所以那晚我開車過去,大約是七點剛過時到的。無論是在路上,還是在通往她家的林蔭車道上,我一個人都沒看見,屋子外面也沒有人。只有老特迪衝我汪汪叫。一樓的燈亮著,那是客廳和克拉特先生的辦公室。二樓是黑的,我想克拉特太太一定睡著了,如果她在家的話。你永遠都不會知道她究竟在不在家,我從來也沒問過。但是我發現我猜對了,因為後來凱尼恩想要練習小號——他在學校樂隊裡吹中音——但南希對他說別練了,怕他把克拉特太太吵醒。不管怎麼說,我到的時候,他們已經吃完了晚餐,南希收拾了碗盤,把它們都放在洗碗機裡了。他們三個人——兩個孩子和克拉特先生——都在客廳裡。所以我們像以前那些晚上一樣圍坐在一起:南希和我坐在沙發上,克拉特先生坐在椅子上,就是那把帶坐墊的搖椅。他沒怎麼看電視,他正在讀一本書,書名是《流浪的男孩》,那是凱尼恩的。他去了一次廚房,回來時拿著兩個蘋果,他給了我一個,但我不想吃,所以他全吃了。他的牙齒很白,他說那是吃蘋果的緣故。南希當時穿著短襪和軟拖鞋,藍色牛仔褲,我想她上身穿的是一件綠色毛衣;她戴著那塊金錶和去年一月她十六歲生日時我送她的禮物——一個表明我們關係的手鐲,一面刻著她的名字,另一面是我的。她還戴了一枚小小的銀戒指,這是她今年夏天和基德維爾一家去科羅拉多的時候買的,並不是我們的定情戒。你知道,兩個星期前,她衝我發火了,說要把我們的戒指摘下來放一段時間。當你女朋友這麼做時,那就意味著你要經受考驗了。我是說,的確,我們有過爭吵,但男女朋友誰沒吵過架?這次是因為我去參加一個朋友的婚禮,在招待會上喝了一點啤酒,只有一瓶,卻被她知道了。不知是誰嘴快,說我喝得大醉。唉,從那以後她彷彿成了石頭人,一個星期連招呼都沒和我打。但是最近我們又和好如初了,我相信她正打算重新戴上我們的戒指。
「好吧,那天晚上我們看的第一個節目是第二頻道的《人與挑戰》,講的是幾個人在北極的故事。然後我們看了一部西部片,這之後是一個間諜的冒險故事《五指》。九點半時演的是麥克·海默的偵探片。然後是新聞。但是這些節目凱尼恩全不喜歡,之所以如此,很大原因是我們沒讓他選節目。他對每一個節目都挑三揀四的,南希一直叫他閉嘴。他們倆總是這樣拌嘴,不過實際上兩人是很親密的,比大多數兄弟姐妹都要親。我猜大半是因為他們單獨待在一起的時間很多,克拉特太太經常不在家,而克拉特先生也經常去華盛頓或別的什麼地方。我知道南希很愛凱尼恩,但是我認為即使是她也沒有真正瞭解凱尼恩。他似乎總是一個人魂不守舍。你永遠也別想知道他在想什麼,甚至也不會知道他是不是在看著你——他有一點兒輕微的斜視。有人說他是一個天才,這話也許是真的。他確實讀了很多書。但是,正如我所說,他當時有些不安。他不想看電視,想練小號,當南希不讓他練時,我記得克拉特先生對他說,為什麼不去地下室的娛樂間裡去練呢,在那兒沒有人會聽見。但是他又不想去地下室。
「電話響了一次,或者兩次?哎,我記不清了。我只記得有一次電話響了,克拉特先生到辦公室去接。門——客廳和辦公室之間的滑動門——是開著的,我聽見他說‘馮’,所以我知道他正在和他的僱員馮·弗裡特先生談話。他說他有點頭疼,不過正在好轉。還說要在星期一早晨見見馮·弗裡特先生。他回來時,麥克·海默剛播完,然後是五分鐘新聞,接著是天氣預報。每次一到播天氣預報的時候,克拉特先生就會來精神。實際上,他一直等的就是天氣預報。這就和唯一吸引我的是體育節目一樣,接下來就是體育節目。體育節目結束時已是十點半了,我起身要走。南希送我出來。我們說了會兒話,約定在週日晚上一起去看電影,一部所有女孩都盼望看的電影——《情竇初開》。然後她跑回了屋裡,我開車離開。那晚夜色很亮,像白天一樣,月光皎潔,天有些涼,微風吹過,無數風滾草隨風飄動。這就是我看到的一切。只是現在我回想起來,我覺得一定有人一直躲在那裡,也許就在那邊的樹叢裡。有人就等著我離開。」
迪克和佩裡在大彎城的一家飯館前停了下來。因為身上只剩十五塊錢了,佩裡打算點一份飲料和三明治,但迪克說不,他們需要的是一頓實實在在的「盛宴」,不必為費用發愁,他來付賬。他們點了兩份半生的牛排、烤土豆、法式土豆絲、炸洋蔥圈、豆煮玉米,還點了義大利通心粉、玉米片粥、千島沙拉、肉桂麵包卷、蘋果派、冰淇淋和咖啡。吃飽喝足後,他們倆去了一家雜貨店挑選雪茄;在同一家雜貨店裡,他們還買了兩卷厚厚的膠帶。
黑色的雪佛蘭重新上路,急匆匆地穿越鄉村,悄悄地向更加寒冷、更加乾燥的麥地高原駛去。佩裡閉目打盹,進入了酒足飯飽後昏昏欲睡的狀態,當聽到播放十一點鐘的新聞時,他醒了過來。他搖下車窗,讓清冽的空氣吹著自己的臉。迪克告訴他已經進入芬尼縣境內。「我們進入縣界十英里了。」他說。汽車跑得飛快。公路兩旁指示牌上的廣告詞被汽車前燈照得閃亮,瞬間又一晃而過:「瞧,北極熊」、「伯蒂斯汽車」、「世界上最大的免費游泳池」、「麥田汽車旅館」。終於,一轉眼的工夫,路燈亮了起來,「您好,異鄉客!歡迎來到加登城,竭誠為您服務。」
