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像一個病入膏肓卻拒不就醫的人似的活著。我極力不去考慮埃米麗亞對我以及我的工作所採取的態度,我知道遲早有一天我得對此予以考慮。但正因為我意識到這是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所以我儘可能推遲些去考慮:腦海裡曾經產生過的那一丁點懷疑促使我回避,也使我下意識地感到害怕。我跟埃米麗亞就這樣維持著那種關係,起初我覺得難以忍受,如今因為生怕關係惡化,我就極力使自己信服那是正常的關係,儘管我並不能完全說服自己:白天裡談話冷冰冰的,躲躲閃閃,敷敷衍衍;夜裡有時做愛,我非常尷尬,也不無殘酷,而她呢,沒有絲毫投入。與此同時,我仍然勤奮地甚至是頑強地工作,雖然心裡越來越不情願,越來越反感。要是當初我就有勇氣正視自己的處境,那我肯定就會像放棄愛情一樣放棄工作,因為就像後來我確信無疑的那樣,無論是愛情還是工作,都已經失去任何生命力了。可我沒有這種勇氣,也許我一直幻想著隨著時間的流逝,我的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無須我花費任何力氣。時間的確解決了我的問題,但並不是按照我所希望的那樣予以解決的。從此,我便在拒絕我的埃米麗亞和我所拒絕的工作之間,在沉悶的、難言的期盼中打發著日子。
當時我為巴蒂斯塔編寫電影劇本的工作已近尾聲;同時,巴蒂斯塔又提議我接受一項新的編劇工作,那是一項比第一次更艱鉅的工作,他希望我能參加。跟其他所有的製片人一樣,巴蒂斯塔是一個辦事草率、含糊其詞的人;他總是躲躲閃閃地至多說幾句下面這一類的話來勸說我接受新的編劇任務:「莫爾泰尼,一旦寫完了這部劇本,我們馬上就寫另一部,那可是一部重要的劇本。」或者說:「莫爾泰尼,你做好思想準備,就這幾天的事,我要向你提個方案。」或者以較明確的方式說:「莫爾泰尼,別跟其他人籤合同,過兩個星期你得跟我籤個合同。」我早就知道,寫完這部價值不大的電影劇本之後,巴蒂斯塔打算讓我寫一部更重要的劇本,自然,我得到的酬金也會多得多。儘管我對電影編劇的工作越來越反感,但我本能地首先想到的就是房子以及我還得交納的錢款,所以我對巴蒂斯塔的提議很高興。再說,當電影編劇向來如此:即使不喜歡幹,每次來了新任務,心裡總很高興,而要是沒有人來找你幹,你就會起疑心,生怕自己被排除在外,我本人就是這樣。
但我跟埃米麗亞卻沒有談起巴蒂斯塔的這個新提議,原因有兩個:首先,我還不知道我會不會接受;其次,如今我已經明白她對我的工作並不感興趣,我不願意以此來證實她的冷漠和無動於衷,雖然我對此執意表示毫不在乎。另外,我隱約地意識到這兩方面的內在聯絡:我拿不準是否接受那項工作,正是因為我感到埃米麗亞已不再愛我了;要是她愛我,那麼我就一定會把此事告訴她,然而,告訴她實際上就意味著必須接受巴蒂斯塔的這項提議。
有一天早晨,我走出家門去找跟我合作為巴蒂斯塔編寫電影劇本的導演。我知道那是最後一次去他家,因為劇本只剩下最後幾頁,一想到這裡,我心裡就很高興:這費勁的差使總算要結束了,往後我重新又至少有半天時間可以由自己支配。另外,對所有的電影編劇都一樣,兩個月的工作,就足以明白那部影片裡的人物和故事情節是多麼乏味。我知道,自己馬上又得跟同樣很快就會變得令人難以忍受的新的劇本里的人物和故事打交道;不過,我總算可以擺脫手頭這部劇本里的人物和故事了,一想到這裡,心頭就情不自禁地感到一陣輕鬆。
