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爾科姆村坐落於堪薩斯州西部高聳的麥田高地上,是一個偏僻的地方,被其他堪薩斯人稱為「那邊」。這裡距科羅拉多州東部邊界約七十英里,天空湛藍,空氣清澈而乾燥,具有比美國其他中西部地區更加鮮明的西部氛圍。當地人操著北美大草原的土語,帶有牧場牛仔特有的濃重鼻音;男人大都穿緊腿牛仔褲,戴斯泰森牛仔帽,穿尖頭長筒牛仔靴。這裡土地非常平坦,視野極其開闊;旅行者遠遠地就可以看見馬匹、牛群以及像希臘神廟一樣優雅聳立著的白色穀倉。
霍爾科姆村也可以從很遠的地方望見。不過這裡沒有什麼景緻,只是一堆參差不齊的建築。聖達菲鐵路的主幹線從中間經過,將小村一分為二。這個毫無規劃的小村莊,南部流淌著黃濁的阿肯色河,北面是第五十號公路,東西兩側是牧場和麥田。這裡的街道沒有名字、沒有遮攔,也沒有鋪柏油,因而每當雨雪消融,厚厚的塵土就會變成惱人的泥濘。村的一頭有一座荒涼陳舊的水泥建築,屋頂上立著一塊霓虹招牌,上面寫著「舞廳」二字,但是舞會早已停辦,霓虹燈也有好幾年沒亮過了。附近還有一幢建築,也有一塊失去意義的招牌,安在一塊髒兮兮的玻璃窗上,寫著「霍爾科姆銀行」幾個大字,上面的金粉已經剝落。早在一九三三年,霍爾科姆銀行就已倒閉,以前的賬房改成了公寓。這裡是村裡僅有的兩座「公寓」之一,另一處房子也是搖搖欲墜,因為當地學校很多教師住在那裡,所以被稱為「教師公寓」。此外,霍爾科姆大部分住宅都是前門帶有門廊的木質平房。
靠近火車站的南邊,有一所破敗不堪的郵局。女郵政局長面龐瘦削,穿著牛皮夾克、牛仔褲,腳踏一雙牛仔皮靴,掌管著這裡冷清的業務。車站本身也顯得有些寒磣,黃綠色油漆正在剝落。「酋長號」、「大酋長號」、「卡皮坦巨巖號」等著名快車天天從這裡經過,但從不停留。事實上,除了偶爾有一輛貨車停靠外,所有客車都不會停。公路上有兩處加油站,其中一處兼做食品雜貨店,但貨源奇缺,另一處附設咖啡館——哈特曼咖啡館,老闆娘哈特曼太太賣三明治、咖啡、冷飲以及三點二度的啤酒。像堪薩斯州其他地方一樣,霍爾科姆也是「禁酒」的。
除非你把霍爾科姆學校包括進去,否則這些實際就是霍爾科姆村的全部了。這所十分漂亮的學校揭示了小村破敗表象下真實的經濟狀況:總的來說,家長們還是富裕的。他們把子女送進這所現代化、師資力量雄厚、學制也相當完備的學校——從幼兒園一直到高中,學生通常約有三百六十名——他們開著一輛輛的汽車,把子女從附近各地送來上學,有的甚至遠在十六英里外。農場和牧場上的人家大部分都在室外勞作,他們早先是來自各國的移民,有德國人、愛爾蘭人、挪威人、墨西哥人和日本人。他們飼養牛羊,種植小麥、高粱、草籽和甜菜。農民總要靠天吃飯,但是在西堪薩斯地區,農民們卻認為自己是「天生的賭徒」,因為他們必須和極少的降雨量(年均降雨量為十八英寸)以及令人苦惱的灌溉問題作鬥爭。不過,過去的七年,老天很仁慈,一直風調雨順。芬尼縣霍爾科姆村的農家日子過得很不錯。他們不單靠農業掙錢,也靠開採當地豐富的天然氣撈點外快。嶄新的學校,農舍裡舒適的佈置,以及高高鼓鼓的穀倉,無一不是證明。
直至一九五九年十一月中旬的一個早晨,很少有美國人——實際上,就連堪薩斯人在內——聽說過霍爾科姆這個地方。就像河裡的水、公路上的摩托車、聖達菲鐵路上疾馳而過的黃色列車毫不在意這塊地方一樣,此處從未發生過任何戲劇性事件。二百七十名村民滿足現狀,安於平靜的生活:工作、打獵、看電視、參加學校的社交活動、在教堂裡練習唱詩、出席4-h俱樂部的會議。但到了十一月那個星期天的凌晨,幾聲外來的異響,擾亂了霍爾科姆原有的聲息——野狼歇斯底里的嚎叫,風吹枯草刮過大地的乾裂聲,以及火車頭漸去漸遠的汽笛鳴響。當時,霍爾科姆正沉浸在睡鄉之中,竟然沒有一個人聽見。四聲槍響,共奪去了六條人命。打這以後,向來不加防範、夜不閉戶的村民們發現:疑神疑鬼的念頭改變了他們,那陰森的槍聲在多年老鄰居之間點燃了猜忌的火花,他們像陌生人一樣怪異地互相打量。
四十八歲的河谷農場主赫伯特·威廉·克拉特,最近因為要買人壽保險的緣故,剛剛做了一次身體檢查,得知自己的健康正處於最佳狀態。他戴著無框眼鏡,不到五英尺十英寸的中等身材,但卻很有男人氣概。寬闊的肩膀,烏黑的頭髮,下巴方方正正的,一張自信的面孔充滿了健康的朝氣。他的牙齒完好無缺,結實得可以咬碎核桃;體重和當年從堪薩斯州大學農學專業畢業時一樣,還是一百五十四磅。與住在附近的泰勒·瓊斯先生相比,克拉特先生不算是霍爾科姆最富有的人。但是,他的名氣卻是最大的,在附近的加登城也同樣受人愛戴。他是縣籌建委員會的負責人,最近主持修建了第一衛理公會教堂,那是一所耗資八十萬元的大手筆。他最近還當上了堪薩斯州農業組織聯合會的主席。此外,在艾森豪威爾執政期間,他一直是聯邦農村信用委員會的一名成員。所以在美國中西部的農家中,他也是有口皆碑的人物。
克拉特先生確信,他的人生希望至今多半如願以償。他左手曾被農業機械弄傷過,殘存的那隻手指上戴著一枚普通的金戒指,那是他婚姻美滿的象徵:二十五年前,他與自己心愛之人締結良緣。她是他一位大學同窗的妹妹,羞澀、虔誠、優雅,名叫邦妮·福克斯,比他小三歲。邦妮為他生了四個孩子,三女一男。大女兒伊芙安娜已經出嫁,生了一個兒子,現在有十個月大了。她住在伊利諾伊州北部,但是經常會回霍爾科姆的孃家。實際上,兩個星期之後她和家人就要回來,參加家中舉辦的克拉特家族感恩節大聚會。(克拉特家族起源於德國,那時名字或許拼作克洛特,首批克拉特家的移民於一八八〇年抵達這裡。)他們邀請了五十多個親屬,甚至遠在佛羅里達州帕拉塔卡的幾位也要趕來。二女兒貝弗裡現在不住在河谷農場,她已去堪薩斯城學習護士專業,和一位學生物的年輕人訂了婚。克拉特先生很欣賞這個小夥子,婚禮定於聖誕節時舉辦,請柬都已經印好了。家中留下的是十五歲的兒子凱尼恩——他現在長得比父親還高,以及比凱尼恩大一歲的三女兒南希,她可是全鎮人的寵兒。
說到克拉特先生的家庭,有件事令他很不安,那就是妻子的健康。她有點兒「緊張」、「容易眩暈」,這是和她親近的人委婉的說法。「可憐的邦妮正在受折磨」,這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人們都知道近五六年她經常去看精神科大夫。然而,陽光最近也照在了這個陰暗之處,邦妮的病有了治癒的希望。上個星期三,她從威奇塔城的韋斯利醫療中心療養兩週回來,給家人帶來了難以置信的好訊息。她高興地告訴克拉特,醫生最終確診了,她的病根不在腦子裡,而在脊柱上——她的病是生理上的,是一塊脊椎骨錯位造成的。當然,她必須動一次手術,術後她就會再次成為以前的自己。難道長久以來的緊張、離群索居、鎖上門躲在枕頭裡哭泣,這一切都是一塊脊椎骨引起的?果真如此,那麼克拉特先生在感恩節餐桌上致辭時,真的應該作一番禱告了。
通常,克拉特先生早晨六點半就起床了,牛奶桶的咣噹聲和男孩們的竊竊私語總在這時把他吵醒。兩個男孩是僱工維克·伊爾斯克的兒子,每天牛奶都是由他們倆送來。但是,今天克拉特先生卻一直躺在床上,任憑伊爾斯克的兒子來來去去。這是因為昨天晚上,也就是十三號星期五,他太累了,雖然部分原因是興奮所致。昔日的邦妮復活了,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彷彿為了預告她即將恢復常態、重獲活力,她塗上了口紅,不怕麻煩地做了頭髮,還換上一身新衣服,陪他去了霍爾科姆學校。學生們正在演《湯姆·索亞歷險記》,南希在劇中扮演貝基·撒切爾。觀眾對演出報以掌聲。看到邦妮出現在公眾場合,略帶緊張地微笑著與人交談,克拉特先生非常高興。他們夫妻倆也都為南希感到驕傲。她演得太好了,臺詞背得滾瓜爛熟,正如他在後臺向她表示祝賀時說的那樣,南希看起來「美極了」,「寶貝,你是一個真正的南方閨秀」。南希的舉止的確端莊,她穿著帶花邊的裙子,一邊向父親表示感謝,一邊問他可不可以開車去加登城,那裡的劇院當晚十一點半的特別場要放一場「恐怖電影」,她所有的朋友都去。要是在別的情況下,克拉特先生早就拒絕了。他定的家規是一定要遵行的,其中一條是:南希,包括凱尼恩,必須在晚上十點之前回家,週六可以延長到十二點。但是受那天晚上親切氛圍的影響,他同意了南希的請求。當夜,南希將近凌晨兩點才回到家。他聽見南希進來便把她叫了過去,他並不是那種輕易動氣的人,只不過確實有些事必須跟南希說說。回家晚點兒倒沒什麼,要緊的是那位開車送她回來的年輕人,博比·魯普,學校籃球健將。
