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浮士德博士 托馬斯·曼 第1頁,共2頁

教師中還有一個人物需要我花費一些筆墨來紀念。同別的人相比,此人因其生性的詭計多端和措詞的模稜兩可而在我的心底留下更加難以磨滅的印記。他就是編外講師艾伯哈德·施雷普福斯。此人當時獲准在哈勒開設為期兩個學期的課程,而課程上完之後,他就重又消失得無影無蹤,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裡。施雷普福斯外形乾瘦,個子勉強夠得上中等,整個人都包裹在一件黑色的披風裡,這件披風被他當作大衣來穿,其領口處由一根小金屬鏈鎖緊。他頭戴一種帽簷滾了邊的軟帽與披風搭配,軟帽的形狀同耶穌會士的帽子很接近,每當在大街上遇到有學生和他打招呼時,他總會習慣性地把帽子往下一拉,同時隨口說出「您忠誠的僕人樂意為您效勞!」這句話來。在我看來,他真的是拖著一條腿走路的,不過,這一點還是有爭議的,而我也不敢保證自己每一次對他走路時的觀察都是百分之百正確,因此,我不會固執己見,反倒更願意把自己的觀察通過他的名字暗示出來——這種猜測某種程度上也是由他那兩學時課程的性質所造成。也就是說,他所上的這門課當時在課程指南里標的是什麼樣的名稱,我現在已經記不大清了。根據隱約還有點印象的實際內容來看,有可能是叫做「宗教心理學」——也許當時真的就是叫得這麼個課名。這門課屬計劃外性質,對考試沒有意義,只有為數不多的崇尚理智的,以及多少有點革命思想的學生,十個或者十二個,在選修它。此外,讓我感到驚訝的是,人數就再也沒有多過,按理說,施雷普福斯講授的內容不乏辛辣,也不乏諷刺,原本是足以喚起較為廣泛的好奇心的呀。所以啊,通過這個例子也可以說明,就是刺激性再強的東西,一旦和神怪掛鉤,也是會喪失其普及性的喲。

我已經說過,神學就其天性而言很容易,而且在一定的情況下必定隨時就會輕而易舉地轉化為魔學。施雷普福斯就是這方面的一個例子,儘管是很先進、很理智的一個例子,由於他對世界和上帝的惡魔式的理解是用心理學來粉飾的,故而,他的這種理解能夠為現代的、科學的意識所接受,甚至能讓人對其感到饒有興味。此外,他的講課方式也為他增色不少,這種方式就是專門用來讓年輕人,而不是別的人,佩服得五體投地的方式。他講起課來無拘無束,清晰明瞭,不知疲倦,流暢自如,出口成章,他的措辭稍稍帶了那麼一點諷刺色彩——他不是好好坐在講臺的椅子上,而是似坐非坐地隨便靠在椅子左邊或右邊的扶手上,他把雙手的大拇指叉開,交叉在腹部,他的向兩邊分開的小鬍子上下運動,而在這小鬍子和卷得尖尖的小髭鬚之間,一口鋒利而破碎的牙齒露了出來。庫姆甫教授和魔鬼的功利主義的過招,同施雷普福斯賦予這個摧毀者,這個人格化的上帝之殘渣的心理真實相比,僅僅不過是小兒科而已。因為他,如果我可以這樣說的話,辨證地把對瀆神的辱罵納入神性,把地獄納入天界,指出邪惡是神聖的一種必要的和與生俱來的補充,而後者則又是一種持久的撒旦的誘惑,一種幾乎無法抗拒的對褻瀆的挑逗。

他通過講解宗教支配存在的古典時期、基督教的中世紀及其最後幾百年的精神生活來證明這一觀點。那時,宗教法官和違法者均完全認同出賣上帝、與魔鬼結盟、與惡魔同流合汙這一事實。而那源自神聖不可侵犯的瀆神誘惑便是這其中的核心本質,這種瀆神誘惑就是事情本身之所在,而這種瀆神誘惑的表現之一就是那些人渣給聖母馬利亞起名叫「胖女人」,或者表現為魔鬼督促他們在彌撒獻祭儀式上喊出極其下流的插話、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而且,這還不夠,施雷普福斯還會十指交叉地把這些髒話一字不落地複述出來,而就趣味而言,我是斷然不能接受他的這種做法的,可他對趣味不予理睬,相反,倒是把這份榮幸留給了科學,當然,我也不想因此而指責他。惟獨十分罕見的卻是,學生們竟把這些東西認真地記在了他們的油布本上。按照他的觀點,所有這一切,惡的事物,惡的人,本身就是上帝自身神聖存在的一種必然的結果和一種在所難免的附屬物;同樣,邪惡也不是由邪惡自身構成,而是從玷汙美德之中獲得滿足,如果沒有這一點,邪惡就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換言之:邪惡存在於對自由的享受之中,也就是存在於對內在於創世行為自身的作惡的可能性的享受之中。

