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說,他自己原本也是農村出身,不過在城裡已經住了很長時間,他問這個莊園共有多少地產,得到的答覆是,耕地、草場連同森林加起來足足有四十個塔格維爾克。另外,位於農莊對面空地邊上的那些低矮建築及其前面的栗樹也是屬於莊園的財產。那裡以前住過幫工,現在幾乎是常年空置,基本上不具備住人的條件了。前年夏天曾經有個慕尼黑的畫家租過那裡的房子,為的是在周邊地區,瓦爾茨胡特沼澤一帶寫生,畫風景,倒是也畫出了幾幅好畫,不過內容都有點悲傷絕望,其中有三幅在水晶宮展出,她本人去那裡參觀時又跟它們見了一面,有一幅還讓巴伐利亞匯兌銀行行長施蒂格爾邁爾給買去了。兩位先生是不是也是畫家啊?
她大談那個租房人的目的,恐怕只是為了表示自己的這一猜測,同時也弄清楚,自己大致在和什麼人打交道。當她得知他們一個是作家,一個是音樂家時,便恭敬地揚起眉毛說,這種情況比較少見,也比較有意思。而畫家則不然,他們可是遍地開花,多如牛毛啊。兩位先生相當嚴肅,這一點她也是一眼就看出來了的,而畫家們卻不同,他們大都是些輕浮放蕩、無憂無慮之徒,對生活的嚴肅沒有多少興趣——她所指的並不是那種講究實際的嚴肅,比如掙錢之類的事情,而是,如果她談嚴肅的話,那麼,她更多地指的則是生活的沉重,生活的黑暗的方面。當然,她也不想冤枉所有的畫家,因為,比如說她當時的那個房客,人家很快就表明自己是個例外,是個很安靜、很內向的人,一點也不逍遙自在,心情反倒十分沉重——而他的畫看上去也是如此,不外乎迷霧重重的沼澤氣氛和孤獨寂寥的森林草地,所以呀,銀行行長施蒂格爾邁爾居然選中其中一幅,而且恰恰還是最為陰鬱的那一幅,給自己買下,著實叫人感到奇怪:他這個金融家想必也有發愁的時候。
她坐在他倆邊上,腰板挺直,棕色的、稍稍有點斑白的頭髮梳得平整而緊繃,白色的頭皮因而清晰可見,身上套著一件方格紋料理圍裙,圓圓的領口處彆著一枚橢圓形的胸針,一雙手小巧靈活,修長優美,十指交叉地放在桌面上,其中的右手腕上還戴著一隻光滑的結婚手鐲。
儘管她的話裡夾雜著「就是麼」、「聽見沒」、「是不是唦」這類方言,不過,她的語言總的講來還是相當純淨的,她說她喜歡藝術家,因為他們都是些善解人意的人,而理解又是生活中最美好和最重要的東西——畫家們的輕鬆愉快實際上也是以此為基礎的,理解的確有輕鬆的和愉快的兩種,而另外還要弄清楚的是,應該優先考慮兩者中的哪一個。或許最合適的是某個第三者:一種冷靜平和的理解。藝術家當然得住在城裡,因為那裡有與他們息息相關的文化發生;其實,他們和農民打成一片要比和城市市民正確得多,農民由於是生活在自然當中,因此也就更接近理解,而那些市民呢,他們的理解不是萎縮,就是遭到壓制,因為這些人為了維護資產階級秩序不得不這樣做,結果就是,這種做法恰好導致萎縮。不過,她也不想把城裡人說得一無是處;例外總是有的,或許還是些隱秘的例外,姑且再舉銀行行長施蒂格爾邁爾的例子來說吧,他買下那幅沉重的畫,以此證明他所懷有的諸多理解,而不僅僅只是對藝術家的理解。
她接下來請她的客人們喝咖啡,吃斤糕,但席爾德克納普和阿德里安似乎更願意利用他們餘下的這段時間去看看房子和院子,他們說,很想麻煩她帶他們去轉一下。
「那好吧,」她說道,「只是遺憾得很,我家馬克斯(即施魏格施迪爾先生)正在外面地裡幹活,和格雷翁一起,這是我們的兒子。格雷翁新買了一臺撒肥機,他們想試試它好不好使。看來只能由我代勞了,還請兩位先生務必將就一下吧。」
