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按說定的時間去赴約。巴蒂斯塔的辦公室佔據了一幢舊式大樓的第二層,大樓過去是一家貴族的住宅,現在是多家貿易公司的辦事處。他用木板把拱頂飾有壁畫、牆壁用灰泥粉飾的寬敞大廳分隔成許多小房間,每個房間裡都擺放著實用的傢俱;以往牆上都掛著以神話和聖經故事為題材的古畫,現在都改掛色彩鮮豔的巨幅廣告畫;到處都掛著男女演員的大照片、彩色畫報上撕下來的畫頁、裱在鏡框裡的獎狀,以及電影公司的辦公室裡常見的那些裝飾品。前廳的盡頭掛著一幅粗劣而又褪了色的壁畫,廳中間擺放著一張漆成綠色的金屬臺,臺子後面有三四位女秘書正在接待來訪者。巴蒂斯塔是個年輕的電影製片人,最近幾年靠製作質量低劣、經濟收益卻甚佳的影片開啟了局面。他經營的電影公司雅稱「凱旋電影」,是當時知名度最高的公司之一。
那個時候,前廳接待室已擠滿了人,憑我搞這一行的經驗,我一眼望過去,就能準確無誤地把來訪者的身份辨別出來:那些電影編劇都是一副疲憊不堪而又忙碌的神態,他們腋下夾著個記事本,衣著打扮講究瀟灑;電影的組織者與策劃人活像農場的管家與牲口代理商;那兩三個想當演員的女孩都很年輕,也算得上俊美,但她們充其量只配當群眾角色,看她們那副做作的表情,濃妝豔抹的樣子,矯揉造作的衣著,以及她們實現抱負的奢望,用不著怎麼選就會被淘汰;最後,電影製片人的候見室裡還少不了一些難辨身份的人:失業的演員、臨時請來的電影編劇、各種各樣的募捐者。所有這些人都在骯髒的馬賽克地面來回踱步,或是在緊挨牆邊擺放著的鎦金靠背椅上伸著懶腰,打著哈欠,抽著煙或低聲說著話。女秘書們不是對著好幾部電話說話,就是兩眼直瞪瞪地呆坐在大臺子後面,她們的目光因為厭煩和無所事事而變得有些木然甚至斜視了。令人討厭的、響亮的電鈴聲不時響起;女秘書也不時一驚一乍地喊叫著一個一個的名字,來訪者也順次一個一個地匆匆進來,然後,就消失在鍍金的白色門扇後面。
我報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我也得坐在候見室的盡頭。我覺得自己現在的心境跟頭天一樣絕望而又平靜。跟埃米麗亞談話之後,我仔細地想了又想,準確無誤地認為,她嘴裡說是愛我,實際上是跟我撒謊;但這一回,一方面是因為沮喪,另一方面也是出於想讓她做出我始終未曾得到過的全面而又誠懇的解釋,因此,我至少是暫時放棄了行動:沒有因此拒絕巴蒂斯塔的新專案,儘管我早已知道接受這個專案沒有任何目的,如同我的整個生活也都已沒有什麼目的一樣。後來,我想,一旦我能夠從埃米麗亞嘴裡得知實情,我將可以隨時中斷工作,讓一切都成為泡影。而且,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更喜歡這第二種更為令人震驚的解決辦法。醜聞和傷害,從某種程度上將會加深我的絕望,同時也將更加堅定我的決心,使我不再猶豫和妥協。
正如我所說,我感到很平靜。但那是一種漠然和遲鈍的平靜:一種引起心緒不寧的、令人難以捉摸的痛苦,因為實際上人們到最後一刻仍希望這不是真的;但那卻是一種確定無疑的痛苦,它鑄就了一段時期的悽楚的平靜。我覺得平靜,但我深知,我很快就會不平靜了:第一個階段,即懷疑的階段,已經結束了,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即將開始第二階段,也就是痛苦,逆反和悔恨的階段。我深知這一切,然而,我也知道這兩個階段之間有一段令人難以忍受的平靜時期,就像暴風雨即將來臨之前的那種虛假而又令人窒息的風平浪靜一樣。
