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初次碰到巴蒂斯塔的那段時間,儘管不能說是絕境,但也得說是我面臨的一段極其困難的日子。我真不知該如何擺脫那種困境。那時候,我購買了一套房子,沒錢付清全款,也不知從哪裡去籌齊這筆錢。頭兩年,埃米麗亞與我住在一間租來的、帶有傢俱的大房間,跟房東太太合住一套。也就是埃米麗亞,換個別的女人,誰都忍受不了這種臨時湊合的辦法。不過,我想,埃米麗亞能忍受這種住房條件,是向我證明了一個忠誠的妻子能給予丈夫的最大的愛。埃米麗亞確實是常人稱道的賢妻;然而,她對家庭的愛中,有一種超越任何女人所共有的自然本性的東西。我是說,她有某種強烈的、近乎嫉妒的激情,幾乎是一種超越了她本性的渴望,而且這種渴望像是祖傳下來的基因,與生俱來。她出身貧苦,我認識她的時候,她是打字員。我想,在她對家庭的感情中時時無意識地流露出貧苦的人們那種沮喪的企盼,多年來他們一直無法為自己建立一個哪怕是十分簡陋的窩。我不知道她是否早就打算通過我們的婚姻實現她擁有一座房子的夙願;不過,回想起來,我難得見到她掉淚,只有一次,那是在訂婚後不久,當我向她直言不諱地道明自己尚無法替她弄到一所哪怕是租來的房子時,我還說我們暫時得先在一間帶有傢俱的房間裡住一段時間。她很快就剋制住不哭了,但我認為她的哭泣似乎不僅表示了她因自己對未來幸福的憧憬的破滅而痛感絕望,還顯示了這種夢幻本身所蘊含的力量,對她來說,與其說這是夢,不如說這是生活的動力。

就這樣,婚後頭兩年,我們生活在一間租來的房間裡,埃米麗亞總是把房間收拾得乾淨整齊,光潔明亮。顯然,她在有限的條件下,儘可能把那個房間想象成自己的家;她沒有自己的傢俱擺設,但她竭力把她當家庭主婦的意識傾注在那些破舊的傢什之中。我寫字檯上的花瓶中總插有鮮花;我的檔案資料都收拾得井井有條,像是有吸引我工作的魅力,令我感到十分親切和寧靜;小桌子上的茶具旁總放有餐巾紙和一盒餅乾;地上和椅子上從來不會有一件衣服或別的不該放在那兒的東西,就像在狹窄的、臨時性的住所裡,這種事是司空見慣的。女用人匆匆打掃過一遍之後,埃米麗亞自己總要再仔細地打掃一遍,把房間裡一切能發亮的物件都擦得光潔明亮,就連窗子最小的銅把手和角落裡的地板木條也不放過。晚上她喜歡自己鋪床,她不願意讓女用人幫忙,她把她的薄紗襯衣放在床的一邊,把我的睡衣放在另一邊,毯子摺疊得好好的,一對枕頭放得齊齊的。早晨,她比我先起床,去房東的廚房準備早點,並且親自託著盤子給我端來。她總是默默地、周詳地做著這一切,不引人注目,卻做得那麼賣勁,那麼認真,那麼細膩和投入,使人窺見隱藏在她內心的深情厚誼。然而,儘管她做著如此感人肺腑的努力,租來的房間究竟還是租來的,她努力想要賦予她自己和賦予我的夢卻始終無法圓滿。所以,當她精疲力竭或沉浸在愛的激情中時,她總抱怨,溫柔地,幾乎是平靜地抱怨。真的,她的性格就這樣,不過,她不時地、顯然是很痛苦地問我,這樣臨時湊合的生活何時是個頭。我深知,儘管她很剋制,但這乃是一種真正的痛苦。一想到我遲早得設法滿足她的願望,我心裡就感到十分惆悵。

就像我已說過的那樣,我終於下決心買一套住房,不是因為我有辦法,其實我並沒有什麼辦法,而是因為我深知她很痛苦,而且總有一天,她的這種痛苦會超越她的承受能力。那兩年裡我攢了一小筆錢,加上我借來的那些錢,這樣,就可以付清第一期分期付款。不過,在操辦這一切的時候,我並沒有作為丈夫給妻子置辦房子的那種喜悅心情;恰恰相反,我心裡很不安,有時甚至很焦慮,因為幾個月以後到該交第二期錢款時我還不知怎麼辦呢。那些日子裡我是那麼失望,甚至抱怨起埃米麗亞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正是因為她那麼熱衷於置家,我才被迫邁出這麼草率和危險的一步。