這裡所表現出來的是上帝的萬能與仁慈在邏輯上的某種缺陷,因為他不能夠為造物,也就是那些從他自身釋放出去、而現在又外在於他的東西,備辦作惡的無能。否則,這就意味著扣留造物脫離上帝的自由意志——那樣的話,創世就是不完美的,甚至根本就不是創世,而是上帝的放棄了。上帝的邏輯困境就在於,他沒有辦法做到把選擇的獨立性,也就是自由的意志,和不能作惡的才能同時賦予造物,即人和那些天使。要知道,上帝之前是肯定給予了成其為造物的造物以自由的,而虔誠和美德其實就在於好好使用這種自由,這也就是說:不使用這種自由——當然,這些東西現在一經施雷普福斯之口說出,便有點變味,似乎這種對於這種自由的不使用就意味著某種存在的削弱,就意味著一種上帝以外的造物的存在強度的減弱。

自由,這個詞在施雷普福斯的嘴裡顯得多麼的奇特!不可否認,這裡有一種對宗教的強調,他以神學家的身份說話,他的話絕對不是鄙視,相反,他揭示出這種思想必然在上帝那裡獲得的崇高意義,因為上帝更願意把人和天使暴露給罪惡,而不是扣留他們的自由。是的,自由是天生的非罪惡的反面,自由意味著能夠按照自己的意志保持對上帝的忠誠,或者與魔鬼為伍,在彌撒獻祭儀式上說出不堪入耳的髒話來。這就是宗教心理學所提出的一個概念。然而,自由可是已經在別的也許不夠精神、但卻不乏熱情的意義上,在地球居民的生活中和歷史的鬥爭中發揮過它的作用了。而現在,就在我撰寫這部生平記錄的同時,它也正在發揮著它的作用——就在眼下肆虐的這場戰爭中,而且,正如歸隱的我很想相信的那樣,特別也在我們德意志人民的靈魂和思想中,親歷肆無忌憚的獨裁專制的他們也許第一次在他們的生活中對自由的真義開始有了一個朦朦朧朧的認識。當然,我們那時還差得遠呢。我們上大學那會兒,自由的問題並不,或者說似乎並不迫切,而施雷普福斯博士想讓這個詞具有這種含義,這個詞在他的課上具有了這種含義,而其他的含義則被他晾在了一旁。其他的含義被他晾在了一旁,他把心思全都放在了他的宗教心理學的觀點上,故而把它們全都給忘掉了,我哪怕有這樣的印象也好啊。可是,他腦袋裡卻是記得它們的,這種感覺我揮之不去,而他對自由的神學定義卻有著一股子衛辯士的敵意,其矛頭是指向「較為現代的」,也就是平淡無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能夠使他的聽眾與之相連的觀念。你們瞧,他似乎想說,我們也有這個詞,它是供我們支配的,你們別以為,它只在你們的詞典裡出現,你們對它的理解才是唯一具有理性的。自由是一件極其偉大的事情,是創世的條件,是阻擋上帝用魔法保護我們不和他分離。自由就是走向犯罪的自由,而虔誠則在於,出於對必須給予自由的上帝的愛而不使用自由。