他們沿著城市北面的邊緣前進。將近午夜時分,路上空無一人,除了孤零零的加油站還亮著燈,其他商店都關門了。迪克拐進一間名為赫德的菲利浦六六加油站。一個年輕人出現了,問道:「要不要把油加滿?」迪克點了點頭。佩裡從車裡出來,走進加油站的盥洗間,然後把門反鎖上。他的雙腿像平時發作那樣令他疼痛難忍,疼得好像以前那場事故就發生在五分鐘前。他從一個瓶子裡倒出三片阿司匹林,慢慢地嚼碎(他喜歡阿司匹林的味道),然後從洗臉盆的水龍頭裡接水喝。他坐在馬桶上,伸開腿,揉了揉,按摩著那幾乎無法彎曲的膝蓋。迪克說過他們差不多快到了,「只要再走七英里就到了」。他拉開上衣一個衣兜的拉鏈,拿出一個紙盒,裡面是剛買不久的橡膠手套。手套上粘著一層薄薄的膠水,黏糊糊的,他一隻手指一隻手指地伸進去。有一隻破了,破得不是太厲害,只是在兩個手指間裂開了,但對他而言不是什麼好兆頭。
門把手轉動了,格格地響。迪克說道:「想吃糖嗎?他們這兒有一臺自動售糖機。」
「不。」
「你還好吧?」
「我很好。」
「別在裡邊蹲一整夜。」
迪克往自動販賣機裡投了一枚硬幣,拉了一下槓桿,拾起一包軟糖豆,大嚼著回到車裡,懶洋洋地靠在車座上,看著那個加油站的年輕人清掃擋風玻璃上的堪薩斯塵土和粘著的飛蟲屍體。那年輕人名叫詹姆斯·斯波爾,他感到有點不安。迪克的眼神和陰沉的表情,佩裡在盥洗室裡長時間不出來,令他心煩意亂。第二天,他向加油站的老闆彙報說:「昨天晚上,我們這兒來了兩個看起來很難纏的顧客。」甚至很長時間以後,他從未把這兩個人和霍爾科姆的慘案聯絡起來。
迪克說:「這裡有點不景氣呀。」
「可不是嘛,」詹姆斯·斯波爾說,「兩個小時來,你們是唯一在這裡停下來的。你們是從哪兒來啊?」
「堪薩斯城。」
「來這兒打獵?」
「只是路過。我們要去亞利桑那州,在那兒找到了工作,建築工,正等著我們去呢。你知道從這裡到新墨西哥州的圖克姆卡里有多遠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一共三元六角。」他接過迪克的錢,找了零錢,說道,「失陪了,先生。我還要工作,給一輛卡車裝保險槓。」
迪克邊吃糖豆邊等,不耐煩地啟動油門,按了按喇叭。難道他判斷錯了佩裡的性格?一向神勇過人的他,這會兒突然「怯場」了嗎?一年前,他們初次相遇時,他認為佩裡有點「顧影自憐」、「多愁善感」、太愛「幻想」,但仍不失為一個「好小夥」。他喜歡佩裡,但並不認為他值得自己花力氣去交往。直到有一天,佩裡給他講了一起謀殺案,告訴他僅僅是「為了好玩」,自己在拉斯維加斯怎樣用腳踏車鏈條殺死一個黑人。這件奇聞改變了迪克對小個子佩裡的看法,他開始對佩裡另眼相看,像威利-傑伊一樣——雖然兩人考慮的動機不同——漸漸斷定佩裡具有不同尋常且很有價值的特質。在蘭辛監獄,有好幾個人吹噓自己殺過人或對此類事根本不畏懼,但迪克確信佩裡是其中罕見的一個,「一個天生的殺手」——頭腦絕對冷靜,但卻毫無憐憫之心,不管有沒有動機,都可以實施最冷酷的致命打擊。迪克認為,這一能力在他的監督下可以得到最完美的施展。在得出這個結論後,他向佩裡展開了追求攻勢,大拍佩裡的馬屁:比如,假裝相信所有埋藏寶藏的故事,說自己和佩裡一樣渴望流浪、喜歡海港,但實際上,這些事情沒有一件是他喜歡的,他想過「正常的生活」——有一份自己的生意、一間房子、一匹馬、一輛新車,當然還少不了「一大群金髮女郎」。但是,在佩裡憑藉自己的才能幫助迪克實現野心之前,無論如何不能使他對這點產生懷疑,這是至關重要的。但也許迪克估計錯了,被耍了;如果真是這樣,如果事實證明佩裡不過是個「草包」——那就沒戲唱了,數月來的計劃也就白費了,除了轉身回去,別無其他。絕不能發生這種事。迪克又返回了加油站。
盥洗室的門仍然鎖著。他砰砰砰地敲門,「搞什麼,快點,佩裡!」
「馬上就好。」
「怎麼了?你病了?」
佩裡抓住洗手檯的邊沿,支撐著站了起來。他的腿在發抖,膝蓋的疼痛令他汗如雨下。他用紙巾擦了擦臉,開啟門,說道:「好了,我們走吧。」
南希的臥室是家中最小、也最具個性的房間——充滿少女的情調,像芭蕾舞女孩的短裙一樣活潑可愛。除了櫃子和寫字檯外,所有的牆壁、天花板都是粉色、藍色或白色。粉白相間的床上堆放著藍色的枕頭,其餘的空間都被一隻白粉相間的特大號泰迪熊佔去了,這是博比在縣商品交易會的射擊遊樂場上贏來的獎品。在鑲著白邊的梳妝檯上方掛著塊漆成粉色的軟木質小布告板,上面釘著一些幹了的梔子花、幾張舊情人節卡片、自報上剪下的食譜以及許多照片,都是小外甥、蘇珊·基德維爾以及博比·魯普的。其中博比的佔了一大半:揮球拍的、打籃球的、開拖拉機的、穿著泳褲在麥金納湖畔玩水的(這是他敢走的最遠距離,因為他一直沒有學會游泳),還有幾張是兩個人的合影。其中南希最喜歡的一張是他們倆在郊遊時坐在樹蔭下,兩個人彼此含情凝視,雖然未曾微笑,但卻能看出滿心愉悅。還有一些是馬呀貓呀的照片,雖然它們已經死了,但卻沒有被遺忘——比如「可憐的小笨笨」,它在不久前離奇死亡(南希懷疑是被人毒死的)——這些照片堆滿了她的書桌。
南希一直是全家最後一個睡下的。正如有次她對朋友和家政老師波利·斯特林太太所說的那樣,午夜是她「既得意又自在的時間」。這個時候,她會像例行公事一樣做美容,先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然後擦上晚霜,如果是週六夜裡還要洗頭髮。今晚,她把頭髮吹乾、梳亮,又用一條薄薄的花色紗巾包起來,然後準備好明天早晨去教堂時穿的衣服:尼龍長襪,一雙黑色的鞋子,一套紅色天鵝絨禮服——這是她親手縫製的最漂亮的一件衣服。下葬時,也是穿的這件。
