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月亮與六便士 毛姆 第2頁,共2頁

她的臉色變得異常蒼白,清秀的眉毛顯得很黑,低垂下來。我不懂她這種神情。麥克安德魯夫人繼續說:

「如果只是心血來潮,他會收心的。」

「為什麼你不去找他啊,艾米?」上校出了個主意,「你完全可以和他在巴黎住一年。孩子我們來照看。我敢說,他很快就會厭倦。早晚會回倫敦來的。事情都會過去的。」

「要是我,才不那麼做呢,」麥克安德魯夫人說,「他愛怎樣就怎樣。總有一天,他會夾著尾巴回來,舒舒服服過日子的。」說到這兒,麥克安德魯夫人冷冷地看了妹妹一眼,「你和他一起生活,有些時候也許太不聰明了。男人都是怪物,你應該懂得管住他們。」

麥克安德魯夫人和大多數女性的見解相同:男人拋棄深愛他的女人,永遠是畜生,但是,如果他真這樣做了,女人的過錯其實更多。感情自有其理,理性難以知曉。

斯特里克蘭夫人的目光,茫然地從一個人臉上移到另一個人臉上。

「他永遠也不回來了。」她說。

「哦,親愛的,你要記住,剛才不說了嘛。他已經過慣了衣來伸手的舒坦日子。那麼窮酸的旅館,那麼破爛的房間,你想他能待多久?再說,他沒多少錢。一定會回來的。」

「只要他是和女人跑的,就還有可能回來。我不相信什麼是絕對的。三個月,他就煩死她了。但如果,他不是因為戀愛跑的,那一切都完了。」

「唉,我想你說的這些太玄了。」上校說。對於這種人性,他的職業習性不能理解,所以用「玄」來表達他全部的蔑視,「別聽她的。他會回來的,而且像多蘿西說的,讓他在外頭胡鬧一陣兒,不會怎麼樣的。」

「但是,我不想讓他回來了。」她說。

「艾米!」

一陣狂怒緊緊攫住了斯特里克蘭夫人,她的臉色驟然煞白,有氣無力。現在,她語速更快,有點氣喘。

「如果他瘋狂地愛上了別人,跟她跑了,我可以原諒。我想倒算正常。我也不會太責怪,因為他是被騙走的。男人心腸太軟,女人肆無忌憚。但現在,不是這回事兒。我恨他。我再也不會原諒他!」

麥克安德魯上校和他妻子一起勸她。他們感到吃驚。他們說她瘋了。他們不理解。斯特里克蘭夫人絕望地轉向我。

「你也不明白嗎?」她喊道。

「我不敢肯定。你的意思是說:如果他是為了女人離開你,你可以原諒;但如果他是為了理想離開你,你就不能?你覺得前者彷彿比賽,而後者你便無能為力,對吧?」

斯特里克蘭夫人瞪了我一眼,顯得不那麼友善,但沒有回答。也許我的話,戳到了她的痛處。她繼續用低沉的、顫抖的聲音說:

「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像恨他這樣恨一個人。你知道嗎,我一直安慰自己說,不管這事持續多久,最終他還是會回來的。我想,在他臨終前,他叫我去,我也會去。我會像一個母親那樣照料他,最後,告訴他,一切都不重要,我原諒他所做的一切,永遠愛他。」

女人總喜歡在愛人臨終前表現得大度不凡,這始終讓我感到不安。有時候,好像她們不情願男人壽命太長,就是怕沒機會把這一幕好戲儘早上演。

「但是現在——現在全完了。我對他不會再有任何感情,形同陌路。我情願他死得很慘,貧困潦倒,飢寒交迫,無親無故。我希望他渾身長瘡,惡臭腐爛。我和他真完了。」

我想,不妨這時把斯特里克蘭的建議說出來。

「如果你想和他離婚,他願意按你說的,怎麼做都可以。」

「我為什麼要給他自由?」

「我想他不需要吧。他這樣做,可能對你更好些。」

斯特里克蘭夫人很不耐煩地聳聳肩。我覺得我對她有點兒失望。我那時和今天不同,認為人性單純如一,但是,我沮喪地發現,原來這麼迷人的女人也會有如此可怕的報復心。那時我還不明白,人性其實非常複雜。現在,我清楚地意識到:卑鄙與高尚,邪惡與善良,仇恨與熱愛,可以並存於同一顆心靈中。

我不清楚該說些什麼,來減輕斯特里克蘭夫人此時的痛苦和屈辱。我覺得,應該試試。

「你知道,我不能肯定,你丈夫的行為,也許是情非得已。我想,他已經不是他自己。他似乎鬼迷心竅,被一股力量抓住,朝著別的方向跑去;他就像落入蛛網的蒼蠅,已經無力掙扎。他彷彿著了魔。這讓我想起,人們常說的那些離奇故事:一個人的身體被另一個人的靈魂佔據,將他自己的趕了出去。這個靈魂在體內很不安分,神秘地變來變去。要是過去,大家就會說,查爾斯·斯特里克蘭被魔鬼附身了。」

麥克安德魯夫人將她的裙襬撫平,胳臂上的金鐲子滑到了手腕上。

「你說的這些太離譜了,」她刻薄地說,「我不否認,也許艾米對她丈夫有些想當然了。如果她不是忙於自己的事,我不相信她會發覺不了事情不妙。如果亞歷克有什麼心事,我就不信,不到一年,還不被我看得個一清二楚。」

上校茫然地望向空中,我不知道有誰能像他這樣,故作清白。

「但這改變不了事實:查爾斯·斯特里克蘭是無情的禽獸。」她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我可以告訴你,為什麼他拋棄自己的妻子——純粹是自私,再沒別的。」

「這是再好不過的解釋了。」我說。但心想,這等於什麼也沒解釋。當我說有些累了,起身告辭,斯特里克蘭夫人也沒留我。

感情自有其理,理性難以知曉(lecœurasesraisonsquelaraisonneconnaîtpoint),法文,法國思想家帕斯卡語。舊譯「感情有理智所根本不能理解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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