就在等著巴蒂斯塔召我進去的時候,我想到我原來一直只侷限於難以肯定埃米麗亞愛不愛我這樣一個事實。可現在我覺得我已確定無疑地認為她已不再愛我了。我為自己的這種發現感到意外,我想,我可以把自己的思想轉到新的問題上,即思索她不再愛我的原因。還因為一旦我悟出了其中的原因,我就更容易逼著她做出解釋了。
應該說,一提出這個問題,我就立即又感到難以置信,甚至覺得近乎古怪。這是那樣離奇,簡直是荒謬:埃米麗亞絕不可能有什麼不再愛我的理由。何以這麼有把握,我說不清;另一方面,依我看來她不可能有什麼停止愛我的理由,卻不知為什麼又顯然不再愛我了,對此我也說不清。我茫然地思索了一陣我內心和思想上的矛盾。最後,就像做某些幾何習題似的,我自言自語道:「權且荒謬地設想一種不能不存在的原因吧。我們看一看,究竟能是什麼原因。」
我注意到了一點,人越是對什麼事感到懷疑,就越是會抓住頭腦裡虛假的清醒,像是希望用理智去澄清讓感情攪渾而變得模糊不清的事情一樣。就在本能地得出矛盾的回答的那種時刻,我像偵探小說裡的刑警似的,喜歡採取合乎邏輯的調查。有人被殺害了,就得探究他被殺的原因,從原因就很容易追溯到犯罪者……於是,我想原因可能是兩方面:一方面取決於埃米麗亞,另一方面取決於我。從她那方面來看,正像我很快就發覺的那樣,可以歸結為一點:埃米麗亞不再愛我了,因為她愛著另一個男人。
毫無疑問,我覺得可以排除這第一種假設。不僅是因為近來埃米麗亞的舉動中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她生活中有另一個男人存在,而且恰恰相反,她變得越來越孤寂,越來越依賴於我。據我所知,埃米麗亞幾乎總在家待著,不是看看書,就是給母親打打電話,或是料理料理家務,藉以消磨時光;在消遣娛樂方面,或是去電影院,或是散步,或是到餐廳吃飯,幾乎絕對由我決定。當然,比起剛結婚時,她的生活更多樣化,社交也更廣泛了,儘管交往的方式很簡單,那時,她只與年輕時結交的幾位朋友保持著聯絡。然而,這些友情很快就淡漠了;她越來越貼近我,正如我所說,她對我的依賴性越來越大,有時候甚至令人覺得尷尬。另外,這種依賴性絲毫沒有因為她對我的感情的淡薄而減弱。她從未打算擺脫我,連一點讓別人代替我的意思都沒有,哪怕是以天真的方式:儘管沒有愛情,她仍跟以往一樣總在家裡等著我下班回家,她外出與否都聽我的。而且,就在這種沒有愛的從屬關係中卻有著某種悲愴感人的東西,某種痛苦的成分,就像對人許下願要一生忠貞不渝,當保持忠貞的理由不復存在時,仍然還保持忠貞一樣。總而言之,儘管她不再愛我,但她生活中只有我,這是毋庸置疑的。
此外,我還注意到另一種現象,它排除了埃米麗亞愛上另一個男人的可能性。我瞭解她,或者說我自以為十分了解她。我知道她不會撒謊,首先,她有一種天生的坦誠,她無法忍受任何虛假,她覺得弄虛作假不僅令人厭惡,而且也很累人;其次,幾乎沒有什麼想象力的她不可能抓得住什麼機遇,除非是實際上已經發生了,而且又是確實存在的事。鑑於她這種特徵,我敢肯定,要是她真的愛上了另一個男人,她除了立刻如實相告之外,不會有任何別的做法;另外,因為出身階層低,沒有受過太多教育,沒有那麼多含蓄、幽默和掩飾,本能地有什麼說什麼。也許,她對我在感情上發生的變化,善於保持緘默不語,事實上也是這樣;對她來說,掩飾建立在雙重生活基礎上的婚外情是很困難的,幾乎是不可能的;至於因為跟女裁縫和服裝設計師的約會,因為外出訪親問友或是去劇場看戲,由於市內交通擁擠而回來晚了,這乃是女人常有的事,不足為怪。不會的,她對我的冷漠不等於是對另一個男人的熱情。要是真有什麼方面,而原因又不可能不存在的話,那就只能在我這方面,而不是在她那方面。