「這可不叫將就,您太客氣了,」他們一邊回答,一邊起身和她一起穿過這座結實耐用的樓房,沒走幾步,就來到前面,參觀了主人家的起居室,這裡是四處瀰漫的菸草氣味的發源地;再往下走就是那間修道院院長室,一間討人喜歡的屋子,不是很大,同整棟樓的外部建築風格相比顯得有些落後,就性質而言,倒更像是1600年代,而非1700年代的,牆上裝有護牆板,地面鋪的是木板,但木地板上沒有鋪地毯,一塊用皮革製成的裱糊布緊貼在格柵平頂的下面,窗龕扁平隆起,窗龕的牆壁上是聖像,嵌進鉛環的玻璃上鑲著正方形的玻璃畫,五彩斑斕;一個壁龕,裡面掛著一把紫銅水壺,壺的下方放著同樣質地的水盆,一個壁櫥,上面安裝了鐵手鐲和卡鎖。一隻角凳上了皮墊套,還有一張橡木桌,夯實沉重,放在離窗戶不遠處,形狀宛如一口箱子,桌面經過拋光處理,下面的抽屜開得很深。桌面的中間部分低陷,邊緣高出,加裝了一支供閱讀用的雕花斜面架。桌子的上方自格柵平頂向下懸掛著一隻巨大的枝形吊燈,吊燈表面殘留的蠟燭清晰可見,這是一件源於文藝復興時期的擺設,它不規則地伸向四面八方,最終以獸角、掌狀鹿角頂之類的奇形怪狀收場。
對於這間修道院院長室,兩位來客可謂讚不絕口。席爾德克納普甚至若有所思地點頭說,應該在這裡安家,在這裡生活,施魏格施迪爾太太聽罷,卻向他表示了自己的懷疑,說這樣對一個作家會不會太孤單,太遠離生活和文化了。她還領著她的這兩位客人登上樓梯,上到二樓,那裡有很多臥室,沿著刷得雪白、散發著黴味的過道一字排列,一間挨著一間,她讓他們看了其中的一兩間。這些臥室都配備了床架和櫃子,趣味和客廳的五彩窄櫃保持一致,不過,只有幾間臥室裡的床是已經鋪好了的:按照農民的趣味,用蓬鬆的鴨絨被鋪得高高的,跟小山似的。這該有多少臥室啊!這倆說道。是的,通常情況下幾乎都沒人住,女主人答道。只有幾間被人臨時住過。漢德舒赫斯海姆的一位男爵夫人在這裡住過,在這樓裡散過步,有兩年時間呢,直到去年秋天才走,那是一個貴婦人,她的想法,如施魏格施迪爾太太所說,和別人的想法不太合拍,所以她就跑到這裡來躲避這種分歧。她本人和她處得相當好,很喜歡和她聊天,有時她甚至有辦法讓她自己去嘲笑她自己的那些個離經叛道的念頭。但遺憾的是,這些念頭不僅沒有能夠被剷除,反倒越來越多,大有難以遏制之勢,無奈之下,親愛的男爵夫人最後只好被送到專業人士那裡接受內行的護理去了。
說到這裡時,施魏格施迪爾太太已經沿著樓梯走下樓來,他們仨又來到外面的院子裡,準備再去看看畜棚。另外還有一次,她說,時間要更早一些,在這麼多臥室的一間裡還住過上流社會的一個小姐,她在這裡生下了她的孩子——既然她是和藝術家們在說話,那麼,她就可以開誠佈公地把事情說出來,無須躲躲閃閃,儘管當事人的名字不能直說。這位小姐,她父親在巴伐利亞那邊屬於地位很高的法官階層,他給自己買了一輛電動汽車,不曾想從此埋下禍根。為什麼呢?因為他還專門僱了一個司機開車送他去公幹,而這個年輕人呢,可以說毫無特別之處,只是在穿上他那混紡制服時才勉強顯得整潔漂亮,就這麼個人,卻讓人家小姐不顧一切地給喜歡上了。她懷上了他的孩子,她的父母發現之後,大發雷霆,深感絕望,又是絞手,又是抓頭髮,又是詛咒,又是痛哭,又是謾罵,怎麼也不相信會發生這種事情。理解在他們那裡是沒有的,既沒有一般老百姓的,也沒有藝術家的,有的只是城市市民害怕失去社會名譽的極度恐懼,面對父母的詛咒和拳頭,小姐縮作一團,哭泣哀求,直至最終,她和她的母親一起同時暈倒在地。