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讓我感到吃驚。」
「為什麼?」
「其實你內心感情脆弱。看到這一點真讓我失望。如果你不是那麼天真,想讓我同情你,我會更喜歡你。」
「如果你為之所動,我會瞧不起你。」他回答說。
「這樣更好。」我笑了。
我們開始下棋。彼此都很專心。當我們下完了,我對他說:
「這樣吧,如果你真的手頭緊,就讓我看看你的畫,要是有喜歡的,我就買了。」
「見鬼。」他說。
他站起身要走,我攔住了他。
「你還沒有付酒錢呢。」我笑著說。
他咒罵著,扔下錢就走了。
這以後好幾天,我都沒有見到他。一天晚上,我正坐在咖啡館看報紙,斯特里克蘭走了進來,在我跟前坐下。
「你還沒上吊啊。」我說。
「沒。我有錢了。有人找我給一個退休的管道工畫像,給了兩百法郎。」
「怎麼來的這筆買賣?」
「賣麵包的女人介紹的。這個管道工跟她說過,要找人給他畫像。我得給她二十法郎。」
「他是怎樣個人?」
「很棒。一張大紅臉,像條羊腿。右臉上有一顆長著長毛的痣。」
這天,斯特里克蘭心情好,當德克·斯特洛夫來和我們坐在一起,斯特里克蘭立刻攻擊起他來,盡是無情的嘲弄。他猛戳這位可憐的荷蘭人的痛處,這種本領我絕不會欽佩。他用的不是譏諷的長劍,而是謾罵的大棒。這次攻擊突如其來,讓斯特洛夫猝不及防,毫無招架之力。他像一隻受驚的羔羊,嚇得東躲西藏,完全暈頭轉向。他驚愕不已,最終流下了眼淚。最糟糕的是,儘管你討厭斯特里克蘭,感到這場面很可惡,可還是忍不住想笑。有些倒霉鬼,即使他們情真意切,也讓人感到十分可笑,德克·斯特洛夫就是這樣的人。
儘管如此,當我回想在巴黎度過的這個冬天,給我留下美好記憶的,依然是德克·斯特洛夫。他的小家,始終迷人。他和他妻子,就像一幅讓人感覺快意的畫,他對她天真的愛,總是帶著刻意的優雅。儘管他的舉止依然可笑,但他的真情實意還是會打動你。我能理解他妻子對他的感覺,很高興見她溫柔以待。如果她有幽默感,她一定會覺得好笑,因為他把她放在了寶座上,當偶像一樣膜拜,但即便她感到好笑,她也必然被深深感動。他是忠貞不渝的愛人,當她老了,失去了豐滿的線條和美麗的身材,對他來說,她也依然沒變。在他眼裡,她永遠是世上最美的女人。他們的生活,安然有序,令人愉悅。他們的房間,只有一個畫室,一間臥室,和一個小廚房。所有的家務,都由斯特洛夫夫人包攬;當德克在畫他那些糟糕的畫時,她就去市場買菜,做午飯,縫補衣服,整天像勤快的螞蟻般忙忙碌碌;到了晚上,她坐在畫室裡,又是縫縫補補,而德克彈奏著曲子,我敢肯定,她一定聽不懂。他彈得很有味道,但常常帶著過多的感情,他將自己誠實的、多愁善感的、生機勃勃的靈魂,全部傾注到了樂曲中。
他們的生活,自得其樂,彷彿一首牧歌,抵達了一種奇異的美。而德克·斯特洛夫在每件事情上的荒誕不經,給這牧歌增添了一種奇怪的音符,如同未經調整的不和諧音,但這反而使之更現代、更人性,像莊重場合的粗俗笑話,加劇了美的辛辣的品質。
這幅畫,以前在里爾一個有錢的製造商手裡,德國人逼近里爾時他逃走了,現在收藏在斯德哥爾摩國家美術館。瑞典人總這麼渾水摸魚,自在消遣。——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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