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一〇〇一年,四月

暗夜與黎明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他的脾氣越來越壞了。不過,我們還是馬上去見見他吧,趁第九課還沒開始。他吃完午餐後,心情會相對好點。」

奧爾德雷德非常開心,因為利奧成了自己的盟友。

利奧剛起身,另一名修士就嚷嚷著進了門。來者大概比奧爾德雷德和利奧年輕十歲,樣貌俊俏,眉毛烏黑,嘴唇飽滿。「他們只送來三車乳酪,卻要收我們四車的錢。」來者說,這時他看到了奧爾德雷德。「哦!」他說,揚起眉毛,「這是哪位?」他繞過桌子,站到利奧身邊。

利奧說:「這是我的助手彭德雷德。」

奧爾德雷德說:「我是奧爾德雷德,德朗渡口小修道院的院長。」

利奧解釋道:「奧爾德雷德和我一起在這兒做過見習修士。」

奧爾德雷德立刻就懂了。彭德雷德站得同利奧那麼近,而利奧的聲音中又透著那麼一股子緊張,顯然他們是「親密夥伴」,至於多麼親密,奧爾德雷德就不得而知了,他也不想知道。

毫無疑問,這就是利奧想要隱瞞的秘密。

奧爾德雷德覺得彭德雷德說不定是個危險角色,或許他會在嫉妒心的驅使下,試圖阻止利奧對自己施以援手。奧爾德雷德迫切地需要證明自己毫無威脅,於是他便露出光明磊落的神情,說:「很高興認識你,彭德雷德。」奧爾德雷德語氣嚴肅,好讓彭德雷德知道這不僅僅是禮節性的問候。

利奧說:「奧爾德雷德同我曾是非常好的朋友。」

奧爾德雷德馬上說:「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彭德雷德緩緩點頭,點了三下,然後道:「我也很高興認識你,奧爾德雷德兄弟。」

彭德雷德已經聽懂了弦外之音,奧爾德雷德總算鬆了口氣。

利奧說:「我要帶奧爾德雷德去見西奧德里克。給乳品店三車乳酪的錢,就說我們拿到第四車之後,再付剩下的錢。」說完,他便領著奧爾德雷德出去了。

收穫一名朋友,還消除了一個潛在對手。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

穿過庭院時,奧爾德雷德看到了運河,問道:「運河河道全在黏土之中嗎?」

「差不多。」利奧說,「只是到了這一頭,地裡的沙子有點多。河道必須用夯實的黏土襯裡,再用木板加固——工程術語是‘護岸’。我知道這些,是因為上次更新木板用的木料是我採購的。你問這個幹什麼?」

「一個叫埃德加的建築匠一直反覆詢問葛拉斯頓伯裡運河的事,因為他正在奧神村挖運河。他是個聰明的年輕人,但他從來沒挖過運河。」

他們進入修道院教堂。幾名年輕修士正在唱歌,或許是在學新的讚美詩,但也可能在練老讚美詩。利奧帶路來到南耳堂的東面,那裡有一扇上了兩把鎖的沉重的包鐵木門,但門是敞開的。奧爾德雷德記得,這裡就是金庫。他們走進一個陰冷的無窗房間,裡面滿是灰塵的味道,顯然已經多年無人打掃了。眼睛適應了燈芯草蠟燭的昏暗燈光之後,奧爾德雷德看見靠牆的一排排架子上擺著各式各樣的金、銀、木製容器。

房間後部——那裡是東端,所以也是最神聖的場所——一名修士跪在簡陋的小祭壇前。祭壇上放著一個銀和象牙雕成的精緻盒子,那無疑就是聖骨盒——盛放聖人遺骨的容器。

利奧低聲解釋道:「聖薩凡節就在下禮拜。聖人遺骨將被列隊抬進教堂,舉行慶祝活動。我想西奧德里克正在因為打擾了聖人而祈求他的寬恕。」

奧爾德雷德點頭認可。聖人確實在某種意義上活在他們的遺骨中,而且能在守護他們屍骨的任何聖所顯靈。他們很高興能得到後人的銘記和尊重,後人也必須抱著極高的敬意和謹慎來對待他們。如果不得不移動遺骨,就必須舉行復雜的宗教儀式。「你最好別去打擾他。」奧爾德雷德說。