在開始祈禱前,她總會寫點日記,記些瑣事(「夏天來了。我希望永遠都是夏天。蘇來過了,我們騎著寶貝去河邊。蘇吹起了長笛。有螢火蟲」)以及偶爾迸發的情感(「我愛他,真的」)。這是一本可以用五年的日記,過去四年來,她從未漏記過一天,倒是好幾件顯著的大事(伊芙安娜的婚禮、小外甥的出生)和別的戲劇性事件(她「和博比第一次真正的吵架」——這一頁上沾有淚痕)促使她多佔了未來記日記的地方。不同色彩的墨水用來區分年份:一九五六年是綠色,一九五七年是紅色,一九五八年是淡紫色,而現在一九五九年,她決定用高貴的藍色。但是在每一頁日記裡,她都用自己的筆跡作了修飾,一會兒向右斜,一會兒向左傾,時而活潑,時而誇張,忽而鬆散,忽而緊湊,她彷彿在問:這是南希嗎?是這一個,還是那一個?哪個才是我?有一次,她的英語老師裡格斯太太在一篇作文裡潦草地寫下這樣的評語:「寫得好。但為什麼用三種不同的字型寫?」對此,南希的回答是:「我尚未成人,無法確定今後該用何種字型。」不過近幾個月來,她有所進步,用顯露出成熟的筆跡寫著:「喬利妮來過了,我教她如何做櫻桃餡餅。幫洛克希練習小喇叭。博比過來了,我們一起看電視。十一點,他離開了。」
「就是這兒,就是這兒,肯定沒錯,那是學校,那是車庫,現在我們往南拐。」迪克興高采烈,口中唸唸有詞,在佩裡看來,迪克彷彿在嘀嘀咕咕地說著咒語。他們離開公路,加速轉向一條荒涼的霍爾科姆小道,越過聖達菲鐵路。「銀行,肯定是那家銀行。現在往西拐——看見那樹了嗎?就是這兒,沒錯。」車前的大燈照亮了一條榆樹夾道的小路,一叢叢被風吹動的風滾草急速地在路邊閃過。迪克關掉大燈,將車速放慢了下來。直到他的眼睛適應了月夜的環境,才將車停住。半晌,車又開始向前蠕動。
霍爾科姆位於山地時區分界線東邊的十二英里處,這個位置引得很多人的抱怨,早晨七點(在冬天則是八點或更遲)天仍然是黑的,倘若有星星的話,也仍然在閃爍。這個星期天早上,維克·伊爾斯克的兩個孩子來幹活時就是如此。九點,兩個男孩幹完活——其間他們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太陽已經升了起來,依舊是打野雞的一個好天氣。他們離開幹活的地方,沿著小路跑回家的時候,對著一輛迎面而來的汽車揮了揮手,車中一個女孩也向他們揮手。她是南希·克拉特的同班同學,名字也叫南希,南希·埃瓦爾特。她是正在駕車的克拉倫斯·埃瓦爾特先生的獨生女。埃瓦爾特先生是一位已屆中年的農場主,以種植甜菜為生。他本人是不去教堂的,他的妻子也不去,但是每到週日,他都會開車送女兒到河谷農場,好讓她和克拉特一家一起去參加加登城衛理公會教徒的禮拜儀式。這樣的安排使他「避免了來回去城裡兩趟」。他總是要等到女兒安全地進屋後才放心離去,這已經成了他的習慣。講究衣著的南希,有著電影明星的身材,戴著眼鏡,走起路來婀娜不勝嬌羞。她穿過草坪,按了按前門的門鈴。這座房子有四個門,她在前門不停地敲著,裡面卻沒有反應,於是她走到下一處門——克拉特先生辦公室的那扇。這兒的門半掩著,她又推開了一點兒,裡面一片漆黑,空無一人,但她想到就那麼「闖進去」,克拉特一家會見怪的,於是她又敲門,又按了按鈴,也是沒有任何動靜。最後繞了一圈來到房子後面。這兒是車庫,她看到兩輛雪佛蘭都在車庫裡,可見他們一定在家。她又試了試第三個通往「儲物室」的門以及第四個——這扇門通往廚房,但全都沒有反應。她只好回到父親身邊。她父親說:「也許他們在睡覺。」
「那是不可能的。你能想象克拉特先生會為了睡覺而錯過去教堂?」
「要麼我們走吧。我們去教師公寓。蘇珊應該知道出了什麼事。」
教師公寓坐落在新式學校的正對面,是座陳舊的大廈,陰暗而寒酸。二十套臨時房間被分成半租半送的公寓住宅,提供給那些找不到或租不起房子的學校員工住。儘管如此,蘇珊·基德維爾和她的母親還是苦中作樂,把她們位於一樓的房間佈置得溫暖而舒適。令人難以相信的是,那間彈丸大小的起居室裡除了幾把椅子外,還放著一架風琴、一架鋼琴、一些花盆(盆中的鮮花正在盛開),通常還有一隻躥上躥下的小狗和一隻昏昏欲睡的肥貓。這個星期天的早上,蘇珊站在窗前望著街道。她是一位個子高挑、神情倦怠的年輕姑娘,鴨蛋臉上有一雙美麗的灰藍色眼睛;她的手很有特點,手指修長、靈巧,帶有一絲神經質的優雅。她打扮整齊也準備去教堂,正盼著克拉特家的雪佛蘭趕快到來,她和南希·埃瓦爾特一樣,也經常和克拉特一家一起去參加教堂的禮拜儀式。結果,克拉特一家沒來,來的是埃瓦爾特一家,而且還帶來了一個令人納悶的訊息。
但蘇珊無從解釋,她母親也一樣,只是說:「如果計劃有變,他們肯定會打電話來的。蘇珊,你為什麼不給他們家打個電話?他們也許真是睡過頭了呢。」
