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一〇〇一年,四月

暗夜與黎明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奧爾德雷德院長對諾伍德的大鄉紳德奧曼抱有很高的期待,因為德奧曼相當有錢。諾伍德是一個市鎮,而哪裡有市場,哪裡就富得流油。一個月前,德奧曼那位伴他多年的妻子亡故了,大鄉紳會因此考慮死後的事。親人的去世往往能刺激貴族做出虔誠的捐贈。

奧爾德雷德需要捐贈。小修道院已經不像三年前那樣一貧如洗——現在,那裡有三匹馬、一群羊,還有幾頭奶牛——但奧爾德雷德還有更遠大的志向。他已經認命,自己絕不可能掌管夏陵修道院了,但如今他相信自己可以將小修道院建成學習中心。而要實現這一目標,他還需要幾座村子。奧爾德雷德必須獲得某個更大的地方,比如一座繁榮的鎮子或者小城,要不然就是獲得能賺錢的特許權利,比如經營某個港口或者在某條河裡捕魚的權利。

大鄉紳德奧曼的大堂裡富麗堂皇,牆上掛著壁毯,床上鋪著毛毯,椅子上襯著坐墊。他的僕人正將豐盛的午餐擺上桌,房間裡瀰漫著濃郁的烤肉香味。德奧曼是一箇中年男人,但他視力不好,無法跟隨威爾武夫去抗擊維京海盜。他身邊有兩個衣著豔麗的女人,她們舉止同德奧曼非常親暱,應該不是他的僕人那麼簡單。奧爾德雷德皺起眉頭,琢磨著她們在家中的真實地位。至少有六個孩子不停地跑進跑出,一邊玩耍,一邊發出刺耳的尖叫。

德奧曼沒有理會那些孩子,對女人們的撫摸和微笑也毫無反應,卻對坐在他邊上的一條大黑狗頗為喜愛。

奧爾德雷德直奔主題道:「聽說您親愛的妻子葛吉芙過世了,我深表遺憾。願她的靈魂得到安息。」

「謝謝。」德奧曼說,「我還有兩個女人,但葛吉芙跟我三十年啦,我好想念她。」

奧爾德雷德對德奧曼擁有多位配偶一事未予置評,或許改天他可以同德奧曼討論這個問題。今天奧爾德雷德必須專事專辦,於是他用更低沉、更動情的語氣說:「如果您希望委託德朗渡口的修士每天為您親愛的夫人的不朽靈魂獻上莊嚴的祈禱,我們將樂意之至。」

「我請諾伍德這裡的一座大教堂的司鐸為她祈禱了。」

「那您就有福了,準確地說,是您夫人有福了。但我想您肯定知道,相比已婚的司鐸,獨身修士的祈禱在我們所有人將前往的另一個世界裡更有分量。」

「大家也是這樣說的。」德奧曼贊同道。

奧爾德雷德語調一轉,變得更活潑了。「您不僅是諾伍德本地的老爺,您還擁有一個叫索斯伍德的小村子,那裡有一座鐵礦。」奧爾德雷德說到這裡,就暫停下來。是時候明白無誤地提出自己的要求了。他懷著希望默默地快速祈禱了一下,然後道:「為了紀念葛吉芙夫人,您願意將索斯伍德及其鐵礦作為虔誠的禮物送給我的小修道院嗎?」

奧爾德雷德屏住了呼吸。德奧曼會不會對這一要求嗤之以鼻?他會不會大聲嘲笑奧爾德雷德厚顏無恥?他會不會覺得受到了冒犯?