克拉特先生是喜歡博比的。博比雖然只有十七歲,倒卻相當可靠且彬彬有禮。只是三年來,儘管南希獲准可以「約會」,但像她這樣一個俊俏而惹人喜愛的姑娘竟從未和別人出去過。克拉特先生明白,對現在的少男少女,「山盟海誓」甚至「互換訂婚戒指」,已是潮流風尚;但不久前有一次偶然撞見女兒正在和博比接吻,他很不贊成他們小小年紀就這麼難分難捨。打那以後他就暗示南希,「別和博比見面太頻繁了」,勸告她從現在開始就慢慢冷下來,總比日後突然分手要少傷點兒感情。他提醒南希,分手是必然的。魯普家信奉的是天主教,而克拉特一家人都是衛理公會教徒,這個現實本身就足以使她和這個男孩有朝一日成婚的夢想化為泡影。南希是理智的,不管怎麼說,她從不爭辯。此刻,在道晚安前,她向克拉特先生保證會逐漸和博比脫離關係。
這件事打破了克拉特先生通常在十一點休息的習慣。結果,到了第二天,一九五九年十一月十四日星期六,當他醒過來時已是七點多了。他的妻子一般睡到很晚。克拉特先生颳了鬍子,洗漱完畢,穿上褲子、牛仔皮夾克以及柔軟的馬靴,他做這些時並不擔心會吵醒妻子——他們不在一個臥室睡覺。這是一幢十四個房間的磚木雙層住宅,幾年來他一直單獨睡在一樓的主臥。克拉特太太的衣櫃還在這裡,為數不多的化妝品和一大堆內服藥也放在隔壁用藍色瓷磚和玻璃砌成的浴室,但她卻住在伊芙安娜以前的臥室,和南希與凱尼恩的一樣,都在二樓。
這幢住宅建成於一九四八年,當時花了四萬美元,很大程度上都是克拉特先生自己一手設計的。即使裝飾方面並不是那麼講究,卻也顯示出設計者是個沉著而有眼光的建築師,現在這幢房子可以值六萬美元。成排的中國榆樹掩映著一條長巷似的甬道,這座漂亮的白色住宅就位於甬道的盡頭,坐落在一片開闊整齊的百慕達草坪上。這是一處霍爾科姆居民豔羨的名宅。室內地板上鋪著一方紅褐色地毯,鬆軟而富有彈性,減弱了地板的反光,還可以消除地板的噪音;起居室內,設有一張特大的新式長沙發,罩著綴有銀色碎點的椅套;客廳一角為早餐區,擺著一張藍白相間的塑膠製可轉動餐桌。這種傢俱風格正是克拉特夫婦喜愛的,他們認識的絕大部分熟人也都喜歡,那些人家裡的佈置大體與之類似。
除了週一到週五有一名女管家來幫忙做家務外,克拉特夫婦沒有請別的幫手。因此,自從妻子生病、大女兒出嫁後,克拉特先生不得不自己學會做飯;他或者南希——主要是南希——要做全家的飯菜。克拉特先生願意做家務,而且擅長此道,在堪薩斯州沒有哪個女人烤的鹹麵包能比他的好,他做的椰蓉點心在慈善糕點的義賣中也是最暢銷的。不過,他自己的胃口倒不大。他和其他莊稼人不同,頗喜歡簡單的早餐。每天早晨,一個蘋果、一杯牛奶對他而言已足夠了。他既不喝咖啡,也不飲茶,總是習慣於半空著肚子開始一天的工作。實際上,他不碰任何刺激性的東西,哪怕溫和些的也不行。他不吸菸,當然也不喝酒。事實上,他從沒嘗過烈酒,還有意地迴避那些嗜酒的人。但這並未縮小他的社交圈子,因為他交往的核心人物都是加登城第一衛理公會的成員,這是一個人數達一千七百多人的組織,其中大部分人都像克拉特先生一樣飲食有度。而且,克拉特先生待人謹慎,他很小心避免自己的觀點讓別人難堪,在他的圈子之外,他從不對別人品頭論足;但是在家庭內部和河谷農場的僱員中,他卻堅守自己的看法。「你喝酒嗎?」這是他對來此謀生計的人提出的第一個問題。即使申請者說自己不喝酒,他還是會拿出一份合同,宣告一旦發現僱員「暗中藏酒」,整個合同就立刻作廢。一位經營牧場的朋友林恩·拉塞爾,有一次對他說:「你毫無憐憫之心。赫伯,我敢發誓,要是你發現了某個僱員在飲酒,他肯定會滾蛋。哪怕他一家老小正在捱餓!」這可能是克拉特先生作為僱主受到的唯一批評。除此之外,他以公正和寬厚聞名。實際上,他給僱員的薪水十分優厚,而且還經常發獎金。為他工作的人,有時多達十八個,實在是沒有什麼好抱怨的。
克拉特先生喝罷牛奶,戴上一頂羊毛襯裡的帽子,拿了一個蘋果便出門去檢視早上的活計了。這是一個吃蘋果的好天氣。強烈的陽光白晃晃地從一碧如洗的天空傾瀉而下,東風吹拂著中國榆樹的殘葉,發出沙沙的聲音。秋天彌補了其他季節給堪薩斯州帶來的苦頭:冬天,從科羅拉多刮來的寒風肆意暴虐,及腰的大雪凍死了大批羊群;春天,滿地泥漿,怪霧瀰漫;夏天,烏鴉都找不到很小的一塊陰涼,成片的褐色麥稈直直挺立著,像著火了一樣。過了九月,這種天氣就到來了,深秋初冬季節,風和日麗的宜人氣候有時會持續到聖誕節。克拉特先生一邊盤算著該如何利用現在這個好時節,一邊信步往糧倉旁的畜欄踱了過去。他的混種牧羊犬就跟在身後。
他的農場共有三個穀倉,其中一個龐大的活動棚屋內,堆滿了快要溢位來的西部地區出產的高粱;另一間穀倉則堆著小山似的黑色耐旱高粱,價值十萬美元,這可是一筆鉅款。單單這個數字,就幾乎相當於克拉特先生一九三四年全部收入的四十倍,甚至還要多一些。那一年,他和邦妮·福克斯結婚,夫妻倆從故鄉堪薩斯州的羅澤爾搬到了加登城。在那裡,他當上了芬尼縣農業社的一名助手。僅僅過了七個月,他就獲得了提升,成了該機構的頭頭。
他一九三五年至一九三九年任職期間,是該地區自從白人定居以來條件最艱苦、最窮困潦倒的歲月。年輕的赫伯·克拉特富有頭腦,擁有現代化、高效率的耕種技術,他正是政府與當地農民之間最適當的聯絡人選,這些前途茫茫的農民正需要這麼一個樂觀且受過專業訓練的年輕人來指導。他看起來精明能幹。不過,他並沒有就此止步。作為一個農家子弟,他從一開始就想經營一個屬於自己的農場。抱著這個想法,四年後他辭掉了農業社的工作,用借來的錢,租了一塊土地,建立了河谷農場。
芬尼縣的幾個保守主義者抱著看笑話的心態仔細觀望,這些守舊的老傢伙喜歡以這個年輕的縣農業社員在大學裡的那套觀點來奚落他。「赫伯,很不錯呀。你總是知道在別人的土地上種什麼是最好的。你告訴別人,在這塊地上種這個,在那塊地上修那個。但是,如果那塊地是你自己的,你說的恐怕就不大一樣了吧。」他們錯了。這個「自命不凡者」的試驗成功了!主要原因是,開始的幾年裡,他每天工作十八個小時。當然也有過一些挫折:小麥歉收了兩次;一個冬天的一場暴風雪,損失了好幾百只羊。但十年之後,完全屬於克拉特先生的土地已經超過了八百英畝,還有三千多英畝的土地是租來的,他的那些莊稼朋友們也不得不承認,那是「一片相當肥沃的土地」。小麥、高粱和合格的牧草種子,這些都是農場繁榮的基礎。牲畜——羊,特別是牛——也同樣重要。雖然畜欄簡陋,但是人們不會因此懷疑河谷農場的實力,因為僅赫裡福種牛,克拉特先生就有幾百頭。畜欄有專門的用途,用來飼養病牛、奶牛、南希的貓,以及一匹被全家人視為最愛的馬。這匹又老又肥的馬名叫「寶貝」,它性情溫和,寬闊的後背常常能馱三四個小孩子。
此時,克拉特先生正在用蘋果核喂「寶貝」,向在畜欄內耙碎草的男人道了聲早安,他名叫阿爾弗雷德·斯托克萊因,是唯一住在河谷農場內的僱員。斯托克萊因夫婦和他們的三個孩子住在離主屋不到一百碼的一處房子內;除了他們,克拉特一家在方圓半英里就沒有別的鄰居了。斯托克萊因長著一張長臉,滿口黃牙,他問克拉特先生:「今天您有什麼特別的吩咐嗎?我女兒病了,我老婆和我昨晚忙了大半夜。我想帶她去看醫生。」克拉特先生關切地詢問了孩子的病情,囑咐他早上的活就不用幹了,如果需要他或太太幫忙,儘管告訴他們。之後,狗跑到克拉特先生前面,他緊隨其後,向南邊那片麥田走去。收割後的麥茬呈現出閃閃發光的金黃色。
