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月亮與六便士 毛姆 第2頁,共2頁

「中國茅廁」,這是一個流浪漢給一個獨眼的中國佬在布特裡街附近開的一家破旅館起的名字,六蘇可以睡在一張很窄的小床上,三蘇可以打一夜地鋪。在這裡,他們結交了不少和他們一樣飢寒交迫的朋友,當他們有時身上一個子兒都沒了,晚上又出奇的冷,就會毫不猶豫地向白天偶然賺到一法郎的人借錢交住宿費。這些流浪漢都不吝嗇,不管誰有了錢,都會樂於和大家一起花。他們來自不同的國家,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成為朋友;因為他們感覺,他們是同一個國度的自由民,這個國度寬廣無垠——一個偉大的安樂之鄉。

「但是,斯特里克蘭要是生氣起來,也是個不好惹的主。」尼克爾斯船長若有所思地說,「一天,我們在廣場上碰見硬漢比爾,他想要回他當時給查理的身份證件。」

「‘你如果想要,自己來拿吧。’查爾斯說。」

「硬漢比爾,一個身強力壯的傢伙,但他被查爾斯的架勢鎮住了,所以只是罵罵咧咧。他能罵的話全罵了,罵得真是頭頭是道。剛開始,查理還聽著,過了會兒,就見他往前邁了一步,說了一句:‘滾!你他媽這隻蠢豬。’倒不是他罵的話,關鍵是他罵人的氣勢。硬漢比爾立馬住口了,很明顯他了。他轉身就走,好像突然想起有個約會似的。」

根據尼克爾斯船長的描述,斯特里克蘭當時罵人的話和我這裡的完全不同,不過,既然我寫的是一本家庭讀物,不妨犧牲一些真實性,改用一些大家熟悉的平常詞語。

硬漢比爾不是個能受得了普通水手侮辱的人。他的權力依賴於他的威望:住在他家的兩個水手,一前一後告訴他們,比爾發誓要幹掉斯特里克蘭。

一天晚上,尼克爾斯船長和斯特里克蘭坐在布特裡街的一個酒吧裡。這是一條狹長的街道,兩旁一間間平房,每個房子只有一間小屋,就像擁擠的集市窩棚或馬戲團的獸籠。每個房子門口都有一個女人:有的懶洋洋地靠著門框,哼著小曲兒,或用沙啞的嗓子大聲招徠路人,有的無精打采地看著書。她們有法國人、義大利人、西班牙人、日本人、黑人;有胖有瘦;在厚厚的胭脂、烏黑的眼眉以及猩紅的嘴唇之下,你能看到歲月的印記和她們放蕩生活的傷痕。她們有的穿著黑色罩衫和肉色絲襪,有的一頭鬈髮,染成了金色,穿著短紗裙,打扮成小姑娘。透過敞開的門,你能看到屋子裡的紅磚地,一張大床,桌子上有一隻大口水罐和一個盆子。街道上,形形色色的人走來走去——印度郵輪上的水手,瑞典帆船上的金髮北歐人,軍艦上的日本人,英國水手,西班牙人,法國巡洋艦上帥氣計程車兵,還有美國貨輪上的黑人。白天,這裡只是骯髒,到了夜晚,小屋裡的燈都亮了,街道就有一種邪惡之美。醜惡的慾望瀰漫在空氣裡,讓人感到壓抑、可怕,但是,在這縈繞著你、困擾著你的景象裡,卻有某種不可思議的東西。你覺得,有一種人們並不理解的原始力量讓你厭惡,又深深誘惑著你。在這裡,文明的法度蕩然無存,人們面對的只是陰鬱的現實。到處都是一種緊張而又悲慘的氛圍。

在斯特里克蘭和尼克爾斯坐著的酒吧裡,擺著一架自動彈奏的鋼琴,大聲地演奏著舞曲。屋子裡,人們四下圍坐在桌旁,這裡七八個水手喝醉了,胡喊亂叫,那邊坐著一群士兵,中央,一對對擠在一起跳舞。留著鬍子、面孔黝黑的水手,用粗大堅硬的手臂使勁兒摟著自己的舞伴。女人們身上,只穿著罩衫。偶爾,也會有兩個水手站起來跳舞。喧鬧的聲音震耳欲聾。人們都在歌唱,大叫,大笑;當一個人激吻了坐在他膝蓋上的姑娘,英國水手就打起了呼哨,屋子裡更加吵鬧。男人們噴雲吐霧,笨重的靴子揚起灰塵,弄得到處烏煙瘴氣。這裡實在太熱了。吧檯後面坐著一個女人,正在給孩子餵奶。一個身材矮小、滿臉雀斑的年輕侍者,託著擺滿啤酒杯子的托盤,匆忙地走來走去。

