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那位太太許久沒說話,後來,我就沒話找話地說道:「我們總算把劇本寫完了!」
帕塞蒂太太眼皮也不抬地回答道:「是的,吉諾跟我說了。」
「我敢肯定那將是一部好片子。」
「我也深信這一點,否則吉諾不會接受這項工作的。」
「您瞭解故事情節嗎?」
「知道,吉諾對我講過。」
「您喜歡嗎?」
「吉諾喜歡,所以我也喜歡。」
「你們倆總這麼一致嗎?」
「我和吉諾嗎?我們總是這麼一致的。」
「你們倆誰說了算?」
「當然是吉諾。」
我發現她一說話就把吉諾掛在嘴上。我只當跟她開玩笑似的隨便說說;而她卻總是一本正經地回答我。帕塞蒂提著小冰桶回來了,衝著我喊道:「裡卡爾多,去接電話,你妻子打來的。」
我心裡一怔,不知為什麼,重又像往常那樣感到焦慮不安。我木然地站起身來,朝客廳門口走去。帕塞蒂補充道:「電話在廚房裡……不過,要是你願意,也可以在這裡接……我讓人把線接到這兒來了。」
在壁爐旁的一隻櫃子上的確有部電話。我拿起聽筒,聽到埃米麗亞的聲音在說:「請原諒,今天你想辦法在外面吃飯吧……我上我母親那裡吃午飯。」
「你為什麼早不告訴我?」
「我不想打擾你的工作。」
「好吧,」我說道,「我上餐廳去吃。」
「過一會兒見,再見!」
她掛上了電話,我朝帕塞蒂轉過身去。他立刻問我:「裡卡爾多,你不回家吃飯啦?」
「不了,我上餐廳。」
「算了,留下跟我們一起吃吧。不過,你得湊合著吃。我們很高興你留下吃飯。」
一想到獨自一人上餐廳吃飯,我心裡有一股無可名狀的滋味;也許因為我本想把已寫完電影劇本的事告訴埃米麗亞,想讓她高興高興的。不過,也許我不會告訴她,我已說過,我知道如今她對我所做的一切已不再感興趣了;但鑑於我們倆的關係,我還是按過去的老習慣想盡快地告訴她。帕塞蒂留我在他家吃飯令我十分高興;我幾乎是以格外感激的心情接受了他的邀請。這時,帕塞蒂已把兩瓶酒開啟了,他像是藥劑師調變某種藥劑似的把杜松子酒與苦艾酒倒在一個小量杯裡,而後,又把調好的酒倒在攪和器裡。帕塞蒂太太的目光仍然一刻不離丈夫。最後,當帕塞蒂將容器裡的液體搖勻之後準備把雞尾酒倒在酒杯裡的時候,她說道:「我只要一點點。吉諾,你也少喝一點,喝多了你會不舒服的。」
「又不是天天都遇上寫完電影劇本的。」
他把我們倆的酒杯都斟滿了,然後又按妻子的吩咐,在第三隻杯子裡只倒了一點兒。我們三人都拿起酒杯高高舉起互相祝酒。「願我們寫出更多的電影劇本。」帕塞蒂只用嘴唇抿了抿酒說道。隨後,他把酒杯放回小桌子上。我把我杯裡的酒一飲而盡。帕塞蒂太太小口小口地呷著酒,後來站起來說道:「我去廚房看看在做什麼……一會兒就來。」
她出去了,帕塞蒂就坐在她剛才坐過的有花布坐墊的扶手椅上,我們開始聊起天來。確切地說,是帕塞蒂在聊天,他談得最多的是我們創作的電影劇本,我一面聽他說,一面喝著酒,嘟噥著點頭表示贊同。帕塞蒂酒杯裡的酒老是那麼多,連一半都沒喝下去,而我卻連飲了三杯。不知為什麼,現在我感到自己特別痛苦,我是想借酒澆愁。但我酒量不小,再說,帕塞蒂配製的雞尾酒摻了好多水,度數並不高。這樣,三四杯下肚之後,只是增加了我那種難言的傷感。突然,我捫心自問:「為什麼我感到那麼痛苦呢?」這時,我想起來了,最先觸痛我心的是剛才我在電話裡聽到的埃米麗亞的聲音,那麼冷淡,那麼無理,那麼無動於衷,與帕塞蒂太太嘴裡唸叨吉諾名字時的聲音是那麼截然不同。但是我沒能深入思考這些,因為這時帕塞蒂太太很快從門口探頭進來告訴我們可以去餐廳了。
帕塞蒂家的餐廳與書房、客廳差不多:傢俱整潔、漂亮迷人、價格便宜,都是磨砂木製的;彩陶餐具器皿,綠色的厚玻璃酒杯和酒瓶;粗麻的桌布和餐巾。我們就座的桌子幾乎佔據了這小小的房間的全部空間,每次女用人端著盤子在我們身邊上菜時,不得不讓就餐人挪動一下位子;我們默不作聲地拘謹地吃起來。後來,女用人來換了盤子,為了找話說,不知怎的,我問起帕塞蒂他今後的方案。他像以往一樣帶著冷淡的、一絲不苟的拘謹口吻回答我,由於謙虛,也由於缺乏想象力,他說話的語氣輕描淡寫,而且還咬文嚼字。我找不到別的話題可說,對帕塞蒂的方案又不感興趣,所以索性就緘默不語,再說,即使他那方案令我感興趣,可是他那種毫無生氣、單調乏味的說話腔調使他的方案也似乎令人生厭了。然而,我的目光從屋子裡的一個物體移到另一個物體上,卻又找不到一件能吸引我視線的東西,於是我就注視起帕塞蒂妻子的臉來了,她手託著下巴,眼睛盯著丈夫也在聽著。