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根本沒變……我依然是我。」
「以往你更愛我……我外出把你一個人扔在家裡你就很不高興……以前你不但不討厭與我一起睡……而且恰恰相反。」
「哦,原來是為了這個,」她大聲說道,但我注意到她說話的口氣並不那麼肯定,「我知道你會往這方面去想的……但你為什麼一定要這麼折磨我呢?……我不願意跟你睡,是因為我想好好睡覺,而跟你在一起我睡不著,這就是一切。」
現在我覺得我們的話題與我們的壞心情迅速地融合在一起,就像蠟燭遇上火焰似的熔化了:她穿著那件能窺見肉體和身體最隱秘部分輪廓的有褶皺的薄紗衣,站在我的身邊。我渴求她的溫情,奇怪的是她居然不理會,不擁抱我,還一個勁地說個不停,不像往日似的,只要我們的視線一觸碰,她就緊緊地摟住我。另外,懷有這種慾望的我,不僅希望自己能重新點燃起對她的激情,而且還想點燃起往日她對我的那種激情。我低聲說道:「如果沒有發生變化的話,那你就以行動向我表明。」
「可是我每日每時都在向你表明。」
「不,我要你現在。」
我一邊這麼說著,一邊湊近了她,猛地揪住了她的頭髮,強制地讓她吻我。她順從地由著我,但到最後一剎那,卻輕輕地扭過頭去避開了,這樣,我的嘴唇就觸碰到她的脖子上了。我放開了她,說道:「你不願意我親你?」
「不是這個意思,」她一面執拗地、懶洋洋地用手梳攏著頭髮,一面低聲說,「要是隻親一下,我很願意給你親……可是你會沒完沒了的……現在時候不早了。」
我聽了這番令我反感的解釋很生氣:「做這類事有什麼晚不晚的。」
此時,我又抓住她的一隻胳膊把她拉到身邊,還想親吻她。她喊了一聲:
「哎喲,你弄疼我了。」
其實,我只是碰了碰她,回想起我們夫妻以往恩愛的時候,我有時把她使勁地緊摟在懷裡,她都一聲不吱。我惱怒地說道:「可你以前從不覺得疼呀。」
「你手重得很,」她回答說,「你自己不知道……你把我都卡出印來了。」
她有氣無力地說道,但我發現,她沒有任何嬌媚作態的意思。
「行啦,行啦,」我粗暴地說道,「你究竟願不願意親我?」
「親你就親你,」她溫存地挨近我,在我的前額上輕輕地吻了一下,「現在你讓我去睡吧,時間不早了。」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這樣。我又用雙手一下摟住她的腰部以下,接近豐滿的胯部之處。「埃米麗亞,」我湊近她往後仰著的臉,「我要的不是你這樣的親吻。」
她推開了我,又說了一遍,這一回她說話的口氣的確很不客氣了:「哎呀,你放開我……你弄疼我了。」
「不會,不可能。」我咬牙切齒地撲在她身上。
這一回她拼命掙扎了幾下就脫了身,站了起來,像是突然打定了主意,毫不羞澀地說道:「要是你想做愛,那我們就做愛……但你別弄疼我,你這麼使勁地拽著我受不了。」
我驚訝不已。我不禁想,這一回她說話的口氣真夠冷淡的,語氣那麼直截了當,沒有半點感情投入。我合著雙手,垂著頭一動不動地在床上坐了片刻。而後,我又聽見她在說:「好吧,要是你真想做愛,那我們就……你想嗎?」
我沒抬頭,低聲說道:「好,我想。」那不是真話,那時我已經不想跟她做愛了,不過,我想忍痛徹底體驗一下這種新奇的、陌生的感覺。我聽見她在說:「那好吧。」隨後,我聽見她在我身後沿著床邊在房間裡走動。我想,她現在只需脫去襯衣就行了。回想過去,我總是以著魔似的眼光望著她做這一簡單的動作,就像童話故事裡的強盜,在說完了魔咒之後,看到山洞的石門慢慢地開啟,眼前呈現出來的是璀璨奪目的金銀財寶似的。可這一次我卻不想看,因為我明白自己會帶著不再是那麼天真純潔的、異樣的目光去看她了,儘管那仍然是充滿慾望的目光,但那是由於她的冷漠而使我變得殘酷無情的目光,我不該有也不該用如此的目光對她。我仍然低垂著頭,雙手放在小腹上,弓著腰坐在床邊。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床上的彈簧微微地嘎吱作響,她上了床,躺在了被子上。仍然能聽到某種窸窣聲,像是有誰想在床上躺舒坦了,隨後她仍以她那駭人的陌生聲調說道:「行了,來吧……你在等什麼呀?」
我沒回過頭去,也沒挪動身子,但我突然捫心自問道,以往我們之間的關係是不是始終如此。是的,我立刻回答道,幾乎總是如此,她總是先脫去衣服,並躺在床上:她不這樣又能怎麼樣呢?但同時一切又完全不一樣。她說話的聲調,乃至床鋪彈簧發出的嘎吱聲,以及身體壓在被單上的窸窣聲都透出那種冷漠的、不情願的、機械的服從,這在過去是從未有過的。可當時一切都在飄飄欲仙、如醉如痴之中,令人銷魂地迅速地完成了。有時往往會發生這樣的事,腦子在想什麼事,把隨便一樣什麼東西,如一本書、一把刷子、一隻鞋擱在某個地方了,一旦思想集中起來後,卻怎麼也找不著了,最後竟在意想不到的特別的地方,比如,在櫃櫥頂部,在某個隱秘的角落,在一隻抽屜裡找到了它,可是卻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在我的情愛中也是這樣。一切都在心醉神迷之中迅速地完成了。在這之後,我總是依偎在埃米麗亞的懷裡,似乎已記不得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也記不得從我們平靜地毫無慾望地面對面坐著到我們緊緊地摟在一起達到性高潮之間,我都幹了什麼。可現在,我與她都完全沒有這種投入了。如今我本可以用盡管充滿慾望卻冷漠的目光觀察她的一舉一動,無疑她也可以平靜地觀察我的行動。突然,我心靈中形成的那種越來越強烈的憤怒和厭惡的感覺,勾勒出一個清晰的形象:站在我面前的已經不是昔日我所鍾愛的並且愛我的妻子,而是一個敷衍應付而又缺少經驗的妓女,她被動地屈從我的性慾要求,只求性交時間短一些,少累著她自己的身子。這種形象突然像幻影似的出現在我的眼前,後來,我又覺得這個幻影在我背後轉悠,同在我身後的床上躺臥著的埃米麗亞融為一體了。這時,我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說道:「沒關係……我不想再做愛了……我去那邊睡……你待在這裡好了。」我踮著腳尖朝客廳的門走去。
沙發床上反著鋪好了床單,埃米麗亞的襯衣攤放在被子上,衣袖伸展著。我拿起這件襯衣和她放在地上的拖鞋以及放在扶手椅上的那件晨衣,回到臥室裡,把所有東西都放在了一把椅子上。不過,這一回我情不自禁地抬起眼睛望著她。她依然擺著那種姿勢臥躺在那兒,對我說道:「來吧,你過來!」她全身赤裸,一隻胳膊墊在後頸窩下,腦袋朝我,眼睛睜得大大的,但目光冷漠而又迷惘,另一隻胳膊伸放在身體上,手遮蓋住陰部。我想,這一次她不再是妓女了,而像是海市蜃樓中呈現的形象,四周籠罩著一種不可思議的懷舊氣氛,似乎她不是近在咫尺,而是在某個非常遙遠的地方,遠在現實和我的感情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