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態沒有按蕾格娜預期的那樣發展。一連八天,威爾夫每晚都是同卡爾文睡的,然後他就去埃克塞特了。
起初,蕾格娜非常不解。同一個十三歲女孩待那麼長時間,威爾夫怎麼受得了呢?他和卡爾文聊了什麼?那名少女到底說了什麼話,竟能吸引威爾夫這個年紀的成熟男人?早晨,同蕾格娜躺在床上的時候,威爾夫會暢談郡務,比如收稅啦、捕盜啦,還有最重要的——保護本地免遭維京海盜襲擊。威爾夫當然不可能同卡爾文談論這些話題。
威爾夫依然會同蕾格娜聊天,只是不在床上罷了。
吉莎很高興看到事情發生了變化,並最大限度地加以利用這件事,不放過任何在蕾格娜面前提到卡爾文的機會。蕾格娜深感羞辱,但她卻用笑臉掩蓋了自己的情感。
英奇本就憎惡蕾格娜搶走了威爾夫,現在,她自然樂於看到蕾格娜地位不保。她同吉莎一樣,都想方設法地在蕾格娜的傷口上撒鹽,但她沒有吉莎的膽子,只會說:「嘿,蕾格娜,你已經好幾個禮拜沒同威爾夫過夜啦!」
「你也沒有。」蕾格娜答道。英奇自討沒趣,只好閉嘴。
蕾格娜儘可能過好自己的新生活,但她心中卻藏著難言的酸楚。她邀請詩人和音樂家來夏陵,還將自己的房子擴大了一倍,把那裡改造成第二大堂,用來款待客人。這些得到了威爾夫的迅速同意——因為睡了奴隸女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安撫蕾格娜。
隨著威爾夫對蕾格娜愛意漸弛,她擔心自己的政治地位或許也會被削弱。為彌補這方面的損失,她加強了同其他權勢人物的關係,比如諾伍德的主教、葛拉斯頓伯裡修道院院長、德恩治安官等等。夏陵修道院的奧斯蒙德院長還活著,但他久病不起,所以蕾格娜結交了司庫希爾德雷德。她邀請這些有頭有臉的人物到自己的房子聽音樂和詩朗誦。威爾夫欣喜地看到自己的大院成了文化中心,這有利於提升他的威望。不過,他的大堂依舊常有小丑和雜耍藝人出沒,午餐後,男人們談論的依舊是刀劍、馬匹、戰船之類的話題。
然後,維京海盜來了。
去年夏天,維京海盜安安靜靜地待在諾曼底。英格蘭沒人知道這是為什麼,但都在謝天謝地,埃塞爾雷德國王也放心大膽地前往北方襲擾斯特拉斯克萊德的布立吞人。但今年春天,維京海盜卻回來復仇了,一百艘船頭如同曲劍的戰船,沿埃克斯河飛馳而來。埃克塞特城防守嚴密,他們未能攻克,但他們無情地洗劫了城市周邊的鄉村。
夏陵從前來求援的信使那裡瞭解了戰況。威爾夫當機立斷。倘若維京海盜控制了埃克塞特周邊地區,那他們就擁有了可以輕易從海上進出的基地,並可以從那裡隨意襲擊英格蘭西南各郡。他們可以輕而易舉地攻佔這一區域,奪取威爾夫統治的夏陵郡,就像先前他們攻陷英格蘭東北部大部分地區一樣。這樣的結果簡直不堪設想,於是威爾夫立刻組織了一支軍隊。
威爾夫同蕾格娜商量策略。蕾格娜說,他不能盲目地率領一小支夏陵軍衝過去,一發現維京人就開打。兵貴神速、出其不意固然沒錯,但敵強我弱,說不定剛一交手他就會敗下陣來,徒遭羞辱。威爾夫表示同意,說他會首先巡遊英格蘭西南各郡,招募士兵,擴充部隊,希望能在遇到維京海盜之前組建一支龐大的軍隊。