我就這樣沉浸在思索之中,竟然沒有發現一位秘書小姐站在我跟前微笑著重複說道:「莫爾泰尼先生……巴蒂斯塔博士等著您呢。」我猛醒過來,暫時中斷了思考,急匆匆地走進製片人的辦公室。
寬敞的大廳裡,有繪有壁畫和漆成金色的牆壁,巴蒂斯塔坐在大廳盡頭的一張漆成綠色的金屬寫字檯後面,那張寫字檯與接待室裡秘書小姐們使用的那張佔滿整個前廳的臺子一模一樣。說到這裡,我發現儘管我處處提到巴蒂斯塔,卻還沒有描繪過他的長相,現在在此不妨花費一些筆墨。巴蒂斯塔是那樣一種人,他的合作者與部下們一旦與他翻了臉,就會用「人面獸心」「猴子」「畜生」「猩猩」等詞語來指稱他;我不能否認這些咒罵的貼切性,至少它們符合巴蒂斯塔的外貌。不過,我討厭用綽號稱呼某個人,不管他是誰,我從未這樣做過。我還覺得這些綽號沒有道理,因為他們忽視了巴蒂斯塔身上一種十分重要的性格,我想說的是他時時隱藏在粗暴外表下的那種非同尋常的狡黠,如果不想說那是機敏的話。他的確是一個精力充沛具有頑強生命力的肥頭肥腦的動物;然而,他這種旺盛的生命力不僅表現在他胃口的貪婪,還表現在為滿足他的慾望有時採用的那種奸詐陰險的手腕上。
巴蒂斯塔中等身材,肩寬,胯低,腿短,所以他很像一隻胖猴,因此博得了上述那些雅號。他的臉也有點兒像猴:前額兩邊的頭髮已經禿了,中間的髮際線很低;眉毛很濃,一想問題就皺眉頭;小眼睛,鼻子又短又寬;大嘴巴,嘴角微微往外翹,雙唇薄得跟刀刃似的。巴蒂斯塔沒有大肚腩,但有小肚子;我是想說,他挺胸時連腹部也挺著。他那粗短的雙手上覆蓋著的黑毛,從手腕一直連到衣袖裡面:那年夏天,有一次,我們一起在海邊,我注意到他的肩上、胸口,直到腹部都長著蓬亂濃密的黑毛。這個外表如此粗野的男人,說話的聲音卻很溫柔、委婉、柔和,說起話來還夾帶著硬邦邦的外國腔,因為巴蒂斯塔出生在阿根廷。正是從他這意想不到的、令人驚異的聲音中,我才鑑別出他那種狡黠和機敏的跡象,這我已經說過了。
巴蒂斯塔並不是一個人在辦公室裡。他的辦公桌前還坐著一個人,他向我介紹說他名叫賴因戈爾德,是位德國導演,在納粹德國之前曾導演過巨型影片,獲得過巨大成功。賴因戈爾德當然夠不上大導演帕布斯特和朗這樣的檔次;但他也是一位有聲望的導演,不是商業型的,也許他的志向抱負不無爭議,但他的創作態度卻始終是嚴肅的,從希特勒上臺後,人們就不知道他的下落了。有人說,他在好萊塢工作,不過最近幾年義大利沒有上演過他執導的影片。現在,他又意外地出現在巴蒂斯塔的辦公室裡。當巴蒂斯塔跟我們說話時,我好奇地望著賴因戈爾德。你們在一些名畫複製品裡看到過歌德的面容嗎?賴因戈爾德的面容就是那樣威嚴、端莊、沉穩;就像放在鏡框裡的歌德的頭像那樣,他也留著乾淨而有光澤的銀髮。總之,那是一位偉人的頭;再仔細一看,我又發現他臉上那種莊嚴和高貴的表情並不那麼令人敬畏了:面部的線條輪廓較粗,表皮多孔而又輕淡,活像是一個用紙漿做成的面具似的;總之,給人後面一無所有的印象,正如狂歡節時戴著的那種滿臉兇相的大頭面具,裡面空空的,人們戴著它四處轉悠,矮小而又醜陋。賴因戈爾德站起身來跟我握手,他低著腦袋,像神情嚴肅的德國士兵一樣做出碰鞋跟立正的姿態;這時,我才發現他是個小個子,儘管肩很寬,好像這樣倒更突出了他臉部的莊重。我還注意到,他在向我打招呼時,以相當親切的樣子對我微笑著,咧著的嘴呈月牙形,露出兩排過分潔白而又整齊的牙齒。不知為什麼,我立刻想到那也許是副假牙。但當他重又坐下去時,那微笑即刻就消失不見了,不再留有任何痕跡,猶如空中飄過的一朵雲彩擋住了月亮似的,即刻露出冷漠而又令人反感的神情,擺出一副不可一世而又刻薄的樣子。
