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浮士德博士 托馬斯·曼 第1頁,共2頁

神秘的數字並不是我感興趣的事情,然而,一直以來令我感到壓抑的卻是,我發現阿德里安有著這方面的愛好,而且很早就不經意地,但卻是明確無誤地顯露出來。雖然,落到上一章頭上的編號恰巧是普遍為人們所厭惡並被視為不吉利的數字十三,但我依舊還是會情不自禁地叫起好來,我真希望這不僅僅只是一次偶然。然而,理智地說,這卻真的是一次偶然,因為從根本上講,哈勒大學的這一整段生活經歷跟前面克雷齊馬爾的報告一樣自成一體,而我也一心只為讀者著想,考慮到他們喜好間歇、轉折和重新起頭,所以我才把這段生活分成好幾個章節來寫,其實,憑心而論,如果照我這個作者的本意而言,這樣的結構是完全沒有必要的。要是按照我的意思來的話,那我們現在仍舊還會停留在第十一章,但是,就因為我這個人喜歡搞妥協,所以這才促使我為施雷普福斯博士安排了十三這個數字。我特意把這個數字獻給他——是的,我更願意把十三這個數字獻給那全部的對於我們在哈勒大學度過的學習時光的追憶,因為我曾經說過,這座城市的風氣,神學的風氣,讓我感覺很不舒服,我旁聽阿德里安的大學課程,我感到有些懊惱,卻又無可奈何,誰叫我們是朋友呢,就權當這是我為我們的友誼作出的犧牲吧。

我們的?我最好把話說得更明確一些:我的;為什麼呢?因為他根本就沒有硬拉著我和他一起去聽庫姆甫或施雷普福斯的課嘛,事實上,為此我甚至還耽誤了我自己學習大綱上的課程呢。我這樣做完全是自覺自願,我那時心頭只有一個熱切的願望縈繞,那就是聽他所聽,知他所知,一句話:留心他,因為這在我看來是極其必要的,儘管也是徒勞無益的。我在這裡所要表達的是一種既意識到迫切,又意識到徒勞的奇怪而痛苦的複雜情緒。我心裡非常清楚,我所面對的是一個可以監督,但卻不可以改變、不可以影響的生命,而我之所以仍然堅持迫不及待地去目不轉睛地凝視這個生命,不離開我的這位朋友半步,則是因為我強烈地預感到,我有朝一日將會拿起筆來,為他寫一本傳記,把他青年時代留下來的印象進行一次總結。當然,還有一點也同樣是不言而喻的,即我不厭其煩地贅述上面那些東西,主要不是為了解釋我為什麼在哈勒感覺不大愉快,而是出於下面這個原因,而這個原因又和我細緻入微地敘述文德爾·克雷齊馬爾在凱澤斯阿舍恩的報告的原因是一樣的,這就是:讓讀者也成為阿德里安精神體驗的見證人,這是我深為關切,並且不得不深為關切的事情。

出於同樣的原因,當我們在天氣較好的季節裡組織從哈勒出發的漫遊時,我也願意邀上他和我們這些年輕的騷客們一同出遊。另外呢,又由於我是阿德里安的同鄉兼密友,也由於我這個不學神學的人已經給外人造成了一種似乎對神學極感興趣的印象,所以我自然也就成了基督教協會「溫福裡德」圈子裡深受歡迎的客人,甚至還得以多次參加他們集體組織的旨在享受上帝的綠色創造的郊遊。

