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家才七點鐘,我走進空蕩的套房裡徒然地喊了聲埃米麗亞:原來她出去了,看來不到吃晚飯她是不會回來的。我很失望,從某種程度上說,簡直是痛苦;我想去尋找她,並且立即跟她談女打字員的事。我斷定那個吻是我們衝突的起因,我重新鼓起勇氣,想說幾句好話來消除誤會,並把下午的好訊息告訴她:影片《奧德賽》的合同,預付金,去卡普里島的決定。讀者也許會反駁我說,只不過晚一兩個小時對她做解釋罷了,為什麼我會感到有一種惱人的失意,甚至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當時我對自己的事心裡很有把握,誰知道過兩個小時以後還會不會有說服力。顯然,儘管我自欺欺人地以為我終於理出個頭緒來了,找到了埃米麗亞不愛我的真正理由了,但實際上,我卻連一點把握都沒有。剛好她又不在家,這就使我重又感到焦慮和煩躁。
我心灰意懶、有氣無力、茫然困惑地走進了書房,下意識地從書架上取出平德蒙特翻譯的《奧德賽》。於是,我坐在寫字檯跟前,把一頁紙壓進打字機裡,點燃了一支菸之後,就著手寫起《奧德賽》的概要來了。我想,工作也許能消除我的憂慮,或者至少會使我暫時忘卻憂慮:以往我多次使用過這種辦法。於是,我開啟書本,慢慢地讀完第一篇詩章的全部。然後,在紙頁上方打上了標題:「奧德賽概要」。在標題下面,我開始寫道:「特洛伊戰爭早已結束了。所有參加過這場戰爭的希臘人如今都回歸家園。唯有奧德修斯還遠離著自己的海島和親人們。」不過,寫到這裡時,是否得把眾神勸告奧德修斯返回伊塔卡去的那場討論寫進去,我猶豫了,因而就打住不往下寫了。我想,眾神的這個建議很重要,因為它把命運和榮耀的概念引入史詩中來了,同時,也頌揚了人的尊嚴,以及人類英雄主義的奮鬥精神。排除眾神的勸說,就意味著排除史詩中超世俗的東西,也就是排除神力的介入,也就是取消那麼親切、那麼富有詩意的諸神形象。可是,毫無疑問,巴蒂斯塔是不想把眾神寫進去的,他認為他們只不過是些說天道地的空談家,認為他們盡給完全有自主能力的主人公們出餿主意。至於賴因戈爾德呢,他只是一心打算拍一部著重刻畫人物心理狀態的影片,抱著這樣令人難以捉摸的意向,當然就更不會突出神權的威力了。突出心理描寫自然就是排除天命和神力的介入;最理想的結果就是能在人物心靈深處的所謂下意識的淵谷裡重新尋覓到天命。這樣一來,既沒有戲劇性又沒有心理特點的諸神就都成了多餘的……我昏昏沉沉、疲憊不堪地思索著這些問題。我不時地望著打字機,並告誡自己得繼續工作,但我幹不下去,手指頭一個都不動;最後,我深深地沉浸在空泛的冥想之中,木然地坐在寫字檯跟前,兩眼出神地盯著前方。實際上,與其說是在凝神沉思,還不如說是我在品味心中的酸甜苦辣;然而,我難以確切地說清楚究竟是什麼滋味。隨後,我的腦子似乎突然開了竅,就像在池塘水底不知待了多久的氣泡突然浮到水面上來了似的:「《奧德賽》也逃不過電影編劇慣用的愚蠢的處理辦法……一旦劇本完成了,這本書將放回書架上去,跟我寫電影劇本所利用的其他書籍放在一起。而我呢,過幾年之後,為了炮製另一部電影劇本去尋找另一部將受到糟踐的書籍時,我會又見到它,我會回想起來:哦,對了,當初我跟賴因戈爾德一起編寫《奧德賽》的電影劇本……後來卻沒用上……連著好幾個月,夜以繼日,天天談論奧德修斯,珀涅羅珀,庫克羅普斯,喀耳刻,塞壬,後來卻沒用上……沒有用上,因為……因為錢不夠了。」想到這裡,我發現自己再次因不得不幹這一行而感到煩惱。我懷著切膚之痛,又一次發現這種煩惱情緒來自我肯定埃米麗亞不再愛我了。我一直是為了埃米麗亞,僅僅是為了埃米麗亞而工作的。現在我沒有了她的愛,也就失去了工作的目的。
我就這樣蜷縮在靠背椅上,面對著打字機,眼睛望著窗子,木然地不知待了多久。後來,終於聽到大門開啟的聲音,那開門聲從套房遠處傳來,隨後,客廳裡響起了腳步聲,我知道是埃米麗亞回來了。但我仍呆坐在那裡,沒有站起來。最後,聽見我背後的書房門開了,聽見埃米麗亞問我的聲音:「你在這兒呢?你在幹什麼?工作嗎?」這時,我轉過身去。
她站在門檻上,頭上還戴著帽子,手裡拿著一個小包。我立即說道:「沒有,我沒在工作。我正遲疑不決,究竟該不該接受巴蒂斯塔要我為他編寫電影劇本的工作。」剛才我還那麼疑慮重重、煩躁不安,現在卻表現出這樣坦然自若的態度,這確實令我自己也感到驚異。
