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凡是熟悉電影界的人都知道,有些影片連一句劇本都還沒寫呢,製片人就肯定一定會拍得成功;而另一些影片,即使已簽署了合同,甚至已寫完了幾百頁的劇本,卻可以斷定準拍不成。現在,憑藉我當職業電影編劇的嗅覺,就在巴蒂斯塔侃侃而談的同時,我立即覺察到這部《奧德賽》就屬於那種談論得很多,到頭來卻拍不成功的影片。為什麼這樣呢?我也說不清,也許是因為野心太大,也許是因為賴因戈爾德的形體外表使我這樣想:他坐著時顯得那麼莊重,站起來卻又顯得那麼矮小。我覺得影片就和賴因戈爾德一樣,雖然一開始氣勢浩大,而結尾卻軟弱無力,這裡可以用對塞壬的一句名言來做比喻:desinitinpiscem.再說,巴蒂斯塔為什麼要製作這麼一部影片呢?我知道,實際上,他是很謹慎的,他是打算既不冒險又能賺錢。我想,可能他有籌集到一筆鉅額投資的希望,說不定還是美國人投資呢,他無非是借荷馬的大名大做文章,比如賴因戈爾德竟把荷馬史詩比作地中海人的《聖經》。然而,從另一方面講,我知道巴蒂斯塔在這一點上與別的製片商沒有什麼兩樣,一旦電影拍不成,他就會找某種藉口不付給我酬金了。經常有這樣的事發生:如果影片告吹,那酬金也就告吹,更有甚者,製片人會提出把酬金轉移到另一部已有現成劇本立即就要開拍的影片上去,對此可憐的電影編劇為生活所迫從不敢拒絕。因此,我無論如何得有所提防,要求籤一個合同,首先得索要一筆預付金。為了達此目的,我只有一種選擇:撇開障礙,奉獻出我的合作。我乾巴巴地回答說:「我認為這是一個非常好的主意。」

「不過,看上去您對此並不很熱情。」

我相當坦率地回答道:「我擔心,這不是我拿手的……我怕力不從心。」

「為什麼?」這時巴蒂斯塔像是生氣了,「您以前一直說想編寫一部高質量的電影……現在我給您提供這種機會,您卻打退堂鼓了。」

我竭力解釋道:「巴蒂斯塔,您看,我覺得自己比較擅長編寫側重心理描寫的影片……而這部影片可能是一部純戲劇性的影片,要是我沒搞錯的話……像是以《聖經》故事為題材而拍攝的那一類美國片子。」

這一回,巴蒂斯塔沒來得及回答我,賴因戈爾德卻出人意料地插話道:「莫爾泰尼先生,」他像平時那樣臉上帶著微笑,嘴咧成半月形,頗像一個突然在鼻子底下粘上一副假鬍子的演員,他帶著恭敬而又諂媚的神情,儘量使身子往前傾著,「巴蒂斯塔先生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他完美地概括了我打算在您的幫助下要導演的影片特點。不過,巴蒂斯塔先生是以製片人的身份談的,首先考慮到的是影片的戲劇效果……不過,要是您覺得您擅長寫心理性的影片,那麼,毫無疑問,您就應該編寫這部影片,因為此片就是描寫奧德修斯和珀涅羅珀之間的心理糾葛的……我就是想導演一部男人愛他的妻子卻不被妻子所愛的影片。」

我很窘困,賴因戈爾德堆著他那做作的笑容,把臉湊近了我,似乎想擋住我,生怕我脫身逃走似的:我必須回答,而且立刻就得回答。就在我正想反駁說「可是不對呀,珀涅羅珀不是不愛奧德修斯」時,導演所說的「男人愛他的妻子卻不被妻子所愛」的話突然又使我想起了我跟埃米麗亞的關係,我正是一個愛自己的妻子卻不被妻子所愛的男人;而且神秘的聯想使腦海裡浮現出回憶,正像我很快就意識到的那樣,它似乎回答了我在接待室裡等待被巴蒂斯塔召見時自己給自己提出的問題:為什麼埃米麗亞不再愛我了呢?