河流在他前進的方向延伸,河岸附近是一片果樹林,種著桃子、梨、櫻桃和蘋果。在當地人的記憶裡,放在五十年前,一個伐木工人不到十分鐘就能把堪薩斯州西部的樹砍個精光。即使在今天,也只有像仙人掌一樣耐旱的棉白楊和中國榆樹能在這裡種植。然而,正如克拉特先生經常說的那樣:「只要多下一些雨,這片土地就能變成天堂,變成人間的伊甸園。」沿河種上一小片能結果實的樹是他奮鬥的目標,不管下不下雨,一定要使這裡成為一小片樂土,一座綠色的、飄著蘋果香味的伊甸園。他幻想著出現這樣的美景。他妻子曾說:「我丈夫對那些樹比對孩子還關心。」在霍爾科姆,每個人都記得一架失事的小飛機在果園中墜毀的事。「赫伯十分惱火!天呀,飛機的螺旋槳還沒停止旋轉,他就把飛行員告上了法庭。」
克拉特先生穿過果園,沿河繼續向前行走,河流在這裡變窄了,點綴著片片汀洲。在河流中間有一片柔軟的沙地,以往的那些星期天或炎炎夏日,邦妮「身體還吃得消」的時候,就用車把野餐籃子運到這兒來,一家人在此垂釣,消磨一個下午。克拉特先生很少碰見有人擅闖他的領地;這裡離公路有一英里半,只有幾條偏僻的小路與之相連,因而不是陌生人偶然出現的地方。但此時,卻有一群人迎面而來。特迪(他的狗)狂叫著向前衝過去,向這夥人發出挑戰。但特迪的表現真是奇怪。雖然它是一個出色的崗哨,警惕性高,隨時準備著撲上前去,但它的英勇卻有一個缺陷:只要一看到槍——就像現在一樣,這群入侵者手裡拿著槍——它的腦袋就立刻耷拉下來,尾巴也夾了起來。誰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因為沒有人瞭解它的過去,只知道它是凱尼恩幾年前收養的一條流浪狗。
拜訪者原來是五個從俄克拉荷馬州來打野雞的獵人。捕獵野雞是堪薩斯州十一月裡的大事,吸引了鄰近幾個州的大群獵戶。上個星期,這些頭戴花格呢帽子的人就成群結隊地向這秋季的曠野湧來。那些飽餐了麥殼的野禽,在鳥槍的槍林彈雨中,有的被驚飛,有的飲彈而亡。按規矩,獵人們如果不是應邀而來,應該向土地的主人交一筆費用,以獲許在人家的土地上追逐獵物。但是當這幾個俄克拉荷馬州的獵人主動提出這一點時,克拉特先生樂了。他說:「我還沒窮到那個地步。去吧,不管打多少都帶走吧。」然後,他碰了碰自己的帽簷,向家中走去,開始了一天的工作。他並不知道這是他的最後一天了。
這個年輕人正在「小寶石」咖啡館吃早餐。他和克拉特先生一樣,也從不喝咖啡。他寧願喝沙士。三片阿司匹林、冰沙士、幾根摩爾香菸,這就是他的早餐。他一邊喝著飲料、吸著煙,一邊研究攤在他面前櫃檯上的一張從菲利浦六六加油站拿的墨西哥地圖。因為正在等一個朋友,他很難集中注意力,那朋友偏偏又遲到了。他向窗外看去,小鎮街道寂靜無聲,昨天是他第一次來到這裡。仍舊沒有迪克的影子,不過他肯定會來的。畢竟,會面是迪克的主意,是他制訂的計劃。完事後,下一站是墨西哥。
地圖因為翻動太多,已被揉得破破爛爛,軟得像一張羚羊皮。在他暫住的旅館房間角落裡,像這樣的地圖還有幾百張:美國各州、加拿大各省以及南美洲各國。這個年輕人經常幻想旅行。不過,他實際去過的地方還真不少:阿拉斯加、夏威夷、日本和香港等地。現在,由於收到一封信,一個請他去實現一項計劃的邀請,他帶著自己的全部家當來到了這裡。一隻硬紙板做成的手提箱,一把吉他,兩隻重得要命的大箱子,裡面裝滿了書、地圖、歌詞本、詩集和舊信。第一次看到這些箱子時,迪克的臉色都變了。「上帝啊,佩裡,你帶著這些破爛兒到處走?」佩裡說道:「破爛兒?其中有本書還花了我三十塊錢呢。」
此時,他正在堪薩斯州的小奧萊西鎮上暗自想著。有件事,實在很可笑:僅僅四個月前他獲得假釋出獄時,還對州假釋委員會和自己發誓說,有生之年絕不再踏進堪薩斯州半步!沒想到如今又回來了。不錯,沒隔多久。
地圖上佈滿了用墨水圈起來的名稱。科蘇美爾是墨西哥尤卡坦半島海岸線以外的一座島嶼,他曾在一本男性雜誌上讀到過,在那座島上,你可以「脫掉衣服,輕鬆自在地過著像王侯一樣的生活,每個月只花五十美元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任何女人!」他還在同一篇文章裡讀到了另外一些令人想入非非的句子,「科蘇美爾是一個沒有社會、經濟和政治壓力的世外桃源,政府在島上沒有一兵一卒」,而且「每年都有成群的鸚鵡從大陸飛過來在島上產卵」。阿卡普爾科的深海捕魚,肆意的賭博以及飢渴的闊女人。媽媽山有挖不盡的金礦,《浴血金沙》這部電影他看過八遍。這是亨弗萊·鮑嘉主演的最好的電影,這個老傢伙扮演的那個淘金者令佩裡想起了他的父親,兩個人都一樣了不起。沒錯,他告訴迪克的話都是真的:他的確知道淘金的內幕,是父親一手傳授的——他是個職業的淘金者。那為什麼他們倆不買兩匹馱馬,到媽媽山去碰碰運氣呢?但是,迪克,他太現實,他說:「還是算了吧,親愛的。我看過那部電影。到最後,個個都玩兒完了,又是瘧疾,又是吸血蟲,人人染上一身瘴氣。還記得嗎,最後一陣大風吹過來,人和金子全刮跑了?」
佩裡合上了地圖。他付過飲料錢後,站了起來。坐著時,他看起來好像比常人魁梧,強壯有力的肩膀、手臂,就像一個正蹲著運氣的舉重大力士。(事實上,舉重正是他的業餘愛好。)但是他身上的某些部位和其他部分並不協調。那雙包裹在帶鋼釦的黑色短筒靴裡的小腳,如果穿上女士們精緻的跳舞鞋可能更合適些;站起來的時候,他不會比一個十二歲大的孩子高多少,兩條搖搖晃晃的短腿似乎不足以支撐成年人的身軀,看上去奇形怪狀的,不像一個身材出眾的卡車司機,倒像個退休的賽馬騎師——已過盛年,肌肉鬆弛。
佩裡站在雜貨店的外面,全身籠罩在陽光中。還有一刻鐘就到九點了,迪克晚了半個小時。不過,如果不是因為他在家的時候反覆強調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每一分鐘都很重要,佩裡是不會注意到時間的。對他而言,時間幾乎無足輕重,他有許多打發時間的法子,照鏡子就是其中之一。迪克曾說:「每次你一看鏡子就彷彿丟了魂一樣,好像看見了什麼天仙般的小騷婦。天啊,你就不覺得膩嗎?」佩裡不但不感到厭煩,反而被自己的臉深深地迷住了。每一個角度都會產生不同的印象。這是一張變化莫測的臉,照鏡子的實驗已經教會他喚起各種變化,怎樣一會兒看起來凶神惡煞,一會兒看起來天真頑皮、充滿熱情;頭這麼一歪,嘴唇這麼一抿,一個墮落的流浪漢就變得溫文爾雅、風流倜儻。他的母親是純種的切諾基人,他的外貌完全是從母親那兒繼承來的:碘酒般的膚色、黑而溼潤的眼睛,黑色的頭髮保養得油光鋥亮,濃密得好像和連鬢鬍子連成一片,額前還留了一綹滑溜溜的劉海兒。而他父親,一個長著雀斑的紅頭髮愛爾蘭人,留給他的就沒那麼多了,彷彿印第安人的血統已經完全掩蓋了凱爾特人的特徵。只有粉紅色的嘴唇和看起來得意揚揚的鼻子證實著它的存在。而在他彈起吉他、唱起歌來的時候,他的活潑淘氣以及愛爾蘭人盛氣凌人的自我吹噓個性,就會佔據主導地位。唱歌,尤其是幻想當眾表演,是他另外一種消磨時間的方式。他總是在腦子裡設想同樣一個場景:一間拉斯維加斯的夜總會——巧的是拉斯維加斯正是他的家鄉——優雅的房間裡擠滿了來捧場的知名人士,他們都把注意力集中在這位轟動一時的新星身上,聽他演唱《後會有期》。最後,再獻上一首最近自己創作的歌曲:
每年四月,鸚鵡一群又一群,
紅色的、綠色的,
還有橘紅色的,
飛呀飛,飛過頭頂,
我看見它們飛呀飛,我聽見它們高高在天上歌唱,
唱著歌兒喚來四月的春光……
(迪克第一次聽到這首歌時說:「鸚鵡不唱歌。它們說話,也許還大聲嚷嚷。但是鸚鵡絕對不唱歌。」迪克太現實了,他不懂音樂和詩歌。你認真思考這一點就不難發現,迪克的講求實際,他對每個問題的實用主義的態度,正是吸引佩裡的主要原因,這使得迪克看起來如此堅強,如此不可戰勝,有「地地道道的男子漢氣概」。)
對拉斯維加斯的幻想盡管令人陶醉,然而和他想象中另外一個場面比起來,還是遜色很多。自童年開始,三十一年來他有一半時間是在訂購各種印刷品(「潛水發財好機會!業餘時間在家中訓練。潛水快速賺大錢。免費小冊子!」)和回覆廣告(「沉沒的財寶!五十張正版地圖!千載難逢的良機!」)。這些東西喚起了他對冒險的渴望,使他的想象活躍起來,他一次又一次地夢想穿過那陌生的海域,潛入那綠色幽暗的海洋,從眼露兇光的守護魚群旁邊游過去,奔向前方隱約顯現的龐然大物——一條西班牙大帆船!船上裝滿了鑽石、珍珠和一箱箱的黃金。