由於企盼著能立刻解脫,所以那天早晨我思路格外敏捷,創作靈感格外豐富。只差把兩三個無礙大局的地方加以潤色和修改就能了結那部電影劇本了,不過,好幾天以來我們一直停留在原地毫無進展。然而,那天早晨,由於情緒振奮,對劇本的研討一開始就進行得很順利,解決了一個又一個的遺留問題,於是,不到兩個小時,劇本就全部完稿了。正像在山上長期迂迴跋涉的人,因總是山重水複而開始感到沮喪時,卻突然在拐彎處出現了目的地似的,我寫完了一句對話,然後驚異地大聲說道:「可以就此結束了嗎?」當時我是趴在小桌子上寫,在書房裡來回踱步的導演走近了我,越過我的肩頭看了看稿紙,隨後,也以驚異而不敢相信的語氣說道:「你說得對,可以就此結束了。」於是,我就在稿紙的下端寫上了「劇終」兩個字,合上了記事本,站了起來。
我們望著擱在小桌子上業已封好的夾放劇本手稿的卷宗,那一剎那間誰也沒說什麼話,就像兩位為攀上頂峰耗費了很多精力的登山運動員,精疲力竭地望著小湖泊和懸崖峭壁一樣。後來,導演說道:「我們大功告成了。」
「是的,」我贊同地說道,「我們大功告成了。」
這位導演名叫帕塞蒂,是個長有金黃色頭髮的年輕人,性格乖僻,態度生硬,做事麻利,一絲不苟,看他那長相,更像是一位謹小慎微的勘測員或會計師,而不是一位藝術家。他和我歲數差不多;但是,我跟他是下級和上級的關係,寫電影劇本往往是這樣:導演總比其他合作者有更高的權威。停了片刻之後,他以冷漠而又可笑的幽默口吻接著說道:「應該說你的腦瓜子真靈……我本以為我們至少還得幹四天,可我們用兩個小時就完成了。嘿,一想到寫完劇本就能得到錢,你的靈感就來了!」
我對帕塞蒂的印象不錯,儘管他的水平一般,反應令人難以置信的遲鈍;我們之間是互補的關係,他是一個缺乏想象力和激情的人,但他有自知之明,比較謙虛;而我卻富有激情,思路敏捷,想象力豐富。我操著他那種開玩笑的口吻,像逗著玩似的說道:「你說的是大實話,是金錢的誘惑賦予了我靈感。」
他點著一支菸,接著說道:「可你別以為大功告成了……我們只是大體上完成了……還得重新看一下全部的對話……你可別躺在功勞簿上啊。」
這不禁使我想到他在編寫電影劇本時總喜歡用習慣用語和成語的做法。我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錶:將近一點了。我說道:「你放心……不管要怎麼修改,我都一定效勞。」
他搖了搖頭回答道:「我瞭解跟我打交道的人……為了防止你鬆勁,我得關照巴蒂斯塔,得先把你最後一筆酬金扣下。」
令人驚異的是,他那麼年輕,卻善於以開玩笑而又頗具權威性的方式來鞭策他的同行,軟硬兼施,既會奉承,又能掌握分寸,既能委曲求全,又能指揮別人。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稱得上是個好導演,因為作為一個導演,三分之二的才能就體現在能精明地使喚他人。我像往常一樣由著他說,隨後,我回答道:「不能這樣做,你還是讓人把全部酬金都付給我吧,我答應你,你想怎麼修改都行,我一定效勞。」
「可你要全部這些錢幹嗎用啊?」他滑稽地開玩笑道,「你的錢總不夠你花……可你既沒有情人,也不賭博,又沒有兒女……」