我現在想要說的似乎太冗長了:實際上,由於回憶的速度幾乎像幻覺那麼快,這一切都是在瞬間發生的。賴因戈爾德滿臉堆著笑湊近我時,我突然重又想起從前自己在出租屋的客廳裡口述電影劇本的場景。那部劇本已經口述好幾天了,當時都快寫完了,但我連那位女打字員的臉蛋長得什麼樣都不知道,直到有一天發生了一件小事,才讓我注意到她。她正在打一個句子,我俯下身子,從她的身後越過肩頭看著紙頁,我發現她打的句子裡有個錯。我俯身想親自用手指按鍵盤改錯。就在改錯時,我無意中觸碰到了她的手,我發現她的手又大又粗,跟她那小巧玲瓏的模樣出奇地不相稱。我碰到她的手時,發現她沒有把手縮回去;我在打字機上打第二個字,又觸碰了她的手指,這一回也許不無用心。於是,我看了看她的臉,見她也以期盼的甚至挑逗的目光回報了我。我驚異得像是頭一次發現她長得挺好看,豐潤的嘴唇,一隻奇特的鼻子,大大的黑眼睛,濃密的波浪形的秀髮向後梳著。然而,她那蒼白、嬌嫩的面容卻帶著不滿、傲慢和惱怒的表情。還有最後一個細節:當她做著鬼臉對我說「對不起,我剛才走神了」的時候,她那說話的聲調是那麼生硬、乾脆而又那麼令人討厭,確實令我震驚。於是,我看了看她,見她鎮定自若,而且還以挑釁的方式迎接我的目光。當時,我準是讓她看出我的侷促不安了,總而言之,我是無言地回答了她的目光,因為,此後很長的一段日子裡,我們總是脈脈對視。說得確切些,是她總死皮賴臉、厚顏無恥地看我,每次我避開她時,她就追逐著我的目光,當她追尋到我的目光,就輕佻地嫵媚作態,當我凝視沉思時,她就在我的視線中搜尋。這種目光開始時不常有,後來就屢見不鮮了;後來,我真不知該怎麼迴避她的目光了,就只好在她身後踱著步口述劇本。但是,這位賣弄風騷的多情女子卻找到了逾越障礙的辦法,從掛在對面牆上的一面大鏡子裡看著我,這樣一來,每當我抬起眼睛時,就會在鏡子裡遇上她凝視我的目光。最後,她期望發生的事情終於發生了:有一天,跟平時一樣,我從她身後朝打字機俯下身去改個錯,我把眼睛轉過去望她,我們的目光相遇了,我們的嘴迅速地碰在一起閃電似的親了一下。親吻之後,她的第一句話頗有特色:「啊,總算實現了……我還以為你永遠不會下決心呢。」總之,看來她已充滿自信地把我攥在手裡了,她是那麼胸有成竹,以至於親嘴之後,竟沒要求再親,而是又打起字來。我感到茫然,也很悔恨:我喜歡那個女孩,這毫無疑問,否則我不會親吻她,但我也肯定我並不愛她,實際上她是利用我作為男人的虛榮心,死皮賴臉地討我喜歡而贏得了我的吻。現在,她低著頭打字,不再看我,她白淨的圓臉,蓬鬆的頭髮,真是太好看了。後來,她又打錯一個字,也許是故意的,我就又俯下身子去修改。可是,她注意著我的動作,我的臉剛湊近她的臉時,她就猛地轉過腦袋,用一隻手臂勾住了我的脖子,用手揪著我的一隻耳朵,斜著把我的嘴拉到她的嘴上。這時,門開了,埃米麗亞走了進來。

隨後發生的事,我想就不必再詳細敘述了。埃米麗亞當即退了出去,而我急匆匆地對女孩說道:「小姐,今天就幹到這兒……您可以回家了。」而後,我幾乎是小跑著離開客廳,追到埃米麗亞的臥室。我本以為會看到爭風吃醋的場面,然而,我進去時,埃米麗亞只是說道:「你總得把嘴唇上的口紅擦乾淨吧。」我擦了擦嘴唇,然後挨著她坐下,對她說明了實情並竭力加以解釋。她以難以形容的懷疑表情聽著我說,顯得傷感而又寬容,最後,她說,如果我真愛那個打字員,只要我說一句,毫無疑問她會同意分居的。不過,她說這些話時不帶任何刻薄之意,卻蘊含某種沉鬱和溫存,像是默默地暗示我反駁她這樣說似的。後來,我做了許多解釋,苦口婆心地央求她(一想到埃米麗亞要離開我,我就不寒而慄),她似乎信服了,幾經拒絕和猶豫之後,她終於答應寬恕我。當天下午,當著埃米麗亞的面,我打電話通知女打字員說我以後不需要她了。女孩千方百計想與我在外面約會,但我含糊其詞地搪塞她,打那以後,我就再也沒見到過她。