「我也這樣想。」蘇珊在後來所作的陳述裡這樣說,「我給他們家打電話,電話鈴響了,至少我有這樣的印象,電話鈴是響著的,噢,響了一分鐘或更長,沒人接。所以,埃瓦爾特先生建議我們去他們家,把他們‘叫醒’。但是當我們到了那兒時,我卻不想這麼做了。一走進屋裡,我就感到害怕,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因為我從未料到……那樣的事怎麼可能發生呢。但是陽光如此明媚,一切看起來都那樣明亮而安靜。當時,我看見他們的小汽車都在家,連凱尼恩的那輛老式追狼車也在。埃瓦爾特先生當時穿著工作服,靴子上沾滿了泥;他覺得穿成這樣不適合去拜訪克拉特一家,尤其是他以前從未拜訪過,我是說,從未登門拜訪過。最後,南希·埃瓦爾特說願意和我一起去。我們繞到廚房門口,當然,那兒的門沒鎖,只有赫爾姆太太會鎖上它,但克拉特家從來不鎖。我們一走進去,我就知道克拉特家還沒吃早餐,沒有看見碟子,爐子上也空無一物。我注意到事情有點不對勁:南希的錢包掉在地上,口微微開著。我們穿過飯廳來到樓梯下方,南希的臥室就在上面。我一邊叫著她的名字,一邊走上樓梯,南希·埃瓦爾特跟在我的後面。我們的腳步聲大得令人害怕,周圍一片死寂。南希房間的門是開著的。窗簾沒有拉上,滿屋子陽光。我不記得自己是否驚聲尖叫過。但南希·埃瓦爾特說我確實叫了起來——叫啊叫啊,拼命地叫。我只記得南希的泰迪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看。南希……我跑,我……」
在這期間,埃瓦爾特先生認為也許他不應該讓兩個女孩單獨進入房子。當聽到尖叫聲時,他正從車裡出來,準備隨她們一起進屋。但是,還沒等他衝進屋裡,兩個女孩已經向他跑了過來。他的女兒大叫道:「她死了!」說著便一頭栽進他的懷裡。「真的,爸爸!南希死了!」
蘇珊向她轉過身來,「不,她沒死。你別這樣說,你怎麼敢這麼胡說!她只是流鼻血而已。她總是流鼻血,流得很厲害,就是這麼回事。」
「太多太多的血。牆上也有。你沒看清楚。」
「我是摸不著頭腦,」埃瓦爾特後來作證說,「我想可能是那孩子受傷了什麼的。在我看來,首先該做的是叫救護車。基德維爾小姐(蘇珊)告訴我廚房裡有一部電話。我在她說的位置找到電話,但是話筒並未掛上,當我把話筒撿起來時,才發現電話線被切斷了。」
二十七歲的英語教師拉里·亨德里克斯住在教師公寓的頂樓。他喜歡寫作,但他的公寓對於一個立志成為作家的人來說不是理想之地。他的房子比基德維爾家的還小,而且他要和妻子、三個活潑好動的孩子以及一臺永遠都在開著的電視機分享有限的空間(只有如此,才能讓孩子們安靜下來)。年輕的亨德里克斯生於俄克拉荷馬州,曾在海軍服役,很有男性氣概,他嘴角叼著菸斗,留著鬍子,一頭亂蓬蓬的黑色頭髮,雖然還沒發表過作品,但至少看起來有點文人的樣子。事實上,他的打扮頗有幾分他最崇拜的作家海明威年輕時的樣子。為了彌補當老師收入的不足,他還給學校開校車。
「有時我一天開六十英里,」他對一位熟人說,「這樣留給寫作的時間就不多了。星期天是例外。當時,正是那個星期天,十一月十五日,我端坐在公寓裡,正仔細地看報紙。你知道嗎,我大多數故事的靈感都來自報紙。唉,電視開著,孩子們在嘻嘻哈哈地玩。但即便如此,我還是聽見了樓下的聲音,是從基德維爾太太家傳出來的。但我想這也許不關我的事,我是新來的,這學期開學時我才搬到霍爾科姆。可沒過多久,我妻子雪莉——當時她正在外面晾衣服——急急忙忙跑進來說:‘親愛的,你最好到樓下去看看。他們全都嚇瘋了。’那兩個女孩,當時的確是嚇壞了。蘇珊一直沒有從驚嚇中回過神來,我看以後也很難。還有可憐的基德維爾太太,她的身體一向不太好,她緊張得要命,一直說個不停。但是直到後來我才明白她說的是什麼。‘哦,邦妮,邦妮,出了什麼事?你是那麼高興,你對我說一切都結束了,你再也不會生病了。’大意是這樣。就連埃瓦爾特,連像他這樣的人都驚嚇成那樣了!他打電話給加登城的警長辦公室,長官親自接的電話。埃瓦爾特先生告訴他‘在克拉特家發生了極端可怕的事故’。警長答應馬上過來,埃瓦爾特先生說好的,他會去公路上迎他。雪莉下樓,和女人們坐在一起,試圖安慰她們,好像這樣就管用似的。我和埃瓦爾特先生一起開車出去,到公路上等候警長魯濱遜。在路上,他對我講了發生的事。當他說到發現電話線被切斷時,我立刻想到,嗯,從現在起我就應該留神了,該把每一個細節都記下來。說不定會叫我到法庭上去作證。
「警長到的時候是九點三十五分,我看過手錶。埃瓦爾特先生向他揮手,示意他跟著我們的車走,我們直接開車去了克拉特家。我以前從未去過那兒,只是遠遠地望見過。當然,我認識克拉特一家人。凱尼恩在我所教的二年級英語班裡,我在《湯姆·索亞歷險記》一劇裡給南希做過導演。這兩個孩子真是很特別,非常謙虛,你根本不會想到他們出身富貴人家或住這麼大的房子——樹林,草坪,一切都在精心照管之下。我們到達那裡時,警長已經聽完了埃瓦爾特的講述,他用無線電話通知辦公室,要他們多派一些人外加一輛救護車前來增援,並告訴他們說‘發生了一些意外’。然後我們三個走進住宅,穿過廚房,看見一隻女式錢包撂在地上,電話線已被割斷。警長的後腰上掛著一支手槍,從我們上樓到進入南希的房間時,我注意到他始終把手按在槍上,隨時準備拔出來。
「唉,太慘了!那麼優秀的女孩,可惜你們永遠都沒法認識她了。她被人用獵槍從距離後腦大概兩英寸的地方開槍打死了。她側身躺著,面對著牆壁,牆上濺滿了鮮血,肩膀以下的身子用床單蓋著。魯濱遜警長將床單拉下,我們看見她穿著浴袍、睡衣、短襪和拖鞋。看樣子,雖不知是幾點鐘,她那會兒應該還沒有上床睡覺。她的手被反綁在身後,腳踝被百葉窗的白繩子捆著。警長問道:‘這是南希·克拉特嗎?’以前他從未見過這個孩子。我說:‘是的,這就是南希。’