她關上門,走到我的身邊,站在寫字檯旁:
「你到巴蒂斯塔那裡去了?」
「是的。」
「你們沒有取得一致意見?……是不是他給你開的價太低?」
「給我開的價不低,我們簽了合同。」
「那麼……是你不喜歡影片的主題。」
「不是,那是個挺好的主題。」
「什麼主題?」
我回答之前看了她一眼,她看上去跟平時一樣心不在焉和無動於衷,看得出來,她是出於義務不得已而說話。「是《奧德賽》。」我簡潔地回答道。
她把小包放在了寫字檯上,然後,把一隻手放在腦袋上,慢慢地脫下帽子,把壓實了的秀髮甩開。但她臉上毫無表情,心不在焉:也許她沒有明白那乃是一部有名的史詩,或是認為那個對她來說並不陌生的題目並無非同尋常的含義。「怎麼?」最後她近乎不耐煩地說道,「你不喜歡?」
「不是跟你說了我喜歡嗎?」
「不就是中學裡學過的那個《奧德賽》嗎?為什麼你不想幹?」
「因為我幹不下去了。」
「可今天早晨後來你不是決定接受了嗎?」
我突然意識到,這次該是讓她做出新的有決定意義的解釋的時候了。我騰地跳起來,一把抓住她的一隻胳膊,對她說道:「我們到那邊去,我有話跟你說。」
她嚇壞了,也許不是因為我說話的口氣,而是因為我抓住她手臂時用力過猛,她說:「你怎麼啦?……你瘋啦?」
「沒有,我沒瘋,到那邊去,我們談談。」
這時,我躊躇地拽著她穿過書房,開啟了房門,把她往客廳裡的一張扶手椅上推:「你坐在這兒。」我坐在她面前,對她說道:「現在我們談談。」
她心存疑惑地望著我,並有幾分害怕:「好吧,你說吧,我聽著。」
我口氣冷淡而又呆板地說了起來:「你記得嗎?昨天我對你說過,我不想寫這個電影劇本了,因為我吃不准你是否愛我……你回答說愛我,你要我編寫這部電影劇本……是不是這樣?」
「是的,是這樣。」
「那好,」我堅定地宣佈道,「我認為你是在說謊……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這樣,也許是出於憐憫,也許是出於利害關係……」
「什麼利害關係?」她氣急敗壞地打斷了我的話。
「你是有所圖的,」我解釋道,「那樣一來,你就可以待在你所喜歡的這座房子裡了。」
她的反應是如此強烈,讓我吃了一驚。她站起身來,扯著嗓門大聲說道:「誰跟你說的?……我不稀罕這座房子,一點也不稀罕。我隨時都可以回到簡陋的房間裡去住。看來你不瞭解我……我根本不稀罕這房子。」
聽了她這番話,我痛苦極了,就像看到自己做出了很多痛苦的犧牲而換得的一件禮品又被無情地奚落嘲弄了一番似的。再說,她以如此鄙視的態度談論到的這套房子,乃是我最近兩年全部勞動心血的結晶;為了購置這所房子,我放棄了我喜愛的工作,捨棄了我最大的抱負。對此不敢相信的我以極其微弱的聲音問道:「你不稀罕?」
「對,不稀罕,」她的聲音由於鄙視而帶著慍怒,幾乎都變調了,「不稀罕……你懂嗎?……不稀罕!」
「可昨天你說過,你很喜歡住這所房子的。」
「我那麼說是為了讓你高興,因為我想你也許很看重這點。」
我心裡一怔:反倒是犧牲了文學創作抱負的我,反倒是從未看重過這類事的我,稀罕起這座房子了。我明白,她是出於某種莫名的原因,存心與我過不去,我怎麼激她、怎麼反駁她都是無濟於事的,再怎麼提醒如今她執意鄙視的正是以往她夢寐以求的東西也沒有用了。何況,房子只不過是一個細節,重要的是別的。「我們不談房子了,」我極力控制著我說話的聲音,以使語氣變得更溫和、更中聽一些,「我要談的不是房子的問題,而是你對我的感情問題……你昨天對我說你愛我,你在撒謊,我不知你是出於什麼動機。為此,我不想再在電影界工作了,因為原來我只是為了你工作,要是你不再愛我,我就沒有理由那麼做了。」
「誰說我對你撒了謊?」
「沒什麼可說的了……我們昨天都已經談過了,我不想再重複說了……這些事只能意會,不能明言……我感到你不再愛我了。」
她突然破天荒地這麼坦誠:「可有些事你為什麼一定要知道!」她朝視窗看著,突然又以憂鬱而疲憊的口吻問道:「這是為什麼?……有些事你就隨它去……這可能對我們倆都更好。」
「那麼,」我緊追不捨,「你是承認我說的有道理嘍?」