這種遊玩舉辦的頻率高於我們兩人參與的頻率;很顯然,阿德里安不是一個熱中協會的人,他的會員身份僅僅只是一個擺設,他並不按時參加協會的各項活動,也不和協會的人打成一片。出於禮貌,同時也是為了表明他樂意成為他們當中的一員,他讓自己加入了「溫福裡德」協會,不過,他卻總能找出種種藉口,大多數情況是拿出他的偏頭痛來作託辭,時不時地就缺席一下協會在小酒館裡舉行的聚會,甚至過了一年多了,他還認不全協會里的七十名成員,和他們交往時明顯不習慣用「你」來稱兄道弟,更有甚者,他還常常叫錯人家的名字。儘管如此,他們對他還是很尊重的,當他偶爾,我必須加以說明的是:破例跑來出席協會在米茨酒家煙霧繚繞的包間裡舉行的座談會時,他們向他致以的問候裡,雖然不乏那麼幾分針對他的孤僻的嘲諷,但他們也確實是由衷地歡迎他的到來的。因為,他們十分珍惜他對他們神學和哲學的討論的參與,雖然這些討論並不由他主持,但他的反駁卻常常為這些討論帶來有趣的轉機,特別是他的音樂才能每每能在這裡派上大用場,他善於用鋼琴為那些必不可少的輪唱伴奏,他的伴奏比別人的更嘹亮、更活潑。協會第一主席巴沃林斯基是個長著一頭深褐色頭髮的大塊頭,他的眼睛看人的時候大多是被眼皮柔柔地蓋著的,一張嘴巴則是跟吹口哨似的撅著的。而應他的要求,阿德里安還會獨奏一段巴赫的託卡他、貝多芬或舒曼的某個樂章給大傢伙助興。不過,即便沒有人叫,他有時也會自己主動坐到放在協會專用房間裡的那架悶聲悶氣的、同文德爾·克雷齊馬爾在「公益」大廳對我們進行教導時所用的那件有缺陷的樂器極為相似的鋼琴旁,一門心思地埋頭於自由而大膽的嘗試——尤其是在開會之前等人到齊的時候。同時,他進來的樣子也讓我難以忘懷,他急匆匆地跟人打招呼,有時連衣服和帽子都懶得脫,臉上掛著沉思的表情,整個人徑直衝著鋼琴而去,似乎那才是他風塵僕僕趕來這裡的真正動機,只見他指法嫻熟,彈奏有力,眉峰高揚,突出過渡音,嘗試那些可能在路上就已經打好了腹稿的和絃、預備和復位。不過,他的這種直奔鋼琴的做法同時還帶有那麼一點渴望支柱和歸宿的意味,似乎他害怕這個空間,也害怕在這個空間裡活動的人,而他似乎要在那裡,其實也就是在他自身那裡,尋找一個避風港,以逃避他所流落到的這個異鄉。

隨後,在他繼續彈奏的時候,在他沉浸於一個固定的構思,在他改變這個構思並隨意塑造這個構思的時候,圍在一旁觀看的人群當中就會有人發問,那人大概是小普羅卜斯特吧,一個典型的、留著一頭油光閃亮的半長金髮的大學生:

「這是什麼?」

「不是什麼,」彈琴的那人一邊回答,一邊把頭搖了一下,不過,他的這個動作倒更像是在趕一隻蒼蠅。

「怎麼可能不是什麼呢,」這一個反問道,「既然你是在彈的話?」

「人家是在搞即興彈奏,」大塊頭巴沃林斯基內行地如此解釋說。

「他在搞即興彈奏?!」普羅卜斯特這下發自肺腑地驚叫起來,並用自己一雙湛藍湛藍的眼睛去斜睨阿德里安的額頭,好像希望那額頭髮紅髮熱似的。

在場的人全都笑了起來;阿德里安也不例外,他把兩隻捏成拳頭的手放在鋼琴的琴鍵上,頭則低了下去。

「哦,普羅卜斯特,你真是個傻瓜!」巴沃林斯基說道,「他這是在即興演奏,你連這個都不懂嗎?這都是他這會兒想出來的。」

「他怎麼可能一下子左右開弓地想出這麼多的音來,」普羅卜斯特趕緊為自己辯解道,「而且,他怎麼可以說他正在彈的東西什麼都不是呢?不存在的東西怎麼可以彈呢?」

「哦,不,」巴沃林斯基溫和地說道,「不存在的東西也是可以彈的。」

德意志林,康拉德·德意志林,是一個額頭上垂著一綹頭髮的敦實小夥兒,他緊接著進行的補充說明至今還在我的耳旁迴響:「親愛的普羅卜斯特,什麼事都是以前沒有,後來才有的。」