雖然他們壓低了聲音,但西奧德里克還是聽見了。西奧德里克掙扎著站起身,轉過頭,盯著他們,然後邁著顫巍巍的步子走過來。他大概七十歲了,奧爾德雷德想,他臉上皮膚鬆弛,皺紋密佈。他天生就是禿子,根本不需要剃髮。

「抱歉打斷了你的祈禱,西奧德里克兄弟。」

「別擔心我。但願你沒惹惱聖人。」西奧德里克尖刻地說,「出來再說吧。」

奧爾德雷德待在原地,指著一個紫杉木做的紅黃色小盒子,一般那種木頭用來製作長弓。奧爾德雷德覺得自己見過這盒子:「裡面是什麼東西?」

「溫徹斯特的聖阿道弗斯的一些遺骨,只有頭顱、一根手臂和一隻手。」

「我想我還記得。他是不是被一位撒克遜國王殺害了?」

「沒錯,因為他藏有基督教書籍。好啦,請到外面去。」

他們進入耳堂,西奧德里克隨手關上了門。

利奧說:「西奧德里克兄弟,不知你還記不記得奧爾德雷德兄弟?」

「我記性好著呢,從不忘事。」

奧爾德雷德假裝相信他的話。「很高興再次見到你。」他說。

「哦,是你啊!」西奧德里克聽出了奧爾德雷德的聲音,「奧爾德雷德,沒錯。你是個惹是生非的傢伙。」

「我現在是德朗渡口小修道院的院長。對那裡惹是生非的傢伙,我會非常嚴厲。」

「那你現在為什麼不在那地方待著?」

奧爾德雷德笑了。利奧沒說錯,歲月並未削平西奧德里克的鋒芒。「我需要你的幫助。」奧爾德雷德說。

「幫你什麼?」

奧爾德雷德又將溫斯坦和德朗渡口的故事講了一遍,解釋說自己需要能吸引朝聖者的東西。

西奧德里克假裝怒不可遏:「你要我把寶貴的聖人遺骨給你?」

「我的小修道院沒有一位聖人看護,葛拉斯頓伯裡修道院這裡卻有二十多位。我只是請你可憐可憐更窮的修士。」

「我去過德朗渡口。」西奧德里克說,「那座教堂五年前就搖搖欲墜了。」

「我請人在西端修了扶壁。現在它穩固了。」

「你怎麼給得起錢?你說你窮得叮噹響啊。」西奧德里克看上去得意極了,自以為戳穿了奧爾德雷德的謊言。

「蕾格娜夫人允許我免費使用石料,一個叫埃德加的年輕建築匠幫我修了扶壁,條件是我教他讀書和寫字。所以我一分錢也沒花。」

西奧德里克改變了策略:「那座教堂太寒酸了,不適合展示聖人遺骨。」

此話不假。奧爾德雷德靈機一動:「倘若你給了我我想要的東西,西奧德里克兄弟,我就會在蕾格娜和埃德加的幫助下,再次擴建教堂。」

「照樣沒用。」西奧德里克語氣堅決,「就算我想給你聖人遺骨,院長也絕不會答應。」

利奧說:「也許你是對的,西奧德里克。但我們還是去問問院長本人吧,怎麼樣?」

西奧德里克聳聳肩:「你們非要去的話,就去試試唄。」

他們離開教堂,朝院長居所走去。一個盟友,一個敵人,奧爾德雷德想,現在一切都取決於埃爾夫沃德院長了。

路上,利奧問:「埃德加是個什麼樣的人,奧爾德雷德?」

「小修道院的好朋友。你問他幹什麼?」

「他的名字,你提了三次。」

奧爾德雷德神色一凜:「你顯然已經猜到我喜歡他,但他的心思在蕾格娜夫人身上。」奧爾德雷德沒有明說,但已經暗示利奧,埃德加不是自己的情人。

利奧領會到了:「好吧,我明白。」

埃爾夫沃德院長住在大堂裡,側面開著兩道門,表明有兩個獨立房間。奧爾德雷德猜院長在一個房間睡覺,在另一個房間開會。單獨睡覺是一種奢侈,但葛拉斯頓伯裡修道院院長可是位高權重的大人物。

