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一〇〇二年,八月

暗夜與黎明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埃德加已經殺了兩個人。第一個是維京海盜,第二個是斯蒂奇。要是巴達因為鎖骨碎裂而死,那就算殺了三個。埃德加忍不住懷疑自己是個殺人犯。

武裝士兵從不會反省自己是不是殺人犯,因為殺戮就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但埃德加是建築匠。對匠人來說,戰鬥並不是習以為常的事。可是,埃德加擊敗了凶神惡煞的武士。或許他應該為自己感到驕傲,畢竟斯蒂奇是一個冷血殺手。儘管如此,埃德加還是心神不寧。

斯蒂奇之死並未解決任何問題。加魯夫已經控制了奧神村,而且如今他肯定正在對村民大發淫威。

到達夏陵後,埃德加徑直前往郡長大院。他卸下巴特里斯的馬鞍,將它帶到池邊飲水,然後將它放到附近的牧場,同其他馬一起吃草。

埃德加邊朝蕾格娜的房子走去,邊尋思——或許這種想法很愚蠢——她已經成了寡婦,樣子會不會有變化呢?他已經同蕾格娜相識五年,這段時間裡,她一直屬於另一個男人。她的眼中會閃爍不一樣的神采嗎?臉上會泛出新的微笑嗎?走起路來會不會不再像先前那樣束手束腳了?

埃德加發現蕾格娜在家。雖然外面陽光燦爛,但她卻待在房裡,坐在長凳上,盯著虛空,陷入沉思。她的三個兒子和卡特的兩個女兒在卡特和阿格尼絲的看護下睡著午覺。一見到埃德加,蕾格娜的心情似乎好了些,臉色也沒那麼陰沉了。埃德加將一皮包銀幣遞給蕾格娜:「這是您從採石場獲得的收入。我覺得或許您需要錢。」

「謝謝!威格姆奪走了我的財寶箱,我身無分文,但現在,你救了我。他們想將我的一切搶走,包括奧神谷。但國王對貴族寡婦負有責任,他遲早會對威格姆和溫斯坦的所作所為做出裁決。你那邊情況怎樣?」

埃德加挨著蕾格娜坐在長凳上,壓低聲音,以免僕人聽見:「我剛從奧神村過來,我親眼看見斯蒂奇殺了瑟利克。」

蕾格娜瞪大了眼睛:「斯蒂奇死了……」

埃德加點點頭。

蕾格娜沒有發聲,只是做口型問:「你乾的?」

埃德加又點了點頭。「但沒有人知道。」他低聲說。

蕾格娜握住埃德加的拳頭,似乎在默默感謝他。埃德加感覺被她觸碰到的地方熱辣辣的。然後她恢復了正常的聲音:「加魯夫肯定暴跳如雷吧。」

「當然。」埃德加想起剛才見到她一臉沮喪,便問,「您這邊情況如何?」

「威格姆想娶我。」

「上帝啊,千萬不要!」埃德加大驚失色,他不希望蕾格娜嫁給任何人,尤其是威格姆這樣噁心的人渣。

「這是不可能的。」蕾格娜補充道。

「很高興您這麼說。」

「但接下來他們會幹什麼?」蕾格娜的臉上浮現出埃德加前所未見的神情,那憂心如焚的模樣讓埃德加不由得想將她擁入懷中,告訴她,自己會為她遮風擋雨。蕾格娜繼續道:「我是他們必須解決的麻煩,他們是不會讓埃塞爾雷德國王來裁決爭端的——國王不喜歡他們,可能不會遂他們的願。」

「但他們會幹出什麼來呢?」

「他們可以殺了我。」

埃德加搖頭道:「這樣做必然引發醜聞……」

「他們會說我是突然病死的。」

「上帝啊。」埃德加從未想過溫斯坦他們竟然如此膽大包天。他們本就殘酷無情,殺死蕾格娜完全可以預料,但這會讓他們麻煩纏身,焦頭爛額。可話又說回來,他們本就是賭徒。埃德加大感驚恐。「我們必須想辦法保護您!」他說。

