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天晚上,我的確預感到,對我來說,一個困難重重的時期開始了,但說來也怪,這種預感並不像人們所想象的那樣產生於埃米麗亞對我的態度的變化。毫無疑問,她顯得很冷淡,毫無情意,也正因為如此,與其以這樣的方式得到愛,還不如放棄算了。但是我愛她,而且愛情不僅賦予人以幻想,還能使人遺忘。第二天,不知是怎麼回事,原來我對頭天晚上發生的事情看得很重,後來卻又覺得並不那麼重要了,逐漸減輕了其中敵對的成分,把它轉化成了無足輕重的意見不合。實際上,人往往容易忘卻自己不想記住的事情;另一方面,埃米麗亞也使我忘卻了那天晚上的事,因為幾天以後,她不再拒絕我的愛,儘管她仍然沒放棄獨自睡覺的做法。這次雖然她也同樣表現得冷淡和被動,並引起了我的反感,這是真的,不過,事情往往是這樣,第一天晚上覺得無法忍受的事情,幾天之後,不僅覺得可以容忍了,而且能欣然接受。總之,我是不知不覺地滑落到那種地步的,詭辯和渴求幻想的靈魂的需要,使頭天的那種冷淡竟然也變成了溫馨的愛。我原本覺得埃米麗亞的舉動像個妓女,但不到一個星期,我卻習慣了以那樣的方式愛她,並就以那樣的方式被她所愛;因為在我心靈深處也許生怕她根本不會再愛我了,我感激她的這種冷漠和被動,並把它看作維持我們情愛關係的正常方式。

不過,要是我繼續幻想著埃米麗亞依然能像過去那樣愛我,或者說,我即使不把我們的愛出現的問題提出來,那麼,別的事情也會像窺視燈一樣向我展示我們之間發生的變化。這別的事情就是我所從事的編劇工作。我暫時放棄了戲劇創作的抱負,而從事電影編劇只是為了滿足埃米麗亞想有一套房子的慾望。只要埃米麗亞肯定愛我,我覺得做電影編劇的工作並不繁重;但自從那天晚上發生那件事後,我覺得我的工作中微微摻入了某些令人氣餒、不安和煩惱的因素。我已經說過,我接受這份工作,實際上是出於對埃米麗亞的愛,為了這種愛,即便是讓我從事自己毫無興趣的異常卑微的工作,我也會欣然接受的。如今這種愛已不復存在,工作也就失去了它的意義和目的,在我看來,乾電影編劇就荒謬地成了單純地為他人作嫁衣了。

在這裡,我想就電影編劇這個職業多說幾句,不為別的,只是為了讓讀者更好地理解我在那個時期的心情。眾所周知,編劇多半是跟另一個編劇或導演合寫劇本或者綱要,隨後再把劇本拍成電影。編劇在一個電影劇本里得根據劇情的發展,把演員的動作和臺詞以及攝影機拍攝的不同角度等,一一詳細註明。因此,電影劇本同時也是戲劇、啞劇、電影技術、佈景道具和戲劇導演的綜合。現在,儘管電影編劇在電影中的作用很重要,僅次於導演,但由於電影藝術在其發展過程中至今所遵循的固有規律,編劇的作用總是難免變得次要和不顯眼了。如果人們從直接的表現力來評價藝術的話,而且確實不知怎麼以別的方式來加以評價的話,那麼電影編劇儘管竭盡全力把自己奉獻給電影,但他仍然是一個無法表現自己,聊以自慰的藝術家。這樣,儘管他絞盡腦汁創作劇本,他只是一個設想意境,虛構情節,從技術上、心理上和文學上想辦法出點子的人;隨後,由導演根據自身的才能採用這些材料,並表現出來。總而言之,編劇是個不出頭露面的人,是個耗費自己的心血去成全別人的人;儘管一部電影的成功與否三分之二取決於他,但在電影的大海報上看到的往往總是導演、演員和製片人的名字,從來看不到電影編劇的名字,他往往可以在這不顯眼的工作中達到非凡的水平,並得到優厚的報酬,但他永遠不能說:「這部電影是我寫的……我在這部影片裡表現了我自己……這部片子就是我。」只有導演才能這麼說,實際上導演是唯一能說了算的人。電影編劇只能滿足於為自己所得到的錢而工作,不管他情願還是不情願,錢成了他工作的唯一目的。這樣一來,電影編劇只是用那筆錢去享受生活,錢成了他辛苦付出的唯一成果。於是為了錢,編劇編出一部又一部的電影劇本,從喜劇編到悲劇,從驚險片編到言情片,從不中斷,從不間歇,頗似某些家庭女教師,教出一個又一個的孩子,對一個孩子還沒來得及培養起感情就得離開他,然後又重新開始教另一個孩子,而她們的勞動成果最後卻都歸功於孩子的母親,那個唯一有權稱孩子為兒子的人。