正如我所說,這件事回想起來似乎很冗長,但實際上,在我頭腦裡出現的形象僅僅一閃而過:即當我親吻女打字員時,埃米麗亞出現在門口時的形象。我立刻驚異地發現自己怎麼事先沒想到呢。毫無疑問,我想事態的發展應該是這樣:埃米麗亞當時對此事表現得毫不在乎,而實際上,她為此深感驚慌不安,也許是下意識的。後來,被起初一瞬間所困惑的她又反覆做了考慮,越想越覺得不是滋味兒,失落之餘,心裡就越來越解不開這個疙瘩;因此,那個親吻,對我來說,只是感情上一時的脆弱,而在埃米麗亞的心裡,用心理學術語來說,卻構成了一種創傷,或者說是一道傷痕,而且時間不僅沒能醫治創傷,使傷口癒合結疤,反而使傷口越來越大了。我在思索這些事的時候,臉上肯定露出一副迷惘惆悵的神情,因為當我沉浸在我的回憶之中時,突然聽到賴因戈爾德詫異地問我:「莫爾泰尼先生,您在聽我說話嗎?」

我怔了一下,縈繞在腦際的回憶立刻消逝了,只見導演那堆著笑容的臉正衝著我。「對不起,」我說道,「剛才我分心了……我在想賴因戈爾德對我說的話:一個愛自己的妻子,卻不被妻子所愛的男人。可是……可是……」張口結舌的我,把腦子裡偶然冒出來的異議端了出來:「但是《奧德賽》中,奧德修斯是得到妻子珀涅羅珀的愛的……而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整部《奧德賽》都是圍繞著珀涅羅珀對奧德修斯的這種愛而展現的。」

我見賴因戈爾德帶著微笑反駁了我的異議:「那是忠貞,莫爾泰尼先生,不是愛情……珀涅羅珀忠誠於奧德修斯,但我們不知道她對丈夫究竟愛到什麼程度……有時候,人可以非常忠誠,但並不愛,這您也知道……在某種情況下,忠誠是對愛情本身的一種報復、訛詐和懲罰的形式……忠誠並不是愛情。」

聽了賴因戈爾德這些話,我又一次感到震驚,情不自禁地又想起埃米麗亞來了,我自問道,我也許,是不是更喜歡用叛逆和因此而產生的愧疚來代替忠誠和無動於衷。無疑是這樣:也許,已背叛了我併為此感到愧疚的埃米麗亞,會希望我對她放心的。可是,剛才我還對自己證明埃米麗亞沒有背叛我呢;相反,倒是我背叛過她。當我又這樣心不在焉地想心事時,巴蒂斯塔的聲音又令我一怔,他說:「行了,莫爾泰尼,我們說定了,您跟賴因戈爾德合作吧。」

我勉強地回答道:「我們說定了。」

「好極了,」巴蒂斯塔滿意地說道,「那麼,我們這樣吧:賴因戈爾德明天早上得去巴黎,他在那裡得逗留一個星期。這個星期,莫爾泰尼,您就把《奧德賽》的故事梗概給我寫出來,並把它交給我……等賴因戈爾德從巴黎一回來,你們就一起去卡普里島,並馬上就動手幹。」

聽完這番結論性的話,見賴因戈爾德站起身來,我也機械地站了起來。我心裡清楚我本該談談合同和預付金的事,要是我不說,就會上巴蒂斯塔的當;但是,對埃米麗亞的思念打亂了我的思緒,再加上賴因戈爾德對荷馬史詩的解釋與我個人的事情又那麼相似,更令我心煩意亂。但當我們朝門口走去時,我輕聲地低語道:「合同呢?」

「合同已準備好了,」巴蒂斯塔以完全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用慷慨大方而又隨意的語氣說道,「合同與預付金都準備好了……莫爾泰尼,您只需去秘書處簽署一下合同,取一下錢款就是了。」

這使我驚異:本來我以為巴蒂斯塔會像平時一樣故伎重演,不是減少酬金,就是推遲付款,在其他幾部電影劇本上他總是那樣做。可這一回,他卻二話沒說,當即預付酬金,當我們三個走到旁邊那個辦公大廳裡時,我忍不住低聲說道:「謝謝,巴蒂斯塔……您知道我需要用錢。」