一天,那位法院院長找到這裡來,要求和她,施魏格施迪爾太太,談一談:這是一個身材矮小的男人,只見他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鬍子花白,整個人傷心得連腰都快直不起來了。他們約定,小姐先在這裡悄悄分娩,然後再在這裡繼續呆上一段時間,如果有人問,就說是貧血。之後,這位矮小的高官起身告辭,但還沒走出幾步就又折了回來,只見那金絲邊眼鏡片後面有眼淚流出,他再次同她握手,同時對她說道:「親愛的夫人,我謝謝您,謝謝您的善意的理解!」不過,他這裡所指的是對抬不起頭來的父母的理解,而不是對他們的女兒的理解。
這位女兒倒也真的來了,好一個可憐的人兒,嘴巴老是張著,眉毛老是豎著;她在這裡等待分娩,等待期間她向她,施魏格施迪爾太太,透露了許多實情,她承認自己有罪,但不承認是被人引誘——相反,卡爾,那個司機,人家甚至還說過:「那樣不好,小姐,我們還是別那樣的好!」可是,他們終究沒有能夠抵擋住,她也是做好了隨時付出生命代價的準備,而且,她後來也是這樣去做的,在她看來,死亡的決心可以抵消任何後果。她也表現得相當勇敢,她生了一個女兒,幫她接生的是這裡的專區醫生,好心的屈爾比斯大夫,對他而言,孩子是怎麼來的並不重要,只要其他一切正常,胎兒不是橫位就好。然而,儘管有鄉下清新的空氣和良好的護理,小姐分娩之後身體卻一直十分虛弱,她也從未放棄過她那張嘴豎眉的老習慣,這樣一來,她的雙頰就顯得更加瘦削,又過了一段時間,她那矮小的身居高位的父親過來接她,見她這副模樣,金絲邊眼鏡後面又禁不住淚光漣漣起來。那孩子被送到班貝格的方濟各會修女那裡,孩子的母親從此也就只能是個面如死灰的小姐:她成天呆在她的屋子裡,拖著一直就有肺癆的身子,悲苦地度日如年。她的雙親發慈悲送給她一隻金絲雀和一隻烏龜做伴。最後她又被送到達沃斯,而這似乎給她以致命打擊,因為她一到那裡就——如願以嘗地,一命嗚呼了;一切都可以用死亡的決心來預支,如果她的這個想法沒錯的話,那麼她就算是解脫了,一了百了了。
他們參觀了牛棚,觀賞了駿馬,瞄了一眼豬圈,女主人同時把她接待過的那位小姐的故事講與他們聽。他們還去了屋後的雞舍和蜂房,兩個朋友接下來便問他們要付多少錢,她卻說不要錢。他們對這一切表示感謝,然後便騎車返回瓦爾茨胡特去趕火車。他們一致認為,這一天沒有白過,普菲弗爾林是一個值得注意的好地方。
這個地方的圖景被阿德里安儲存在了心底,不過,在較長的一段時間裡,這個圖景還不會左右他的決定。他要走,他要遠走高飛,而不只是坐個把小時火車進山觀景。那時,《愛的徒勞》的音樂已經寫完了闡述場景的鋼琴草稿;但這個工作卻卡殼了;這種風格的滑稽模仿的藝術性很難堅持到底,它導致一種變化多端的古怪情緒,也促使那種對於遠方的空氣和更為陌生的環境的嚮往開始變得活躍起來。他感到煩躁不安。他厭倦了他安在拉姆貝格大街的那個小家,因為他在那裡根本無法獨處,猛不丁地就會有人跑來叫他去參加他們的社交聚會。「我在尋找,」他在給我的信中寫道,「在這個世界上不停地尋找,我的內心在不停地發問,我聽到一個命令,命令我去一個地方,我可以在那裡隱身遁世,不受干擾地過我的生活,和我的命運進行對話……」盡是些不吉利的奇談怪論!他那是在為怎樣的對話、怎樣的會面和約定尋找地點啊,一想到這些,我這心裡能不發涼嗎,我這握筆的手能不發抖嗎?