德奧曼的反應還算溫和。他很詫異,但也被逗樂了。「這要求好大膽啊。」他不置可否地評論道。

「你們祈求,就給你們;尋找,就尋見;叩門,就給你們開門。」奧爾德雷德在請求別人捐贈的時候,常常會背誦《馬太福音》裡的這一節。

「你不開口要,在這世上肯定得不到多少東西。」德奧曼說,「但那座礦給我賺了很多錢。」

「但它能改變我的小修道院的命運。」

「那是肯定的。」

德奧曼沒有說「不」,但話語隱隱透著否定的意味。奧爾德雷德等著德奧曼告訴他問題在哪裡。

「你的小修道院裡有多少修士?」過了一會兒,德奧曼問道。

德奧曼在拖延時間,奧爾德雷德想,答道:「包括我在內,有八名。」

「他們全是好人嗎?」

「千真萬確。」

「但我聽到一些流言。」

原來在這裡等著我呢,奧爾德雷德在心裡嘀咕。他怒火中燒,但告訴自己必須保持冷靜。「流言。」奧爾德雷德重複道。

「和你實話實說吧,我聽說你的修士同奴隸縱酒淫樂。」

「我知道您是從哪兒聽來的訊息。」奧爾德雷德說。他無法完全掩蓋自己的憤怒,但他設法讓語調依然保持平靜。「幾年前,我不幸發現一個權勢人物犯下了可怕的罪行。至今我仍在因此而受懲罰。」

「你在受懲罰?」

「是的,這種惡毒誹謗就是對我的懲罰。」

「你是說,同奴隸縱酒淫樂的故事是故意編造的謊言?」

「我要告訴您的是,德朗渡口的修士嚴格遵守《聖本篤會規》。我們不蓄奴隸,不近情婦,不好孌童。我們禁慾獨身,棄絕肉體的歡愉。」

「嗯。」

「但您不要只是聽我說,請來我們那裡看看,最好不要提前通知,而是突然造訪,那您就會看到我們日常是何種模樣。我們工作、祈禱、睡眠。我們會邀請您同我們一起享用魚和蔬菜。您會看到我們沒有奴隸,沒有寵物,沒有任何形式的奢侈享樂。我們的祈禱真的是再純粹不過。」

「唔,那就拭目以待吧。」德奧曼讓步了,但他有沒有被說服呢?「咱們先吃東西。」

奧爾德雷德同德奧曼的家人和高階僕人在餐桌旁落座。一名漂亮的姑娘坐在奧爾德雷德身旁,不停地挑逗他。奧爾德雷德神態優雅,但他對女人的調情無動於衷。他猜這是主人在有意考驗自己,但考驗方式錯了——面對一個迷人的小夥子時,奧爾德雷德才可能暴露弱點。

食物非常可口,乳豬配春白菜,紅酒也濃郁芬芳。奧爾德雷德和往常一樣,吃得很少,只喝了一小口紅酒。

午餐結束,撤下碗盤時,德奧曼宣佈了自己的決定。「我不會給你索斯伍德。」他說,「但我會給你兩鎊銀幣,請你們為葛吉芙的靈魂祈禱。」

奧爾德雷德知道自己不應流露出失望。「我衷心感激您的善意。我向您保證,上帝會聽到我們的祈禱的。」他說,「不過,您能給五鎊嗎?」

德奧曼大笑道:「三鎊吧。我就知道你會討價還價。我之所以多給你一鎊,是為了獎勵你鍥而不捨的態度。」

「非常感謝。」奧爾德雷德說,但他內心深處又氣又恨。他本來可以募得更多的錢,但溫斯坦的中傷損害了他的公信力。就算德奧曼並不相信那些謊言,但他也找到了少捐錢的藉口。

德奧曼的司庫從一口箱子裡取出銀幣,奧爾德雷德將其收入鞍囊。「我不會帶著這筆錢單獨行動的。」他說,「我會去橡樹酒館,找個明天陪我上路的伴兒。」

奧爾德雷德起身告辭。城中心距德奧曼的大院只有幾步路,所以奧爾德雷德沒有騎馬,而是步行牽著它前往酒館的馬廄,他邊走邊思考剛才的失敗。他本希望溫斯坦的無恥讕言不會遠播至此,因為諾伍德有自己的大教堂和主教,但他的願望落空了。

奧爾德雷德從橡樹酒館門前走過時,沒有理會里面傳出的開懷暢飲者的喧囂,徑直朝馬廄走去。到了那裡,他驚訝地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瘦骨嶙峋的戈德萊夫正從一匹花斑馬身上卸馬鞍,他看上去是一路疾馳而來。「出什麼事啦?」奧爾德雷德說。