不一會兒,硬漢比爾在兩個身材高大的黑人陪伴下走了進來。一看就知道,他已有七八分醉意,分明是來鬧事的。他踉踉蹌蹌,撞在了三個士兵坐的桌子上,打碎了一瓶啤酒。雙方立刻吵了起來,酒吧的老闆走了出來,叫硬漢比爾出去。這是一個肌肉發達的男子,對尋釁鬧事絕無二話,硬漢比爾有些膽怯。老闆不好惹,因為背後有警察撐腰,所以他罵了一句,轉身要走。突然,他一眼瞥見了斯特里克蘭。搖搖晃晃地,他走到斯特里克蘭面前,二話不說,嘬足了一口唾沫,猛地吐到了斯特里克蘭的臉上。斯特里克蘭抓起酒杯,一下砸了過去。跳舞的人忽然都停了下來。剎那間,整個酒吧一片寂靜。但是,當硬漢比爾撲到斯特里克蘭身上時,所有人的鬥志都被點燃了,頓時一片混戰。桌子被掀翻了,酒杯打碎在地。兩個人打得不可開交。女人都躲到了門邊和吧檯後面,路過的人從街上湧了進來。只聽到處是打鬥聲、咒罵聲、喊叫聲,屋子中間,十幾個人打成了一片。突然,警察衝了進來,所有人都慌忙往門外逃竄。當酒吧裡稍稍安靜了一些,就見硬漢比爾人事不省地躺在地上,頭上一個大口子。尼克爾斯船長拽著斯特里克蘭跑到大街上,斯特里克蘭的胳膊流著血,衣服被撕成了破布。尼克爾斯鼻子上也捱了一拳,滿臉是血。

「我想,在硬漢比爾出院之前,你還是離開馬賽吧。」當他們回到「中國茅廁」清洗時,他對斯特里克蘭說。

「真比鬥雞還熱鬧。」斯特里克蘭說。

我彷彿又看見他嘲諷的笑。

尼克爾斯船長非常擔心。他知道硬漢比爾有仇必報。斯特里克蘭讓這個混血兒兩次丟了臉,如果他醒過來了,一定要提防。他不會匆忙下手,而是等待時機。早晚某個夜裡,斯特里克蘭背上會被人捅一刀。一兩天後,一個無名流浪漢的屍體就會從港口的汙水中被撈起……第二天晚上,尼克爾斯去硬漢比爾家打聽訊息。他還在醫院裡,但他的妻子已經去看過他,她說,比爾說一出去就要殺了斯特里克蘭。

一個星期過去了。

「我總是說,」尼克爾斯船長繼續說道,「要打人,就把他傷得重一些。這樣你就有時間思考,接下來怎麼辦。」

後來,斯特里克蘭運氣不錯。一艘開往澳大利亞的輪船到水手之家去需要一名司爐工,原來的司爐工因為精神錯亂,在直布羅陀附近跳海自殺了。

「你趕緊去碼頭,夥計,」船長對斯特里克蘭說,「去籤僱傭合同。你有身份證件呢。」

斯特里克蘭立馬出發了,從此尼克爾斯再也沒見過他。這艘輪船在碼頭只停了六小時。傍晚,尼克爾斯船長看著遠處船上的黑煙漸漸稀薄,輪船從寒冬的海面上向東駛去。

我儘可能把我所知的一切敘述得更加生動,因為我想拿這些和斯特里克蘭在倫敦阿什利花園時的生活進行比較,那時他忙於證券生意,是我親眼所見。但是,我也明白,尼克爾斯船長是個吹牛皮不打草稿的騙子,我敢說,他告訴我的,沒一句真話。以後我要是發現,他一輩子都沒見過斯特里克蘭,他有關馬賽的見聞全部來自一本雜誌,那我也不會驚訝。

薩摩亞(samoa),位於太平洋南部,是世界上最後一個迎來日出的國家。

蘇(sous),法國舊時銅幣,1法郎等於20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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