「我可以向您……我可以向你們保證,」阿德里安說道,「這真的什麼都不是,不管從什麼意義上來講。」

他這時不得不直起他那笑彎了腰的身體,從他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心裡並不輕鬆,他覺得自己被人揭了老底。不過,我至今仍然清楚地記得的是,接下來進行了一場十分有趣的關於創造性的長篇討論,這場討論主要由德意志林來主持,探討的內容是創造性這個概念由於各種預先的規定,由於文化、傳統、繼承、習俗、成規而不得不受到的各種限制,不過,儘管如此,人性和創造性,作為上帝存在之威力的遙遠的反光,作為上帝那萬能的「要有」呼聲的回聲,創造的靈感作為自上而下的降臨,最終還是在神學上得到了承認。

此外,當然也完全是順帶地提及一下,也讓我感到愜意的一點則是,甚至連我這個來自世俗院系的客人,偶爾遇到有人邀請的時候,也能夠操起我的浪漫古提琴來給人助興。音樂在這個圈子裡很受重視,雖然只是以一種確定的、同時也是原則上的和模糊的方式:他們把音樂視作一種來自上帝的藝術,所以必須對它懷有「一種感情」,一種浪漫虔誠的情感,就像對自然一樣。音樂、自然和快樂的虔誠,這些觀念在「溫福裡德」協會里都是十分接近和合乎章程規定的,而當我說起「騷客」一詞時,這個看似不大適合神學大學生們的字眼,卻恰恰是在這個意義組合上,在虔誠的無拘無束和心明眼亮地對美的靜觀的精神中,為自己找到了合理的依據,而這種精神也正是我現在就要回過頭來講述的那些走向大自然的旅行的指導思想。

我們在哈勒一共呆了四個學期,其間,這種全體出動形式的旅遊大概組織了兩到三次,這也就是說,巴沃林斯基把七十個人全都一起叫上。這種大規模的集體行動阿德里安和我從來沒有參加過。不過,個別的、相互比較熟悉的幾個人也會自行結伴進行類似的出遊,我們倆反覆參加的就是這樣的遊玩,而且每次都是和幾個較為要好的夥伴一道,他們是第一主席本人,敦實的德意志林,一個叫敦格斯海姆的,一個叫卡爾·馮·託伊特雷本的,以及其他幾個分別叫做胡普邁耶、馬特烏斯·阿爾茲特和沙裴勒爾的年輕人。我現在還記得這些名字,也大致記得叫這些名字的人是何音容笑貌,但我並不打算再對此一一贅述了。

哈勒的近郊是一片沙土平原,沒有什麼值得一看的風景,故而不是我們的目的地。但是,坐火車沿薩勒河上行,用不了多長時間就可進入迷人的圖林根地區,在那裡,大都是在瑙姆堡或阿波爾達(阿德里安母親的出生地),我們走下火車,背上背包,戴上風雨帽,像斷了線的風箏一般自由自在地徒步繼續我們的旅行。我們連續數日步行,我們在鄉村客棧,也常常就在平地上、樹叢邊歇息,吃飯,我們晚上有時還會在農家的草垛裡過夜,大清早睡醒之後,就用石槽裡流動的泉水洗臉,抖擻精神。這種臨時將就的生活方式,這種城裡人和腦力勞動者在原始鄉村,在大地母親懷抱裡的短暫休憩,由於我們心裡十分清楚,我們肯定或者說——可以不會在此久留,過不了幾天我們就又會重新回去享受那熟悉的和「自然的」市民的舒適:因此,這種心甘情願的節制和簡樸很容易,甚至是必然會顯得有些做作,有些紆尊降貴,有些半吊子,也有些滑稽,對此我們自己也不是完全沒有意識的,當然這也正是我們去一些農家借睡覺的乾草時會遭到人家善意的嘲笑的原因。然而,正是我們的青春,賦予這些嘲笑些許友善、甚至是贊同;而且,青春也可以說是唯一合理的連線市民和自然的橋樑,是一種可以從中引發出年輕人全部浪漫情懷的前市民狀態,是人生當中真正浪漫的年齡。這是一直善於思考的德意志林對於這件事情所作的簡明扼要的概括,當時,我們正躺在一個穀倉裡,利用臨睡前的時間,就著一盞點在穀倉角落裡的馬燈所發出的昏暗的燈光,全力以赴地討論著我們現時生活中存在的問題,當然,他之後又補充說,青年人討論青年人是很沒面子的:自己談論和研究自己的生活方式,恰恰會因此而流於形式,而真正的存在只擁有直接的和無意識的存在。