「現在我沒有侍衛。伯恩死了,武裝士兵也轉而效忠威格姆了。」

兩個女僕已經可以聽到他們的談話,因為他們恢復了正常音量。卡特聽到蕾格娜的最後一句話,忍不住用諾曼法語咒罵了一句:「卑鄙的畜生!」伯恩是她的亡夫。

埃德加對蕾格娜說:「或許您應該離開這個大院。」

「但這就等同於投降啊。」

「只是暫時的。您要將官司打到國王那裡去,而您必須活著才能做到這點。」

「我可以去哪兒呢?」

埃德加想了想:「麻風島怎麼樣?修女的教堂裡有一把庇護之椅。就算是威格姆,也不敢在那裡殺害貴族女人,不然英格蘭的每個大鄉紳都會把殺他復仇當作應盡的義務。」

蕾格娜兩眼放光:「這主意真聰明。」

「我們應該馬上出發。」

「你會同我一起走嗎?」

「當然,您什麼時候可以走?」

蕾格娜猶豫片刻,然後下定決心:「明天早上。」

埃德加覺得這一切聽上去太容易了,美好得不像是真的。「他們會試圖阻止您的。」

「沒錯。所以我們天亮前就出發。」

「那之前您得小心啊。」

「好的。」蕾格娜轉身面對卡特和阿格尼絲,她們瞪大了眼睛聽著這番話,「你們晚餐前不要動,表現得一切如常就行。等天黑之後,開始收拾孩子們需要的東西。」

阿格尼絲說:「我們需要食物,要我去廚房拿嗎?」

「不用,那樣會暴露的。去城裡買麵包和火腿吧。」蕾格娜從埃德加給她的皮包裡拿出三枚銀便士遞給阿格尼絲。

埃德加說:「不要騎您自己的馬。德恩治安官會把坐騎借給您。」

「我必須扔下阿斯特麗德嗎?」

「隨後我會回來牽它。」埃德加站起身,「今晚我會待在德恩治安官家。我會跟他商量借馬的事。夜深之後,通知我你們是否做好了明早出發的準備,行嗎?」

「當然。」蕾格娜緊握住埃德加的手,埃德加又想起他們在德朗渡口他家中那番撩人的親密談話。將來還會有更親密的時刻嗎?他幾乎不敢奢望。「謝謝你,埃德加,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我都記不清你為我做過多少事了。」

埃德加想要告訴蕾格娜,他之所以做這一切,都是因為他愛她。但在卡特和阿格尼絲面前,他難以啟齒,只好說了句:「您好人有好報,這些是我該做的。我做得還不夠呢。」

蕾格娜微笑著鬆開了埃德加的手,埃德加轉身離開了。

***

「我們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宰了蕾格娜。」威格姆說,「她死了,事情就好辦多了。」

「相信我,我也想過這麼幹。」溫斯坦說,「她是咱們的絆腳石。」

此時他們正在主教宅邸的二樓喝蘋果酒。這個時節天氣炎熱,讓人口渴難耐。

溫斯坦想起德恩治安官發出的威脅,說蕾格娜要有三長兩短,就要殺了自己償命。但溫斯坦根本沒把這一威脅放在心上。許多人想取溫斯坦的性命,要是他因此惶惶不可終日的話,那就乾脆從今往後都不要出門算了。

威格姆說:「沒了蕾格娜,整個郡就無人可以挑戰我的繼承權了。」

「就算有,也難以服眾。國王會選擇誰?諾伍德的德奧曼是個就快看不見的瞎子,拉夫堡的瑟斯坦是優柔寡斷的窩囊廢,讓他領頭唱歌都費勁,更別提帶軍隊打仗了。其他大鄉紳比富裕的農民好不到哪兒去。你的經驗和關係無人能及。」

「既然如此……」

溫斯坦的話,威格姆常常無法一次聽懂,溫斯坦不得不反覆解釋,他對此惱怒不已。但這一次,他在做解釋的同時,也在自己腦子裡把問題捋清楚了。「我們只需將她控制住即可。」

「這怎麼可能比殺了她更管用?我們可以設個圈套,讓別人頂罪,就像殺了威爾夫之後乾的那樣。」

溫斯坦搖頭道:「我們可以這麼幹,但我們不能再貪圖僥倖。沒錯,我們第一次矇混過關了,但也十分危險,因為有許多人並不相信是卡爾文殺了威爾夫。可是,在第一次謀殺之後,這麼快又發生第二樁對我們有利的謀殺,勢必招致高度懷疑。所有人都會覺得我們是兇手。」

「或許埃塞爾雷德國王會相信我們。」

溫斯坦鄙夷地笑了:「他連假裝支援都懶得做一下。我們從兩方面侵奪了他的特權:首先,我們先斬後奏,讓他無法選擇新郡長。其次,我們還干預了一名貴族寡婦的命運。」

「他肯定更操心籌措兩萬四千鎊銀幣的事吧。」

「暫時如此,可一旦搞到錢,他就會隨心所欲了。」

「這麼說,我們得讓蕾格娜活下去。」

「只要有可能的話,就得這樣做。但必須將她握在我們的手心裡。」溫斯坦一抬頭,看見阿格尼絲走了進來。「而這就是能幫我們實現目標的乖乖鼠。」溫斯坦見阿格尼絲提著一隻籃子,「你去買東西了嗎,我的乖乖鼠?」

