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與巴蒂斯塔是在十月份的第一個星期一見面的。一星期以後,我們搬進了裝修完畢的套房裡。這套房子的確不大,更不豪華,這是我煞費苦心才找到的:只有兩個大房間,一個寬敞的客廳,長方形的,還有一個比例適中的臥室。衛生間、廚房、女用人的更衣室都很小,就像現代的房子,都小得不能再小了。另外,還有一個沒有窗子的小房間,埃米麗亞想把它當作更衣室。套房在一座剛落成的大樓頂層,那樓房光滑潔白,像是用石膏建造的,坐落在一條微微下斜的小街上。街道上的整個一側是一整排與我們的樓房相似的房子,街道的另一側是一座私人別墅的花園圍牆,枝葉茂盛的大樹的枝杈從圍牆裡伸展出來,景緻十分美麗。我讓埃米麗亞注意看,透過寬闊的花園裡樹木稀疏的枝杈,可以隱約地瞥見彎彎曲曲的甬道,還有噴泉和空地,似乎我們與公園之間沒有隔著一條街道和一堵圍牆,只要我們願意,任何時候都可以去那兒散步。

我們是下午搬進套房的,整個白天我都有事,我都記不得我們是在哪兒、和誰吃的晚飯。我只記得將近半夜時,我站在臥室的中央,對著三開門衣櫃的穿衣鏡照自己,慢慢地解下領帶。突然,我在鏡子裡看見埃米麗亞從雙人床上拿起一個枕頭朝客廳門走去。我驚訝地問道:「你幹什麼?」

我說話時身子沒動。我仍然是在鏡子裡看到她在客廳門口停住了腳步,扭過頭來以隨意的口氣說道:「我到客廳那邊的沙發上去睡,你不會生氣吧?」

「就今天晚上?」我詫異地問道,還是摸不著頭腦。

「不,往後就永遠這樣了,」她匆匆回答道,「跟你實說了吧,我盼著有一所新房子,也是為了這個……你總喜歡開著窗睡覺,我受不了,每天早晨雞一叫我就醒,之後就再也睡不著了,一整天腦袋都是昏昏沉沉的,你說說,你不會因此生氣吧?我想我們分開睡更好。」

我百思不得其解,起初我對這樣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只是感到難言的惱怒。我朝她走去,說道:「可是,這樣不合適……我們只有兩間屋子,一間屋子裡有床,另一間屋子有靠背椅子和沙發……你這是為什麼?沙發椅儘管可以搭成床,可是睡在沙發上不舒服。」

「我一直沒有勇氣向你提出來。」她垂下眼睛,不看著我,回答道。

「這些年來,」我堅持道,「你從來沒有抱怨過……我以為你已經習慣了。」

她仰起了頭,看來她挺高興,她又把話題轉到她提出的藉口上:「我從來沒有習慣過……我一直睡不好……尤其是最近以來,也許是因為我神經過於緊張了,我幾乎一點都睡不著……至少我們要早一點睡……可我們總得折騰到很晚,那麼……」她沒把話說完,就朝客廳走去了。我追上了她,急忙對她說道:「等一下,要是你願意,我完全可以不開窗睡覺……好吧……從今往後我們就關著窗睡吧。」

這麼說著的時候,我發現我這樣做不僅是親切地表示順從;實際上,我是想試探她。只見她搖搖頭,微微一笑,回答道:「不!你幹嗎非得做這種犧牲呢?你老說關著窗悶得很……我們最好分開睡。」

「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十分微不足道的犧牲,我向你保證……我會習慣的。」

她猶豫不定,然後以意想不到的堅定態度說道:「不,我不願意你做任何犧牲……無論是重大的犧牲還是微小的犧牲……我就睡在客廳。」

「可要是我對你說我不高興,我要你與我一起睡呢?」

她又猶豫了。隨後,她以平時那種溫厚的口吻說道:「裡卡爾多,看你成了什麼樣子……兩年之前我們結婚那會兒,你不願意做這樣的犧牲……而現在你不管如何都願意這樣做……你這是怎麼回事?那麼多夫婦都分床睡,他們照樣很恩愛……這樣,早晨你要去上班時,你更自由些……你也就不會再吵醒我了。」

「可你不是說你聽到公雞報曉就醒來嗎?我又不是一大早就出門……」

「唉,你真固執。」她不耐煩地說道。這一回,她不再聽我的,從房間裡走了出去。

我一個人留在臥室,獨自坐在床上,這張此刻只有一個枕頭的床,頗有些預示著分離和拋棄的意味,我惘然若失地待了片刻,望著埃米麗亞在那兒消失不見的那扇開啟著的門。我頭腦裡滋生出一個疑問:埃米麗亞不再願意跟我睡覺,是因為她真是討厭白日的光亮,還是她就是不願意再跟我睡了呢?我傾向於第二個假設,儘管我全心全意地願意相信第一個假設。不過,我覺得要是我接受埃米麗亞的解釋,我就會產生一種疑問。我不想對自己承認,但最後的疑問卻是:莫非埃米麗亞已不再愛我?