「我們又返回走廊,往四處瞧。門都關著。我們推開一扇門,原來那裡是浴室,似乎有點不對頭。我認為之所以令人感到奇怪,是因為裡面有一把椅子,一種餐廳裡用的椅子,在浴室裡看起來完全不合適。隔壁的一扇門,我們一致認為那裡肯定是凱尼恩的房間,許多男孩子的東西散落在屋裡。我認出了凱尼恩的眼鏡,就在床邊的書架上。但是床上沒有人,雖然看起來像是有人睡過一樣。我們走到走廊的盡頭,最後一扇門,在那兒,在床上,我們發現了克拉特太太。她也被捆著。但不同的是,她的手是在前面綁著的,所以看起來她好像正在祈禱一樣,一隻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塊手帕。也許是克利內克斯紙巾?捆住她手腕的繩子一直連到腳踝,然後繩子又拖到床底下,再綁在床腳上。這麼複雜且費盡心機。想想吧,這樣做得花多長時間啊!她躺在那裡任人擺佈,怕是嚇也嚇死了。她手上還戴著兩枚戒指,(這就是為什麼我總不同意這命案是為了謀財害命,其中一條理由就在於此。)穿著一件長袍、一件白色睡衣和一雙白色襪子。她的嘴被膠帶緊緊粘住,但因為她是從頭部的一側被直接瞄準,子彈的衝擊力把膠帶都崩開了。她的眼睛是睜開的,睜得老大,彷彿仍在盯著殺人者,她一定是無法避免看著他用槍瞄準自己的。大家默默無言。我們都太過震驚。我記得警長四處搜尋,看看能不能找到散落的子彈殼,但是殺人者非常狡猾和冷靜,沒有留下類似的線索。
「很自然,我們感到奇怪,克拉特先生在哪兒?還有凱尼恩?警長說:‘我們到樓下去找找。’我們找的第一個地方是主臥,克拉特先生睡覺的地方。床單被拉開了,有隻錢夾丟在床腳,周圍是一疊弄得亂七八糟的卡片,好像被人抖過要找什麼東西,一張便條,一張借據,誰知道是幹什麼用的呢。事實上,錢夾裡一分錢也沒有。但這並不能說明什麼問題。這是克拉特先生的錢夾,他是從來不帶現金的。這一點就連我這個搬到霍爾科姆僅僅兩個多月的人也知道。我知道的另一件事是,無論是克拉特先生,還是凱尼恩,不戴眼鏡就什麼也看不見。而克拉特先生的眼鏡就放在寫字檯上。所以我判斷,不管他們去了什麼地方,都不是自願的。我們仔細察看,一切都很正常,沒有搏鬥的痕跡,也沒有任何擾亂的跡象。只是辦公室的聽筒也沒有掛在電話機上,電話線也被割斷了,和廚房裡一樣。警長魯濱遜在壁櫥裡發現了幾支獵槍,用鼻子聞了聞,檢視最近是否開過火。他說沒有。我從未見過他那副困惑的表情,只聽他說道:‘真要命,赫伯到底在哪兒?’就在那時,我們聽到了腳步聲,從地下室逼近樓上。‘是誰?’警長把手按在槍上問。一個聲音說道:‘是我,溫德爾。’原來是溫德爾·邁耶,副警長。大概是他進屋時沒發現我們,就徑直跑到地下室去搜查了。警長告訴他,聲音有點悲憫:‘溫德爾,我實在想不通。樓上有兩具屍體。’‘哦,’溫德爾隨即回答說,‘下面也有一具。’於是我們跟隨他走進了地下室。我想你也許會把那稱為遊戲室。那裡並不怎麼暗,有窗戶,可以讓充足的陽光照射進來。凱尼恩就躺在角落裡的一張沙發上。他的嘴被膠布封住了,手腳都像他母親那樣被捆在一起,繩子從手連到腳,最後綁在沙發扶手上,其過程同樣複雜。不知怎麼回事,凱尼恩的樣子讓我最難忘。我想是因為他最容易辨認吧,看起來最像本人生前的模樣,雖然槍是正對著他的臉開的。他穿著一件t恤衫和一條藍色牛仔褲,光著腳,像是匆忙之中抓起身邊的衣服就穿上了。他的頭用兩個沙發枕頭墊著,好像是為了便於瞄準才這麼做。
「警長接著問道:‘這個通向哪裡?’他指的是地下室的另一扇門。警長走在前面,進去後伸手不見五指,好在埃瓦爾特先生找到了電燈開關。這是暖氣爐間,裡面非常暖和。這個地方的人都在家裡裝一個煤氣爐,插根管子就能在地下抽出天然氣,一分錢都不用花,所以這裡的屋子都暖和得要命。先不談這個。我瞧了一眼克拉特先生,就不忍再看了。我知道單單開槍是不會流那麼多血的。我猜得沒錯。他也被槍射殺,和凱尼恩一樣,正對著面部。但是也許在被子彈擊中之前,他就已經死了。或者,不管怎麼說吧,快要死了。因為他的喉嚨被割斷了。他穿著條紋睡衣,除此什麼也沒穿。他的嘴被膠布封住,纏了滿滿一頭。腳踝也捆在一起,但手沒有捆住,也許是他設法掙脫了,天曉得是怎麼回事,不管出於憤怒還是疼痛,反正他把綁在手上的繩子給掙斷了。他四肢伸開躺在爐子前,身下是一隻很大的硬紙板箱,看來是特意放在那兒的。這是一隻用來裝床墊的箱子。警長說:‘瞧這裡,溫德爾。’他指著箱子上一個帶血跡的腳印,腳印中間有兩個洞,像兩隻眼睛。我們中的一個人(也許是埃瓦爾特先生?我記不清了)指出了另一件奇怪的事情。這件事我絞盡腦汁也想不明白。在我們頭頂上有一條暖氣管道,上面垂下來一條繩子,是殺人者用的那種繩子。很顯然,克拉特先生曾被綁著雙手吊在這裡,然後繩子又被切斷了。但是為什麼呢?折磨他?我猜我們大概永遠不會知道原因了。不會知道是誰幹的、為什麼,那天晚上這幢住宅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過了一會兒,屋子裡開始擠滿了人。救護車來了,驗屍官來了,衛理公會派來了牧師,警方的攝影師、州警、電臺和報紙的記者,噢,滿滿一屋子人。