除了這些根本無法逆轉的弊端之外,根據影片的不同質量和不同種類,以及合作者的不同性格,編劇這個職業還有其他一些同樣煩人的弊端。導演則恰恰相反,導演在製片人面前是享有一定的自主權和自由的,而電影編劇卻只有權利接受或是拒絕製片人要他寫的劇本,而一旦電影劇本被採納後,他就不能以任何方式選擇自己的合作者:他被別人選擇,而不能選擇別人。往往是這樣,編劇的選擇往往是根據製片人對他的印象如何和製片人自身利益,或者憑製片人一時的心血來潮,或者是純粹出於偶然的巧合,而編劇卻往往不得不跟他所不喜歡的、文化素養都不如他、待人接物和言談舉止都讓他看不慣的人合作。合作編寫電影劇本不像在辦公室或工廠裡工作,每個人都有獨立於他人的一份工作,相互之間如果不能說完全沒有關係,那也能說很少有什麼關係。合作編寫一部電影劇本意味著大家從早到晚生活在一起,把自己的聰明才智、自己的靈魂、自己的心靈與其他合作者交融在一起。總之,就是說在編劇本的那兩三個月過程中,得人為地創造出虛假的密切關係,目的僅僅是要炮製出一部電影來,說到底,就像我前面說過的那樣,目的是為了錢。這種密切的關係是極其糟糕的,比想象中更令人厭煩,更令人疲憊,更令人不堪忍受,因為它是建立在無聲的精神折磨之上,就像從事某種科學實驗的科學家們所經受的那種痛苦磨難似的,只是電影編劇從事的是語言實驗。為了儘快地炮製出電影劇本來,導演常常一大早就把合作者召集在一起;從大清早一直到深更半夜,編劇就坐在那兒不停地侃侃而談,然而,往往因為興之所至,或是因為疲憊不堪,把話題扯到十萬八千里。有的講淫穢笑話,有的發表自己的政治見解,有的分析某個著名人士的心態,有的議論男女演員,有的傾訴個人遭遇。同時,工作間裡煙霧騰騰,桌子上的稿紙旁邊堆滿了咖啡杯子,早晨來時還儀表端莊、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的編劇們,晚上一個個都變得頭髮蓬亂,邋邋遢遢,滿身汗味,那種樣子比逼迫一個冷漠而又倔強的女人就範還要狼狽。實際上,炮製一部電影劇本慣常所採用的生硬方式,酷似對人的才智的一種強姦,與其說是建立在靈感和共鳴的基礎上,還不如說是出於主觀的願望和利益。當然,也許最後拍出來的電影質量很高,導演和合作者事先也都有一定的默契並相互尊重,工作環境也比較理想,這是人類生活中常見的現象,儘管往往並不盡如人意。不過,這種協調的合作並不多見,就像質量高的電影也並不多見一樣。

編寫第二部電影劇本的合同不是跟巴蒂斯塔,而是跟另一個製片商簽訂的,合同簽訂以後,我突然就沒有了勇氣和意願,我開始對我剛才談到的一切不如意的地方感到越來越反感和惱怒。天天如此,一起床後,沒有片刻沉靜和空閒的時候,頭腦裡整天得往外擠電影劇本的靈感,猶如在灼熱的陽光曝曬下的荒漠,沒有半點陰涼之處。每次我走進導演的家,每次聽到導演在書房迎候我時總說「那麼,昨天晚上你考慮過了?你想出解決的辦法來啦?」那一類話的時候,我就有種厭煩和逆反的情緒。以後的全部工作程式都顯得那麼令人不耐煩和惹人討厭;如前所述,導演和電影編劇往往東扯西拉,離題十萬八千里,極力想讓冗長的討論變得輕鬆愉快些,在整個劇本的寫作過程中,我與合作者之間總不時地出現互不理解或是愚鈍可笑的情況,或是產生簡單的意見分歧。甚至導演對我出的主意和想出的辦法所給予的讚揚,我都覺得有種苦澀味,因為正像我所說過的那樣,我覺得我把自身最美好的東西奉獻給了某種實質上跟我無關的事情,我不情願投入其中的事情。這最後的弊端乃是我在那段日子裡最難以忍受的;當導演從椅子上高興得跳起來,對他們之中很多人油腔滑調地高聲說道「真棒!真有你的!」的時候,我不禁厭煩地尋思著:「本來我可以把這些東西寫在我創作的某一部悲劇或某一部喜劇裡的。」從另一方面說,儘管我很反感,但出於特殊而又痛苦的矛盾心理,我不能不盡到作為電影編劇的義務。幾個人合作編寫電影劇本有點像老式的四駕馬車,有的馬很壯實,拉車挺賣力,有的只是佯裝在拉車,實際上卻是讓它的同伴們拽著跑。我始終是那匹賣力氣拉車的馬,儘管我不耐煩,也很厭惡。導演跟與我合作的編劇,他們倆在遇到難題時,總是等著我拿出辦法來,這一點我很快就發現了。儘管我心裡也總詛咒著我那持重的性格和雄辯的口才,但我靈感一來就總是慷慨地把它奉獻出來。驅使我這樣做的並不是什麼競爭的意識,而是誠摯的激情,它比任何相對立的意願更為強烈:我是被人僱用的,因此,我得幹活。但我每次都為自己感到羞恥,感到有種難以割捨而又愧疚的感覺,就像是為了不多的錢而糟蹋了某種無價之寶似的,其實我本可以用它來從事比電影編劇更有意義的事情的。

正如我所述,我是在跟巴蒂斯塔簽署了第一份合同之後兩個月才發現編劇工作的所有這一切弊端的,在此之前我沒有絲毫察覺。起先,我不明白,為什麼當初我就看不到這些弊端,為什麼那麼久之後才發現。但是,正因為我對電影編劇總懷有這種反感和沮喪的情緒,我心中夢寐以求的那份工作就更加令人嚮往,漸漸地我就不得不把編劇工作與我跟埃米麗亞的關係以某種方式聯絡在一起。最後,我終於明白了,我厭煩電影編劇這份工作,是因為埃米麗亞不再愛我,至少是開始表現出不再愛我。只要我肯定埃米麗亞愛我,那我就能勇往直前地、信心百倍地從事這項工作。可如今我不能肯定她究竟還愛不愛我,所以,我也就失去了工作的毅力和信心。此時,工作對於我來說似乎純粹是為他人服務,是糟踐聰明才智和浪費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