汽車的喇叭響了。迪克終於出現了。
像往常一樣,總是凱尼恩在大喊大叫。他的叫聲不斷地傳到樓上:「南希,下來接電話!」
「哎呀,凱尼恩!我聽見了。」南希穿著睡衣,光著腳就跑下了樓梯。家裡有兩部電話,一部在她父親的辦公室裡,另外一部在廚房。她拿起了廚房的分機,「喂?哦,是的,早上好,卡茨太太。」
克拉倫斯·卡茨太太是一位農場主的妻子,住在公路附近,她說:「我跟你爸爸說過不要吵醒你。我說,南希昨晚演得太精彩了,肯定累壞了。你真可愛,親愛的。你頭髮上扎的白色髮帶太美了!演到人們以為湯姆·索亞死了的那段,你眼裡真的飽含熱淚呢,比電視上演得還好。不過,你爸說你一般這個時候起床。噢,快九點了。親愛的,我想說的是,我的小女兒,小喬利妮,想做櫻桃餡餅都想瘋了,她知道你是這方面的能手,總得獎,我今天上午能帶她去你家,你來教她嗎?」
要是在往常,南希甚至會心甘情願地教喬利妮做整套火雞大餐,在小姑娘們向她請教烹飪、縫紉、音樂,或者向她傾吐衷腸(這是經常的事)的時候,她都義不容辭,那是她的責任。只要有空,她仍然設法「操持一大堆家務」,她是一名全優學生,同時還是班長、4-h俱樂部和衛理公會青年團的領導者、熟練的騎手、優秀的音樂家、縣裡每年義賣大會的獲勝者(酥皮糕點、蜜餞、刺繡和插花),一個年僅十七歲的女孩怎麼做到這一切的?而且她毫不炫耀,僅僅是露出一副燦爛的微笑,為什麼會這樣?這是令社群所有人都沉思的一個謎。能解釋的只有一句話:「她有一種品格。一種從她父親那裡繼承來的品格。」毫無疑問,她最鮮明的特徵——優秀的組織能力——是從她父親那兒得來的,這個特徵是其他一切品質的基礎。每個時間段她都會作出安排;在任何時候,她都知道應該做什麼,會需要多久。今天碰到的麻煩是她的時間早已預約好了。她答應幫助鄰居家一個叫洛克希·李·史密斯的小男孩練習小號獨奏,洛克希準備在學校音樂會上演奏;她還答應替媽媽做三件複雜的差使,還準備和父親一起去加登城參加4-h聚會。聚會結束後,還有午餐要做,吃完午餐還要縫製在貝弗裡婚禮上當伴娘時穿的禮服,樣式她已經設計好了。照目前的狀況,除非取消某項安排,否則根本沒有時間教喬利妮做櫻桃餡餅。
「卡茨太太,請等一會兒,不要結束通話電話,好嗎?」
她穿過屋子,走到父親的辦公室。這間辦公室對外有一個供普通來訪者進出的入口,一扇推拉門把辦公室和客廳隔了開來。有一位名叫傑拉爾德·馮·弗裡特的年輕助手幫克拉特先生管理農場,雖然他偶爾也會用這間辦公室,但基本上這裡是克拉特先生個人的偷閒所在。裡面很整潔,房間牆壁上鑲嵌著胡桃木薄板,上面掛著氣壓計、雨表和一副雙筒望遠鏡。坐在寫字檯後面的克拉特先生就像一位船長,領導河谷農場穿過歲月中的危險航線。
「沒關係,」對於南希的問題,他回答說,「不用去聚會了。我帶凱尼恩去。」
於是,南希拿起辦公室裡的電話,告訴卡茨太太說:「可以,就把喬利妮帶來吧。」但是她皺著眉頭掛了電話。「真奇怪,」她一邊說一邊環視辦公室,只見父親正在教凱尼恩算賬,馮·弗裡特先生坐在靠近窗戶的桌子旁。他是那種沉默寡言的人,英俊的面容略顯剛毅,這使得南希總在背後稱他是希斯克厲夫。「我老是聞到一股煙味兒。」
「是你撥出來的?」凱尼恩問道。
「不,是你撥出來的。」
南希的話令凱尼恩安靜下來,因為他明白南希知道他曾偷偷抽過一陣子煙。不過,那以後,南希也抽過。
克拉特先生拍了拍手,說道:「好了,別說了,這裡是辦公室。」
南希跑上樓,換上一條褪色的李維斯牛仔褲和一件綠色的套頭衫,在手腕上戴上了一塊金錶,這塊表在她最有價值的財產中排名第三。第二名是她最親密的朋友,一隻名叫艾溫魯德的貓。而居第一位的是博比送她的圖章戒指,這是一個沉甸甸的表明兩人「情侶關係」的證物。她把它戴在大拇指上,因為戒指是按男人的尺寸做的,即使在上面纏了膠帶,也沒有哪根手指能恰好戴上。南希是個漂亮的姑娘,身材苗條,像男孩子一樣充滿活力,她長得最美的部分是那一頭閃著栗色光芒的齊肩短髮(每天早晚各刷一百下)和像香皂一樣光潔的皮膚,雖然臉上有淡淡的雀斑,去年夏天被太陽曬過的紅棕色也仍未消退。她那雙睜得大大的眼睛溼潤而透明,像陽光對映下的淡色啤酒。就是這雙眼睛令她立刻贏得別人的好感,也同時說明了她的純潔、細心和善良。
「南希,」凱尼恩喊道,「蘇珊來電話了!」
蘇珊·基德維爾是南希的閨中密友。她又一次去廚房接電話。
「老實交代,」蘇珊用這種命令的口氣在電話裡發出了連珠炮式的責問,「你為什麼挑逗傑裡·魯斯?」和博比一樣,傑裡·魯斯也是學校的籃球明星。
「昨天晚上?哎呀,我沒有和誰調情呀。你這麼說,是不是因為我們拉手來著?演出的時候,他剛好來到後臺。我當時正緊張著呢。所以他握著我的手,給我鼓勁兒。」
「很甜蜜呀,然後呢?」
「博比帶我去看恐怖片。我們手挽著手。」
「嚇人嗎?我說的不是博比,是電影。」
「他覺得不嚇人,還笑呢。但是你瞭解我,砰!我嚇得從座位上掉了下來。」
「你在吃什麼呢?」
「什麼也沒吃。」
「我知道你在啃指甲。」蘇珊說。她猜對了。儘管南希努力過,但還是改不掉啃指甲的習慣,只要一遇到麻煩,她就會啃指甲,一直啃到指甲肉。「說呀,出了什麼事?」
「沒有。」
「南希。c’estmoi……」蘇珊正在學法語。
「唉,是我爸爸。三個星期以來,他的情緒一直很可怕。至少,在我身邊的時候是這樣。昨天晚上我回家時,他又開始說那件事了。」
「那件事」無需暗示,這個問題兩個朋友已經徹底討論過了,並且意見一致。有一次,蘇珊從南希的角度總結這個問題說:「你現在愛博比,你需要他。但博比心裡也清楚發展下去是沒前途的。以後,等我們離開這兒去曼哈頓時,一切會變得不一樣。」堪薩斯州立大學就在曼哈頓,兩個女孩計劃到那裡去學藝術,並且住在一起。「不管你願不願意,一切都將改變。但是現在你沒法子。住在霍爾科姆,每天看見博比,每天能坐在同一間教室裡,也沒有理由改變什麼。你和博比現在是非常幸福的一對兒。即使將來分了手,這也會成為令人愉快的回憶。你難道就跟你爸爸說不通?」是的,南希沒辦法。「因為,」正如她向蘇珊解釋的那樣,「無論我什麼時候談起這件事,他就瞪著我,好像我不應該愛博比,或者不該那麼愛他。我一下子就瞠目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我只想做他的女兒,做他希望我做的事。」對此,蘇珊沒有回答,這涉及到父女情感,這種關係超越了她的經驗。她和母親住在一起,母親在霍爾科姆學校教音樂。蘇珊早已記不清自己父親的樣子了,因為多年前,他們還在加利福尼亞老家時,父親有一天離開後就再也沒回來過。
「不管怎麼樣,」此時南希接著說道,「我敢肯定,不是我使他發脾氣。肯定是別的事,他真正憂慮的事。」
「你媽媽?」
南希其他的朋友可不敢作出這樣的暗示。然而,蘇珊早已得到了特許。她剛來霍爾科姆的時候,是一個憂鬱、愛幻想、身體瘦弱、臉色蒼白的敏感女孩,當時她八歲,比南希小一歲。克拉特夫婦熱情地接納了她,這個從加利福尼亞來的沒有父親的小姑娘很快便成為克拉特家的一員。七年來,南希和蘇珊這對朋友從未分開過,她們兩個罕見的相似,同樣的敏感,彼此都認為對方是難以替代的。但去年九月份,蘇珊從當地的學校轉到加登城一所規模較大、據說水準也較高的學校去了。對於霍爾科姆那些想上大學的學生而言,這是正常的程式。可是,克拉特先生是一個熱愛社群的死硬派,認為這種背叛行為是對社群精神的冒犯。霍爾科姆學校對他的子女來說已經足夠好了,所以他們將繼續待在那兒。這樣一來,兩個女孩便不能在一起了。白天裡,南希深深地感到了朋友不在身邊的空虛,和蘇珊在一起,不用拘謹,可以無話不談。
「但是我們都為媽媽感到高興,那些好訊息你都知道。你留心聽著,」她猶豫了一下,彷彿正在鼓起勇氣,要說出一番出人意料的話,「不知怎麼搞的,我老是聞到一股煙味。老實說,我怕自己要得神經病了。不論是在車裡,還是在房間裡,到處都好像有人在那兒抽過煙似的。肯定不是我媽媽,也不可能是凱尼恩。凱尼恩不敢……」