蕾格娜明白自己面臨著危機。她必須在威爾夫離開之前公開確立自己代丈夫處理郡務的地位。一旦威爾夫不在,她的敵人就會趁她缺乏保護,千方百計地詆譭她。溫斯坦不會同威爾夫一道前去抗擊維京海盜,因為作為神職人員,他是不能殺生的。溫斯坦破壞了許多其他規則,卻偏偏嚴格遵守這一條。他會留在夏陵,並且肯定會在吉莎的支援下努力奪取夏陵郡的控制權。蕾格娜不得不每天都小心戒備。
蕾格娜希望威爾夫離開之前可以陪自己一晚,但她的這個願望落空了,她心中越發悽苦。
威爾夫要動身那天,蕾格娜同他站在大堂門口,等待烏法去將威爾夫的愛馬——一頭名叫「克勞德」的鐵灰色種馬——帶過來。四處不見卡爾文的身影,想必威爾夫已經同她私下道過別,他這樣做倒是挺體貼的。
威爾夫當著眾人的面親了親蕾格娜的嘴唇——這還是兩個月以來的第一次。
蕾格娜提高嗓門兒,確保所有人能聽見。「我向你承諾,我的夫君,我會在你離開時好好統治你的郡。」她說,著重強調「統治」二字,「我會像你一樣公正無私,還會保護你的人民和財產。我不會讓任何人阻礙我履行職責。」
威爾夫明白,蕾格娜這明顯是在挑戰溫斯坦,但他的負罪感又讓他答應了蕾格娜的請求。「謝謝,我的夫人。」他用同樣大的聲音說,「我知道,你會像我本人一樣統治這裡。」威爾夫同樣強調了「統治」二字。「違抗蕾格娜夫人就等同違抗我本人。」他說。
蕾格娜壓低聲音。「謝謝。」她說,「願你平安歸來。」
***
蕾格娜變得寡言少語,常常陷入沉思,幾乎不同周圍的人交談。她漸漸認識到,自己必須面對一個殘酷而不爭的現實——威爾夫再也不會如她期望的那樣愛她了。
威爾夫喜歡她,尊敬她,而且八成早晚會再次與她同房。但她將一直是他馬廄中的一匹母馬罷了。這可不是她愛上他時夢想的生活。她會慢慢習以為常嗎?
這個問題讓蕾格娜真想放聲痛哭。白天同別人在一起的時候,她強忍著悲痛。但到了夜裡她就會淚流不止,只有住在同一屋簷下的貼身僕人才聽得見她的哭泣。蕾格娜覺得自己已經成了寡婦,但她的丈夫沒有死,只是被另一個女人搶走了。
蕾格娜決定像往年一樣,在天使報喜節這天前往奧神村,藉此忘掉已經破滅的生活。她將孩子們留給卡特照管,帶上女僕阿格尼絲就上路了。
蕾格娜進入奧神村時,表面上春風滿面,實際上心事重重。但一見到村子,她就打起了精神。這三年來,在她的統治之下,奧神村已是一派繁榮景象。村民尊稱她為「公正者蕾格娜」。曾幾何時,這裡人人生活慘淡,因為大家都在欺詐盜竊。現如今,在瑟利克的管理下,村民更願意誠實勞動,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的勞動成果不會遭到剝奪。他們相信自己的付出終將獲得回報,於是他們工作得越發努力。
蕾格娜在瑟利克家過夜,一大早就開庭審案。她只吃了一點午飯,因為接下來將有一頓大餐。根據安排,她下午要去檢查採石場。準備好動身時,她發現披著藍色斗篷的埃德加正在等她。埃德加有自己的坐騎了,是一匹健壯的黑色母馬,名叫巴特里斯。「我能在路上請您看點東西嗎?」蕾格娜騎上自己的馬時,埃德加問。
「當然可以。」
蕾格娜覺得埃德加十分緊張,這可不太像他。無論他要對她說什麼,想必都相當重要。每個人都有要事稟報郡長夫人,但埃德加可不是普通人,蕾格娜很想知道他打算讓自己看什麼。
他們沿河邊騎行,然後跟著車轍前往採石場。道路一側是村舍的背面,每家每戶擁有一小塊田地,包括一片菜園、幾棵果樹、一兩圈牲畜,還有一座糞堆。道路另一側則是一處名為「東野」的地方,只有部分田地被耕過,潮溼的黏土犁溝反射著日光,但此時無人勞作,因為今天是假日。