「我覺得你想盡快聽到這個訊息。」

「什麼訊息?」

「奧斯蒙德院長去世了。」

奧爾德雷德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道:「願他的靈魂得到安息。」

「希爾德雷德被任命為新院長了。」

「速度夠快的啊。」

「溫斯坦主教堅決要求立刻選舉院長,並監督了選舉過程。」

溫斯坦千方百計確保他中意的候選人勝出,然後批准了修士們的選擇。理論上,大主教和國王對這項任命有發言權,但如今他們很難推翻溫斯坦製造的既成事實。

奧爾德雷德說:「這些你是怎麼知道的?」

「德格伯特副主教到小修道院通報了訊息。我覺得他希望親口告訴你,尤其是資金那部分。」

奧爾德雷德心頭一沉:「說吧。」

「希爾德雷德取消了修道院對我們小修道院的資助。從今往後,我們必須靠自己募集的資金過日子,不然就只能關門大吉。」

奧爾德雷德感覺被人當頭掄了一棒,突然感激起德奧曼給的三鎊銀幣來。有了這筆錢,小修道院就沒有立刻倒閉的危險。

奧爾德雷德對戈德萊夫說:「你去吃點東西。我們要儘快離開此地。」

他們坐在酒館旁的橡樹下,這裡便是因此樹得名的。趁戈德萊夫吃黃油麵包喝啤酒的當兒,奧爾德雷德陷入了沉思。他對自己說,希爾德雷德的最新安排也有好處,小修道院從此取得實際上的獨立,夏陵修道院院長再也無法通過威脅切斷資助的方式對我們指手畫腳了。開弓沒有回頭箭,希爾德雷德的決定是撤銷不了的。現在,奧爾德雷德要請求坎特伯雷大主教授予特許證,正式認可小修道院的獨立地位。

可是,德奧曼的捐贈難以持久。奧爾德雷德必須抓緊開拓財源,確保小修道院的生存。但他能做什麼呢?

大多數修道院依靠大量捐贈所積累的財富。一些修道院擁有大批羊群,一些修道院可以從村鎮收取地租,還有一些修道院擁有漁場和採石場。三年來,奧爾德雷德一直孜孜不倦地努力獲取這樣的捐贈,但成果相當有限。

奧爾德雷德想起了九世紀溫徹斯特的主教聖斯威森,後者在伊欽河上締造了奇蹟。因為同情一位把一籃雞蛋掉在地上的可憐女人,聖斯威森把打碎的雞蛋全部復原。常常有朝聖者前往聖斯威森在大教堂中的陵墓拜謁。病人在那裡會神奇地得到治癒。朝聖者會給大教堂捐錢,還會購買紀念品,在屬於修士的旅館住宿,這一切推動了城市的繁榮。修士將賺到的錢用於擴建教堂,以容納更多的朝聖者,而更多的朝聖者又會帶來更多的錢。

許多教堂都有神聖遺物,或者是聖人的白骨,或者是真十字架的碎片,或者是一塊奇蹟般地印著耶穌面部輪廓的碎布。如果修士能高明地經營教堂——確保能受到朝聖者的歡迎,將聖物放在宏偉的聖殿裡,還到處宣傳教堂中的種種奇蹟——那些神聖遺物就能吸引朝聖者,而朝聖者會讓城市與修道院興旺起來。

不幸的是,德朗渡口沒有神聖遺物。

這種東西是買得到的,但奧爾德雷德的錢不夠。有人會贈給他如此貴重的物品嗎?奧爾德雷德想到了葛拉斯頓伯裡修道院。

他在葛拉斯頓伯裡修道院當過見習修士,知道那裡收集了許多神聖遺物,以至於聖器管理人西奧德里克修士不知道該拿它們怎麼辦。

奧爾德雷德不由得興奮起來。

那座修道院擁有愛爾蘭主保聖人聖帕特里克的陵墓,還有其他二十二位聖人的完整屍骸。院長不會給奧爾德雷德一副無價的完整聖人屍骸,但修道院擁有數不清的聖人殘骨和衣片、一支沾著血汙的殺死了聖塞巴斯蒂安的箭頭,以及從迦拿的婚禮上傳下來的一瓶密封的酒。奧爾德雷德的老朋友會可憐他嗎?沒錯,他是灰溜溜地離開葛拉斯頓伯裡的,但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在對抗主教這件事上,修士們常常互相幫助,而沒有一位修士喜歡溫斯坦。奧爾德雷德認定自己有機會,樂觀的情緒逐漸佔了上風。