然而,埃米麗亞一聽到我要買房子時流露出來的那種由衷的喜悅,以及後來我們第一次走進尚未裝修好的那套住房時,她所顯露出來的、在我看來是那麼非同尋常而又那麼奇怪的激情,令我頓時就忘掉了自己的焦慮和不安。我認為,埃米麗亞那麼熱衷於買房子是符合人之常情的;再說,我覺得那天她所表現出來的激情似乎隱含著某種情慾,似乎我終於給她買了一套房子的做法本身就使我在她心目中不僅變得更可愛了,而且從純肉體意義上也變得跟她更親近、更貼心了。我們去看房子時,埃米麗亞只是跟我在空寂的房子裡轉,我對她講著每個房間的用途,以及以後擺設傢俱的設想。可是,看完了房子後,當我走近視窗想去開啟窗子,想讓她飽覽窗外的景緻時,她挨近了我,全身緊緊地摟住了我,輕聲地請求我吻她。她是第一次表現出這個樣子,平時在感情生活上她總是那麼拘謹,甚至十分靦腆。她這種激情和說話的聲調勾起了我的綿綿情絲,我按她的意願吻了她。我們從未這麼有力、這麼投入地吻過,可就在這長長的、持續的親吻中,我感到她又更用力地、全身心地摟住了我,像是引誘我更進一步墜入情海愛河中去;隨後,她就迫不及待地脫去裙子,解開襯衣的紐扣,用她的腹部頂住我的腹部。接完吻後,她又輕聲地在我耳邊低聲細語,像是輕輕吹口氣似的,聲音那麼和諧悅耳而又銷魂,像是要我跟她做愛;說著就用她全身的重量把我拽倒在地面上。我們就在我本想去開啟的那扇窗戶底下,在滿是灰塵的地板磚上做愛。然而,在這種無節制的、異乎尋常的性交中,我不僅感受到當時她對我的愛,而且還特別感到她是在發洩自己想要一所房子的那種被壓抑的慾念,對她來說,這種慾望十分自然地通過無法預料的性感宣洩出來。總之,我想,在那汙穢的地面上,在那半明半暗的冰冷而又空蕩的套房裡所完成的性交中,她是委身於給了她房子的男人而不是丈夫。而那些空無一物、迴盪著話語聲的房間,那些還散發著未乾的油漆味和水泥味的房間,似乎牽動了她體內最隱秘、最敏感的部位,那乃是以往我給予她的一切愛撫和柔情所始終未能激奮之處。

從我們去看空房子到遷居新房,其間相隔兩個月。在此期間,我們簽署了購房合同,合同上署的都是埃米麗亞的名字,因為我知道,這樣她高興,我們還把我用很有限的錢購置的那些不多的傢俱都歸置在一起。正像我所說的那樣,買房子最初的滿足感過去了以後,我為以後的事深感不安,有時甚至感到絕望。現在我的確掙了不少錢,這是真的,但只夠勤儉節約過日子,只能攢下幾個錢;然而,靠節省下來的這些錢當然是不夠交付下一筆錢的。更令人難受的是我不能對埃米麗亞吐露一絲我的絕望心緒:我不願意掃她的興。如今我回想起來,那一段日子是我最痛苦焦慮的時期了,從某種程度說,也是我給埃米麗亞的愛最少的時期。實際上,我不能不這樣想,她壓根兒就未曾考慮過我是怎麼才能籌齊那麼多錢的,儘管她對我們當時的實際處境是再清楚不過了。想到這兒,我暗自詫異,有時候甚至對她很惱火,她可倒好,整天興高采烈地忙得不亦樂乎,一心只想著去商店轉悠,尋找佈置家裡的物件,而且每天都以平和的語氣對我列舉她要買的新東西。我尋思著,她這麼愛我,怎麼就猜不到我為籌措買房子的錢款而憂心如焚呢?不過,我知道她大概以為既然我買了房子,那我肯定早就籌措好必要的錢款了。我心事重重、一籌莫展,卻看到她這麼泰然而又心滿意足的樣子,就越發覺得她這樣未免太自私,至少是太無動於衷了。

當時我的內心是那麼不平靜,我甚至覺得我在我自己心目中的形象都改變了。這以前,我一直把自己看作一個知識分子,一個文化人,一位劇作家,是一個搞藝術的人。我一直對藝術懷有莫大的激情,並覺得我生來就有搞藝術的天賦。這麼說吧,這種精神上的素質也影響著我的形象:我覺得自己像個年輕人,身體瘦削,眼睛近視,有點神經質,面容蒼白,穿著打扮上不修邊幅,這就是我為了文學榮譽而獻身的明證。可是,在那段時間裡,我在那種令人煩惱和痛苦的重壓下,這種大有作為而又令人振奮的形象卻讓位於另一種完全不同的形象了:一個可憐巴巴的、陷入痛苦深淵之中的窮人,一個無法抵禦妻子的愛而做出力所不能及的事的男人,而且天曉得還得為錢犯愁操心多久。我覺得自己的儀表也變了:我不再是那個儘管當時還不出名,卻年輕有才華的劇作家,而成了一副窮酸模樣的報刊撰稿人,低檔的報刊雜誌的合作者;或者說是個私人公司或國家機關裡的寒酸的小職員。為了不讓妻子痛苦,這個男人一直對妻子掩飾著自己內心的焦慮。他跑遍全城去尋找工作,卻又常常找不到;因為心裡老惦著那筆欠款,以至於常常在夜裡驚醒過來。也許,那種形象催人淚下,但沒有光彩,更沒有尊嚴,就像書中讀到的那種因循守舊的書呆子,我憎惡這種形象,因為我尋思著,隨著歲月緩慢的流逝,即使我不情願,最後也會不知不覺地落得這般地步的。反正,情況就是如此:我沒有能跟一個與我志同道合、興趣愛好相同又能理解我的女人結婚,卻娶了一個沒有什麼文化素養的普通打字員,她身上有著她所屬階層的一切偏見和奢望,只是因為她貌美我才娶了她。若是跟前一類女人結婚,我就可以應付貧困潦倒的拮据生活,在一間書房或一間配有傢俱的房間裡湊合,豪情滿懷地期盼著能在戲劇創作上獲得成就;可是跟後一類女人結了婚,我就不得不設法弄到她夢寐以求的房子。我絕望地想道,也許我必須以永遠放棄文學創作這一遠大的抱負作為代價。