大部分人都是從教堂跑出來的,那神情彷彿還在做禮拜。屋裡非常安靜,只有低聲耳語。彷彿誰都不相信一樣。一位州警問我在這兒是否有公幹,如果沒有最好離開。在屋外的草坪上,我看見副警長正在和一個人講話,那是阿爾弗雷德·斯托克萊因,農場的僱工。看起來斯托克萊因住的地方離克拉特家不到一百碼,兩座房子之間除了一座穀倉外就沒有別的建築了。但是他說他從未聽見任何聲音,他說:‘我五分鐘前才知道這件事,當時我的一個兒子跑回來對我說警長來了。我和妻子昨天夜裡睡了不到兩個小時,一直忙上忙下的,因為我們的一個孩子病了。我們聽到的唯一聲音是在大約十點半或者十點四十五分,我聽見一輛小汽車開走了,我對妻子說,博比·魯普走了。’我回家時,大約在半路,看見了凱尼恩的那條老牧羊犬。那條狗嚇壞了,夾著尾巴坐在那裡,既不叫也不動。看見那條狗,不知怎的,又使我觸景生情。剛才那一會兒我太茫然、太麻木了,竟沒有體會到整件事的邪惡、痛苦與恐怖。他們全死了,整整一家子。溫和善良的人,我所認識的人,竟被謀殺了。你必須相信,因為這的確是真的。」
霍爾科姆每晝夜有八列直達列車匆匆開過,其中有兩輛負責收發郵件。正如熱心負責這一工作的人解釋的那樣,辦理這樣的事務自有其困難之處。「是的,先生,你不得不保持警覺,這些火車打這裡經過,有時時速達一百英里。光是那陣風,唉,就能把你颳倒。當這些郵包飛出來時,真嚇死人!就像橄欖球賽時搶到球抱了跑一樣:轟!轟轟!我並不是在抱怨,告訴您這是個好工作,是公家的差事,它使我保持年輕。」霍爾科姆的郵遞員薩提·特魯伊特太太看起來確實比她的實際年齡要年輕許多,鎮上的人稱她為特魯伊特大媽,她已經七十五歲了。她是一個身材矮壯、飽經風霜的寡婦,頭上戴著三角大頭巾,腳踏一雙牛仔靴(穿在腳上非常舒服,像鳥兒的羽毛一樣柔軟),她也是霍爾科姆年紀最大的土著居民。「那個時候,這個地方的人沒有一個不是我的親戚,那會兒我們還管這個地兒叫舍洛克。後來來了個叫霍爾科姆的陌生人。他是個養豬的,發了財,認為應該用他的名字命名這個村子。改了沒多久,您猜怎麼了?哼!賣了房子,搬到加利福尼亞去了。我們可沒有。我是在這兒出生的,我的孩子也是。這兒!我們永遠在這兒!!」她的女兒默爾特·克萊爾太太,碰巧是當地的郵政局長。「只是你千萬別認為我是憑著她才有這份公家差事的。默爾特甚至還不想讓我來呢。這份工作你要鉚足勁兒才能得到。誰投標最低就歸誰。而我總是喊得最低,連毛毛蟲都不屑一顧。哈哈!這肯定激怒了小夥子們。不錯,先生,許多小夥子喜歡當郵遞員。但是,當大雪積得有普里莫·卡內拉老先生那麼高,風颳得呼呼直響,而一袋袋郵包還得送時,我真不知道他們還會不會喜歡郵遞員這差事!轟——」
特魯伊特大媽的這份工作,星期天也沒得休息。十一月十五日那天,正當她等著十點三十二分西去的列車時,她吃驚地發現兩輛救護車穿過鐵道,向克拉特家駛去。這件不尋常的事使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擅離職守。就讓郵件隨便掉哪兒吧。這件新聞是默爾特必須立刻知道的。
霍爾科姆人都稱他們的郵局是「聯邦大廈」,給這座四處透風、滿是灰塵的小屋貫以這樣的美稱似乎名過其實。天花板裂開了縫,地板顫顫巍巍的,信箱門關不上,燈泡是壞的,鍾也不走了。「是的,這很丟臉。」這位說話尖刻、不會作假、令人印象深刻的女負責人承認,「但郵票還是真格兒的,不是嗎?再說,關我什麼事?我只幹我自己的事,自得其樂。我有一把搖椅、一個不錯的爐子、一把咖啡壺,還有許多書報雜誌可以讀。」
克萊爾太太在芬尼縣是個著名人物。她之所以出名不是因為目前的工作,而是她以前的職業——舞廳女老闆,這個身份單從外表也看不出來。她面容憔悴,臉色蠟黃,穿著長褲、羊毛衫、牛仔靴,看不出年齡的大小(「我自己是知道的,你得猜一猜」),為人快嘴多舌,大多數情況下說起話來嗓門又高又尖,活像公雞打鳴。直到一九五五年前,她一直和丈夫經營霍爾科姆舞廳,這在當地也算是個新鮮獨特的場所,方圓一百英里的酒鬼和喜歡跳踢踏舞的人都被吸引過來。他們的舉止還經常會引起警長的注意。「我們這行也不容易,」克萊爾太太回憶說,「有些羅圈腿的鄉巴佬,你給他們一點酒嚐嚐,他們就像印第安人一樣,想把眼前看到的一切都一掃而光。當然,我們只出售調酒的飲料,從不賣烈性酒,即使是合法的,我們也不會賣。我丈夫霍莫爾·克萊爾不贊成,我也一樣。有一天,霍莫爾·克萊爾——他是七個月零十二天前在俄勒岡州動了五個小時的手術後過世的——對我說:‘默爾特,我們一輩子都生活在地獄裡,現在我們要設法進天堂了。’第二天,我們就關了舞廳。對此我從不後悔。哦,起初我失去了夜生活,覺得怪寂寞的,也想念那些曲調、那些歡樂。但現在,霍莫爾已經先我而去,我很高興能在聯邦大廈裡做自己的事。閒來沒事就坐坐,喝點咖啡。」
事實上,那個星期天早晨,克萊爾太太剛從壺裡給自己倒上一杯新煮的咖啡,突然特魯伊特大媽回來了。
「默爾特!」她喊了一聲就再也講不出話,直到喘過氣來才接著說,「默爾特,有兩輛救護車往克拉特家去了。」
她女兒說:「十點三十二分的郵包呢?」
「救護車,去克拉特家——」
「有什麼大驚小怪的?肯定是邦妮。她又發病了。十點三十二分的郵包在哪兒?」