利奧領他們進入的房間顯然是會議室。室內沒有生火,空氣清新怡人。一面牆上掛著一大張繪有天使報喜場景的壁毯,聖母瑪利亞穿著藍色的裙子,裙邊鑲著貴重的金線。一個明顯是院長助手的小夥子說:「我去告訴他你們來了。」不一會兒,埃爾夫沃德就進入了房間。

埃爾夫沃德已經當了二十五年的院長,如今已經遲暮,必須靠一隻顫抖的手拄著柺棍才能行走。他表情嚴肅,但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彩。

利奧向院長介紹了奧爾德雷德。「我記得你,」埃爾夫沃德嚴厲地說,「你犯下了所多瑪之罪。我不得不將你送走,把你同你的邪惡同謀分開。」

開局不妙啊。奧爾德雷德說:「您教導我,生活是艱難的,而要做優秀的修士就更難了。」

「很高興你還記得。」

「我用了二十年去記住,院長大人。」

「你離開我們之後表現得還不錯,」埃爾夫沃德說,語氣緩和下來,「這一點值得讚揚。」

「謝謝。」

「但你還是在惹事。」

「我惹的是好事。」

「也許吧。」埃爾夫沃德沒有會心微笑,「你今天到這裡做什麼?」

奧爾德雷德第三遍講述了自己的故事。

聽完奧爾德雷德的話,埃爾夫沃德轉身對西奧德里克說:「我們的聖器管理人怎麼看?」

西奧德里克說:「我無法想象,有哪位聖人會因為我們將他的遺骨送到荒僻的小修道院去而感謝我們。」

利奧弗裡克開口支援奧爾德雷德:「但換個角度來看,那些在這裡無人問津的聖人或許願意到別處去創造奇蹟。」

奧爾德雷德注視著埃爾夫沃德,但院長一臉深不可測的表情。

奧爾德雷德說:「我記得,我還在這裡的時候,許多寶物從未被帶到教堂主殿,也從未給修士展示,更別提會眾了。」

西奧德里克輕蔑地說:「幾根骨頭、幾片帶血跡的衣物、幾縷頭髮,雖說也寶貴,但同完整的屍骸比,它們就不夠震撼了。」

西奧德里克這一貶低顯然犯了錯。「正是!」奧爾德雷德抓住這一可乘之機,連忙說,「正如西奧德里克兄弟所說,它們在葛拉斯頓伯裡修道院不夠震撼,但在德朗渡口,它們卻可以創造奇蹟!」

埃爾夫沃德詫異地看著西奧德里克。

西奧德里克說:「我敢肯定我沒有說‘不夠震撼’。」

「不,你說了。」院長說。

西奧德里克沮喪起來,反悔道:「那我就不該那麼說,我收回剛才的話。」

奧爾德雷德覺得成功就在眼前,於是他便得寸進尺,不管會不會顯得貪心冒進,「修道院裡有好幾根聖阿道弗斯的遺骨——有頭顱,還有一條手臂。」

「阿道弗斯?」埃爾夫沃德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因為持有《馬太福音》而成了殉道者。」

