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浮士德博士 托馬斯·曼 第1頁,共2頁

一兩週之後,他從巴伐利亞首府給我來信。他在信中這樣寫道:「你若不想出手,你就不可能去推進。」這是他對庫姆甫所進行的滑稽模仿。他寫這封信的目的,一來是要表明他已經開始了《愛的徒勞》的作曲工作,二來則是催促我趕緊把剩下的編劇部分給他寄過去。他在信中說,他需要有個總體上的把握,而為了便於建立一些音樂上的連結和聯絡,有時就希望能夠提前看到後面的幾個部分。

他住在科學院附近的拉姆貝格大街。這條街上有一棟還算新的小樓。小樓底層的一套單元由來自不來梅的一個名叫羅德的市政議員遺孀及其兩個女兒共同租住。阿德里安是她們的二房客。被他轉租的這個房間朝向僻靜的街道,位置就在大門入口的右首。房間佈置得乾淨整潔,樸實溫馨,很合他的心意。沒過多久,他就用他的個人用品、他的書籍和他的樂譜把這裡完全變成了他自己的天地。不過,掛在右側牆上的那幅巨大的鑲在胡桃木鏡框裡的版畫卻是件多少有點胡鬧意味的裝飾品。這幅畫展現了一種如今已經風光不再的狂熱的餘溫,畫面的中心是吉亞哥莫·邁耶貝爾,只見他坐在鋼琴旁才思泉湧地舉目仰望,敲擊琴鍵,四周則有他的歌劇人物環繞盤旋。然而,這種神化的場面並未引起我們這位年輕房客的絲毫反感,因為,不管怎樣,每當他坐在藤椅裡,趴在一張鋪著素雅的綠色檯布的伸縮桌上埋頭工作時,他反正總是背對著它的。所以,他就沒有去動它,而是讓它繼續呆在了它的地盤上。

一架或許能夠勾起他的往昔回憶的小小的風琴立在房間裡為他效勞。不過,由於市政議員夫人大多數時候是呆在後面的朝向小花園的房間裡的,再加上她的女兒們上午又不見蹤影,故而,他也可以自由使用放在客廳裡的那架雖說有點陳舊破敗、音色倒也甚為柔和的貝希施泰因三角大鋼琴。除此之外,客廳裡還配有幾把用回針縫合的圈椅,幾盞鍍了青銅的枝形吊燈,幾個鍍金的網格小凳,一張鋪有織錦桌布的長沙發桌和一幅鑲嵌在富麗堂皇的鏡框裡的、顏色已經變得十分暗黑的油畫,這幅油畫作於1850年,其描繪的物件是能夠眺望到加拉塔大橋的金角灣:總之,這間客廳裡所配置的物件全都可以讓人感受到一個曾經富有的市民之家的餘韻。正是這裡,晚間時常成為一個小圈子進行社交活動的場所。阿德里安也屬於其中的一員。剛開始他還不大願意,慢慢地也就習慣了,而到最後竟然多多少少地扮演起了少東家的角色。前來此處聚會的人群均是藝術家或半藝術家的性質,也就是說,他們是一個所謂可登大雅之堂的文藝人群體,既有教養,又不乏自由、奔放和風趣,完全能夠滿足市政議員夫人羅德太太的種種期盼。而她也正是在這些期盼的驅使下把她的家從不來梅搬到這座南德首府來的。

她的境況如何,明眼人是不難看出的。一雙深色的眼睛,一頭褐色的、稍稍泛些灰白的優雅的鬈髮,貴婦人的舉止,象牙般的膚質,可愛的、依然保養得相當嬌好的容顏,她這一輩子,體面風光地出入過城市貴族的社交圈,恪盡職守地打理了一個僕傭成群、義務繁多的大家庭。然而,自從她的夫君(他的身著工作制服的嚴肅肖像同樣也是裝點這間客廳的飾物之一)過世之後,家道便開始嚴重衰落,往昔的地位在原來的環境中已經很難完全得到維持,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對於一種永不枯竭、很有可能永遠也無法真正得到滿足的生活情趣的種種嚮往從她的身上釋放出來,她渴望在人情較為溫暖的地方愉快地度過自己的餘生。她舉辦這些社交聚會,按她的說法是為了她的兩個女兒,但實際上卻首先是,這一點是十分清楚的,為了自我享受,為了有人向自己獻殷勤。講些不太出格的低階笑話,對這座藝術之都的輕鬆愉快而又無傷大雅的風俗作些含沙射影的譴責,說些關於女招待、模特、畫家的奇聞逸事,這些都是能夠讓她感到開心的最好辦法,也都能夠誘使雙唇緊閉的她發出一陣陣秀美而又性感的笑聲來。