「這是路上吃的口糧,主教大人。」

「進來,坐我大腿上。」

阿格尼絲又驚又窘,但也興奮不已。她放下籃子,坐到溫斯坦的大腿上,腰挺得筆直。

溫斯坦問:「說吧,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蕾格娜要去德朗渡口,得走兩天。」

「我知道那地方有多遠。但她為什麼要去那兒呢?」

「她說她決不會嫁給威格姆,她擔心您發現這點後而謀害她。」

溫斯坦看著威格姆,這正是他所擔心的事,幸好被他提前知道了。安插臥底在蕾格娜身邊是多麼明智的決定啊。「她怎麼會鬧這麼一齣的?」

「我也不知道,不過埃德加突然來給她送錢,這主意就是那小子想的。蕾格娜會住在女修道院裡,她覺得在那兒,你就傷害不了她了。」

蕾格娜多半是對的,溫斯坦暗忖。他可不想跟整個英格蘭為敵。「她什麼時候走?」

「明天破曉時分。」

溫斯坦撫摸著阿格尼絲的乳房,令她戰慄不已,慾火升騰。「幹得棒,我的乖乖鼠。」他親暱地說,「這是很重要的情報。」

阿格尼絲用顫巍巍的聲音說:「能讓您開心,我太高興啦。」

溫斯坦衝弟弟眨了眨眼,把手伸進了她的裙子。「都這麼溼了啊!」他說,「我好像也讓你開心了哦。」

阿格尼絲呻吟道:「是的。」

威格姆忍不住笑出了聲。

溫斯坦將阿格尼絲從大腿上抱下來。「跪下,我的乖乖鼠。」他說,然後撩開了自己的外衣。「你知道該怎麼做嗎?」

阿格尼絲把頭埋進溫斯坦的胯間。

「啊,對了。」他嘆息道,「看來你知道。」

***

夜色降臨後,蕾格娜偷偷溜出大院。她將兜帽罩在頭上,匆匆穿過城市的街道。她要去見埃德加,這讓她心花怒放。她意識到自己時常如此——每次去見埃德加,她都會喜不自勝。自從她來到英格蘭,埃德加一直是她忠實可靠的好朋友。

蕾格娜發現德恩治安官和他妻子正準備上床睡覺。德恩告訴她,埃德加住在大院的一間空房裡,並將蕾格娜帶去了那兒。房間裡只點著一支燈芯草蠟燭。埃德加站在火爐旁,但爐子沒有生火——天氣已經相當溫暖了。

德恩乾脆利落地說:「您的馬天一亮就備好。」

「謝謝。」蕾格娜說。一些英格蘭人品行端正,但另一些就骯髒齷齪,她想。不過,也許哪裡都有這兩種人。「您很可能救了我的命。」

「我只是做了我覺得國王希望我做的事。」德恩說,然後他又補充了一句,「我很樂意能幫助你們。」德恩看著埃德加和蕾格娜,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我先告辭了,你們把未盡事宜安排好吧。」說著,他走了出去。

蕾格娜的心跳加速了。她極少同埃德加單獨相處——事實上,每次單獨相處的情形,蕾格娜都清清楚楚地記得。第一次是五年前在德朗渡口,埃德加划船將她送到麻風島。她還記得當時天色昏暗,雨點啪嗒啪嗒地打在河面上,他用強壯的臂膀將她從船上抱下來,走過淺灘,來到乾燥的地面。第二次是四年之後,在奧神村採石場他的房子裡,她吻了他,讓他尷尬得要死。第三次是在德朗渡口,他為她送的書專門做了個盒子,當他向她展示盒子時,她實際上承認了他對她的愛讓她感到安心。

而這是他們第四次單獨相處。

蕾格娜說:「我一切都準備好了。」她是指逃離行動。

「我也是。」埃德加看上去忐忑極了。

「放鬆。」蕾格娜說,「我又不會咬你。」

他羞怯地咧嘴一笑:「我還巴不得你咬呢。」

蕾格娜在微光之中看著他。此時此刻,她只想將埃德加擁入懷中。這似乎是世上最自然不過的事了。蕾格娜走上前去,「我發現一件事。」她說。

「什麼事?」

「我們不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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