埃德加說:「請留意,東野同菜園的間隙非常寬。」
「沒必要啊,這距離足夠修兩條路了。」
「沒錯。現在,兩個男人得花大半天時間,才能將一船石料從採石場沿這條小路運到河邊。這提升了我們石料的價格。用馬車運的話,倒是能省事,但花費的時間差不多。」
蕾格娜覺得埃德加要說明一個重大問題,但她還不懂那是什麼:「這就是你想給我看的東西?」
「我試圖向庫姆修道院出售石料的時候,他們告訴我,他們已經開始從諾曼底的卡昂購買石料了,因為那裡更便宜。」
蕾格娜不解地問:「怎麼可能呢?」
「石料一路走水運,沿卡昂河進入大海,穿過英吉利海峽,抵達庫姆港。」
「我們的問題是採石場不在河邊?」
「也不能這麼說。」
「什麼意思?」
「我們的採石場離河只有半英里。」
「但我們不能讓那半英里消失啊。」
「我想我們可以。」
蕾格娜會心一笑。她看得出埃德加在享受一步步揭曉答案的感覺。「怎麼做?」
「挖我們自己的運河。」
她嚇了一跳:「什麼?」
「葛拉斯頓伯裡那邊已經這樣做過了。」他說,那樣子就像是打出了一張鎖定勝局的牌,「奧爾德雷德這麼說的。」
「挖我們自己的運河?」
「我全計算好了。十個勞工用鎬頭和鐵鍬開掘的話,大約需二十天,就可以挖出一條從採石場通往河道的運河,深三英尺,寬略大於我的木筏。」
「這就完了?」
「挖掘是最簡單的部分。或許我們還需要加固河岸,這取決於挖掘下去的地段是否屬於同一土層,但我自己就可以完成這項工作。更困難的部分是計算好運河的深度。顯然它必須足夠深,才能讓河水流進來。不過,我認為這也難不倒我。」
埃德加比威爾夫更聰明,或許就連奧爾德雷德也比不過他,蕾格娜想。但她只是問了一句:「這得花多少錢?」
「假如我們不使用奴隸的話……」
「我不願意使用奴隸。」
「那每個勞工每天半便士,還要給工頭每天一便士,總共一百二十便士,相當於半鎊銀幣。我們還得給他們提供食物,因為他們大多得離家工作。」
「從長遠來看,這會給我省錢。」
「省許多錢。」
埃德加和他的工程令蕾格娜歡欣鼓舞。這將是一件前所未有的大事。雖然耗費不菲,但她可以承受。
他們抵達了採石場。如今這裡已有兩座房子了。埃德加給自己建了一處容身之所,這樣就不必同加布及其家人擠在一起了。這是一座漂亮的房子,一塊塊榫槽相連的垂直木板拼成了牆壁,牆上有兩扇百葉窗,門是用一整塊橡木做的。門上有一把鎖,埃德加插入鑰匙一轉,門就開了。
房內充滿了男性氣息,最顯眼的位置放著工具——繞起來的繩子、纏成球的線,還有馬具。房裡有一桶啤酒,但沒有葡萄酒;有一塊桶狀的硬乳酪,但沒有水果,也沒有鮮花。
蕾格娜留意到牆上釘著一張羊皮紙。她上前一看,發現上面寫著客戶名單,包括他們收到的石料和所付錢款的明細。大多數工匠用木棍上的刻痕記錄這些資料。
「你會寫字?」蕾格娜問埃德加。
他一臉驕傲:「是奧爾德雷德教我的。」
蕾格娜從來沒聽他提到這一點:「顯然你也識字。」
「有書的話也能讀讀。」
蕾格娜打算在運河完工之後,送埃德加一本書作為禮物。
蕾格娜坐在長凳上。埃德加從桶裡給她接了一杯啤酒。「我很高興您不願使用奴隸勞工。」他說。
「你為什麼這麼說?」
「一旦使用奴隸,人們最醜陋的一面就會暴露出來。奴隸主會變得野蠻殘暴,他們會毆打、殺戮、強姦奴隸,彷彿那是天經地義的一樣。」
蕾格娜嘆氣道:「我希望所有男人像你這樣想。」
埃德加笑出了聲。
蕾格娜問:「怎麼了?」