克拉特家裡故意不設菸灰缸,來訪者多半也不敢在他家裡抽菸。蘇珊慢慢明白了南希話中的含意,但這樣的想法是有悖常理的。不管克拉特先生面臨著怎樣的焦慮,她都無法相信他會在香菸中尋求安慰。蘇珊還沒來得及問這是否是南希真正的意思,南希就急急忙忙地說道:「對不起,蘇珊。我得掛了,卡茨太太來了。」
迪克開著一輛一九四九年的黑色雪佛蘭。佩裡鑽到車裡以後,檢查了一下後座,看看他的吉他是否安然無恙。昨天晚上,給迪克的一群朋友演奏完,他忘了把吉他拿走,結果落在了車裡。這是一把很舊的吉布森牌吉他,經過砂紙打磨,上過蠟,外表呈淡黃色。在吉他旁邊還有另外一些東西:一把嶄新的十二毫米口徑的半自動獵槍,槍管鍍著一層烤藍,槍托上刻著獵人瞄射野雞的圖案;此外還有一個手電筒,一把釣魚時用的小刀,一副皮手套,以及一件裝滿了子彈的打獵馬甲。一切都給此刻增添了詭異的死靜氣氛。
「你就穿這玩意兒?」佩裡指著馬甲問道。
迪克用指節篤篤地敲著擋風玻璃說:「打擾你了,先生。我們是出來打獵的,迷了路。能用一下電話嗎……」
「西,西諾爾。又康姆潤多。(是的,先生。我明白。)」
「小菜一碟。」迪克說道,「我向你保證,親愛的,我們將血染他們牆。」
「應該是‘那些牆’。」佩裡說。佩裡是字典迷,十分喜愛那些晦澀生僻的字眼,自從在堪薩斯州監獄和迪克同處一室以來,他就一直嘗試提高迪克的語法水平,擴充套件他的詞彙量。迪克並沒有辜負佩裡的指教,他這個學生有次試圖取悅老師。他寫了一些詩,雖然內容非常淫穢,佩裡覺得倒也妙趣橫生。他託人在一家監獄工廠把手稿用皮革裝訂成冊,封面上還燙上了「葷笑話」幾個金字。
迪克身穿一件藍色的工作服,衣背上寫著「鮑伯·桑茲汽車修理廠」字樣。他和佩裡驅車沿奧萊西大街一直開到鮑伯·桑茲汽車修理廠。八月中旬出獄後,迪克便受僱於此,他是個能幹的機械師,每週能掙六十美元。今天上午工作迪克沒想拿工錢。桑茲先生每週六都讓迪克值班,他萬萬沒想到竟然付錢讓僱員修理自己的車。在佩裡的協助下,迪克開始工作了。他們更換了機油,調整了離合器,檢查了電池,更換了一根壞掉的軸承,還安了新輪胎,所有這一切都是必要的工作,因為今明兩天要指望這輛老雪佛蘭立下汗馬功勞呢。
佩裡想知道約好了在「小寶石」咖啡館見面,迪克為什麼來晚了。「因為老頭子總是在我身邊,」迪克回答說,「我不想讓他看見我拿著槍走出屋子。上帝,那樣他就知道我扯謊了。」
「明白了。但你是怎麼說的呢?最後又怎麼樣了?」
「正像我們說好的。我說我們要出去一個晚上,去斯科特堡看你姐姐。因為你姐姐為你存了一筆錢——一千五百塊。」佩裡有一個姐姐,實際有過兩個,但活著的那個並不住在斯科特堡,而是在離奧萊西八十五英里的一個小鎮。事實上,佩裡也不清楚姐姐眼下的地址。
「那麼他很惱火?」
「他為什麼要惱火?」
「因為他討厭我。」佩裡說道,他的聲音既柔和又一本正經,雖然音量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彷彿是從牧師嘴裡吐出的菸圈。「你媽也討厭我。我看得出來,他們看我的方式簡直難以形容。」
迪克聳了聳肩,「這和你無關,真的。不過是因為他們不喜歡我和任何從監獄裡出來的人見面。」二十八歲的迪克結過兩次婚都離了,現在是三個男孩的父親,他這次獲得假釋的條件之一就是保證和父母住在一起。他的家人,包括一個弟弟,都住在奧萊西附近的一個小農場裡。「凡是我的夥伴,他們都看不順眼。」他補充道,一邊摸著左眼下一個藍色的刺青小點。這是一個標記,憑藉這個,以前的某些獄友便可以認出他來。
「我懂了,」佩裡說,「我不怪他們。他們都是老實人。你媽真是一個老好人。」
迪克點了點頭,他也是這麼想的。
中午時分,他們放下工具。迪克啟動了發動機,聽著馬達空轉時發出持續不斷的咆哮聲,知道已經大功告成,他很滿意。
南希和她的崇拜者喬利妮對於她們早上的工作也很滿意。實際上,喬利妮,這個瘦瘦的十三歲女孩既驕傲又興奮。她久久地凝視著這位曾獲得藍綬帶的獲勝者,當看到烤箱中取出的散發著熱氣和香味的櫻桃脆餅時,她情不自禁地擁抱南希,問道:「說實話,這真的是我自己親手做的嗎?」南希笑了,也擁抱著喬利妮,向她保證這的確是她親手做的,自己只是助了一臂之力而已。
喬利妮一個勁兒地勸她立即品嚐——放涼了就沒味兒了。「求你了,我們倆吃一塊兒吧。還有您,您也來吃吧。」她對走進廚房的克拉特太太說。克拉特太太因為頭疼,只能勉強露出一絲苦笑,說道:「謝謝你,但是我沒胃口。」至於南希,她根本沒有時間,洛克希·李·史密斯的小號獨奏正等著她呢,然後還要給媽媽辦幾件事,其中一件是參加貝弗裡婚前的最後一次閨中密友聚會,另一件事是為即將到來的感恩節做準備。
「你去吧,親愛的,我會陪喬利妮等她媽媽來接她的。」克拉特太太說,然後以一種讓人無法婉拒的羞怯對女兒補充道,「如果喬利妮不介意的話。」雖說她在少女時代曾榮獲演講比賽的獎項,但人到中年以後,說起話來似乎變成了一樣的道歉式口吻,行為舉止也都彷彿擔心會冒犯別人。「我希望你理解,」在女兒走後,她繼續說道,「我希望你不會認為南希粗魯吧?」
「哎呀,怎麼會呢!我都愛死她了。是的,每個人都愛她。沒有人能與南希相比。你知道斯特林太太怎麼說嗎?」喬利妮指的是她的家政教師。「有一天她對全班同學說:‘南希·克拉特總是很忙,但她永遠都會抽出時間。而這就是一個淑女的定義。’」
「是的。」克拉特太太回答說,「我所有的孩子都很能幹,他們不需要我操心。」
喬利妮以前從未和南希「古怪的」媽媽單獨待過,但是不管之前聽過怎樣的議論,她現在感到很自在,因為儘管克拉特太太自己不太放鬆,但卻具有一種令人放鬆的品質,正如自身沒有防備的人對別人也不構成威脅一樣。克拉特太太那張傳教士一般的心形臉、那無助的表情,以及樸素淡雅的氣質,甚至令喬利妮這樣一個稚氣未脫的孩子,也激起了一股要保護她的情感。但想想看,她竟是南希的母親!她看起來更像姑媽,一個來探親的老處女姑媽,雖然有點兒古怪,但人是很好的。
「是的,他們不需要我。」她一邊重複,一邊給自己衝了杯咖啡。雖然家裡的其他人都遵守她丈夫對這種飲料的禁令,但她每天早晨都要喝兩杯,而且經常在這之後,一整天都不吃別的東西。她體重只有九十八磅,瘦骨嶙峋的手上鬆垮地戴著兩枚戒指,一枚結婚戒指,另一枚鑲有鑽石,發出含蓄柔和的光。
喬利妮切下一塊櫻桃餡餅。「哇!」她說著便狼吞虎嚥起來,「這些東西我打算一週七天每天都做。」
「唔,你家有弟弟,男孩子吃得才多哩。克拉特先生和凱尼恩,我知道他們對於餡餅從不感到厭煩。但是廚師不行——南希現在對餡餅看不上眼。你也一定會這樣的。不,不,我為什麼要這麼說?」克拉特太太把無框眼鏡摘了下來,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原諒我,親愛的。我肯定你永遠也不會知道什麼是厭倦的。我肯定你會永遠快樂……」
喬利妮沉默不語。克拉特太太聲音中的慌亂使她的感覺起了變化。喬利妮有些惶恐,她希望媽媽快點兒來帶她回家,媽媽答應十一點鐘會過來。
半晌,克拉特太太平靜了一些。她問道:「你喜歡小玩藝兒嗎?喜歡不起眼的小東西嗎?」她邀請喬利妮到餐廳去參觀古董架,那上面分門別類地擺放著小人國的東西:小剪子、小頂針、水晶花籃、玩具小人像、刀叉等等。「其中有些東西,我從小就有。爸爸媽媽,我們全家大部分時間都住在加利福尼亞,就在海邊上,那兒有間商店專門賣這些可愛的小玩意兒。你瞧,這些杯子,」一套放在一個小盤子裡的玩具茶杯,在她的手裡微微顫抖,「這是我父親送給我的,我有一個幸福的童年。」
她是靠種植小麥致富的福克斯先生唯一的女兒,上面有三個哥哥,全家人都把她當作掌上明珠。雖然沒有被慣壞,但一帆風順的成長卻令她認為生活就是一系列愜意之事的組合:堪薩斯州的秋天,加利福尼亞的夏天,以及一堆茶具禮品。她十八歲的時候,受《南丁格爾傳》的激發,進入設在堪薩斯州大彎城的聖玫瑰醫院學習護士專業。她其實並不想當護士,兩年以後,她承認,醫院的現實,那裡的情景和氣味,令她感到噁心。然而直到今天,她仍然為沒有完成學業獲得學位而後悔——「只是想證明,」正如她對一位朋友所說的那樣,「我也曾經有所追求。」後來,她遇見了赫伯,並且和他結了婚。赫伯是她大哥格倫的大學同學。實際上,兩家住的地方相距不過二十英里,她早就認識了赫伯,不過那時克拉特家是普通的農民,從不跟富裕而有教養的福克斯一家來往。但是赫伯英俊,為人很有責任感,性格堅毅,他希望和邦妮在一起,而她也墜入了情網。