跟往常一樣,巴蒂斯塔把話題扯得很遠。他指著賴因戈爾德說道:「剛才賴因戈爾德和我正談到卡普里島……莫爾泰尼,您知道卡普里島嗎?」
「知道一些。」我回答道。
「我在卡普里有一幢別墅,」巴蒂斯塔接著說下去,「剛才我正跟賴因戈爾德說,卡普里是個富有魅力的地方……在那兒,連我這麼一個經商的人也頗感自己是詩人了。」這是巴蒂斯塔慣用的手法,對於漂亮、體面的好事情,總之,凡是他嚮往能實現的事,他總是先表現出他的熱情來;但是,令我感到不安的是,儘管他這種熱情是誠摯的,但從某種程度來說,我發覺他的這種熱情總是與一定的目的聯絡在一起,對此,我確信無疑。過了片刻,他像是被自己的言語打動了似的又興奮地說道:「豐饒的大自然,美麗的天空,蔚藍的大海,處處鮮花盛開。我要是跟您那樣是個作家,莫爾泰尼,我想我會樂意去卡普里島生活,以求獲得靈感。奇怪的是畫家們都不畫卡普里,老畫那些難看的畫,他們畫的是什麼,大家連看都看不懂……可以這麼說,卡普里的風景本身都是很美的畫面,都是現成的……只需面對風景站著,照原樣臨摹就是了。」
我什麼也沒說;我用餘光掃了一眼賴因戈爾德,見他頻頻點頭表示贊同,臉上掛著微笑,那咧開的嘴巴猶如鐮刀形的彎月掛在萬里無雲的晴空中一樣。巴蒂斯塔接著說道:「我總想到卡普里去度幾個月假,不談業務,什麼也不幹,但我總實現不了……在這兒,城市裡,我們都過著違反本性的生活……人不是為了生活在辦公室的廢紙堆裡而生下來的。其實,卡普里島上的人比我們活得自在得多……晚上,他們出來散步時,你們就會見到他們:小夥子與姑娘們滿面春風,笑吟吟的,那麼安詳,那麼秀氣安靜,那麼活潑可愛。他們的生活中並沒有什麼轟轟烈烈的大事情,都是些小小的意願,小小的利益,小小的摩擦和衝突……唉,他們真有福氣。」
又是一陣沉默。巴蒂斯塔又說道:「我說了,我在卡普里島有一幢別墅,可我從不去住。自從我買下它之後,我一直希望能住上幾個月,我大概總共只住過一兩個月。剛才我跟賴因戈爾德說,那幢別墅是編寫電影劇本的理想之地,優美的風景將賦予你們靈感。我已提請賴因戈爾德留意,那兒的風景特點與影片內容很貼近。」
賴因戈爾德說道:「巴蒂斯塔先生,在哪兒幹都一樣……當然,卡普里可能是有用的……我想,尤其是我們將來在那不勒斯海灣拍外景的時候。」
「完全正確……不過,賴因戈爾德說他更喜歡住旅館,因為他有自己的生活習慣,另外,有時候他也喜歡一個人獨自待著,獨自思考……我想,莫爾泰尼,您倒是可以與您妻子一起住在別墅裡面……我很高興你們去住,那裡面總算有人住了……別墅的裝置很齊全,而且,在那兒找一個幫你們料理家務的女用人也不難。」
我跟往常一樣,立刻想到了埃米麗亞;我也想到,去卡普里在一座漂亮的別墅里居住一段時期也許能解決很多問題。我說實話:不知為什麼,突然我甚至認定許多問題都能得以解決。因此,我由衷地感到高興,向巴蒂斯塔表示感謝:「謝謝……我也覺得去卡普里島寫電影劇本比較合適……我妻子與我將十分樂意住在您的別墅裡。」