「我記得自己也曾對您有同樣的想法。我請求您為我找一個農場,您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那時我就對自己說:為什麼他們不能全像她一樣呢?」
蕾格娜咧嘴一笑。「你讓我心情好多了。」她說,「謝謝。」她猛然站起來,吻了埃德加。
蕾格娜本來要吻他的臉,不知為何,卻吻到了他的嘴。他們嘴唇相接只有片刻,她本不覺得這有什麼,他卻被嚇到了,連忙往後跳開,羞得滿臉通紅。
蕾格娜意識到自己犯了錯。「對不起。」她說,「我不應該這樣做的。我只是想感謝你讓我心情好了起來。」
「我不知道您心情很糟。」埃德加說。他開始恢復鎮定,但蕾格娜觀察到他用手指碰了碰嘴。
蕾格娜不會向他解釋卡爾文的事。「我在想念我丈夫。」她說,「他正在組建軍隊抗擊維京海盜。海盜已經沿埃克斯河駛入內地,威爾夫憂心如焚。」她發現,聽到「維京海盜」時,埃德加臉上掠過一絲陰影。她想起維京海盜殺害了他的戀人。「抱歉。」她補充道。
埃德加搖了搖頭:「沒關係。不過我還有一件事想對您說。」
蕾格娜慶幸他主動轉換了話題:「請講。」
「您的女僕阿格尼絲戴著一枚戒指。」
「是的,那是她丈夫給她的。」
「戒指是銀絲纏繞而成,而且裡面鑲著一塊琥珀。」
「非常漂亮。」
「這讓我想起了您的信使阿德萊德被搶走的墜子,那墜子也是銀絲配琥珀。」
蕾格娜大驚:「我從沒留意過這一點!」
「我還記得,我見到墜子的時候還想過,那首飾戴在您身上一定很合適。」
「但阿格尼絲為什麼會戴著一枚用阿德萊德的墜子做成的戒指呢?」
「墜子被盜走後改了款式,以掩人耳目。問題是,她丈夫是從哪裡得到墜子的?」
「她嫁給了穆德福德的大鄉紳奧法。」蕾格娜漸漸看出背後的關聯,「奧法很可能是從庫姆的某個珠寶商那裡購買的。珠寶商知道中間人,而中間人知道哪裡可以找到鐵面人。」
「是的。」埃德加說。
「治安官必須審問奧法。」
「是的。」埃德加說。
「或許奧法買戒指的時候並不知情。」
「是的。」埃德加說。
「我不想冒險,那會給阿格尼絲的丈夫惹麻煩的。」
「您必須那樣做。」埃德加說。
***
埃德加護送蕾格娜回到村中心,村民紛紛圍上來。埃德加悄悄溜走,返回採石場,將巴特里斯留在森林邊緣吃草。最後,他在自己屋裡躺下來,回味著那個吻。
埃德加當時既驚訝,又狼狽。他猜自己一定臉紅了。然後他連忙跳開。這一切蕾格娜全看見了,而且為這尷尬的一幕道了歉。但她只是看到了他的表面反應。他的內心已經波濤洶湧,但他努力將其掩蓋起來。當蕾格娜的嘴唇碰到他嘴唇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立刻被對她的愛意淹沒了。
剎那間,雷鳴電閃,他如遭雷擊——
不,這只是想象罷了。埃德加獨自躺在火爐旁的燈芯草上,緊閉雙眼,反思著自己的心路歷程,發現自己很早就愛上了蕾格娜。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對自己說,他全心全意愛的是森吉芙,沒有人可以取代她的位置。但從某個時刻開始——他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時候——他卻愛上了蕾格娜。他當時並未覺察,現在卻無比清醒。