我望著她那張臉,她的眼神深深地觸動了我:那麼多情,那麼充滿慾望,崇拜中又伴有無限的感激,迷戀中又夾帶著傷感的羞澀。這種表情令我詫異,我覺得其中蘊含著某種神秘的感情。帕塞蒂長得那麼平常,那麼幹癟,那麼平庸,明顯地缺乏女人通常所喜歡的一切優點,他卻贏得了一個女人如此的厚愛,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後來,我對自己說,每個男人最終都會找到一個敬重他、愛戀他的女人。而且,我感到以自己的感情去判斷別人的感情是一種錯誤,她對自己的男人那麼虔誠,使我對她頗有好感,我也為帕塞蒂高興,這我已說過了,儘管帕塞蒂很平庸,但我對他卻有著頗具幽默感的友情。然而,當我心不在焉地把目光轉向別處時,突然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個想法,應該說是一個驟然產生的意念,它深深地刺痛著我的心:「這個女人的目光裡蘊含著對丈夫的深厚愛意。因為這個女人的愛,他對自己和自己的工作很滿意……然而,我從埃米麗亞的眼睛裡已好久看不到這種感情了……埃米麗亞不愛我,她不會再愛我了。」
這種意念重又激起我深深的痛苦,我簡直像突然栽倒在哪兒了似的;我情不自禁地做了個鬼臉,帕塞蒂太太立即問我,是不是我正在咀嚼的肉太硬了。我請她放心:肉不硬。此時,儘管我假裝在聽著帕塞蒂繼續談論他今後的打算,心裡卻總在深究著我那令人痛楚的意念,那意念是那麼強烈,又是那麼令人難以捉摸。於是,我明白了,最近一個月以來儘管我極力讓自己全身心地習慣於令人難以忍受的境遇,而實際上,我卻做不到:這樣生活下去我受不了,埃米麗亞不愛我,正因為埃米麗亞不愛我,我也就不愛我自己的工作了。突然,我自言自語:「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無論如何我得跟埃米麗亞說清楚……如有必要,我就與她分道揚鑣,並且丟棄我目前的工作。」
儘管我下定決心想這樣做,但我發現自己並不完全相信這種現實:實際上我並不認為埃米麗亞真的不再愛我了,也不相信自己有勇氣與她分手,拋棄電影編劇而去重新獨立生活。換句話說,面對我認為毋庸置疑的事實,我卻不敢正視。對我來說,那是一種新的痛苦。埃米麗亞為什麼不再愛我了呢?她怎麼會無動於衷到這種地步呢?我心痛欲裂,為了讓自己完全相信我所預感到的這種如此痛苦的論斷,需要其他一些微不足道的跡象去佐證,也正因為是微不足道的跡象,所以也就更加具體,也更為令人痛苦。總之,我確信埃米麗亞已不再愛我;但我既不知道為什麼,也不清楚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為了完全說服我自己,我得當面對她說清楚,進一步考察和審視,並把細小的探針無情地插入傷口中去,而我至今卻一直麻醉自己。一想到這裡,我就害怕,不過,我心裡清楚,只有把調查進行到底,我才有勇氣與埃米麗亞分道揚鑣,就像我那絕望的靈魂一開始就啟示我的那樣去做。
我仍繼續吃著,喝著,聽著帕塞蒂說話,不過,我沒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上帝保佑,飯總算吃完了。我們重又到客廳裡去,我得遵循一般受邀者必須應酬的一系列客套禮儀:往咖啡裡放一兩塊糖塊;主人端上烈酒、甜食和幹葡萄酒時,照例婉言謝絕;接著是天南地北地閒聊以消磨時光。最後,當我覺得應該告辭時,我就裝出不是急著要走的樣子站起身來。但就在這時,女管家把帕塞蒂的大女兒領到客廳裡來了,她在領女孩出去散步之前,想讓女孩的父母親見見。小女孩長著一頭褐色的頭髮,臉色蒼白,眼睛大大的,長得相當一般,總之,跟她的父母親一樣,相貌平平。如今我仍記得,當我注視著母親親撫和擁抱女孩的時候,我腦際掠過這樣的想法:「我永遠不會像他們那樣幸福的……我與埃米麗亞永遠不會有孩子的。」隨著這第一個意念而來的是第二個更令人痛苦的意念:「既然這一切都顯得這麼狹隘、平庸而沒有特色,我就在頭腦裡搜尋著所有不被自己妻子所愛的丈夫的蹤跡……我在妒忌任何一對輕撫他們子女的夫婦……處在我這種地位的任何一個丈夫都會這樣。」這種意念使目睹這親暱場面的我萌生出無動於衷的感覺。我突然宣佈我得走了。帕塞蒂叼著菸斗陪我走到門口。我覺得我的告辭似乎令他妻子吃驚和生氣,也許她滿以為我看到她那種流露母愛的動人場面一定會很感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