「是的。」奧爾德雷德說,「他因為一本書而犧牲,所以我記得他。」

「他應該成為圖書館管理員的主保聖人。」

奧爾德雷德覺得成功已經唾手可得,便說:「我最真誠的願望就是在德朗渡口建立一座大圖書館。」

「這個志向值得讚揚。」埃爾夫沃德說,「唔,西奧德里克,聖阿道弗斯的遺骨肯定不是葛拉斯頓伯裡最寶貴的財產吧?」

奧爾德雷德保持沉默,擔心一開口就暴露了真實想法。

西奧德里克悶悶不樂地說:「我覺得就算它們不在了,也沒人會覺察。」

奧爾德雷德努力剋制著狂喜。

埃爾夫沃德的助手拿著一件斗篷再次現身。那是一件寬肩的禮拜斗篷,用白羊毛織就,上面用紅線繡著《聖經》中的場景。「第九課時間到了。」他說。

埃爾夫沃德站起身,助手將斗篷披到他肩膀上,在身前繫緊。穿上做日課的制服後,埃爾夫沃德轉身對奧爾德雷德說:「我想,你知道聖人遺骨本身並不重要,關鍵要看你怎麼利用它們。你必須創造出最可能催生奇蹟的環境。」

「我向您保證,我會最大限度地利用聖阿道弗斯的遺骨。」

「你還必須禮節周全地將遺骨迎回德朗渡口。最好不要讓聖人一開始就討厭你。」

「別擔心。」奧爾德雷德說,「我已經安排了盛大的迎接儀式。」

***

溫斯坦主教站在夏陵主教宅邸的上層窗戶邊,望著繁忙的集市廣場另一頭的修道院。窗戶上沒裝玻璃——玻璃是國王才用得起的奢侈品——而是安著窗板,此刻,窗板已經開啟,好讓清新的春風吹進來。

一輛四輪牛拉車正沿著通往德朗渡口的道路緩緩駛來,由奧爾德雷德院長率領的一小隊修士護送。

一座偏遠修道院的窮光蛋院長竟然如此惹人生氣,這簡直令人驚詫。那傢伙把先前的失敗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溫斯坦轉向德格伯特副主教,後者的妻子伊迪絲也在場。城中的大部分流言蜚語都逃不過德格伯特和伊迪絲的耳朵。「那個該死的修士到底要幹什麼?」溫斯坦問。

伊迪絲說:「我出去看看。」說著,她就離開了房間。

「我猜得出來。」德格伯特說,「兩週前,他去過葛拉斯頓伯裡修道院。院長給了他聖阿道弗斯的一部分遺骨。」

「阿道弗斯?」

「他被一位撒克遜國王處死,成了殉道者。」

「嗯,我現在想起來了。」

「奧爾德雷德又要去葛拉斯頓伯裡修道院,這次是去舉行迎奉聖人遺骨的必要儀式的。但那只是一盒骨頭,我不知道為什麼他需要一輛車。」

溫斯坦注視著那輛車停在夏陵修道院門口,那裡聚集了一小群好奇的人,他看到伊迪絲融入了人群,然後問:「奧爾德雷德怎麼付得起四輪車和牛的錢呢?」

德格伯特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諾伍德的大鄉紳德奧曼給了他三鎊銀幣。」

「還有不少德奧曼那樣的傻瓜。」

人群緊緊地擠在一起,奧爾德雷德扯掉某種罩子,但溫斯坦看不見車上有什麼。然後罩子又蓋上了,車駛入修道院,人群也散開了。

伊迪絲不一會兒便回來了。「那是一具真人大小的聖阿道弗斯雕像!」她興奮地說,「他有一張可愛的臉蛋,神聖卻又哀傷。」

溫斯坦不屑一顧地說:「只有白痴才會崇拜那樣的偶像。我猜還刷了顏料,對嗎?」

「臉還有手腳是白的;長袍是灰的,但眼睛藍幽幽的,就像在盯著你看一樣!」

藍色顏料由青金石碾碎後製成,是最昂貴的顏料。溫斯坦慢吞吞地說:「我知道那個狡猾的傢伙要幹什麼。」

德格伯特說:「希望您能告訴我。」

「他想帶著聖人遺骨巡遊。從葛拉斯頓伯裡到德朗渡口的每一座教堂,他都會停留。希爾德雷德取消了對他的資助,他現在需要錢,所以打起了聖人遺骨的主意,想利用它們籌錢。」

「這一招八成管用。」德格伯特說。

「我出手的話,就不一定了。」溫斯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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