他決定去的地方正是義大利,在旅遊淡季,在夏天將來臨之際,約摸六月底的時候,他開始動身啟程。他還說服呂迪格爾·席爾德克納普和他一同前往。
吉亞哥莫·邁耶貝爾(1791-1864):德國作曲家,著名猶太音樂家。華格納漂泊巴黎期間曾受到其照顧和提攜,但華格納後來卻在《音樂中的猶太精神》一書中對其進行無情攻擊。
德國著名的鋼琴生產廠家。
土耳其最大城市和港口伊斯坦布林的兩個城區,一個是老城伊斯坦布林,位於金角灣博斯普魯斯海峽和馬爾馬拉海之間地岬上,一個是金角灣北岸的商業區和教育中心貝伊奧盧(加拉塔-佩拉),有兩座大橋跨越金角灣與老城區相通,其中之一便是加拉塔橋。
希波克拉底(前460-前370):古希臘哲學家和最著名的醫生,被視為外科、藥物學、解剖學和日常保健學的鼻祖。
西日耳曼的一個部落。
德國19世紀末的一個藝術流派。
安東尼奧·韋瓦第(1678-1741):義大利作曲家、小提琴演奏家。
愛德華·葛利格(1843-1907):挪威作曲家,19世紀下半葉挪威民族樂派代表人物。
賽薩爾·弗蘭克(1822-1890):法國作曲家、管風琴演奏家,重要作品有《d小調交響曲》、《a大調小提琴奏鳴曲》等,其音樂旋律不凡,和聲新穎,結構堅實,尤以擅長「迴圈形式」著稱於世。
義大利城市,位於那不勒斯以北。該城東南四公里處便是古希臘羅馬時期名城卡普阿遺址。羅馬時期的卡普阿城經濟富裕,風習放浪,因而名聲不好,後常被用於形容聲色犬馬之地。
路德維希二世之弟奧托因患精神疾病無法執政,國王路德維希一世的一個兒子,即魯伊特博爾德便以「王子攝政王」的身份接管了統治權。他死於1912年。
桑德羅·波提切利(1445-1510):義大利文藝復興早期佛羅倫薩畫派重要畫家,代表作有《春》、《維納斯的誕生》等。
即巴伐利亞國王路德維希二世(1845-1886):1864年登上王位,為理查德·華格納最重要的贊助者,具有病態心理,最後瘋死。生前斥巨資修建新天鵝堡、林德霍夫等宮殿。因其遁世而浪漫的生活方式而受到民間愛戴。
一種流行於18和19世紀的近似於餐桌形狀的鋼琴,琴絃與琴鍵是水平和平行的。
中世紀建立的分佈極廣的宗教組織。
德文為tagewerk,一頭牲口一天能耕的耕地面積。
即位於慕尼黑卡爾廣場的當代繪畫博物館,當時以展覽脫離派畫家的作品為主,1931年被大火燒燬。
主要從事貼現業務的銀行。
德國常見的一種一斤重的家常烤制糕點,最簡單最傳統的原料配比為黃油、糖、雞蛋、麵粉各四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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