我咬了咬嘴唇:首先,我根本沒有這種需要,至少沒有像我說得那麼迫切,不像我讓別人理解的那樣;而且,後來我覺得自己根本不該說那種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巴蒂斯塔下面這番話更加重了我的這種愧疚感。「我已猜到了,親愛的小夥子,」他儼然以父兄般愛護的姿態拍拍我的肩膀說道,「我已安排好了。」他對坐在一張辦公桌後面的一位秘書說道:「這是莫爾泰尼先生……讓他籤那份合同,並領取預付金。」

那位秘書站起來,當即開啟了資料夾,從裡面抽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合同,上面用別針彆著一張支票。巴蒂斯塔跟賴因戈爾德握手告別後,又用一隻手拍拍我的肩頭,預祝我工作順利,然後,就回到他的辦公室去了。「莫爾泰尼先生,」這一回是賴因戈爾德走近了我,他把手伸給了我,「待我從巴黎回來後再見。您可以先把《奧德賽》的概要寫出來,把它交給巴蒂斯塔,跟他討論一下。」

「行。」我頗為驚奇地看著他,因為我似乎看到他會意地向我使了個眼色,不知意味著什麼。

賴因戈爾德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他突然抓住我的一隻胳膊,把嘴湊近我的耳邊。「您放心,」他匆匆地低聲說,「您別害怕……巴蒂斯塔愛怎麼說就讓他說……我們拍一部心理描寫性的影片,純粹心理描寫的。」我注意到「心理」這個詞,他是用德語口音發的,他朝我笑了笑,握了一下我的手,又猛地垂下腦袋,腳碰鞋跟做了個立正姿勢,而後就走了。我心裡一怔,望著他朝遠處走去,這時秘書在喊我:「莫爾泰尼先生……您能否在這上面籤個字?」

格奧爾格·威廉·帕布斯特(georgwilhelmpabst,1885—1967),奧地利著名導演。——譯註(本書中註釋如無特別說明,均為譯註。)

弗裡茨·朗(fritzlang,1890—1976),出生於維也納的德國著名電影導演。

荷馬史詩相傳由古希臘盲詩人荷馬創作,是兩部長篇史詩《伊利亞特》和《奧德賽》的統稱。《奧德賽》描寫了伊塔卡島國王奧德修斯攻克特洛伊後返回家鄉,卻在途中漂泊了十年的故事。

瑙西卡,《奧德賽》中阿爾喀諾俄斯國王的美貌的女兒。雅典娜託夢給她,讓她清晨帶婢女去海邊沐浴,在那裡她發現了歸家途中船沉落水的奧德修斯,她給他衣服穿,並引他進入父親的宮殿。奧德修斯向國王敘述了自己的經歷後,國王為他提供了船隻和水手幫助他回國。

波呂斐摩斯,獨眼巨人。奧德修斯及其夥伴住進獨眼巨人和羊群居住的山洞。後來奧德修斯用火燙瞎了獨眼巨人的眼睛,與夥伴們分別綁在羊腹底下混出山洞,從而死裡逃生。

克律塞斯,阿波羅的祭司,希臘人洗劫克律塞城時,他女兒作為戰利品為阿伽門農所得。克律塞斯向阿波羅求救,阿波羅降瘟疫於希臘人。阿伽門農為消除瘟疫,只得把克律塞斯的女兒還給克律塞斯。

亞特蘭蒂斯,據柏拉圖說,大西洋有個大島,從前曾用過此名。因島上居民不順服,宙斯下令將此島沉入大洋。

安提諾俄斯,奧德修斯外出期間,一群糟蹋他的王宮、強迫他妻子珀涅羅珀改嫁的求婚者的頭目,後為奧德修斯所殺。

塞壬,希臘神話中以歌聲誘惑過路的航海者的海妖。奧德修斯用蠟把同伴們的耳朵堵上,並命令他們將自己捆綁在船的桅杆上,以免受塞壬的誘惑投身大海。

拉丁語,出自賀拉斯《詩藝》,意思是:最後畢竟還是一條魚。

珀涅羅珀,奧德修斯的妻子。在丈夫遠征異國的漫長歲月裡,一直守在宮內,拒絕了無數的求婚者,終於等到丈夫歸來。她在與丈夫奧德修斯相遇的場面中認出自己丈夫時的情景,是《奧德賽》中最富有詩意的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