「我得交納房子的分期付款。」我低垂著眼睛一本正經地回答道,我對他的冒失頗覺煩惱。
「你還得付很多錢嗎?」
「幾乎還沒怎麼付呢。」
「我打賭,準是你妻子折磨你,要你付錢款的……我似乎聽到了她的聲音:‘裡卡爾多,別忘了他們會讓你付清最後一筆款的。’」
「對,是我妻子,」我撒謊道,「這你是知道的,女人都是這麼樣的……房子對她們來說是至關重要的。」
「這還用說嗎!」他隨即又談起自己的妻子來,說他妻子跟他很相像,不過,我似乎覺得,在他看來,他的妻子是一個很古怪的人,十分任性,令人難以捉摸,總之,是個女人。我臉上表現出在專心地聽他說著,雖然我心裡實際上在想別的。他出乎我意料地最後說道:「這一切就都不用說了……不過,我可瞭解你們這些電影編劇,努力地工作,拼命地幹,全是一個樣子……一旦錢拿到手,就連影子也見不到了……不行,不行,我得去跟巴蒂斯塔說說,叫他扣下你的最後一筆酬金。」
「得了,帕塞蒂,你就行行好吧。」
「好,我再想想……不過,你別抱太多的希望。」
我又偷偷地看了看錶。我已經給了他施展威風的機會,他也顯示了自己的威風,所以,我可以走了。我說:「好,我很高興,我們完成了任務,或者像你所說的那樣,是大體上完成了,不過,我想,現在我該走了。」
他故意裝出活潑的樣子大聲說道:「你可不能走,我們得為電影成功乾一杯。這樣走了可不行,你編完了劇本可不能就這麼走了。」
我耐著性子說道:「如果是喝一杯,我可以不走。」
「那麼,我們就到那邊去……我想我妻子會很高興地跟我們一起幹杯的。」
我跟他走出書房,沿著一條狹長而又空蕩的白色走廊朝前走去,走廊裡充溢著廚房的味道和孩子們衣服的氣味。他走在前面領我到客廳,並大聲說道:「路易莎!莫爾泰尼和我,我們完成了電影劇本,現在我們為電影的成功乾一杯。」
帕塞蒂太太從沙發椅上站起身迎向我們。她是位小個子的女人,腦袋大大的,留著兩條烏黑光滑的髮辮,長長的橢圓形的臉顯得很蒼白。她那大而無神、呆板而毫無表情的眼睛,只有丈夫在場時才顯得炯炯有神:她的目光一刻也不離開丈夫的臉,就像熱情的狗對其主人一樣。然而,一旦丈夫不在,她就垂著眼睛,露出執著而又謙恭的神情。別看她體質纖弱,個子瘦小,結婚四年卻生了四個孩子。帕塞蒂以令人挺不自在的高興勁說道:「今天得喝一杯,現在我去調雞尾酒。」
「別為我準備酒,吉諾,」帕塞蒂太太提醒他說,「你知道我不喝酒。」
「我們倆喝。」
我對著紅磚砌的壁爐,坐在一把噴砂的木製扶手椅上,椅子的坐墊是用花布縫製的,帕塞蒂太太坐在壁爐另一旁的另一張同樣的扶手椅上。我環視了一下週圍,注意到客廳的佈置跟主人的性格特點很相稱:一間很大眾化的客廳,帶有某種臆造的鄉間風格,清新、乾淨、整齊,同時頗顯簡陋,很像是一位細心的會計師或出納員家裡的客廳。帕塞蒂太太好像無意跟我攀談,所以我只能用眼睛東看西看。她垂著眼睛,雙手放在圍裙上,一動不動地坐在我跟前。這時,我看到帕塞蒂走到房間盡頭的一排很簡陋的組裝傢俱跟前,從酒櫃裡取出兩瓶酒,一瓶是苦艾酒,一瓶是杜松子酒,還取出三隻杯子和雞尾酒攪和器。他把取出來的東西都放在一個托盤上,隨後又把托盤端到壁爐跟前的桌子上。我注意到兩瓶酒還未啟封:看來帕塞蒂並不是經常喝他正在調配的這種雞尾酒。調雞尾酒的器皿也是鋥亮鋥亮的,跟新的一樣。他說要去取冰塊,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