埃德加回顧過去四年,發現蕾格娜已經成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們互相幫助。他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同她聊天,這是什麼時候成為他鐘愛的消遣的啊?他崇拜她超凡的智慧和決心,尤其是將不容挑戰的權威同平易近人的特質相結合的手腕。
埃德加喜歡蕾格娜,崇拜她,而且她真的太美了。熱情如火都不足以描繪埃德加對蕾格娜的愛。那簡直就是一堆乾柴,只消一粒火星,就能燃起熊熊烈火,而今天的這個吻就是那粒火星。他想要再次吻她,每日,每夜,吻個不停——
但那只是痴心妄想。蕾格娜是伯爵的女兒,即便她還是單身,也絕不會嫁給區區一個建築匠。何況她現在還是有夫之婦。絕不能讓她嫁的那個男人知道她吻過埃德加,不然那個男人絕對會眼都不眨就殺了埃德加。更糟的是,蕾格娜無時無刻不在表現自己對丈夫的愛。如果這都不足以讓埃德加死心的話,蕾格娜還同那個男人生了三個兒子。
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埃德加自問。我以前愛的那個女孩已經死去,而現在愛的這個女人,除非她也死了,不然我就絕無機會同她廝守。
埃德加想起了兩個兄長,他們幸福地共享著一個粗俗、自私、不太聰明的妻子。我為什麼就不能像他們那樣,隨隨便便找個女人過日子算了?我為什麼如此愚不可及,竟然愛上了一位已婚的貴族女人?我才是三兄弟裡最聰明的那個啊。
埃德加睜開雙眼。今晚,村裡要舉行宴會。他可以整晚待在蕾格娜身邊。明天他就要開掘運河了。未來好幾個禮拜,埃德加有充足的理由同蕾格娜說話。她絕對不會再吻他了,但她將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
這就足夠了。
***
蕾格娜一回到夏陵,就找德恩治安官談話。她迫不及待地想抓住鐵面人,他對整個地區來說是心腹大患。如果威爾夫回家時發現蕾格娜已經解決了這個問題,一定會非常開心——這樣的成就是卡爾文絕不可能達成的。
治安官同樣熱情高漲,贊同蕾格娜的意見,即或許奧法會提供關於那名逃犯行蹤的線索。他們決定第二天早上審問奧法。
蕾格娜希望最後不會查出阿格尼絲和奧法有罪,比如收受被竊物品。
第二天破曉時分,蕾格娜在奧法和阿格尼絲家門外會合。昨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雨,地上全是水。德恩帶著領隊威格伯特和兩名武裝士兵,還有兩個帶著鐵鍬的僕人。蕾格娜不知道鐵鍬是幹嗎用的。
阿格尼絲開啟門。看到治安官及其手下時,她一臉驚恐。
蕾格娜問:「奧法在嗎?」
「您找奧法究竟有什麼事,夫人?」
雖然也為阿格尼絲感到難過,但蕾格娜必須嚴格執法。她是夏陵郡的統治者,絕不能在罪案調查中縱容親信。蕾格娜說:「閉嘴,阿格尼絲,要你說話的時候,你才能開口。你很快就會明白事情的原委了。現在讓我們進去。」
威格伯特讓兩名武裝士兵留在外面,但示意僕人們跟進來。
蕾格娜看到房子里布置得相當舒適,牆上掛著阻擋寒風的窗簾,床上鋪著墊子,桌子上放著一排金屬鑲邊的杯子和碗。
奧法從床上坐直身體,抖掉厚厚的羊毛毯子,站起來問:「出什麼事啦?」
蕾格娜說:「阿格尼絲,給治安官看看你在奧神村佩戴的那枚戒指。」
「我現在還戴著呢。」阿格尼絲把左手朝德恩伸出去。