「我沒什麼可承認的……我只希望平靜……你讓我平靜些吧。」這最後幾句幾乎是帶著一種哭聲。然後,她又說道:「現在,我得走了……我去換衣服。」她站起身朝門口走去。可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以往有好幾次我也是這樣做的:她站起身來說要走,當她從我面前走過去時,我就一把抓住她,因為我突然對她萌生了慾望,這她知道,於是她總是溫柔地停下腳步,等著我做第二個動作,也就是抱住她的雙腿,把臉貼在她的小腹上,或者拉她坐在我的膝蓋上。所有這一切,在經過幾番推託和親撫之後,最後都以在扶手椅上或近旁的沙發上做愛而告終。不過,這一次我的目的不同,我不得不痛苦地意識到這一點。她沒有反抗,依舊站在我身旁,居高臨下地望著我:「你究竟要我幹什麼?」
「要你說實話。」
「你一定要我說我們倆的關係很不妙……這就是你希望我說的!」
「那麼你承認了這就是會令我不快的實話嘍?」
「我什麼也不想承認。」
「可你已經說了:我們之間的關係很不妙。」
「我只是說說而已。現在你讓我走吧。」
可是,現在她不再跟我爭辯了,一動不動地只等著我讓她走。我想,與其看著她對我如此冷漠而又鄙視地耐心等著,還不如看到她大發雷霆呢。而我重又做出以往做愛之前的那種習慣動作,無非是希望能勾起她的親暱的情愫,我放開了她的手腕,抱住了她的雙腿。她穿著一條寬鬆的長百褶裙,我摟著她,覺得那裹著她健美、頎長的雙腿的裙子是那麼熨帖,那麼挺括,就好比一艘大船上桅杆四周張掛著的白帆一樣。當時,我痛苦地產生了一種慾望,我是為她的不得不順從而感到痛苦,為她表現出來的那種無奈而感到痛苦。我仰起頭說道:「埃米麗亞,我究竟什麼地方讓你看不順眼啦?」
「沒有什麼看不順眼的……現在你讓我走吧!」
我的雙臂把她的雙腿摟得更緊,臉緊貼在她的小腹上。往常我做這個動作時,很快就會感到她那令我特別喜歡的大手按在我的頭上,輕輕地、柔情地撫摸著我。那是她激動了,也是她願意順從我的意志的一個表示。然而,這一次那隻手卻木然地耷拉著。這種與昔日如此不同的態度深深刺痛了我的心。我放開了她的雙腿,又抓住了她的手腕,大聲喊道:「不,你不能走……你必須對我說實話……現在就說……不說出實話你休想從這兒出去。」
她一直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我沒看她,但我似乎感到她那猶疑的目光在望著我低垂著的腦袋。她終於說道:「好吧,是你要我這樣說的……本來我別無他求,只求能夠就像現在這樣過下去……可是你一定要我這麼說。是的,我不再愛你了……這就是實話。」人往往可以猜想令人最不愉快的事情,也可以肯定地認為那些猜想就是真的。但是一旦證實了這些猜想,或者說,證實了這些確定的事實,卻又常常會感到出乎意料,或者感到痛苦,似乎從來沒有想到會如此似的。實際上,我早就知道埃米麗亞不再愛我了。但聽到她自己親口對我這麼一說,就又產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效果。她不再愛我了:這句我想過不知多少次的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就有了全新的意義。那已是事實,而不再是猜測,儘管這種猜測中帶著某些確實的成分。這句話在我的腦子裡佔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分量,一種衡量的尺度。我已記不得我是怎樣接受這樣一種宣告的。大概就像一個人明知水是涼的,卻仍然去沖涼水澡一樣,洗的時候照樣驚異不已,好像自己從來不知道水本來就是涼的似的。隨後,我盡力振作精神,竭力以某種方式表現出理智與客觀。我儘量以最溫柔的口氣說道:「你過來……坐下,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麼你不再愛我了。」
她順從地重又坐了下來,這一回她坐在了沙發上。她頗為厭煩地回答道:「沒有什麼可解釋的……我不再愛你了,這就是我要說的一切。」
我意識到,我越是努力想表現得通情達理,那難以言喻的痛苦就越像刺一樣深深扎入我的肉裡。我的臉部因強裝歡顏而扭曲,回答道:「至少你得同意對我做出解釋吧……即便辭退一個女用人,也得解釋一下理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