當時,還有一件事增加了我應付物質上的睏乏之感時的焦慮不安和無能為力。我就像被一股不滅的火焰燒軟、扭曲了的鐵條似的,當時我感到因為貧困,我的心靈也受壓抑而變得軟弱和扭曲了。我意識到自己情不自禁地羨慕起那些不為這種生活的貧困所困擾的人,以及那些富有的人和特權階層;而且我發現自己在羨慕他們之餘,還不禁萌生出一種怨恨,這種怨恨不僅不侷限於對某些人和某種生活條件,還總是難免地推而廣之,抽象地演化成一種人生觀。總之,經歷了那些經濟拮据的日子,我深感對貧困的惱恨以及人在窮困潦倒時的難受滋味,從而逐漸產生了對不公正世道的逆反心理,那不光是對我個人的不公正,也是對其他許多像我一樣的人的不公正。我意識到精神狀態裡的這種出於個人利害關係的反感情緒所引起的難以察覺的變化,以及在我被扭曲了的思想上所引起的那種毫無偏見的反應,總是不可抗拒地朝同一個方向發展;我的言談總不知不覺地離不開同一個話題。同時,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同情某些政治黨派,它們宣稱要為消除那個社會的種種罪惡的弊病而進行鬥爭,而我正是把自己因為貧困而蒙受的痛苦最後都歸咎於那個社會了:我結合自身的處境,認為這確實是一個使好人蒙受痛苦,縱容壞人為非作歹的社會。缺乏文化教養的普通人往往是覺察不到這一切的。似乎是一種神秘的鍊金術使人把利己主義轉化為利他主義,把仇恨轉化為愛,把怯懦轉化為勇敢;但對於習慣於檢討和審視自己的我來說,對這種轉化過程是再清楚不過的了,就像是我對發生在另一個人身上的轉化一目瞭然似的。不過,我意識到自己整天都是在為物質生活上的需要而奔波,只從利害關係考慮問題,從而把純粹的個人動機轉化為普遍的道理了。在戰後那動盪的歲月裡,幾乎所有的人都加入了某個黨派,而我卻沒有,因為我覺得不能像大多數人那樣把政治用來為個人的動機服務,我認為只能為思想信仰而投身政治,而我恰恰始終缺少這種信仰。令我特別惱火的是,我感到自己的思想言行往往是根據我個人的利害得失行事,像變色龍似的隨波逐流,以適應當時我所處的困境。「那麼,我是跟所有的人一樣了?」我憤憤地想道,「莫非我跟許多今世囊空如洗的人一樣,只滿足於夢想人類重新輪迴轉世嗎?」但這種憤怒是十分無力的。後來,有一天,我感到從未有過的絕望和沮喪,一位與我長期有來往的老朋友說服了我,我申請加入了共產黨。不久以後,我就想,這樣一來,更顯示出我不是一個尚未成名的年輕才子,而更像是一個飢腸轆轆的報刊撰稿人,或是逐漸變成寒酸的公職人員了,這是我最擔心的。如今,事情已發展到這個地步,我已進入了黨內,無法再退出。埃米麗亞一得知我入黨的訊息,她做出的反應非同一般:「不過,這樣一來,只有共產黨人才給你工作幹,其他黨派的人都會拒絕與你來往的。」我沒有勇氣向她說出我當時的想法,我是想說,要不是為了讓她高興買下那套價格昂貴的房子,我是絕不會入黨的。而事情也就到此為止了。

我們終於搬進了自己的家。說來也巧,真像是天意,我們搬進新房子的第二天,我就遇見了巴蒂斯塔,正如前面所述,我當即就被聘為他將要製作的一部影片的編劇。有好長一段時間,我感到一種好久以來從未有過的輕鬆和愉快:當時我想,我只要寫出四五部電影劇本來,就能付清購置套房所需的錢款,然後,就重新從事我的新聞專業和我所看重的戲劇創作。與此同時,我對埃米麗亞的愛變得前所未有的強烈,有時候,我甚至十分內疚,責備自己曾把她想得很壞,認為她是個自私而又冷漠的女人。然而,這種氣氛的緩和歷程很短。我生活的天地幾乎立刻又籠罩著陰雲。不過,起初出現的只是一片小小的雲彩,儘管那是朵烏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