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浮士德博士 托馬斯·曼 第2頁,共2頁

假裝不解似乎意義不大。

「絕對沒有的事,伊涅絲,」我答道,「絕對不會!上帝是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的!他的那句‘復仇是我的,我要報復’,他的這句話我可一直牢記在心間。我知道,他已經讓懲罰降臨到違法身上,並且讓違法渾身沾滿懲罰,以至於兩者的面目不再能夠完全被分辨出來,而幸福和懲罰就是同一個。您肯定非常痛苦。如果我要是想做道德法官的話,我還會坐在這裡嗎?我確實在為您擔心,這一點我不否認。但是,如果不是您問我會不會責罵您的話,我也只會把這話藏在心裡,而不會說出口來。」

「受苦算什麼,恐懼和令人感到屈辱的威脅算什麼,」她說道,「如果把它們拿來同那種甜蜜的、不可或缺的凱旋相比的話,要知道,沒有這種凱旋,人都不想活了:那種稍不留意就會從你手中滑落的東西是輕浮的,那種用不可靠的溫情折磨心靈的東西是世俗的,儘管如此,這東西卻還是自有其真正的人性的價值的,緊緊抓住它的這種嚴肅的價值不放,強迫它變得嚴肅起來,主宰命運,最終,最終,通過不只一次,而是通過不厭其煩地永遠去證明和保證,最終會,在它的價值所應有的那種狀態之中,在那種沉醉的、長嘆一聲的激情的狀態之中,看到這一天的實現!」

我這並不是說,這些話,一字一句都是這個女人當時的原話,但她所表達的意思是和這些話非常接近的。她書確實看得多,她不習慣靜默無聲地進行內心體驗,而是喜歡敞開心扉,她做姑娘的時候甚至嘗試著寫過詩歌。她的語言既有讀書人的精確,又有點大膽放肆。

而一旦這種語言真的意欲要同感情和生活保持步調一致,意欲讓感情和生活化為語言本身,讓感情和生活只有以語言的形式才能真正地存活下去,一旦她的語言所追求的是這樣的目標,那麼,這種大膽和放肆就會出現。這並不是什麼日常的願望,而是一種情緒的產物,而情緒和精神的近似程度有多大,精神的感動人的程度也就有多大。她只顧著自己不停地往下說,極少去聽我中途所插的話,即便是聽的話,也是心不在焉地一個耳朵進一個耳朵出,因此,她的話裡話外,如我經常所說的那樣,充溢著肉慾的狂喜,正是這種狂喜讓我推遲在此用直接引語把它再現出來。同情、保密、人性的敬畏阻止著我去這樣做,當然,還有,可能吧,那種害怕讓讀者感到難堪的小市民的怯懦,也阻止著我去這樣做。她翻來倒去地重複——就是一門心思地要讓那些在她看來還沒有得到應有重視的已經說過了的東西得到更為合適和恰當的表達。而所有這些話的講的都是價值和性的激情的一種奇怪的等同,以及那種毫不動搖的和特別狂熱的觀念,即情慾顯然是某種就嚴肅性而言和「價值」相同的東西,內在價值只能在情慾中得到自我滿足,自我實現,而最高的和最不可或缺的幸福就在於促使價值走上這條自我滿足和實現之路。在她的嘴裡,價值和情慾這兩個概念的混合得到了怎樣熱烈而感傷的,此外也是沒有保障的滿足的強調,真的是用文字難以描述;而同樣難以用文字描述的是,情慾作為最為莊重嚴肅的要素,和那可恨的「社會」的要素是如何的勢不兩立,而價值可好,居然媚態十足地把自己出賣給了這個「社會」要素,這就是它的外殼之要素,亦即那個親切和藹之精靈般的、變節的要素,非要把它身上的這種東西去掉、弄走不可,只有這樣才能獨自,最大限度地獨自,最終意義上地獨自擁有它。把那個親切和藹馴化為愛情,這才是事情的關鍵所在;但同時關鍵的還有某種抽象性,或者說是某種所思所想的東西和感性的東西高度地融為一體:也就是那種觀念,即社交聚會的輕浮和生活的令人悲哀的不可靠性之間的矛盾在它的擁抱中被取消了,通過這種擁抱,為此而忍受的痛苦也以最甜蜜的方式遭到了報復。