如果我還沒有完全被矇蔽的話,他那論調的言下之意就是這樣的,有點傾向性,有點惡毒。總之,這話讓我很受刺激。我討厭一個什麼都想據為己有的人,把對手的話搶過來斷章取義,以達到混淆視聽的目的。這樣的事情在今天肆無忌憚地發生著,這也是我之所以歸隱的主要原因。某些人不應該奢談自由、理性、人道,為了純潔性著想,他們應該把嘴閉上才是。然而,施雷普福斯恰恰說的也是人道,當然是在「信仰的古典世紀」的意義上,這一時期的精神狀況是其心理學討論的基礎。他的用意十分明確,他要讓人明白,人道不是自由精神的發明,這個觀念並不只屬於它一家,這個觀念一直就有,例如,宗教裁判所的活動就充滿了感人至深的人道。有一個女人,他說道,在那個「古典」時期被抓起來,被審判,並被燒成灰燼,因為她和一個夢魔通姦長達六年之久,甚至就躺在她熟睡的丈夫邊上,一週三次,還尤其喜歡選在神聖的日子裡進行。她答應過魔鬼,七年之後讓自己的身體和靈魂全部歸其所有。然而,她卻是幸運的,因為,恰好在期滿之前,仁慈的上帝讓她落入宗教裁判之手,而且,還沒有怎麼審訊呢,她就全部招認了,她的懺悔催人淚下,這使得她極有可能得到上帝的寬恕。她完全是自願去死的,她特別強調說,即使她能夠逃脫,她仍然會堅定不移地選擇火刑柱,只有這樣,才能不受惡魔的控制。由於有過陷進骯髒罪惡泥潭的失足經歷,她已經變得十分厭世了。法官和罪犯之間的和諧一致表明,文化是何等的完美,而大火恰在那最後的時刻把這個靈魂從魔掌中奪回並使之得到寬恕,這樣的彌補表明,人道是何等的溫暖啊!

施雷普福斯要我們把這些牢記在心,要我們注意——不僅要注意,人道也可能是什麼,而且也要注意,它本來是什麼。在這裡,用另外一個出自自由精神詞彙表的詞語來談論毫無希望可言的迷信,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施雷普福斯也佔有著這個詞,以根本不知其為何物的「古典」世紀的名義。除了那個和夢魔有染的女人,再也找不出第二個會屈服於迷信的人來了。因為她背叛了上帝,背叛了信仰,而這就是迷信。迷信不是說:相信惡魔和夢魔們,而是說,以帶來瘟疫的方式與他們沆瀣一氣並對他們報有本應只對上帝才報有的期望。迷信意味著輕信人類敵人的挑撥和煽動;這個概念適用於所有的祈禱、歌曲和咒語,所有的巫術的犯上作亂,邪惡和罪行,巫婆異端的鞭子,惡魔的戲法。人們可以這樣來確定「迷信」這個概念,它就是這樣被確定下來的,而人們又能如何使用這些詞彙,又能如何用這些詞彙來進行思考,這可真是有意思得很哪!

不言而喻,惡與神聖及善的辯證的密不可分性,這個在神義論——即鑑於惡在世間的存在而為上帝之合理性和正義性所作的辯護中意義重大的方面,當然也會在施雷普福斯的課堂上佔用相當多的時間。惡有助於促進宇宙的完美,而沒有前者,後者恐怕就不會完美了,因此,上帝允許它的存在,因為上帝是完美的,因此也必然希望完美——不是在完美的善的意義上,而是在全面性和強化存在的相互作用的意義上。如果有善,惡就要惡得多,如果有惡,善就要善得多,也許——人們可以就此展開討論——如果沒有善的話,惡根本就不是惡的——如果沒有惡的話,善就根本不是善的。奧古斯丁至少是達到了這個境界的,他說,壞的作用是讓善更加清晰地顯現出來,當它同壞作比較的時候,它就越發招人喜愛,越發值得讚美。對此,托馬斯主義豈能袖手旁觀,它警告說,相信上帝願意惡的發生,這是危險的。這不是上帝願意的,但上帝也不願意惡不發生,他允許惡的統治,沒有願意和不願意,而這是有利於完美的。可是,如果以為,上帝是因為善的緣故而允許惡的話,那就是誤入歧途了;因為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被視作是善的,除非它是通過自身,而不是通過偶然來符合這個「善」的觀念。不管怎樣,施雷普福斯說,絕對的善和美,同惡和醜無關的善和美的問題,在這裡被提了出來,沒有比較的質的問題。他說,哪裡沒有比較,哪裡就沒有尺度,輕重大小也就無從談起。那樣的話,美和善就會被剝奪殆盡,成為一種沒有質的存在,這種存在十分接近不存在,而且也不見得比它更好。