正當我沉浸在這些思緒之中凝視著房間時,埃米麗亞又來來去去地從衣櫥裡拿出兩條疊好的床單、一條毯子和一件睡衣到客廳裡去。那時正值十月初,天氣還很暖和,她穿著透明的薄襯衣在房子裡轉悠。我始終沒有描繪過埃米麗亞,但現在我想描繪一番,不為別的,就為說明那天夜裡我的感情。埃米麗亞長得並不出眾,但出於對她的感情,在我看來她是個非凡的女人,比我認識的任何女人都顯得莊重。這種莊重的儀表是她生來就有的呢,還是我那心醉神迷的目光賦予她的呢?這我說不好,我只記得新婚之夜,當她脫去高跟鞋之後,我在房間中央朝她迎去時,心中暗自驚異,發現她的腦袋剛剛夠到我的肩膀,也就是說我比她高出一頭。但後來當她挨著我躺在床上時,我又有新的發現:她赤裸的身體顯得那麼寬大,那麼有力,儘管我知道她絕對不是個肥胖的女人。她的肩膀很美,脖子也很美,是我見過的女人中最美的,如畫中人似的,圓潤、豐滿而又優雅,動起來嬌滴滴、軟綿綿的。她的臉呈褐色,鼻子挺挺的,舉止端莊;性感的嘴唇那麼新鮮,總帶著笑,兩排晶瑩潔白的牙齒像是被唾液滋潤得閃光發亮;大大的眼睛,是美麗的棕褐色,明亮有神,很性感,當沉溺在情愛中時,那眼光卻奇怪地變得那麼黯淡和茫然。就像我已經說過的那樣,她真的並不出眾,但不知為什麼,她總顯得那麼美,也許是她那婀娜多姿的、柔軟的腰部襯托出了她胯部和胸部的線條;也許是因為她腰直胸挺,儀態莊重;也許是因為她的自信和氣度,以及那兩條挺直結實的長腿所顯示的青春活力。總之,她身上有那種無意流露的、天生的秀美莊重的氣質,所以才本能地顯得更為神秘和難以捉摸。

那天晚上,當她從房間到客廳來來去去的時候,我的目光跟隨著她,我說不清自己是難過還是難堪,我的目光從她那平靜的臉龐掃視到她的身體,並透過她那輕紗般薄薄的襯衣,掃視她那時隱時顯的肉體的色澤和線條輪廓,我腦海裡突然又著魔似的浮現出那團疑雲,我疑心她不再愛我了,似乎我們倆的軀體之間已無法接觸和溝通了。我從未有過這種感覺,我一下子都矇頭轉向了,而又不敢相信。愛情,當然而且首先就是感情,但也是兩個身體以難以言喻的、近乎精神的方式的結合。那就是我一直享受過的但沒有意識到的結合,它是一種必然而且完全自然的東西。我的眼光像是變得明亮了,終於看清了一樁原本明顯的事實。我終於意識到,直到那天之前還是無形的這種結合,如今可能不復存在,而且已經不存在了。我像是一個突然發現自己被掛在懸崖峭壁上的人一樣,下面是萬丈深淵。一想到我們夫妻間的親密關係竟無緣無故地變得那麼陌生、淡漠和隔閡了,心裡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我心煩意亂,感情上不能自拔,埃米麗亞這時卻走進衛生間洗起澡來,這能夠從水龍頭流出的水聲推斷出來。我強烈地感到自己的衝動,又竭力想盡快地剋制住自己。在那之前,我毫無困難地、下意識地愛過埃米麗亞。我的愛總是神奇般地表現為無需思索的、心血來潮的、富有靈感的一時衝動,而且我一直覺得那種愛是發自我內心,且只發自我內心。如今,我才第一次意識到這種愛的衝動源於埃米麗亞的衝動,並由它培植滋生。見她變化這麼大,我生怕自己不再有能力像以往似的那麼容易、那麼本能、那麼自然地愛她了。總而言之,我那強加於人的無情的舉動取代了過去那種水乳交融的奇妙結合,如今我才意識到這一點,而從她那方面……我不知道她採取的是什麼樣的態度,但我的直覺告訴我,如果我是強加於人,那麼,正像我說的那樣,她只能是被動地應付,或者比這更糟。

從房間裡進進出出的埃米麗亞這時正從我身邊走過。我突然下意識地衝了過去,抓住了她的一隻胳膊,說道:「你過來……我想跟你談談。」

她開始時一個勁地往後退,但很快就讓步了,走過來坐在床上,仍然與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談談?你想跟我談什麼?」

不知為什麼,一股痛楚突然湧上心頭,我的喉頭像給堵住似的說不出話來。也許是膽怯,因為我們之間從未出現過這樣的局面,不過,這就更能證明我們之間的關係已經發生了變化。我說道:「是的,我想跟你談談。我覺得我們之間發生了某些變化。」

她斜了我一眼,堅定地回答道:「我不懂你說的話……什麼變啦?什麼也沒變。」

「我沒有變,可你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