「克拉特先生經常去旅行。」她對喬利妮說,「哦,他總是東奔西跑的。華盛頓、芝加哥、俄克拉荷馬,還有堪薩斯城。有時候,他好像從不在家一樣。但不管走到哪兒,他總是記著我是多麼喜愛這些小東西。」說著她開啟一把小紙扇,「這是他在舊金山給我買的,只花了一便士。但它很漂亮,不是嗎?」
婚後第二年,伊芙安娜出生了,三年後,她生下了貝弗裡。每次分娩之後,這位年輕的母親都會經歷一次難以形容的情感低潮:悲傷攫住了她,她在一種歇斯底里的狀態下不停地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來回徘徊。南希和貝弗裡差三歲,這三年裡,每到週末全家便去野餐,夏天還到科羅拉多州去度假,這三年是她真正掌管全家的三年,她是全家快樂的中心。但是,隨著南希和凱尼恩的出生,產後憂鬱症再度發作。尤其是在凱尼恩出生之後,那種悲傷就再也無法擺脫了,如同一塊密聚不散的烏雲,晴雨難測。此間也曾有過「好日子」,這些日子偶爾延長數週、數月,在這些日子裡她又恢復了「原樣」,變成了被朋友們視為珍寶的熱情而迷人的邦妮。但即使在最好的日子裡,處於最好的狀態時,她依然無法達到丈夫日益頻繁的社交生活需要的那種活躍。「他是愛參加各種組織的人」,是一個「天生的領導者」。她什麼也不是,也不想是。因此,雖然彼此相敬如賓、絕對忠貞,但其實兩人已經開始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他選擇了一條事業的公眾大道,步步高昇、盡如人意,而她走了偏僻的小路,最後被引到醫院的病房裡。但她並沒有萬念俱灰,對上帝的信仰一直支撐著她,來自世俗的援手也堅強了她的信念,使她相信上帝的仁慈即將到來。她到處尋求特效藥,打聽最新療法,或者就像最近那樣,她開始相信是「錯位的神經」在折磨她。
「這些小東西才是真正屬於你的,」她一邊說著,一邊合上扇子,「不必把它們留在家裡。你可以把它們裝進一個鞋盒裡隨身帶走。」
「帶它們去哪兒呢?」
「哦,去哪兒都行。你也許會出去很長一段時間。」
幾年前克拉特太太打算去威奇塔療養兩個星期,結果竟在那兒住了兩個月。有位醫生認為經歷一些事情會有助於她重新獲得「充實和有用的感覺」。按照這位醫生的建議,她租了一間公寓,找了一份工作——在基督教女青年會當檔案管理員。她丈夫非常理解也鼓勵她大膽地去做,她真是歡喜至極。然而後來她又過於熱衷,以致認為自己這麼做有違本身的宗教信仰,結果負罪感愈積愈深,最終超過了這次實驗性療法的價值。她只有選擇放棄。
「也許你永遠不再回家了。所以隨身帶一點自己的東西很重要,它們是真正屬於你的。」
門鈴響了,喬利妮的媽媽來了。
克拉特太太說道:「再見,親愛的。」她把紙扇塞進喬利妮的手裡,「雖說只花了一便士,但它很漂亮。」
後來,屋裡只剩下克拉特太太一人了。凱尼恩和克拉特先生去了加登城,傑拉爾德·馮·弗裡特一早便離開了,女管家——也是她可以無話不談的人——赫爾姆太太週六不工作。她也許應該回到床上去——她太少下床了,以至於可憐的赫爾姆太太必須每星期搶空給她換兩次亞麻床單。
二樓有四間臥室,她的那間位於寬敞的走廊盡頭,在最裡邊。走廊上,只有一個搖籃,是她給來訪的外孫女買的,除此之外別無他物,顯得空蕩蕩的。如果擺上帆布床,這裡還可以當一間大臥室用。克拉特太太估計,在感恩節期間,這條走廊可以容納二十位客人,其他客人可以住汽車旅店或鄰居家。在克拉特家族,感恩節聚會是一年一度的盛事,大家輪流做東,今年輪到了赫伯,所以必須得做準備。但是正巧貝弗裡的婚禮又已迫近,克拉特太太對能否經受得住一點信心也沒有,無論哪一件都必須花費心思。這正是她不喜歡的,一聽就感到恐懼。無論丈夫哪一次出差在外,希望她對農場的事務作出隨機應變的判斷,都是她不堪忍受的,是一個折磨。如果她犯了錯怎麼辦?如果赫伯不滿意怎麼辦?最好還是鎖上臥室的門,假裝什麼都沒聽見,或者,就像她有時說的那樣:「我不行。我不知道。對不起。」
她深居簡出的那個房間很是簡樸,如果不是有一張床的話,來訪者也許會認為這間房子一直沒人住。一張橡木床,一個胡桃木櫃子,一個床頭桌——上面光禿禿的只有一盞小燈,一扇掛著窗簾的窗戶,以及一幅耶穌涉水的畫像,此外就沒有別的東西了。她並沒有把隨身物品搬進這裡,還是和丈夫的東西混放在一起,好像通過保持屋子的冷清,可以減輕她和丈夫分房睡的歉疚。櫃子上唯一正在使用的抽屜裡放著一罐抹在胸口用來治感冒的維克斯藥膏、一盒紙巾,一條電熱毯,幾件白色的女式睡衣和一些白色棉襪。她總是穿著襪子睡覺,因為她總是覺得冷。出於同樣的原因,她習慣關著窗戶。
前年夏天,八月裡一個炎熱的星期天,當她獨自待在這兒的時候,經歷了一次難言的痛苦。那天來了一些客人,他們是應邀來農場摘桑葚的,蘇珊的媽媽威爾瑪·基德維爾太太也在其中。像大多數經常受到克拉特夫婦款待的人一樣,基德維爾太太也接受了女主人不出現的現實,她以為,像往常一樣,邦妮不是「不舒服」,就是「去了威奇塔」。等大家出發去果園時,基德維爾太太卻打了退堂鼓:作為一個在城市中出生的女人,她比較容易疲倦,於是表示希望待在屋裡。後來,當正無聊地等待朋友們摘完果實回來時,她聽到了慟哭聲,悲傷得令人心碎。「邦妮?」她一邊叫著,一邊跑上樓去,穿過走廊跑進邦妮的房間。當她開啟屋門,屋裡聚集的熱氣像一隻突如其來的可怕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她急忙過去想開啟窗戶。「別動!」邦妮大叫一聲,「我不熱,我冷。我快凍僵了。天哪,天哪,天哪!」她猛烈地揮動著胳膊,「求你了,天哪,別讓別人看見我這樣。」基德維爾太太坐到床上,她想用胳膊摟住邦妮,最終邦妮也讓她摟住了。「威爾瑪,」她說道,「我聽見了,威爾瑪,你們所有的人都是歡聲笑語,過得幸福愉快。而我樣樣都得不到樂趣。包括一生中最好的時期,包括在孩子們身上——所有的事情都不如意。不久以後,就連凱尼恩也要長大成人,變成一個男子漢。在他的記憶裡,我會是什麼樣呢?像幽靈一樣,威爾瑪。」
此時,在她生命中的最後一天,她將慣常穿的印花便服掛在衣櫥裡,穿上拖地的睡衣和一雙嶄新的白色襪子。臨睡前,她把日常戴的眼鏡換成一副閱讀時用的眼鏡。雖然她訂了好幾份期刊(《婦女之家》月刊、《麥考斯》、《讀者文摘》,以及《衛理公會教徒家庭》半月刊),但這些雜誌都不在床頭桌上面,那上面只放了一本《聖經》。書頁中間夾著一張絹制書籤,上面繡著這樣的箴言:「謹慎,警醒,祈禱,因為你不知那日期何時來到。」
這兩個年輕男子之間沒有多少共同之處,但他們並未意識到這一點,因為表面看來兩人還倒有幾分相似。比如,兩人都愛吹毛求疵,有潔癖,對於指甲的清潔很在意。上午檢修完汽車後,兩人在汽車修理廠的盥洗室裡花了大半個鐘頭梳洗打扮。身上脫得只剩一條三角褲的迪克和他穿好衣服時判若兩人。穿著衣服時,他看起來像一箇中等身材、頭髮灰黃的年輕人,身體瘦型,胸部還有些凹陷;但脫下衣服後則絕非如此,相反倒顯現出一個重量級拳擊手的體型。一個咧嘴獰笑的藍色貓臉文身覆蓋在他的右手上,一側肩膀上還刺著一朵盛開的藍玫瑰。更多自己設計、自己製作的標記裝飾著他的胳臂和身體:一個龍頭,張開的大嘴裡吐出一個人頭;乳房豐滿的裸女以及一個揮舞著乾草叉的小鬼,在潦草的十字架旁是「和平」兩個字,還發出神聖的光芒;兩件表達感情的圖案,一束獻給父母的鮮花,另一個是紀念自己和卡羅爾之間愛情的心形印記。他十九歲時和卡羅爾結婚,六年後,他為了和另一個年輕的女士「去做正確的事」,和卡羅爾分手了。那位女士成了他小兒子的母親。「我有三個孩子,我絕對會好好照顧他們。」在申請假釋時他曾這樣寫到,「我妻子再婚了。我已經結了兩次婚,我不想與我的第二任妻子再有任何聯絡。」