我們把這些記在我們的油布本里,因為兩手空空地回家是怎麼也說不過去的。對於施雷普福斯的口授,我們這樣補充道,鑑於創世遺憾而對上帝進行的真正辯護在於他能夠從惡中產生善。這種特性,為了上帝的榮譽,絕對需要得到證實,而倘若上帝沒有把造物拱手讓給罪惡的話,它就不可能顯示出來。在這種情況下,宇宙就會被剝奪掉由上帝從惡,從罪過、痛苦和邪惡中創造出來的那個善,天使們大唱讚歌的理由也就更少了。當然,反過來也會,正如歷史一再教導的那樣,從善中生出許多惡來,為此上帝,為了避免這種情況,也許就不得不阻礙,並可能從根本上就不讓世界存在了。但這又和他作為造物主的本質相矛盾,因此,他就創造了這個現存的、也就是充滿了邪惡的世界,也就是說他不得不讓它部分地接受惡魔的影響。

施雷普福斯給我們講授的這些東西到底是不是他自己的主張,或者他所關心的是不是隻是讓我們瞭解信仰的古典世紀的心理學,這永遠是不得而知的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他不表現出對這種心理學的高度讚賞,他是不可能當上神學家的。然而,讓我感到甚是奇怪的卻是,他的課竟然沒有能夠吸引更多的年輕人來參加,要知道,在他的課上,不論何時,只要是說到惡魔對人類生活的控制,那可是三句話不離性的呀。難道不是這樣的嗎?這個領域的惡魔性質是他的這門「古典心理學」裡的一個主要環節;在它看來,這個地方是惡魔最喜歡出入的遊戲場所,是上帝的對頭、敵人和破壞者現成的出發點。因為上帝承認,這個地方管轄同房的妖術要比其他地方管轄任何一種人類行為的妖術都更厲害:不僅是由於這種惡行的外在的下流,而且也首先是由於第一位人父在這個方面的墮落已經作為原罪轉移到了整個人類身上。這種性行為是以審美意義上的醜惡為特徵的,是原罪的表現和手段。魔鬼在這裡會感到特別得心應手,這又有什麼可奇怪的呢?所以天使對托比亞斯所說的話並非空穴來風,「沉迷於淫慾的人,會受惡魔控制。」因為惡魔的勢力存在於人的腰間,而這裡就是福音書的作者所指的地方:「如果一個人全副武裝地監守他的宮殿,他自己就能永享太平。」這當然可以理解為性,神秘的語言中總能捕捉到這樣的暗示,而恰恰是虔誠的耳朵尖,能夠從中聽出這樣的意思來。令人瞠目結舌的只是,一旦「太平」成問題的時候,恰恰是在上帝的那些聖徒那裡,天使的守衛始終被證明是弱不經風的。聖父們的那本書講的全是,無論他們如何抵禦肉慾,卻還是令人難以置信地經受不住貪戀女人的誘惑。「我的肉中刺是生而就有的,撒旦的天使,他在用拳頭打我」。這是一份寫給科林斯人的表白,即便寫信的人或許另有所指,羊角風什麼的,虔誠反正是按照自己的方式來理解它的——很可能最終是正確的,因為,當它把大腦的誘惑同性的惡魔神秘地加以聯絡的時候,它的直覺是不會錯的。人們經受得住的誘惑當然不是罪惡,而剛剛只是對美德的一種考驗。但誘惑和美德之間的界限很難確定,因為,前者難道不就是罪惡在我們血液裡的肆虐嗎?好色的狀態裡難道不是已經有了許多對惡的獻身嗎?這裡,善與惡的辯正統一再度凸顯出來,因為沒有誘惑的神聖是根本不可想象的,神聖的程度要根據誘惑的可怕程度和一個人罪惡的潛能而定。

然而,誘惑從誰哪裡而來?誰會因為它的緣故而受到詛咒?人們會不假思索地說,它來自魔鬼。魔鬼是它的來源,但施魔法卻是要有物件的。這個物件,這個誘惑者的工具,就是女人。她因此自然也是神聖的工具,因為沒有肆虐的罪惡淫慾,後者是不存在的。可是,她為此而得到的回報卻只有怨恨。而更為奇怪和特別典型的則是,儘管由男人和女人組成的人是一個性的生物,儘管惡魔在腰間的駐紮更適用於男人而非女人,可是,對肉慾和性癖的全部詛咒仍然是針對女人的,民間有一個諺語甚至說:「漂亮的女人就好比是母豬鼻子裡的金環子。」自古以來,類似這樣的、出於根深蒂固的情緒而發表的涉及女人的見解真是不勝列舉!它們指的是普遍的肉體的慾望,但這個慾望卻是和女人等同的,以至於男人的肉慾也被記在了女人的賬上。所以就有了下面這種說法:「我認為女人比死神更可恨,就連好女人也是肉慾的俘虜。」