反正奧爾德雷德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了。

戈德萊夫吃完飯,將大木杯送回酒館。回來後,他問:「好了,咱們回德朗渡口吧?」

「計劃有變,」奧爾德雷德說,「我會陪你走一程,然後我要去葛拉斯頓伯裡。」

***

看到自己度過青春期的地方,洶湧的懷舊感霎時湧上心頭,令奧爾德雷德猝不及防。

奧爾德雷德登上一座小丘,俯瞰平坦的沼澤平原,只見處處春意盎然,樹葉青翠欲滴,還有波光粼粼的池塘和小溪點綴其間。北面是一條五碼寬的運河,沿著平緩的山坡,筆直地延伸過來,盡頭是集市碼頭。那裡的商品琳琅滿目,既有一捆捆紅布,也有一塊塊黃色桶狀硬乳酪,以及一堆堆綠色捲心菜。

在開挖奧神村的運河之前,埃德加曾向奧爾德雷德仔仔細細地打聽這條運河的方方面面,奧爾德雷德苦苦回憶,才勉強回答上來。

小村後面矗立著兩座灰白色的石制建築,那是教堂和修道院,外面包圍著十多座密密麻麻的木質結構建築,包括畜欄、倉庫、廚房和僕人宿舍。奧爾德雷德甚至看得到那座草藥園,他就是在那裡被人抓到吻了利奧弗裡克的,從此他揹負了無法洗刷的恥辱。

騎馬朝修道院走去時,奧爾德雷德想起了利奧弗裡克。他已經有二十年沒見過這位昔日密友了。在他的想象中,利奧弗裡克是一個高挑瘦削的男孩,面龐粉嫩,上唇長著金色的絨毛,渾身散發著少年的活力。但是,利奧肯定早就變了模樣。奧爾德雷德自己也不是當年那個男孩了——他的行動變得更緩慢高貴,舉止更莊重優雅了,即便他剛刮過鬍子,也看得出腮上胡楂的濃影。

奧爾德雷德不由得悲從中來,嘆惜那男孩永遠回不來了。那孩子曾不知疲倦地讀書學習,像羊皮紙吸墨一樣吸收知識。課程結束後,那孩子又同樣精力充沛地破壞各種清規戒律。現在,他來到葛拉斯頓伯裡,就像是到自己的青春之墓拜祭。

奧爾德雷德騎馬穿過村莊,努力擺脫這種感覺。村子裡人聲鼎沸,買賣興旺,交易的既有木器,也有鐵器,男男女女不是在叫嚷,就是在歡笑。他朝修道院馬廄走去,那裡散發著乾淨的草料和刷洗過的馬匹的味道。他解下迪斯馬斯的鞍,讓這頭疲憊的牲口喝飽馬槽裡的水。

這裡的前塵往事會助奧爾德雷德成功,還是拖他後腿?人們會深情地懷念他,盡其所能地幫他,還是會把他當作一個因行為不端而被開除的叛徒,不歡迎他回來?

這裡的馬伕不是修士,而是僱工,奧爾德雷德一個也不認識,但他問了一個上了年紀的馬伕,埃爾夫沃德還是不是修道院院長。「沒錯,而且他身體健康著呢,讚美上帝。」馬伕說。

「聖器管理人還是西奧德里克?」

「沒錯,只是如今他老嘍。」

奧爾德雷德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又問:「那利奧弗裡克修士呢?」

「你問司廚?唔,他也好著呢。」

司廚是修道院裡負責採購所有物資的重要神職人員。

一個男孩說:「反正把自己喂得飽飽的。」其他孩子鬨笑起來。

奧爾德雷德由此推斷利奧長胖了。

年長的馬伕顯然對這位訪客頗感好奇,道:「您想去修道院的什麼地方?或者見某位修士?我可以帶您去。」

「我要先去向埃爾夫沃德院長表達敬意。他應該就在自己的屋裡吧?」

「很有可能。修士的午餐已經結束了,還要再過一兩個小時才會敲第九課的鐘。」第九課是下午三點左右的祈禱。

「謝謝。」說完,奧爾德雷德就徑直離開了,沒有讓馬伕充當自己的嚮導。

他沒有去院長居所,而是去了廚房。

在這種大修道院裡,司廚不會親自扛麵粉和牛肉去灶臺生火做飯,而是拿著鵝毛筆伏案工作。不過,明智的司廚會在廚房附近工作,監督進出廚房的物品,讓想順手牽羊的傢伙沒機會下手。