「太好了,就這樣定了,」巴蒂斯塔攤開雙手,做了一個動作,像是生怕我沒完沒了地道謝似的,這讓我產生莫名的反感,其實,我並沒有感恩戴德的意思。「就這樣說定了,你們去卡普里,我去找你們……現在我們談一談電影吧。」
我想:「到談正題的時候了!」我有意看了看巴蒂斯塔。這時,我對自己如此痛快地就接受了他的邀請,頗有難言的後悔之感。不知為什麼,我有一種直覺,覺得埃米麗亞可能會不同意我這一倉促的決定。「我應該對巴蒂斯塔說,讓我考慮考慮,」我惱怒地想道,「我得問一問我妻子。」我覺得自己那麼熱情地接受邀請似乎很不得體,簡直是一件令人感到羞恥的事。這時,巴蒂斯塔說道:「我們大家都有同感,電影界得有一些新東西……目前,戰後恢復時期已經過去了,人們有追求新的藝術模式的需要……舉例說吧,新現實主義有點讓人厭煩了……現在,通過分析新現實主義影片令人厭倦的原因,也許我們就能懂得新的藝術模式應該是什麼樣子了。」
正如我已提到過的那樣,我知道巴蒂斯塔探討問題向來喜歡兜圈子。巴蒂斯塔不是一個玩世不恭的人,或者至少是個不表現出憤世嫉俗的人;許多別的製片商比他坦誠得多,要讓他談論票房收入是件很不容易的事:而他對票房收入不見得比別人不看重,相反,盈利對他來說也許是至關重要的,所以,能否有較高的票房收入,始終是一種很大的陰影;當他覺得某種主題的影片盈利不多時,他絕不會像別人那樣,說「拍這種主題的影片,一個里拉也掙不到」,相反卻說「出於種種原因,我不喜歡這個主題」。而他所提出的原因總是有關美學範疇或倫理學範疇。然而,盈利多少始終是最後的試金石,在對電影藝術的美的價值或思想內容進行詳細的討論之後,用我的話來說,就是在巴蒂斯塔放了很多煙幕之後,最後總是無可更改地選擇更有商業價值的解決辦法,就是個明證。因此,很長時間以來,我對巴蒂斯塔關於影片的美與不美、道德性與非道德性的那些冗長而又複雜的探討,早已失去了興趣;我知道他要達到的最終目的總是經濟效益,這是無法迴避的。所以我也總是堅定地站在這一立場上。這一次,我也想:「他肯定不會說電影製片人厭煩新現實主義影片是因為沒錢可賺,我們聽聽他究竟怎麼說。」果真如此,巴蒂斯塔在考慮了一陣之後,又接著說道:「我認為新現實主義電影令大家都厭煩了,首先是因為影片的情調不健康。」
他停住不說了,我斜眼看了看賴因戈爾德:他聲色不動。巴蒂斯塔想利用這一片刻的沉默來強調說明「健康」這個詞,現在他解釋起來了:「我說新現實主義電影不健康,是說它不是鼓勵人們正視生活現實,增強人們對生活的信心……新現實主義電影格調沉悶、悲觀、灰暗……且不說這些影片把義大利表現得像是個叫花子國家,外國人特別樂意看,對這些影片特別感興趣,他們巴不得我們的國家就是個叫花子國家,這已經是一個相當重要的事實。除此以外,新現實主義太注重表現生活的消極面,誇大了人類生存中一切醜陋的、骯髒的、反常的事情……總之,是一種悲觀主義的不健康的影片,它們令人想起生活之艱辛,而不是激勵人們去克服困難。」
我看了看巴蒂斯塔,他是真的像他所說的那樣想,還是假裝那麼想,我再次感到沒有把握。在他的言談中,的確有某種真摯的成分;也許那隻不過是怎麼對自己有利就怎麼說的人的真誠;但畢竟還是實話。巴蒂斯塔又以反常的、近乎金屬般鏗鏘有力而又不無溫和的語氣接著說道:「賴因戈爾德向我提出了一個使我頗感興趣的設想……他發現最近從《聖經》故事改編過來的電影取得了很大成功……實際上,這是些盈利很大的影片。」這時,他似乎是若有所思地注意到了這一點,不過,他像是引入了他自己也並不重視的一段插話似的說道。「可原因在哪兒呢?依我看,因為《聖經》仍然是這個世界上被人寫出的書中最健康的書。因此,賴因戈爾德對我說:盎格魯-撒克遜人有《聖經》,你們地中海人有荷馬……不是嗎?」他把臉轉向賴因戈爾德,中斷了談話,像是對自己引用的話不敢肯定似的。