比起體格和遍身的文身,迪克的臉給人的印象更為深刻。那是一張各個部分搭配錯位的臉。他的腦袋就像一個蘋果切成兩半再組合起來,但果核去掉了。事實上,他曾出過事,不對稱的五官是一九五〇年一次車禍的結果。那次車禍把他的長下巴和窄臉撞歪了,左半邊臉比右半邊低,因而嘴也有點斜,鼻子也歪,而他的兩隻眼睛不但不在一條水平線上,連大小也不一樣了。左眼狹長上翹,透著毒蛇般陰險的藍光,當他瞟人一眼時,雖出於無意,卻清楚地反映了他惡毒的本性。但是,佩裡曾對他說:「眼睛並不重要。因為你有一個迷人的微笑,這一笑真起作用啊。」的確,微笑的動作使他的五官回到了正確的位置,讓人覺得他沒有那麼陰險,再加上他的平頭,使他看起來倒像個典型的美國「好小夥」:健全但並不聰明。(實際上,他智商很高。在監獄中他接受了智商測驗,分數高達一百三十;平常人的智商,犯人或非犯人,得分在九十到一百一十之間。)
佩裡也一樣有殘疾,他在一次摩托車車禍中受的傷,比迪克還要嚴重。他在華盛頓州立醫院住了半年,出院後又拄了六個月的柺杖。雖然這起車禍發生在一九五二年,但那條五處受傷、傷痕累累的短小肥腿令他疼得成了阿司匹林成癮者。他的文身比迪克少,但卻更為精緻,不是那種業餘愛好者自我陶醉的作品,而是經過檀香山和橫濱文身大師的精心設計。「小甜餅」是他住院時一個對他很好的護士的名字,他把它刺在了右臂二頭肌;在左臂二頭肌上刺著一隻藍毛、黃眼、紅牙、正在咆哮的老虎;胳膊上刺著一條盤在匕首上、正在吐信子的蛇;身上其他地方有著隱約可見的骷髏、墓碑以及盛開的菊花。
「好啦,美人兒,放下梳子吧。」迪克說著穿好了衣服,準備出發。他脫掉工作服,穿上一條灰色的卡其褲,一件同色的上衣,和佩裡一樣,他也穿了一雙過踝黑短筒靴。佩裡一直沒找到適合他的褲子,就穿了一條褲腳挽起的藍色牛仔褲,上身穿了一件皮外套。他倆又是擦洗,又是梳頭,打扮得像一對要去約會的花花公子似的。兩人走出屋門,向汽車走去。
奧萊西是堪薩斯城的郊區,而霍爾科姆也許可以稱為加登城的郊區,奧萊西和霍爾科姆之間的距離大約是四百英里。
人口一萬一千人的加登城是在南北戰爭結束後不久,由聚集而來的開拓者們建設成的。在一位c.j.瓊斯先生(外號「野牛」,依靠游牧捕獵野牛為生)的苦心經營下,加登城從幾間帳篷和一些拴馬樁演變成一個富饒的牧場中心。這裡有讓人嬉戲歡鬧的酒吧,有一座歌劇院,還有一座加登城和丹佛地區最奢華的旅館。總而言之,只有五十英里以外的道奇城——該城以旅館設施完善著稱——可以和它媲美。「野牛」瓊斯先生破產以後發了瘋,在生命的最後幾年,他一直在向居民大聲疾呼,禁止對動物實行不道德的滅絕性捕殺,竟忘記自己是如何起家的。今天,昔日的榮耀已經隨著瓊斯先生一道被埋葬了,只留有一些陳跡:一排褪了色的被稱為「野牛街區」的商業建築;曾經輝煌壯麗的溫莎旅館,連同它那至今仍顯華麗的高天花板酒吧、痰盂以及盆栽棕櫚樹等擺設,被美茵大街上標誌性的百貨商店和超市所包圍,已經很少有旅客光臨了。它陰暗巨大的房間以及走廊上此起彼伏的回聲,雖然可以使人發思古之幽情,但卻無法和裝備了空調的華倫旅店相比,就連麥田汽車旅館也競爭不過——那家旅館以室內配有電視機和戶外「溫水游泳池」為特色,因而生意興隆。
在美國大陸旅行的人,無論是坐火車還是汽車,都可能經過加登城,但能記住這段旅程的卻沒有幾個,這種看法也是合情合理的。加登城看起來不過是美國大陸中部——幾乎是正中間——一座司空見慣、不大不小的城鎮。儘管當地的居民未必會同意這樣的看法,即使它是正確的。儘管他們過高地估計了當地的條件,(「找遍全世界,哪裡還能找到比這兒更友好的居民、更清新的空氣、更甘甜的水?」「如果我去丹佛,也許會拿到比這兒高三倍的薪水,但是我有五個孩子,我覺得沒有什麼地方比這兒更適合撫養子女了。學校裡有各種各樣的體育運動。我們甚至還有一所兩年制專科學院。」「我來這兒當律師,這是一件偶然的事,我從未想過要留在這裡。但是當有機會可以離開時,我卻想,為什麼要走呢?到底為什麼要走呢?也許這兒不是紐約——但誰稀罕紐約?很好的鄰居,人們互相關心,這才是最重要的。一個體麵人需要的一切我們這兒都有,漂亮的教堂,還有高爾夫。」)但是新來到加登城的人一旦適應了晚上八點以後主要街道的寂靜,就會發現許多支援居民們這樣自我誇耀的理由:一所管理出色的公共圖書館,一家有競爭力的日報,到處是綠草茵茵、樹蔭怡人的廣場,在平靜的住宅區街道上,孩子和動物可以安全自由地奔跑。此外,還有一座含有小型動物園的大公園,(「看啊,北極熊!」「瞧,大象彭尼!」)以及一座佔地數英畝的游泳池。(「世界上最大的免費游泳池!」)諸如此類的設施加上灰塵、風沙,連同長鳴的火車汽笛聲,組合在一起,構成了「家鄉小鎮」的風味,令那些已經離開的人在想起家鄉時頓生愁思,也給那些依然留在此地的人一種落地生根的滿足。
毫無例外,加登城的居民也不承認他們之間存在著階級的區別。(「不,先生。這兒沒那種事。不考慮財富、膚色或宗教信仰,所有人一律平等。所有事情都應按照民主的方式辦理。我們就是如此。」)但是事實上,如同其他人類聚居處一樣,這裡等級的區分還是鮮明可辨的。從這兒往西一百英里,就會越出「聖經區域」,那裡是福音最難生根的地域,人們很少把宗教掛在嘴邊或放在心上。而芬尼縣仍處於聖經區域之內,因此,一個人的宗教選擇是影響其社會地位的最重要的因素。浸禮會教徒、衛理公會教徒和天主教徒佔全縣人口的百分之八十,不過在精英階層中——商人、銀行家、律師、醫生,以及佔據金字塔頂部的地位顯赫的農場主——長老派教徒和聖公會成員佔了絕大多數。偶爾,衛理公會教徒也受到歡迎,曾經有一位民主黨人士也滲透進來,但總的說來,統治階層是由信仰長老會和聖公會的右翼共和黨人組成的。
克拉特先生受過高等教育,事業有成,又是一個傑出的共和黨員和教會領袖——雖然是衛理公會——他有資格躋身於當地的名門望族之列,但是就如同他從不參加加登城鄉村俱樂部一樣,他也從未試圖與當地的統治階層有什麼聯絡。那些人的愛好他全不喜歡,他從不玩紙牌、打高爾夫、喝雞尾酒,或者晚上十點才開始吃自助餐。任何他覺得「沒有益處」的娛樂他都不喜歡。這就是為什麼在陽光明媚的星期六,他沒有參加高爾夫球四人對抗賽,而是去4-h俱樂部擔任當日會議主席的原因。(南希和凱尼恩從六歲起就是4-h的忠實會員。)會議快要結束的時候,克拉特先生說:「現在我要說一件有關我們的一位成年會員的事情。」他的眼睛向一位圓胖的日本女人望去,她身邊圍繞著四個胖乎乎的日本小孩。「你們都認識蘆田英夫的太太,知道他們一家是兩年前從科羅拉多州搬到這兒來的,在霍爾科姆開始經營農場。他們是一個善良的家庭,擁有他們這樣的人是霍爾科姆的幸運。任何人都會告訴你,無論誰生病,蘆田太太都會過去探望,沒有人能知道蘆田太太把親手烹調的味道鮮美的湯送給他們前走了多少路。還有那些鮮花,誰見過長得那麼好的花?你們都還記得吧,她去年為4-h俱樂部義賣的成功作出了多大貢獻。因此,我建議,在下星期二的慶功宴上給蘆田太太頒發獎品。」
她的孩子用力拖她,用肘推她,她的大兒子叫道:「啊,媽媽,說的是你呀!」但是蘆田太太很害羞,她用那雙圓圓胖胖的手擦了擦眼睛,笑了。她是一位佃農的妻子。她的農場風沙很大,十分偏僻,位於加登城和霍爾科姆之間。平常4-h俱樂部會議結束後,克拉特先生都會開車送她們母子回家,今天也同樣如此。
「哎,真是令人大吃一驚。」當他們坐在克拉特先生的輕便貨車裡沿五十號公路回家時,蘆田太太說道,「赫伯,我好像總是謝個沒完。不過,還是得謝謝你。」她來到芬尼縣的第二天就遇到了克拉特先生,那天正是萬聖節前夜,克拉特先生和凱尼恩帶著一大堆南瓜和西葫蘆登門拜訪。在艱苦的第一年裡,這些農產品——一筐筐的蘆筍、萵苣,都被作為禮物送給了蘆田,當時她沒有種這些作物。還有,南希經常帶著「寶貝」來,讓孩子們騎。「你知道,不管從哪方面看,這兒都是我們住過的最好的地方。英夫也這麼說。我們的確不願意離開這裡,連想到這個念頭都感到討厭。離開這兒,就要全部重新開始。」
「離開?」克拉特先生感到詫異,放慢了車速。