廚房裡傳出了修道院僕人刷洗餐具時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

奧爾德雷德想起,當年司廚在同廚房相連的披屋裡工作,可如今,在原來披屋的位置矗立著一座更堅固的石砌建築,這無疑是一間安全的儲藏室。

奧爾德雷德忐忑不安地朝前走去,對利奧會如何接待自己充滿了恐懼。

他站在門口。利奧則坐在桌邊的長凳上,面朝門口,好讓光線照到案頭。他拿著一支鐵筆,正在面前的一塊蠟板上做筆記。利奧沒有抬頭,奧爾德雷德仔細觀察了他一會兒。其實他並不胖,儘管他肯定已經不是奧爾德雷德記憶中那個皮包骨頭的男孩了。他光禿禿的頭頂周圍的頭髮依然是金色的,甚至面龐看上去比以前更粉嫩了。奧爾德雷德想起自己曾經多麼熱烈地愛過這個男人,心臟彷彿停跳了一拍。二十年後,他對這個男人還會念念不忘嗎?

就在奧爾德雷德捫心自問之前,利奧抬起了頭。

一開始,利奧並沒有認出奧爾德雷德。雖然自己很忙,但見到不期而至的客人,利奧還是彬彬有禮地擠出例行公事般的微笑,問:「我可以幫您什麼嗎?」

「你可以記起我,傻瓜。」說著,奧爾德雷德走進屋內。

利奧站起身,張嘴皺眉,既驚且疑:「你是奧爾德雷德?」

「如假包換。」奧爾德雷德說,張開雙臂朝利奧走去。

利奧舉手保護自己。奧爾德雷德立刻明白,利奧不想擁抱他。這多半是明智的選擇,因為知曉他們歷史的人或許會懷疑他們要舊情復燃。奧爾德雷德立刻停下步子,後退一步,但臉上依然掛著微笑,道:「見到你真好啊。」

利奧稍感放鬆,「我也是。」他說。

「我們可以握握手。」

「嗯,握手是可以的。」

於是他們伸出手,在桌子上方握住。奧爾德雷德的雙手緊握利奧的一隻手,但他只握了一小會兒,便鬆開了。奧爾德雷德依然對利奧深情款款,但此刻他意識到,自己對同利奧肌膚相親完全不感興趣了。有時候,奧爾德雷德也會對老抄寫員塔特維,或者可憐的盲人卡思伯特,或者阿加莎修女生出愛憐,但那種感情同年少時無法抑制的肉慾完全不是一回事。

「搬一條凳子過來。」利奧說,「要喝一杯紅酒嗎?」

「我想要一大杯啤酒。」奧爾德雷德說,「越淡越好。」

利奧進入儲藏室,端著一大木杯黑啤酒回來。

奧爾德雷德飢渴難耐,舉杯便喝:「走了好長一段路,風塵僕僕的。」

「還很危險呢,萬一路上遇到維京海盜怎麼辦?」

「我走了另一條偏北的路。戰鬥應該發生在南方才對。」

「過了這麼多年,你來這兒幹什麼?」

奧爾德雷德將事情的原委講給利奧聽。利奧已經知道偽造貨幣的事——如今這案子已眾人皆知——但他並不怎麼了解溫斯坦針對奧爾德雷德的復仇行動。奧爾德雷德慢慢聊開後,利奧徹底放下心來,因為顯然奧爾德雷德並不是來再續前緣的。

「這兒的聖人遺骨肯定比我們需要的多。」聽完奧爾德雷德的話,利奧說,「但西奧德里克修士願不願意拿出來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此時利奧幾乎完全放下了戒備,但和藹的態度背後還藏著什麼東西。他對奧爾德雷德依然有所隱瞞,或許是什麼秘密。無所謂了,奧爾德雷德想,我不必瞭解他如今生活的方方面面,只要他站在我這邊就好。

奧爾德雷德說:「我在這兒的時候,西奧德里克就是個怪脾氣的老頑固。他似乎尤其怨恨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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