蕾格娜說:「奧法,你是從哪裡弄到這個的?」
奧法思索了片刻,撓著扭曲的鼻子,彷彿在努力回想,或者在構思一個可信的故事:「我在庫姆買的。」
「是誰賣給你的?」蕾格娜本希望奧法能說出珠寶商的名字,結果她卻大失所望。
「一個法國水手。」奧法說。
如果奧法在說謊,那他的謊話就編得太機智了,蕾格娜想。庫姆的珠寶商是可以被抓來審問的,而外國水手卻影蹤難覓。
蕾格娜問:「他叫什麼?」
「巴黎的理查。」
也許這是奧法臨時編造的名字。叫「巴黎的理查」的人,多半有好幾百個。蕾格娜開始懷疑奧法,但為阿格尼絲著想,蕾格娜希望自己的懷疑是站不住腳的。她問:「為什麼這個法國水手會出售女人的珠寶?」
「呃,他對我說,他本來是買給他妻子的,但在賭掉所有的錢之後,他就後悔買了這東西。」
通常蕾格娜能看出對方有沒有說謊,這次她卻拿不準奧法說的是真是假。她問:「巴黎的理查又是在哪裡買的戒指?」
「我猜他是從庫姆的珠寶商那裡買的,但他沒有透露過。這是怎麼回事啊?為什麼你要審問我?我花六十便士買了那枚戒指。有什麼不對的嗎?」
蕾格娜認為,奧法肯定知道,或者至少懷疑戒指是被盜物品,但他想保護賣贓物給他的人。她不知道接下來該問什麼。沉默片刻後,德恩開始發號施令,轉身面對兩名僕人,粗聲道:「搜屋子。」
蕾格娜不確定這樣做是否有用。他們需要讓奧法鬆口,而不是搜查屋子。
屋子裡有兩口鎖上的箱子,還有幾個儲藏食物的盒子。蕾格娜耐心注視著僕人將屋子上上下下搜了個遍。他們拍打掛在釘子上的衣服,探入啤酒桶的底部,掀開地板上所有的燈芯草墊子。蕾格娜不知道他們到底在找什麼,但不管怎樣,他們沒有找到感興趣的東西。
蕾格娜鬆了口氣。為阿格尼絲著想,她希望奧法是清白無辜的。
這時,德恩說:「火爐。」
蕾格娜這下明白鐵鍬是幹嗎用的了。僕人們用鐵鍬剷起火中灰燼,丟擲屋子。火紅的木塊落在外面潮溼的地面上,發出嗞嗞的聲響。
火爐的地面很快暴露出來,僕人們開始往下挖掘。
剛往下挖了幾英寸,他們的鐵鍬就撞上了木頭。
奧法突然衝出門,因為他動作太快,屋裡沒有人來得及阻止他。但門外守著兩名武裝士兵。蕾格娜聽到一聲沮喪的咆哮,然後便是沉重的身體撞擊地面的撲通聲。不一會兒,武裝士兵將奧法押了回來,一人緊抓他的一隻胳膊。
阿格尼絲抽抽搭搭地哭起來。
「接著挖。」德恩對僕人們說。
過了幾分鐘,他們從洞中拖出一口一英尺長的木箱。從他們搬箱子的吃力樣子,蕾格娜推斷那東西相當沉。
木箱沒有上鎖。德恩開啟箱蓋,裡面裝著數千枚銀便士,以及不少珠寶。
德恩說:「常年盜竊所得的收益,外加一些紀念品。」
銀幣最上面是一條柔軟的皮帶,帶扣和帶尾是銀的。蕾格娜倒抽一口冷氣。
德恩說:「你認識這東西嗎?」
「這條皮帶是我要送給威爾夫的禮物,但被鐵面人搶走了。」
德恩轉頭問奧法:「鐵面人的真名是什麼?他藏在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奧法說,「這條皮帶是我買的。我知道我不應該買。我很抱歉。」
德恩朝站在奧法前面的威格伯特點了點頭。兩個武裝士兵將奧法抓得更緊了。
作者「肯·福萊特」的其他小說
《燃燒的密碼》《永恆火焰》《聖殿春秋》《巨人的隕落》《飛剪號奇航》《無盡世界》《突然亡命天涯》《寒鴉行動》《世界的凜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