她的女兒伊涅絲和克拉麗莎顯然不愛聽到她們母親的這種笑聲;每當她發出這種笑聲時,她們就會彼此對望,滿臉的陰沉,滿眼的拒斥,那種成年子女面對母親本性中殘存的人性的全部惱怒因此而暴露無遺。就小女兒克拉麗莎而言,這種家道的破落,這種對於市民根基的喪失,對於這一點,她至少是有意識刻意地在強調著。這位身材魁梧的金髮女郎長著一張用化妝品美白過的大臉,她的下嘴唇是圓形的,下巴則有些發育不良,她打算將來做個戲劇演員,為此她專門拜了皇家暨國家劇院的一位老生為師。她的髮型勇敢而大膽,她的金黃色的頭髮被籠罩在各種車軲轆大小的帽子裡,她還喜歡在自己身上披些稀奇古怪的羽毛披肩。這些東西自身雖然沉重,但較之於她的偉岸身材來,哪裡是對手,只會落得個黯然失色。另外,她對於那些怪誕陰森的東西也有偏好,故而常常會因此而逗得那些崇拜她的男士開懷大笑。她養了一隻名叫「伊薩克」的黃貓,是那種類似於硫磺的黃色,她在它的尾巴上繫了一個黑緞子蝴蝶結,以此來寄託她對那個死去的教皇的哀思。骷髏頭的圖案在她的房間裡重複出現,一次是以齜牙咧嘴的真骷髏標本的形式,另一次則是以一塊青銅鎮紙的形式,這塊鎮紙的形狀宛如一本大開本的古書,這書的封面上就是那個眼窩深陷的短暫性和「分娩」的象徵。另外這書上還用希臘字母寫有「希波克拉底」這個名字。書心是空的,封底則十分光滑,用四個小小的螺絲封緊,只有細心地使用精密工具才能將其擰開。後來,也就是克拉麗莎用鎖在這個空心裡的毒藥服毒自殺身亡之後,市政議員夫人羅德太太把它轉送給我留作紀念,所以,它至今還儲存在我的手裡。

姐姐伊涅絲也是一個命中註定要作出悲劇性舉動的人物。她代表著——難到我該說:可是?——一種在這個小家庭裡發揮維護作用的因素,她的生活內容就是抗議根基的喪失,抗議南德的風習,抗議這座藝術之都,抗議這類藝術家群體,抗議她母親在晚間舉辦的這些社交聚會,就是要倒退,尤其是強調要倒回到過去,倒回到她父親的時代,迴歸市民的嚴謹和尊嚴。不過,在外人看來,這種保守主義似乎是為阻擋她的本性的張力和危險而構築的一個防禦工事,而她本人卻又十分知性地重視這種張力和危險。她的體態較克拉麗莎嬌小一些,她和她很合得來,而對於她的母親則是沉默而明確地表示拒絕。她長著一頭泛著灰色的金髮,她的這頭頭髮非常濃密,所以看上去是沉甸甸地壓在她的頭上的,而每當她伸長脖子撅起嘴巴笑的時候,她的這個頭便會歪向一邊。她的鼻子駝峰似的微微隆起,她的淺色的眼睛發出的光芒幾乎被眼皮遮擋,這是一種疲憊、柔弱、充滿不信任的目光,一種知情的和悲哀的、儘管同時又是不免有些狡黠的目光。她所受的教育就是要高貴得體;她有兩年時間都是在一所高貴的有宮廷提攜的女子寄宿學校裡度過。她對藝術或科學並不上心,相反,她把重點放在瞭如何做個女管家之上,不過,她的書倒也真是讀了不少,她「給家裡」、給過去、給她寄宿學校的女校長、給她往日的女友寫信,這些信件,其文體之優雅,非常人能比。她妹妹有一天曾經把她寫的一首題為《礦工》的小詩拿給我看過,我現在還可以清晰地回憶起其中的第一節。那內容是這樣的:

「我是靈魂深井裡的一名礦工

我靜靜地無所畏懼地沿著黑暗攀登

我看見苦難的珍貴寶藏

在漫漫黑夜裡閃爍可怕的光芒。」

下面的我就記不得了。只有結尾的那一行還沒有忘記:

「而我也永遠不會再去把那幸福嚮往。」

關於女兒們的情況現在就說到這裡。阿德里安同她們保持著一種建立在合住基礎之上的友好關係。她們倆都很欣賞他,並且還對她們的母親施加影響,促使她也懂得去診視他,儘管她認為他不大具備一個藝術家的氣質。至於出入這棟小樓的客人,情況大致是這樣的,他們當中的一些人,其中也包括阿德里安,或者用她們自己的話說,「我們的房客,萊韋屈恩博士先生」,已經通過輪換挑選的方式被邀請到羅德家的那間餐廳裡和她們共進晚餐,這間餐廳裡擺放著一個橡木餐櫃,而這個餐櫃相對於整個空間而言的確是顯得過於巨大了,其雕刻也顯得過於繁複了;另外一些人則在九點或者更晚的時候前來演奏音樂,喝咖啡,聊天。他們是克拉麗莎的男女同事,某位發大舌音的血氣方剛的小夥子以及某個聲音位置很靠前的姑娘;這之後便是一對名叫克虐特里希的夫婦,男的叫康拉德·克虐特里希,是土生土長的慕尼黑人,從外形上看長得跟古日耳曼人的一支,蘇加姆比爾人或烏比爾人一模一樣,只不過頭頂上缺了那樣一簇反擰的頭髮而已,他所從事的藝術活動並不確定——他原來很可能做過畫家,但業餘卻愛好樂器製造,他的大提琴彈得相當狂放粗糙,而在他拉琴的時候,他的那隻鷹鉤鼻還會不停地呼哧呼哧喘粗氣;女的叫娜塔莉婭,棕色的皮膚,戴著耳環,黑色的鬈髮兒彎垂到臉旁,具有西班牙式的異域情調,也同樣是畫畫的營生。跟在這夫婦倆之後而來的是一個學者,克拉尼希博士,錢幣學家和負責古幣收藏的官員,他的說話方式是明確、明朗而理智的,但他的聲音卻因為哮喘病而變得沙啞。除以上人員外,還有兩個要好的畫家和脫離派成員,列奧·齊恩克和巴普提斯特·施彭格勒,一個來自奧地利,老家在博岑一帶,就其社交技巧而言很會搞笑,是個善於逢迎的丑角,他會不停地用慢條斯理的語言諷刺自己和自己那超長的鼻子,此人身上還有著那麼一股子色迷迷的味道,從他的兩隻緊密相鄰的圓眼睛裡發射出來的目光真的十分滑稽,能把女人們刺激得哈哈大笑起來,而一個好的開場始終如此;另一個,即施彭格勒,德國中部地方人,留著非常濃密的金色髭鬚,是個處世圓滑老練的懷疑論者,此君家財萬貫,所以很少工作,生性多疑,卻又博聞強記,與人交談時總是笑容可掬,飛速眨眼。伊涅絲·羅德極不信任他——到何種程度,她自己倒沒怎麼往下說,但她卻對阿德里安說他是個拐彎抹角的傢伙,是個鬼鬼祟祟的偽君子。後者也承認,巴普提斯特·施彭格勒身上有著某種令他感到寬慰的聰明才智,他喜歡和他交談——相比之下,他對另一個客人為消除他的矜持和贏得他的信賴而作的努力追求所給予的回報則要少得多。這個人就是魯道夫·施維爾特費格,一個才華橫溢的青年小提琴家,撞塞子樂隊成員,該樂隊和宮廷樂隊一樣在這座城市的音樂生活中佔有重要的一席之地,而他可是該樂隊的第一小提琴之一。雖然生於德累斯頓,但從他的祖籍看倒更像是來自低地德語地區的人,滿頭的金髮,中等勻稱的身材,舉止文雅,彬彬有禮,薩克森文明那迷人的精明世故和大方灑脫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他性情溫和,同時又熱中於賣弄風情,他頻繁出入沙龍聚會,他的每個閒暇的晚上至少是在一個,大多數情況下則是在兩到三個社交場所度過,從年輕姑娘到半老徐娘,他和漂亮的異性調情,如痴如醉,飄飄欲仙。