人們也許會問:好男人難道就不是嗎?聖男難道不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嗎?是的,但這是受女人的影響,作為女人,她是世間全部肉慾的代表。性就是她的領地,她的拉丁語名字就叫「非迷那」,這個名字一部分來自信仰(fides),一部分來自缺乏(minus),她的名字就來自缺乏信仰,她又怎麼不會和居住在這個空間裡的那幫下流坯同流合汙呢?人們又怎麼不該首先懷疑她與他們有染,會玩弄妖術呢?那個有夫之婦就是一個這樣的例子,他的丈夫對她充滿信任,可她倒好,居然當著他的面,乘他熟睡之機和一個夢魔鬼混,而且竟然長達數年之久。然而,這世上所有的還不只是夢魔,還有女夢魔,事實上,古典時期就出過一個墮落男孩,他和一個偶像一起生活,最後也終於得以領教這個偶像惡魔一般的妒忌心腸。因為,過了幾年之後,他和一個良家婦女結婚,當然是實用的動機大於真正的愛戀,但此後他卻一直受到干擾,不能和她同房。原來那個偶像總是從中作梗。那個婦女因此十分氣憤,就離他而去,這個人發現,他的一生都受到這個絕不寬容的偶像的限制。

施雷普福斯認為,限制是這種心理狀態較為典型的表現,另外還有一個青年人也受到了這種限制的束縛;因為,他自己沒有任何過錯,他被女人的妖術擊中,而他為達到擺脫她的目的而使用的手段卻是絕對可悲的。為了紀念那些和阿德里安共同開展的大學學習,我願意在這裡簡明扼要地插入編外講師施雷普福斯所講述的這個頗有見地的故事。

在康斯坦茨附近的梅澤堡,大約在十五世紀末期,生活著一個誠實的小夥子,他的名字叫做海因茨·克羅普蓋瑟爾,職業是箍桶匠,長相英俊,身強體壯。他和一個叫芭倍兒的姑娘,也就是喪偶的教堂鳴鐘人唯一的女兒,相互愛慕,他有心和她結婚,但是,這對小情人的願望遭到來自父親一方的反對,因為克羅普蓋瑟爾是個窮光蛋,鳴鐘人要求他首先應該有個體面的社會地位才行,說等他在他那一行出師之後,再把女兒嫁給他不遲。然而,年輕人的耐心怎敵得過他們盪漾的春心,還沒等到那規定的佳期,這一對雛兒就已經成了兩口子。原來,乘著朦朧夜色,乘著敲鐘人去敲鐘的空隙,克羅普蓋瑟爾翻牆來到芭倍兒這裡,兩個人相擁相抱,男歡女愛,飄飄欲仙。

光陰似箭。且說有一天,箍桶匠和其他幾個快樂小夥一起去康斯坦茨參加教堂落成紀念日年市。他們白天在那裡玩得十分高興,晚上就有點忘乎所以,於是他們就決定去窯子裡找女人。說真的,這也並不是克羅普蓋瑟爾的本意,他其實是不想和他們一起去的。那幾個小夥子見狀,就拿他當假正經擠兌,用難聽的話譏諷他,喋喋不休地追問他那方面是不是不正常,身子骨是不是有毛病;這可讓他不堪忍受了,再加上他又和他們一樣喝了不少勁大的啤酒,終於,他拗不過他們,就答應下來,而且還說道:「這種事我懂得多了,」隨後便和那幾個人一起走進了妓院。

可不曾想啊,他在這裡所遭遇的卻是奇恥大辱,為此,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臉該往哪裡擱了。原來,事與願違,他在妓女,也就是一個匈牙利女人那裡,根本不能正常行事,他在她那裡根本就不靈,這讓他怒火中燒,也讓他驚恐萬分。因為,那婊子不僅嘲笑他,而且還一臉懷疑地搖著頭說道,他肯定是有問題、有毛病;像他這樣體魄的年輕人,突然就不行了,那肯定就是中了邪了,肯定就是被人暗算了:諸如此類的話一大堆,不一而足。為了堵住她的嘴,不讓他的同伴們知道,他送給她許多錢財,然後便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回到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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