特魯伊特大媽平靜了下來。她知道默爾特一向嘴快,從不給人接話的機會。但立即她想起了一件事。「不過,默爾特,如果只是邦妮生病了,為什麼會來兩輛救護車呢?」
克萊爾太太凡事講究邏輯、喜歡說理,但她也不得不承認這次母親說得有些道理。她說她會給赫爾姆太太打個電話。「梅布林會知道的。」她說。
和赫爾姆太太的談話持續了幾分鐘。這會兒時間特魯伊特大媽很心焦,除了女兒含含糊糊的幾個「嗯,哦」的回答之外,她什麼也沒聽到。更糟的是,當女兒結束通話電話的時候,她並未試圖打消這位老婦人好奇的念頭;相反,她不動聲色地喝了口咖啡,回到桌子前,開始給一堆信件蓋郵戳。
「默爾特!」特魯伊特大媽叫道,「看在上帝的分上,梅布林到底說了些什麼?」
「我早料到了,」克萊爾太太說,「你想想吧,赫伯·克拉特是怎麼匆匆忙忙過這一輩子的。就連到這裡取信都沒有工夫說聲‘早上好’和‘嘿,多謝了’,像只到處亂跑的無頭小雞,參加俱樂部,管這管那的,哪怕是別人靠著謀生的工作他也插一腳。可是看看現在——報應來了。唉,他倒是不用這麼奔忙了。」
「為什麼?默爾特?為什麼他不用了?」
克萊爾太太提高嗓門:「因為他死了。邦妮也死了,還有南希和那個男孩,有人開槍殺了他們。」
「默爾特,別那樣說話。誰殺了他們?」
克萊爾太太一刻也沒有停止蓋郵戳,她回答說:「飛機裡的人唄。就是被赫伯控告開飛機撞了果園的那個。如果不是他,那也許就是你了。或者街對面的某個人。所有的鄰居都是響尾蛇,都想找機會把門砰的一聲摔在你的臉上。全世界都一樣。這你是知道的。」
「我不知道。」特魯伊特大媽說著用手捂住了耳朵,「這些事我從來都不知道。」
「一幫歹徒。」
「我害怕,默爾特。」
「怕什麼?命中註定,眼淚也救不了你。」她發覺母親開始灑下幾滴淚。「霍莫爾死的時候,我身上所有的恐懼和悲傷都沒了。如果有人想開槍、想割斷我的喉嚨,我祝他好運。這有什麼不同呢?來世都一樣。只要記住:要是一隻鳥把地上的沙子一粒一粒地銜過大海到達對岸的時候,就是永生的開始。所以你就擤擤鼻子吧。」
這一慘絕人寰的訊息通過教堂的牧師、電話以及加登城的kiul廣播電臺傳播開來,(「一起難以置信、駭人聽聞的慘案,在星期六夜間至今日凌晨時分奪去了赫伯·克拉特一家四口的性命。這是一起慘無人道的謀殺,至今動機不明……」)在當地民眾中普遍引起的反應更接近特魯伊特大媽而非克萊爾太太:由吃驚轉為恐慌。個人的恐懼如同一股冷泉,由起初的淺淺水流驟然加深。
哈特曼咖啡館內,有四張做工粗糙的桌子和一張午餐櫃檯,只能容納一小撮心懷恐懼、閒言碎語的人們,其中絕大多數是男人。店主貝絲·哈特曼太太瘦瘦的,為人精明,一頭灰黃相間的頭髮剪得很短,一雙綠色的眼睛明亮而懾人;她是郵政局長克萊爾太太的表妹,其直率的脾氣和克萊爾太太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有人說我是個老江湖了,可克拉特家的這樁事還是把我嚇壞了。」她後來對一個朋友說,「想想竟會有人幹這樣的事!當每個來店裡的人都在談這件可怕的事時,我第一個想到的便是邦妮。當然,這很傻,但我們誰不知道怎麼回事,因此很多人都在猜想——也許她的病又發作了。現在,我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這肯定是仇殺。是某個熟悉他們家裡裡外外的人乾的。但是誰會恨克拉特一家呢?我從未聽過有人說他們一句壞話,任哪裡也找不到像他們這樣招人喜歡的人家。如果這樣的家庭也會遭受這樣的事,那麼請問,還有誰家是安全的呢?那個星期天,一個老頭兒坐在這兒,倒是一針見血地指出了為什麼現在大家都睡不好覺。他說:‘住在這兒的彼此都是老朋友,根本沒有一個陌生人。’從某種意義上講,這才是最可怕的。鄰居們打照面都不免疑神疑鬼的,這是多麼心寒啊!是的,這很難接受,但如果他們找到了是誰幹的,那麼我敢保證那將比謀殺案本身更令人吃驚。」
紐約人壽保險公司代理人鮑勃·約翰遜太太,做得一手好菜,但她做好的星期天晚餐卻沒有人吃——至少在飯菜還熱乎的時候——因為她丈夫剛把刀插進烤野雞準備享用的時候,就接到一個朋友打來的電話。「就是那時,」他事後回憶起來十分悲傷,「我剛聽說霍爾科姆發生的事。我不相信,我承受不起這樣的事。老天呀!我兜裡還揣著克拉特先生的支票呢。一張價值八萬美元的支票。如果我聽到的一切是真的……但是我想,這不可能,肯定有人弄錯了,這種事是不會發生的。你剛賣出一份大保險,一眨眼投保人就死了,被謀殺了!這意味著雙倍賠償!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給威奇塔的辦公室主管打了電話。告訴他支票還在我身上,但是還沒有存入戶頭,問問他有什麼高見。嗯,這件事很微妙,很棘手。從法律上看,我們不必賠償,但道義上是另一碼事。當然,我們決定按照道義辦。」