列奧·齊恩克和他關係冷淡,偶爾還會發生一些磕磕絆絆——我常常說的一句話是,可愛的東西往往相互排斥,而這一點無論對於男性徵服者還是對於漂亮的女人都是一樣適用的。就我個人而言,我並不反感施維爾特費格,是的,我還真是發自內心地喜歡他,而他的過早到來是悲慘的,在我看來另外也是籠罩著一層特別的陰森恐怖的死亡,也使得我的心靈深處很受觸動。時至今日,這個年輕人連同他那孩子氣的舉止仍是如此清晰地浮現在我的眼前,只見他把穿在衣服裡面的一隻肩膀擺正,短促麻利地扮出一個鬼臉,同時把一個嘴角向下撇去;他的另一個天真的習慣,即同別人說話時緊張急切而又似乎是義憤填膺地看著對方:與此同時,他的那雙鋼青色的眼睛會一本正經地在人家的臉上來回搜尋,一會兒去迎合人家的這隻眼睛,一會兒又去迎合人家的另外一隻眼睛,一張嘴巴則會隨之而撅了起來。此外,即便是完全撇開他的可以算作可愛之處的才能不說,什麼樣的優良品質他又沒有呢。坦率,正直,不帶偏見,藝術上毫無妒忌之心,淡泊金錢物質,總之,某種純潔的東西,也會從他那雙——我現在要再次重申這一點——美麗的鋼青色眼睛裡放射出來,從而令他那張無論怎樣看都有點像鬥牛狗或哈巴狗,同時卻又是年輕迷人的臉龐大放異彩,而這些說實話,又全都只是為他個人所特有的東西。他常常和鋼琴彈得絕不蹩腳的市政議員夫人一起合奏——同時還得兼顧那位強烈要求橫掃他的大提琴的克虐特里希,因為大家更多的是衝著魯道夫的表演而去的。他的演奏乾淨利落,訓練有素,聲音雖然不大,卻很甜美動人,技巧上也極為出色。韋瓦第、魏奧當和史博爾的某些東西,葛利格的c小調奏鳴曲,甚至連克魯採奏鳴曲和賽薩爾·弗蘭克的一些作品,人們都是很難再聽到比他更加無可挑剔的演繹了。他思想質樸,也沒有受過文學的薰陶,但他對於文化修養高的人士所發表的好的意見卻很在意——這不僅只是出於虛榮心的需要,同時也是因為他真心實意地重視同他們的交往,並且也希望通過這種交往使自身得到提高,從而變得更加完美。他很快就把目標鎖定在了阿德里安身上,他向他獻殷勤,不惜因此而怠慢那些貴婦人,他請他作出評價,要他為他伴奏,但當時都被阿德里安一一加以拒絕了,他表現出極大的同他談論音樂和音樂以外的事物的渴望,而且——一種非同尋常的忠誠的標誌,但同時也是一種無憂無慮的理解和自然的文化的標誌——無論怎樣的冷淡、矜持、拘謹都不能使他醒悟、退縮和反感。有一次,阿德里安由於頭痛得厲害,所以完全沒有了參加社交聚會的興致,於是便謝絕市政議員夫人的邀請,一個人獨自呆在自己的房間裡休息,突然,施維爾特費格跑了進來,穿著他那件前下襬向後斜切的燕尾服,戴著他那條黑色寬領帶,跟他說,他是受好幾個或者全體客人的委託前來請他回去參加聚會的。他說,沒有他在場簡直是無聊透頂……這話聽起來就有點令人吃驚,因為阿德里安絕對不是一個能夠活躍氣氛、陪人消遣的社交夥伴。我至今也不清楚他那時是否被成功說服。討人喜歡是一種非常普通的需要,也許他只是充當了這種需要的一個物件而已,儘管這是一種推測,但僅憑這一點,他都會情不自禁地對這樣的毫不氣餒的親近感到某種驚喜。——