我自己在這中間大概都插了些什麼話,我現在基本上都想不起來了,唯一記得的就是提過一個問題,提問的目的大概是想指出她對於這個物件在性愛方面的高估,並想了解一下這種高估是如何成為可能的:我現在想起來了,我當時曾經體諒地對她暗示說,激情在這裡緊抓不放的可並不恰恰就是那最富有活力和最好的、最完美的、最值得嚮往的東西;在決定是否服兵役的體格檢查證明上說有個生理功能缺損,有個器官被切除。她所作的回答的意思是,這種侷限反而可以使那個親切和藹更能瞭解精神的痛苦;倘若沒有這種侷限的話,精神恐怕是毫無希望可言,而正是這種侷限才真正使得輕浮得以聽見了痛苦的呼喚;還有,而且足以說明問題的是:對於佔有的渴望而言,由此而導致的生命的縮短,與其說是意味著一種沮喪,倒不如說是意味著一種安慰、一種鎮定和保障……另外,這次談話中所有令人憋悶的細節全都再一次冒了出來,而她也是在這次談話中第一次把她的墮落透露給了我,只不過她現在的表現鬆弛得很,帶著一種幾乎是惡意的滿足:他會安慰你說,他還必須再到朗格維舍家或是羅爾瓦根家,盡是些你不熟悉的人那裡去露上一面,而你一聽他說這些,你自然就會知道,他在那裡同樣也會說,他還必須再到她那裡去露上一面——你完全可以想象一下他的那副洋洋得意的樣子。羅爾瓦根家女兒們的「熱情奔放」不再叫人感到害怕和難堪了,和他嘴貼著嘴,那些對無關緊要的人所發出的「別走,再玩會兒」的請求也不再有什麼毒了。那句醜陋不堪的「不幸的女人多了去了!」——她發出一聲嘆息,通過這聲嘆息,這句話的痛苦之刺被折斷了。這個女人顯然滿腦子想的都是,她雖然屬於知識和受苦的世界,但同時卻又是女人,而她也把她是女人視為她所擁有的為自己爭奪生活和幸福、戰勝她內心的傲慢的手段。以前不管怎麼說還可以通過一個眼神,一句嚴肅話讓這個胡鬧的人沉思片刻,暫時還能把他爭取過來;還能夠敦促他再一次返回,用一個輕聲的和嚴肅的再見來糾正他先前對她所說的一無是處的再見。這些短暫的勝利都通過佔有,通過結合鞏固下來——只要佔有和結合在兩個人身上是可能的,只要一種蒙上了陰影的女人味還有能力保護她。而伊涅絲通過昭示她對自己這位情人的忠誠的不信任而表明,她最不放心的就是她自己的這種女人味。「塞雷奴斯,」她說道,「總會有那一天的,我知道,他會離開我的。」我看見她眉頭緊鎖,表情顯得十分固執。「那樣的話,他會很不幸的!我也會很不幸的!」她低聲補充道,我於是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我最初告訴阿德里安他倆關係時他所說的那句話:「那他可得當心,別陷進去出不來了!」

對我而言,這次談話是一次真正的犧牲。它長達兩小時之久,如果沒有足夠多的自我剋制,足夠多的善解人意的同情,足夠多的朋友般的良好意願,那其實可是很難堅持下來的啊。伊涅絲似乎也能夠意識到這一點,但奇怪得很,我不得不說的是:我看得很真切,她對於別人為她付出的耐心、時間和精力所表示的感謝,卻會由於她在偶爾的神秘微笑中所流露出來的某種因此而感到的惡意的滿足感,某種類似於幸災樂禍的態度,而變得複雜起來,實際上,直到今天,只要我還能夠回想起她的這種感謝來,我就會吃驚於自己當初居然堅持了那麼長的時間。而當時的事實也是,我們倆一直坐到英斯提託利斯從「阿羅特利亞」回來,他是去那裡和協會的先生們玩杜洛克牌的。見我們還在一起,他的臉上不免掠過一絲尷尬,那表情好像是在說:果然不出他的所料。他感謝我的友好代理,而在他再次表示歡迎之後,我沒有再坐下來。我親吻女主人的手,精疲力竭地,半是氣惱、半是充滿同情與震驚地穿過空無一人的街道,徒步走回我的寓所。

四季飯店至今仍在經營,為慕尼黑最早的飯店之一,位於馬克西米利安大街。

席勒1800年所作《大鐘之歌》裡的詩句。

此為巴伐利亞方言eimfach的音譯,標準德語為einfach,音譯為埃因法赫,意思都是「簡單」。

兩地均為德國休閒度假勝地。特格爾恩湖距慕尼黑開車約一小時路程。貝希特斯加登以前是教會用捐贈財產創辦的一個機構,位於巴伐利亞東南部的阿爾卑斯山間,離奧地利的薩爾茨堡不遠。

列奧波爾德·馮·蘭克(1795-1886):德國曆史學家,歷史至上主義學派重要代表,率先在歷史學中引入史源學考證,著述甚豐,對普魯士史、英國史和法國史的研究均有重要貢獻。

斐迪南·格雷戈洛菲烏斯(1821-1891):文化歷史學家,尤以藝術性地描述中世紀羅馬城的歷史著稱,重要著作有《羅馬城的歷史》和《中世紀雅典城的歷史》等。

葡萄牙出產的一種深紅色葡萄酒。

凱特·克魯澤(1883-1968):德國女工藝美術師,以其設計製作的兒童藝術娃娃聞名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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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山》《布登勃洛克一家》《綠蒂在魏瑪》《威尼斯之死》《墮落》《死於威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