但他馬上遭到反駁;胡普邁耶和沙裴勒爾奮起反駁他,託伊特雷本也不同意他的看法。他們說,乾脆就只要老年人來評價青年人得了,青年人也只配成為別人考察的物件,彷彿他們和客觀精神無緣,這樣或許更好。然而,他們卻是與之有緣的,即使只涉及他們自身,作為青年人,也必須被允許擁有對青年的發言權。人們稱之為生活感受的東西以及相當於自信的東西,確實是有的,如果這種生命形式因此就被取消,那麼,有靈性的生命就根本是不可能的了。純粹麻木的和無意識的存在,魚龍似的存在,是絕對不夠的,今天的人們必須有意識地經受考驗,並用旗幟鮮明的自信自尊捍衛其特殊的生活方式——作為青年的青年人得不到承認,這種狀況持續的時間也夠長的了,是該結束的時候了。

「但這種承認更多是來自教育學,也就是來自老年人的,」阿德里安開口說道,「而不是來自青年人自身。他們有一天發現自己處在一個大談兒童世紀,大搞婦女解放的時代,一個根本就是很好說話的、號稱擁有獨立的生命形式的時代,他們當然就忙不迭地表示贊同了。」

「不,萊韋屈恩,」胡普邁耶和沙裴勒爾說道,其他人也跟著附和他們——他們說他不對,甚至是大部分不對。正是青年人自身的生命感受藉助意識的形成成功地抵禦了來自世界的壓力,雖然後者也不是完全沒有一點承認它的意思。

「一點也不是,」阿德里安說道,「根本就不是沒有意思。」他又繼續說道,這個時代,怕是隻消有人跟它說上一句:「我有一種特別的生命感受」,那麼,它馬上就會為此而深鞠一躬。如此一來,青年整一個拿刀切黃油,有勁使不上哪。再說了,倘若青年人和他們的時代能夠做到相互瞭解,那也就找不出任何反對的理由來了。

「幹嗎這樣冷言冷語的,萊韋屈恩?今天,青年人在資產階級社會里獲得了其應得的權利,而且,這個成長期所特有的自身尊嚴也得到承認。你難道不覺得這是一件好事嗎?」

「哦,當然,」阿德里安說道,「可您的,你們的,我們的出發點是這種思想……」

由於他的口誤,他的話被一陣笑聲打斷。我想,下面的這段話應該是馬特烏斯·阿爾茲特說的:

「這是真的,萊韋屈恩,這種升級很好。你先是衝著我們說‘您’,然後你又生出一個‘你們’來,最後終於冒出這個‘我們’,為了它,你的舌頭只怕都快咬爛了吧,這個字從你的口裡說出來可真是比登天還要難啊,你這個頑固不化的個人主義者。」

阿德里安不願意接受這個封號。這是完全錯誤的,他說道,他根本不是什麼個人主義者,他對集體是絕對舉雙手贊成。

「理論上也許,」阿爾茲特說,「阿德里安·萊韋屈恩除外,自上而下。」阿爾茲特接著說道,他也是自上而下地談論青年的,那樣子好像他不屬於青年人似的,他也完全沒有融入和適應的能力,因為就卑謙而言,他所瞭解的自然也不會太多。

剛才這裡說的可不是什麼卑謙,阿德里安回擊道,恰恰相反,是自信的生命感受。德意志林於是提議說,應該讓萊韋屈恩把話講完。

「也就是這些了,」後者說道,「我們的出發點是這樣一種思想,即較之於市民意義上的成熟的人,青年同自然的關係更親近一些。比如,人們也說女人同男人相比更接近於自然。但我卻不敢苟同。我不認為,青年和自然有一種特別親密的關係。相反,青年人對自然的態度倒是畏縮和矜持的,原本就是陌生的。人只有隨著年齡的增長才會逐漸習慣他的自然的部分,並慢慢地平靜下來。恰恰是青年,我指的是發育得較為完全的青年人,反而對此感到驚慌失措,鄙視它,敵視它。什麼叫做自然?森林和草地?山脈,樹木,江河湖海,美麗的風景?在這方面,我認為,青年人的認識比上了年紀的平靜的人要膚淺得多。我認為,青年人絕不會有太大的興致去觀賞、去享受自然。青年人是面向內心的,由精神決定的,厭惡感性的。」