至此,對於參加羅德家沙龍的人員的組成情況,我已經進行了相當全面的介紹,這些人物都是我後來在弗萊辛做教書匠期間自己親自結識的,與此同時,我還結識了這個慕尼黑社交圈中的其他許多成員。不久之後還有呂迪格爾·席爾德克納普加入進來——他,也學著阿德里安的樣子認為,應該在慕尼黑而不是在萊比錫生活,於是乎下定決心,用實際行動做成了這件值得一做的事情。而出版他所翻譯的中古英語文學作品的出版商也正好就在此地落戶,這一點對於呂迪格爾來說具有實用價值;此外,缺少同阿德里安交往的日子讓他感到遺憾和掛念,而現在他馬上又可以用他爸爸的那些故事和他的那句「您參觀參觀那個!」把他逗得忍俊不禁了。他在離他這位朋友的住處不遠的阿瑪利恩大街的一棟樓房的四層裡找了一間屋子,他坐在裡面,由於天生特別需要空氣,所以整個冬天都會開著窗子,他身披大衣和花格毛毯坐在他的那張桌子旁,歷盡艱辛,吞雲吐霧,半是滿腔仇恨、半是如痴如醉地為能替那些英語單詞、短語和節律找到精確的德文對應值而奮力拼搏。他經常和阿德里安一起在宮廷劇院餐廳或者在城裡的某個地下酒家吃中飯,但很快他便通過萊比錫的關係搞到了進入私人宅邸的敲門磚,甚至還有辦法讓這一家人或那一家人哪怕是在中午時分也會專門為他新增一副餐具——例如,在他陪同一個為他的人窮志不窮而著迷的家庭主婦去購完物之後,更別說是晚上的邀請了。在諸侯大街他的出版商——拉德布魯赫公司的老闆那裡,情況是如此;在施拉金豪芬家裡情況亦是如此,這是一對上了年紀、家財萬貫、卻無兒無女的夫婦,男的是編外學者,祖籍施瓦本,女的來自慕尼黑的一個貴族世家,在布里內爾大街擁有一套光線不大好,但卻華麗的住宅,住宅的客廳裡裝飾有高大的立柱,這裡是一個包括藝術家和貴族在內的社交圈子的聚會場所,而這位孃家姓馮·普勞斯西的主婦最喜歡的事情莫過於藝術家和貴族這兩種元素能夠在同一個人身上水乳交融,就像在王室戲劇總管馮·裡德澤爾閣下的身上所體現出來的那樣,他是那裡的常客。——此外,席爾德克納普也在一個富有的造紙廠主、實業家布林格爾那裡吃飯,布林格爾的家就安在臨河的維登麥耶大街上,是一幢由其本人自建的出租公寓,而這幢公寓的二樓就由他自己居住;當然,除此之外,席爾德克納普另外還在普碩爾啤酒股份公司的一個經理家中以及別的一些人家中混飯吃。

在施拉金豪芬夫婦家中,呂迪格爾也引薦了阿德里安。這個少言寡語的外人在那裡見到了有貴族頭銜的大畫家們,華格納歌劇女主角的扮演者唐婭·奧蘭達,還有費利克斯·莫特爾,巴伐利亞的宮廷貴婦,「席勒的曾孫」、撰寫文化史書籍的馮·格萊辛-茹斯伍爾姆先生,以及一些個啥都不寫,就只知道一門心思充當口頭文人引上流社會入勝的作家,所有這些人,他和他們全都是萍水相逢,純粹的點頭之交而已。不過,也正是在這裡,他第一次結識了讓內特·碩伊爾。這是一個值得信賴的、具有奇特魅力的女人,大他整整十歲,其父已故,生前為巴伐利亞的一個行政官員,她的母親則是巴黎人——一個長年癱瘓在輪椅上,思想卻很活躍的老太太,她從未下過氣力去學德語:她也有理由這樣做,因為她備受習俗護佑的大行其道的法語全然就是金錢和地位的保障。碩伊爾太太和她的三個女兒,讓內特是其中的老大,她們一起住在植物園附近的一套公寓裡,儘管這套公寓的面積相當有限,可她偏偏就是喜歡在她家這間巴黎風味十足的小小客廳裡舉辦音樂會,用茶水招待客人。男女功勳歌唱家標準純正的嗓音在這幾間狹窄的房間裡充斥集聚,大有要把它們撐破之勢。人們也可以看到,常有藍色的宮廷馬車在這棟簡樸的樓房前停留。