因保險推銷員慷慨義舉而受益的兩個人是伊芙安娜·賈喬和妹妹貝弗裡,她們是財產的繼承人。在得知噩耗後幾個小時內,她們就趕到了加登城。貝弗裡是從堪薩斯州的溫菲爾德趕過來的,她去那兒看望未婚夫;伊芙安娜則是從伊利諾伊州卡羅爾山的家中。在這一天,別的親戚也陸續得到了通知,其中有克拉特先生的父親、兩個兄弟阿瑟和克拉倫斯、他的妹妹哈里·納爾遜太太,他們都住在堪薩斯州的拉尼德;二妹伊萊恩·塞爾索住在佛羅里達州的帕拉塔卡。邦妮·克拉特的雙親阿瑟·b.福克斯夫婦住在加利福尼亞州的帕薩迪納,她的三個哥哥——加利福尼亞州威塞利亞的哈羅德、伊利諾伊州俄勒岡的霍華德以及堪薩斯城的格倫,也都通知到了。實際上,他們大部分是克拉特一家感恩節聚會要邀請的人,本來是要在那天的感恩祈禱會相聚的,但現在卻聚集在墓地旁,參加好幾個親人的葬禮。
在教師公寓,威爾瑪·基德維爾不得不振作起來,為的是寬慰女兒。蘇珊的眼睛腫得大大的,幾度昏厥、嘔吐,但她仍堅持要自己跑到三英里外的魯普農場去。「難道你不明白嗎,媽媽?」她說道,「要是魯普恰好知道了這件事怎麼辦?他愛南希。我們倆都愛她。這件事必須由我來告訴他。」
但是博比已經知道了。埃瓦爾特先生回家途中在魯普農場停了下來,和他的朋友約翰尼·魯普交談。約翰尼是八個孩子的父親,博比是老三。兩個人一起向一處小屋走去——這所房屋和農場的住宅是分隔開的,農場住宅太小了,住不下魯普家所有的孩子,所以男孩子們住在簡易屋裡,女孩子們住在「家裡」。他們發現博比正在整理床鋪。博比聽完埃瓦爾特先生的話,什麼問題也沒問,只是對埃瓦爾特先生的到來表示感謝。之後,他站在屋外的太陽底下。魯普家位於一塊突起的、毫無遮擋的高地上,從那兒可以看見河谷農場豐盈而生機勃勃的土地,他在那裡站了大約有一個小時。別人想方設法轉移他的注意力,但全失敗了。吃晚餐的鈴聲響了,媽媽叫他進去,喚呀,叫呀,到最後丈夫說:「算了,別打攪他了。」
博比的弟弟拉里也沒去吃飯。他在博比身邊轉來轉去,想要幫點什麼忙,雖然博比一直叫他走開,但他不聽。後來,博比移動了身子,開始穿過田野徑直奔向霍爾科姆。拉里追上他,說道:「哎,博比,聽著,如果我們要去哪兒,幹嗎不開車去呢?」他的哥哥沒有回答。他一心一意地走著,實際上是在跑,但拉里跟上博比的腳步一點都不費勁。雖然拉里只有十四歲,但個子比哥哥高,胸膛比哥哥厚實,腿也比哥哥長。博比儘管是學校的體育健將,但不過中等身材,結實卻瘦小,一張英俊的面孔流露出直率而樸實的神情。「哎,博比,聽著,他們不會讓你看她的。你這樣做沒有任何好處。」博比轉過身來,對著他說道:「回去,回家去。」弟弟往後退了幾步,但還是跟著,保持一定的距離。雖然已是收穫南瓜的季節,但天氣乾燥而炎熱,兄弟倆走近州警在河谷農場入口設定的路障時,已是汗水淋漓。克拉特家的許多朋友,以及從芬尼縣各處趕來的陌生人,都聚集在這個地方,沒人獲允通過路障。當魯普兄弟趕到時,路障被移開了,以便讓四輛救護車出來,這是最後派來運走屍體的,還有一輛裝滿警長辦公室人員的汽車也開了出去。甚至就在那時,那些人還都在提博比·魯普的名字。到了傍晚,博比才得知自己是他們主要的懷疑物件。
蘇珊·基德維爾從客廳的窗戶望出去,只見一列白色救護車隊悄然滑過,她一直出神地望著,直到它們拐過街角,那隨之揚起的灰塵重又落在那條沒有鋪柏油的街道上。當她正對著眼前的景象陷入沉思時,博比突然出現了,他搖搖晃晃地向蘇珊走來,身後跟著形影不離的大個子弟弟。她走到門廊前迎他,說道:「我多麼想告訴你……」博比開始哭泣。拉里在教師公寓院子的四周逡巡,最後倚在一棵樹上。他從未見過博比流淚,也不想看見,因此他低下了頭。
在遙遠的另一個地方,奧萊西鎮的一家旅館的房間裡,窗簾擋住了中午的陽光。佩裡躺著,正在睡覺,一個灰色的行動式收音機還在他身邊吱吱作響。除了靴子,他連衣服都懶得脫下,臉朝下趴在床上,睡眠彷彿一件武器從後面擊中了他。那雙帶有銀色釦環的黑色靴子浸泡在臉盆裡,裡面的溫水染成了淡淡的粉紅色。
朝北幾英里,在一幢樸素的農家住宅的舒適廚房裡,迪克正在享受一頓週日大餐。其他坐在桌邊的人,他的媽媽、爸爸、弟弟,沒有注意到他的舉止有何異常。中午時分到家後,他吻過母親,流利地回答了父親對他所謂一整夜去斯科特堡旅行的提問,然後坐下來吃飯,看起來與平常沒什麼兩樣。飯後,三個男人坐在客廳裡看電視裡的籃球比賽。節目剛開始,父親就吃驚地聽到迪克的鼾聲;正像他對小兒子所說的那樣,他做夢也從未想過這輩子會見到迪克寧可睡覺而不看籃球賽。當然,他怎麼明白迪克是多麼疲倦,也不知道他那沉沉睡去的兒子在剛剛過去的二十四小時內,不只做了點其他事情,還開了八百多英里的車。
4-h代表head(頭)、heart(心)、hand(手)、health(健康)。該組織旨在幫助鄉村生活的人們尤其是兒童,發展實際生活能力,培養道德人格。
一種碳酸飲料,用植物sarsaparilla(墨西哥菝葜)製成。
即馬雷德山,位於墨西哥境內的山脈。
北美的一個印第安部落。
《呼嘯山莊》裡的男主人公。
法語,「是我」的意思。
科爾·波特(colealbertporter,1891-1964),二十世紀美國最著名的爵士樂與音樂劇的天才作曲家。
美國冷硬派偵探小說家米基·斯皮蘭(mickeyspillane)筆下的人物。
生於北美洲沙漠地區,秋季乾枯,枝葉斷落,隨風滾動。
普里莫·卡內拉(primocarrera,1906-1967),義大利的巨人拳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