「正是這樣。」賴因戈爾德確認道,他那微笑著的臉上露出些許的憂慮。
「對於你們地中海人來說,」巴蒂斯塔又引用賴因戈爾德的話接著說道,「荷馬史詩就像盎格魯-撒克遜人的《聖經》一樣,那麼,為什麼我們不拍一部關於《奧德賽》的影片呢?」
隨後是沉默。感到驚異的我,為了爭取時間就忍不住問道:「是《奧德賽》的全部,還是其中的一個片段?」
「這事我們已商談過了,」巴蒂斯塔立刻回答道,「最後我們認為最好拍整部《奧德賽》……不過,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提高嗓門補充說道,「重新閱讀《奧德賽》之後,我終於明白了我長期以來一直在尋找的是什麼東西,儘管是下意識的……某些我在新現實主義電影裡尋找不到的東西……您,莫爾泰尼,近來向我提議要拍的影片中沒有這種主題……總之,我也說不好,但我感覺到那乃是某些影片中所需要的,就像生活中需要的一樣:詩意。」我看了看賴因戈爾德:他不停地微笑著,嘴咧得更大了,並頻頻點頭表示贊同。我相當冷淡地隨意說道:「誰都知道《奧德賽》的確充滿了詩意,問題在於得把它體現在影片裡。」
「說得對,」巴蒂斯塔從桌上拿起一把尺子,指著我說道,「說得對……但是有你們倆呢,您和賴因戈爾德……我知道,《奧德賽》充滿了詩意,能不能把詩意體現出來這就要看你們倆了。」
我回答道:「《奧德賽》是一個廣闊的天地……想怎麼體現都行……就看從哪一個角度著手了。」
現在,看我那麼缺乏熱情,巴蒂斯塔有點困惑,他神情嚴肅地揣摩著我,像是想猜透我這麼冷淡的背後隱藏著什麼意圖似的。後來,他似乎暫時不想這麼審視我了,站起身來,繞著桌子轉了一圈,而後又仰起頭,把雙手插在褲子後面的兩個口袋裡在房間裡來回踱步。我們回過頭去看他;他一面踱步,一面說道:「《奧德賽》裡給我留下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荷馬的詩意,總是那麼富有戲劇性。我說的戲劇性就是絕對能使觀眾喜歡的意思……就以瑙西卡的故事為例吧……那些一絲不掛的漂亮的少女在水裡嬉戲,被躲在一片樹叢後面的奧德修斯盡收眼底……你們稍作改動,就有了‘美女沐浴’的場面。或者寫波呂斐摩斯,一個獨眼的魔鬼,一個巨人,一個獨眼龍,那不就成了戰後獲得巨大成功的《金剛》了。你們或者寫克律塞斯的故事,在他的城堡裡……或者寫亞特蘭蒂斯上的安提諾俄斯,我覺得那才是戲劇呢,正像我說過的,這種戲劇不僅有戲,而且富有詩意。」巴蒂斯塔十分激動地站在我們面前,莊重地說道:「這就是我所看到的凱旋電影公司攝製的《奧德賽》。」
我一句話也沒說。我心裡明白,對於巴蒂斯塔來說,詩的含義跟我所理解的有很大的差別;按照他這種觀點,凱旋電影公司攝製的《奧德賽》將成為一部好萊塢風格的大片,跟模仿《聖經》故事拍攝的大片一樣,充斥著妖魔鬼怪、裸體女人、汙濁淫穢的場面、色情縱慾的鏡頭。實際上,正像我所說的,巴蒂斯塔的鑑賞力還停留在鄧南遮時代義大利電影製片商的鑑賞水平上,怎麼能期望他有別的鑑賞力呢?這時,巴蒂斯塔又繞著寫字檯轉圈,而後又坐了下來,對我說道:「那麼,莫爾泰尼,您又有什麼高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