讓內特自己的情況則是這樣的,她寫文章,寫書,還寫小說,她在雙語的環境中長大,她用一種不正確但卻迷人的個人語言撰寫優雅獨特的社會研究,這些研究不乏心理學的和音樂的魅力,絕對屬於高雅文學。她一眼就注意上了阿德里安,她始終如一地支援著他,而他也感到和她有共同語言,同她談話很安全。她衣著華麗,但相貌醜陋,一張優雅的羊臉上土氣和貴族氣相間雜陳,這跟她說話時巴伐利亞方言和法語混用的情況完全相似。她這人可謂絕頂聰明,但同時卻又免不了某種老姑娘的天真無知,所以盡提一些幼稚可笑的問題。她的思想有點變化無常,有點滑稽混亂,她也真心誠意地取笑自己的此等毛病——但絕對不是像列奧·齊恩克那樣搞自嘲之名,行阿諛奉承之實,而是純粹發自內心地覺得自己好笑。另外,她在音樂方面也很有造詣,彈得一手好鋼琴,迷戀蕭邦,為舒伯特搖旗吶喊的文字也寫了不少,她還和不止一個當代音樂界名人交好,而有關莫札特復調音樂及其同巴赫關係的意見交換則是她和阿德里安之間進行的第一次面談,雙方對此均感到滿意。他是,而且一直是她懷有好感並信賴多年的人。

順便提一下,誰也休想指望,這座城市,這座被他選為自己逗留地的城市,它的氛圍,真的會讓他融入其中,真的會有朝一日把他變成它的一員。它的美麗,它那雄偉的、山澗流水潺潺的富於田園風光的城市圖景,在吹著燥熱風的阿爾卑斯山藍天的襯托之下,或許也會使他感到賞心悅目,它的無拘無束的習俗有點像曠日持久的化裝舞會上的行動自由,這或許也會給他的存在帶來些許輕鬆。它的精神——請允許我這樣說!——它的愚笨、但卻一團和氣的生活情調,這座自娛自樂的卡普阿感性的、愛裝潢的和狂歡節式的藝術思想,對一個像他這樣深刻而嚴肅的人來講,必定會永遠從骨子裡感到陌生——這種城市本質才真的是他所射出的那種很久以來為我所熟知的目光的合適的物件,他的目光是朦朧的、冷漠的、若有所思和遙遠的,而他的人則會隨著這種目光微笑著轉身離去。

我正在說的這座城市就是君主攝政晚期的慕尼黑,時間距離戰爭爆發還只剩下四年,戰爭的後果將會把這種愜意變為抑鬱,將會導致一個又一個陰暗的怪誕在這裡上演。這座有著透視美的首府,其政治問題侷限於一種情緒化的對立,對立的雙方,一個是半分裂主義的群眾基礎廣泛的天主教,一個是忠實於帝國條條框框的清新活躍的自由主義。慕尼黑連同在慕尼黑統帥廳舉辦的衛兵儀仗隊音樂會,連同它的藝術品商店,做裝飾裝潢生意的宮殿和旺季展覽會,連同它的謝肉節期間的農民舞會,它的由喝烈性黑啤酒引起的酩酊大醉,它的十月啤酒節草地上的長達數週的巨獸般的教堂落成紀念日年市,在這裡,一群群倔強而又快活的人們慶祝他們的農神節,儘管這種慶祝早就被現代大眾化經營所收買;慕尼黑連同其被保留下來的華格納崇拜,它的秘密的躲在凱旋門後面舉辦美學晚會的小集團,它的為公眾的善意所圍裹且實質上是舒適愜意的放蕩不羈的文藝人團體。所有這一切,都在阿德里安此次於上巴伐利亞度過的貫穿一秋、一冬、一春的那九個月裡被他盡收眼底,他徜徉其間,體會個中滋味。在他和席爾德克納普一同前往拜訪的藝術家慶典上,在裝飾雅緻、若隱若幻的大廳中,他本人重又和羅德圈子裡的成員,那些年輕的演員、克虐特里希夫婦、克拉尼希博士、齊恩克和施彭格勒、這家的兩個女兒,相聚在了一起,他同克拉麗莎和伊涅絲,外加呂迪格爾、施彭格勒和克拉尼希,很有可能還有讓內特·碩伊爾一起圍坐一桌,其間也會突然冒出個施維爾特費格來,他或是扮成農村小夥,或是穿上十五世紀的佛羅倫薩服,這種古裝有利於突出他的美麗大腿,並使他看上去有點像波提切利肖像畫上的那個戴紅帽子的男孩——他興高采烈地跑來,他把提高自身精神境界的要求忘到九宵雲外,他「以友好的方式」邀請羅德家的姑娘們去跳舞。「以友好的方式」是他愛用的一個口頭禪;凡事皆應友好地發生,避免不友好的忽略,這是他所遵循的原則。他在客廳裡原本有著繁重的義務和濃厚的與人調情的興趣,而他同拉姆貝格大街的這兩位女士的關係更多的也只是一種兄妹之情,但他覺得如果完全忽略她們的話不大友好,可是,這種刻意的友好又由於他的匆忙接近而表現得太過明顯,以至於克拉麗莎傲慢地對他說道:

「上帝啊,魯道夫,您一來,就擺出一副救世主的表情,您能不能不這樣啊!我向您保證,我們已經跳夠了,我們根本不需要您。」

「需要?」他用他那帶點後顎音的聲音喜怒參半地回應道,「那麼我的需要就該一文不值嗎?」

「一點也不,」她說道,「再說了,我對您而言個子也太高了。」

她一邊這樣說,一邊很是傲慢地抬起她那吊在圓圓的嘴唇之下的缺乏凹陷的短下巴,起身和他一起離開座位去跳舞。要麼,換了他請的人不是她,而是伊涅絲,那麼,伊涅絲則會低眉撅嘴地跟著他去跳舞。此外,他的友好也不僅僅只是針對這姐妹倆。他十分善於控制自己的忘性。他可以突然地,尤其是當那姐妹倆拒絕跟他去跳舞的時候,搖身一變,若有所思地在桌邊找個緊挨著阿德里安和一直穿著化裝舞服喝紅酒的巴普提斯特·施彭格勒的位置坐下來。後者一邊繪聲繪色地說事,一邊眨眼睛。他的臉上有一個酒窩,就懸在他那濃密的髭鬚的上方,他此時正在引用龔古爾兄弟的日記或是阿貝·加里亞尼的書信,而施維爾特費格則帶著他那種恰恰是因為注意力集中而顯得憤怒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盯著人家的臉。他和阿德里安談論下一場「撞塞子」音樂會的曲目,要求阿德里安把他不久前在羅德家發表的關於音樂、關於歌劇狀況之類的言論作進一步解釋,那個迫切勁兒呀,就好像這世上再也沒有什麼別的能夠讓他感興趣,再也沒有什麼別的義務需要他去承擔了似的,而且,他還真是一門心思地撲在了阿德里安一個人身上呢。只見他挽起他的胳膊,同他一起繞開熱鬧擁擠的人群,圍著客廳閒逛,用狂歡節式的你來稱呼他,全然不顧對方的不予理睬。讓內特·碩伊爾後來曾告訴我說,有一次阿德里安這樣漫步回來之後,伊涅絲·羅德對他說道:

「您可別讓他得逞。他什麼都想要。」

「恐怕萊韋屈恩先生也是什麼都想要吧。」克拉麗莎用手託著下巴這樣補充道。

阿德里安聳了聳肩膀。

「他想要的東西,」他回答道,「就是,希望我能給他寫一部甚至能讓鄉下農民都接受他的小提琴協奏曲。」

「這事您可別幹!」克拉麗莎又說道,「如果您在這件事情上同他聯手,那他們恐怕會受寵若驚呢。」

「您也太高看我的靈活性了,」他回覆道,一旁的巴普提斯特·施彭格勒於是咯咯地笑了起來。

不過,阿德里安對慕尼黑享樂生活的參與我也介紹的不少了,就到此為止吧!其實,他冬天就已經開始在席爾德克納普的陪同下,當然大多數情況則是在他的催促之下,乘車到盡人皆知、風光優美的郊區去遊玩,儘管那裡的面貌因為大搞旅遊業而被弄得好不滑稽,此外,在埃塔爾、奧伯阿梅爾高、米滕瓦爾德,他還和他一起度過了數個不免艱苦,但卻美妙的雪天。當春天來臨之際,這樣的遠足甚至還愈發地多了起來,所去之地盡是些著名的湖泊,以及那個盡人皆知的瘋子的戲劇城堡,而且,他們常常也漫無目的地騎車(因為阿德里安愛把腳踏車作為自主漫遊的工具)到發綠吐芽的鄉間,走到哪裡住到哪裡,不管那裡顯眼還是不顯眼。我之所以至今對此念念不忘,是因為阿德里安正是通過這種方式,才得以發現和熟悉了那個日後將要被他選作個人生活環境的地方:位於瓦爾茨胡特附近的普菲弗爾林及施魏格施迪爾家的庭院。

瓦爾茨胡特是座沒有魅力也沒有名勝的小城,位於加米施—帕滕基興鐵路沿線,距離慕尼黑一個小時,而下一站,只需再開十分鐘便是普菲弗爾林,又稱普法弗爾林,但是快車在此不停。它們呼嘯而過,把此處仍顯平淡的風景和高聳其間的普菲弗爾林教堂的蔥頭形尖塔孤零零地晾在那裡。阿德里安和呂迪格爾造訪這麼個小地方純屬一時興起,這一次完全是匆匆一瞥。他們甚至沒在施魏格施迪爾家過夜,因為兩人第二天早上還有事要辦,所以要趕在天黑之前坐火車從瓦爾茨胡特返回慕尼黑。他們在小城廣場邊上的酒家裡吃了中飯,而按照火車時刻表他們還有好幾個小時的時間,於是他們沿著兩旁綠樹成蔭的公路繼續向普菲弗爾林騎去。他們騎著腳踏車在村子裡轉悠,從一個小孩子口裡打聽出附近池塘,即夾子池塘的名字,又匆匆看了一眼「羅姆岡」,那座由綠樹為之加冕的山丘,然後,在一條被赤腳女傭喚作「卡施佩爾」的用鐵鏈拴住的警犬的陣陣狂吠聲中,來到一座裝飾有一個僧侶標誌的大莊園門口,準備討要一杯汽水喝——與其說是因為口渴,倒不如說是因為這幢農村建築物濃厚的富於個性的巴洛克風格,一躍入他們的眼簾,就立馬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我不知道,阿德里安那時在多大程度上有所「覺察」,某些關係以另一種並不遙遠的面目顯現,他是否當時就或者是逐漸地、事後地、隔段時間回憶一下地把它們認了出來。我傾向於相信,他起初一直沒有意識到這個發現,只是後來才,也許是在夢裡,大吃一驚地明白過來。反正他沒有向席爾德克納普透露一個字,同樣,他也從未在我面前提起過這奇特的雷同。當然,我也許會搞錯。池塘和山丘,庭院裡那棵巨大的老樹——但是棵榆樹——連同樹旁塗著綠色油漆的圓凳子,以及其他的還在增加的細節,都可能讓人第一眼就有瞠目結舌之感;或許他無須做夢便能睜開眼睛,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當時的隻字未提證明不了任何問題。

在大門口隆重迎接來訪者的人是艾爾澤·施魏格施迪爾太太,她的態度十分友好,聽完他們的來意之後,就拿出高腳杯和長柄勺來為他們配製汽水。她把他們讓進一個形狀近似禮堂、有拱頂的會客室,把配好的汽水端給他們喝。這會客室位於門廳左側,門廳則是一種農家沙龍,裡面擺放著一張巨大的桌子,幾個窗龕能讓人清楚地看到牆壁的厚度,一個窄櫃刷的是五彩漆,窄櫃上面放著一尊石膏像,是長有一對翅膀的薩莫德拉克勝利女神尼基。這個廳堂裡還立著一架棕色的桌式鋼琴。施魏格施迪爾太太一邊衝著他們坐下,一邊向他們解釋說,這個廳她家裡人是不用的;他們晚上睡在斜對過緊挨樓門口的一間小些的屋子裡。這樓裡空閒的地方多的是,此外在這邊還有一間漂亮的小房間,即所謂的修道院院長室,之所以這樣叫,是因為奧古斯丁教團的僧侶們從前在這裡有過經營,他們的首領用它作過工作室。她以此證實,這個庭院曾經為修道院所有。施魏格施迪爾家族住在這裡面已有三代之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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