「嗯,赫伯。在這兒的農場,我們是給人家幹活,英夫認為我們可以做得更好。也許要去內布拉斯加。但是一切都還沒定下來。到目前為止,還只是這麼一說。」她說話的聲音是熱忱的,總像是要笑出來,令人傷感的訊息一經她的嘴,不知道為什麼,聽起來帶著喜氣洋洋的味道。但是看到克拉特先生有些難過,蘆田太太轉換了話題。「赫伯,我想聽聽你們男人的意見。」她說,「我和孩子們一直在努力攢錢,我們想在聖誕節的時候給英夫一個像樣的禮物。他最需要補幾顆牙。現在,假設你的妻子要給你三顆金牙,這樣是不是有些不像話?我的意思是,讓一個男人在牙醫的椅子上度過聖誕節,合適嗎?」
「你在難為大家。別想著法兒離開這裡。哪怕我們把你捆起來,也不讓你們走。」克拉特先生說,「好,不錯,金牙,當然可以。要是我,我高興還來不及。」
他的回答令蘆田太太感到高興,因為她知道除非他真這麼想,否則不會這樣說的。他是一位紳士。她從未看過他對人擺架子、佔便宜或者不遵守諾言。因此,她趁機大膽向他要求一件事。「我說,赫伯,別叫我在宴會上發言了,好嗎?那不適合我。你不一樣。你可以站著向幾百人、幾千人講話,你一點都不慌,不論什麼你都能把人說得服服帖帖的。什麼事都嚇不倒你。」她評論著克拉特先生被人公認的品質:無所畏懼的自信。這使他脫穎而出,不過這為他贏得尊敬的同時,也多少限制了別人對他的愛意。「我真想不出什麼會讓你害怕。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能談吐自如,沉著應對。」
中午時分,那輛黑色的雪佛蘭到了堪薩斯州的恩波里亞,一個很大的市鎮,差不多算是一座城市。這兒是一個安全的地方,因此車裡的人決定下來買點東西。他們把車停在路邊,然後四處漫步,直到一家擠滿顧客的百貨商店出現在眼前。
他們買的第一件物品是一副橡膠手套,這是給佩裡買的,他忘記了帶自己的那副舊手套,而迪克帶了。
他們向一個陳列著女用紡織品的櫃檯走去。在經過一番爭論後,佩裡說:「我要買一雙長筒襪。」
迪克不同意,「我的眼睛怎麼辦?這些襪子顏色都太淺,什麼也遮不住。」
「小姐,」佩裡的叫喊引起了一位女售貨員的注意,「你們有黑色的長筒襪嗎?」當售貨員告訴他沒有時,佩裡建議他們另找一家商店,「黑色十分安全。」
但是迪克已經拿定了主意:任何顏色的長筒襪都不必要,都是累贅,這筆錢是白白浪費的(「我為這次行動花的錢已經夠多的了」),而且畢竟他們遇到的任何人都不會活著成為目擊證人。「絕不會有證人。」他提醒佩裡,佩裡的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這句話令佩裡感到憤怒,迪克說出這句話的口氣彷彿他們倆已經解決了所有的問題;也許就有他們沒發現的目擊者,不承認這一可能性是愚蠢的。「一旦發生不應發生的事情,可就全砸了。」他說道。但是,迪克卻露出了揚揚自得、略顯幼稚的微笑,他不同意佩裡的說法。「不要瞎想了。絕對不會出錯的。」沒錯。因為這是迪克制訂的計劃,從第一步到最後悄悄收場,每一步都完美無缺。
接著,他們去買繩子。佩裡仔細察看繩子的質地,還試了試。他曾在船上工作過,精通此道,擅長用繩子打結。他選了一條白色尼龍繩,這種繩子像鋼筋一樣結實,卻又比較輕。他們商量需要多長的繩子。這個問題使迪克急躁起來,雖然認為自己的通盤考慮都是完美的,但他卻無法確定究竟需要多長,這使他感到很尷尬。最後,他說:「上帝啊,我怎麼知道?」
「你他媽的最好有點準頭!」
迪克只好算了一下。「他跟她,那小鬼,那小妞,也許還有另外兩個。但這是星期六,他們也許有客人。就算八個吧,或者十二個。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們一個個都得去見上帝。」
「聽你這口氣,倒真不少。」
「我不是早就給你打過包票嗎?親愛的,我們將使他們血濺牆頭。」
佩裡聳了聳肩,「既然這樣,我們最好買一整捆。」
繩子長達一百碼——足夠綁十二個人。
凱尼恩自己動手做了一隻箱子,一隻雪松鑲邊的櫻桃木嫁妝箱。他想把它作為結婚禮物送給貝弗裡。此刻,他正在所謂的地下「密室」給箱子上最後一遍清漆。水泥地面的密室和屋子一樣寬,裡面的傢俱差不多全是凱尼恩的木工作品(架子、桌子、凳子、一張乒乓球檯)和南希的女紅(令舊沙發煥然一新的印花棉布沙發罩、窗簾、繡著字的枕頭——「快樂嗎?在此不必瘋狂,瘋狂卻也無妨」)。凱尼恩和南希試圖用油漆來驅散地下室裡難以消除的陰鬱氣氛,但兩人都沒有意識到他們失敗了。實際上,他們都認為擁有密室是一種勝利和幸福。對南希而言,她可以在這裡招待「同伴」而不用擔心會打擾到媽媽;凱尼恩則可以獨自待在這裡,隨便釘呀鋸呀,擺弄他的「發明」,他最新作品是一口深底電煎鍋。緊鄰著密室的是暖氣間,裡面有一張放工具的桌子,上面還堆著一些其他正在做的東西:一臺擴音器,一臺老式的、需要上發條的手搖留聲機,凱尼恩正打算讓它恢復運轉。
凱尼恩的外表和他雙親都不像,大麻色的平頭,六英尺的瘦長個子,雖然很結實——據說有一次他為了救兩隻成年羊,在暴風雪裡走了兩英里——但卻有著瘦高男孩的一項缺點:肌肉不太協調,看起來終究不夠魁梧。這個缺點,再加上沒有眼鏡便手足無措,使他無法參加很多運動(籃球、棒球),哪怕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成員也不行。而這些運動正是大部分男孩子喜愛的,他因此少了不少友伴。他只有一個親密的朋友,鮑勃·瓊斯,泰勒·瓊斯先生的兒子,他家的農場在克拉特家西邊一英里。在堪薩斯農村,男孩子很小就開始開車了。凱尼恩十一歲的時候,經父親允許,用養羊賺的錢買了一輛裝有a型發動機的舊卡車,他和鮑勃稱它為「追狼車」。在離河谷農場不遠的地方有一片被稱為「沙丘」的神秘土地,它像一片沒有海水的沙灘,夜裡郊狼在沙丘中潛行,成群結隊地嚎叫。在月圓之夜,兩個男孩會去襲擊郊狼,追得它們四散奔逃;他們倆試圖超過狼群,不過很少能追上,因為即便是骨瘦如柴的郊狼也能跑出每小時五十英里的速度,而他們的卡車最高時速不過三十五英里。但是開車追狼有一種狂野而美妙的樂趣:沙地上滑行的卡車,月色映照下逃命的郊狼,正如鮑勃所說,這令人覺得心都快跳出來了!
同樣令人陶醉而收穫更大的是圍獵兔子。凱尼恩是個好射手,鮑勃的槍法更好,有時候兩人可以把五十隻兔子送到「兔子工廠」去。那是加登城的一座加工廠,每隻兔子他們出價十美分,在快速冷凍後,賣給毛皮商人。但是對凱尼恩而言——也包括鮑勃——最重要的是週末。每到這時,他們倆整夜沿著河邊打獵,四處遊逛,日出時裹在毯子裡傾聽翅膀的拍動聲,然後踮著腳尖向發出聲響的地方摸去,然後,最甜蜜的時刻到來了,兩人腰間掛滿了成打野鴨大搖大擺地回家與家人分享美味。但是,最近凱尼恩和他朋友之間的關係發生了點變化。他們沒有吵架,也沒有刻意的疏遠,其實什麼也沒發生,只是十六歲的鮑勃開始「交女朋友」了,這意味著比鮑勃小一歲、還是個不解風情的孩子的凱尼恩不能再指望他的陪伴了。鮑勃對他說:「等你到了我這麼大,你的感覺就會不一樣。我過去想的和你一樣,覺得女孩子算什麼,但是當你開始和她們談話時,感覺非常美妙。你會明白的。」凱尼恩疑惑不解,他無法想象在一個女孩子身上浪費哪怕一小時,與其那樣還不如打槍、騎馬、擺弄工具、修理機械甚至看書。如果鮑勃不來,那麼他寧願獨處。在性格上,他一點也不像克拉特先生的兒子,而更像邦妮的孩子,一個敏感而沉默寡言的男孩。他的同齡人都認為他「冷淡」,不過又都諒解他,「哦,凱尼恩。他是那種生活在自己世界裡的人。」
在等著油漆晾乾的同時,凱尼恩要去料理另一項雜活,一件需要他走到戶外的工作。他想清掃一下媽媽的花園,那塊樹葉亂堆的寶地正好位於邦妮臥室的窗戶下面。當凱尼恩來到花園時,他看見一位僱工——女管家的丈夫保羅·赫爾姆,正在用鐵鍬鬆土。
「看見那輛車了嗎?」赫爾姆先生問道。
是的,凱尼恩看見了停在車道上的那輛車,一輛灰色的別克,就停在父親辦公室的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