「此已證明清楚也,」有人說道,可能是敦格斯海姆,「我們這些人跑出來漫遊,現在躺在草堆裡,我們明天還要穿過圖林根森林到埃森納赫和瓦特堡去呢。」

「你老是說‘我認為’,」另一個插話道,「你是不是想說:‘照我的經驗來看’。」

「你們責備我說,」阿德里安語氣堅定地回答道,「我談論青年人的時候居高臨下,並且不把自己包括在內。而現在你們又說我一下子成了青年人的代言人。」

「萊韋屈恩,」德意志林緊接著說道,「對青年有他自己的看法,但是,他顯然也是把青年人作為一種特殊的必須受到尊重的生命形式來看待的,而這才是重要的。只有當青年人的自我討論危及生命的直接性的時候,我才會去反對這種討論。不過,這種青年人的自我討論作為自我意識也強化了存在,而在這個意義上,也就是說在這個範圍內,我是歡迎它的。這個關於青年的思想是我們的民族,德意志民族的一種特權和專長——別的民族基本上不知其為何物,作為有自我意識的青年人對他們而言幾乎是陌生的,德意志青年強調本質和受到年長階層讚許的氣派乃至其非市民的裝束,都讓他們驚訝不已。那就讓他們去吧。正是作為青年人,德意志青年代表著民族精神自身,代表著年輕而前途光明的德意志精神——不成熟,讓人家說去吧,這又能說明什麼呢!德意志歷史上的壯舉總是發自某種了不起的不成熟,而我們能成為宗教改革的民族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宗教改革也是不成熟的產物。文藝復興時期的佛羅倫薩市民是成熟的,他在做禮拜之前會對他的太太說:‘好吧,就讓我們向這個流行的錯誤鞠躬致敬吧!’就帶來新的得到淨化的信仰而言,就此而言,路德可是夠不成熟的,夠民族的,夠德意志民族的了。如果成熟是最後的抉擇,哪裡還有什麼世界可言!我們將再度以我們的不成熟對世界進行一些革新和一些革命。」

德意志林說完這番話之後,我們陷入一陣沉思。顯然,黑暗之中的每個人都在自己身上感受到了那種個性的和民族的青春煥發,他們因此而激情澎湃,因此而熱血沸騰。「了不起的不成熟」這句話肯定讓大多數人感到十分受用。

「怎麼不早說啊,」我聽見阿德里安打破沉默,開口說道,「我們原本是這樣的不成熟,這樣的年輕,如你所說,我指的是作為民族。可我們終究還是做到了和其他的民族平起平坐,也許只是我們的歷史,即我們統一併形成共同的自我意識的時間稍遲,給我們造成了一種特別年輕的假象。」

「這可是另外一碼事,」德意志林強調說,「最高意義上的青年和政治歷史無關,根本就和歷史無關。最高意義上的青年是一種形而上學的天賦,是一種本質的東西,是一種結構和一種命中註定。德意志的形成,德意志的游牧,德意志的永無止盡的浪跡天涯的本質,你難道從來沒有聽說過嗎?不管你怎麼想,德國人都是永遠的大學生,都是地球上所有民族當中永遠的追求者……」

「還有他們的革命,」阿德里安突然大笑著插話道,「都是世界歷史的狂歡節。」

「很有見地,萊韋屈恩。但讓我感到奇怪的是,你的新教教義竟然允許你變得如此機智。我稱之為青年的東西,在緊急關頭,還有可能受到更多的重視。青年意味著質樸,意味著接近生活的源泉,意味著能夠一躍而起,擺脫一個喪失了活力的文明的束縛,敢為天下先,敢做別人沒有勇氣做的事情,即重新潛入基本要素之中。青年的勇氣,這就是新陳代謝的精神,就是深知什麼是死而後生。」

「這就是你所說的德意志?」阿德里安問道。「再生曾經叫做rinascimento,產自義大利。而‘迴歸自然’,最先是用法文推介的。」

「這一個是一場教育革新,」德意志林回應道,「這另一個則是一種感傷的牧羊人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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