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格伯特從腰帶上取出一根光溜溜的橡木大棒,二話不說,舉起就衝奧法的臉上砸去。蕾格娜失聲大叫,但威格伯特沒有理會。他對奧法的頭、肩和膝實施了一連串迅速而精準的打擊。硬木打碎骨頭的咔嚓聲令蕾格娜不由得作嘔。
威格伯特停手時,奧法已經滿臉血汙。他無法站立,但武裝士兵撐著他,讓他依然直立著。阿格尼絲不住地呻吟,彷彿自己也痛苦難當。
德恩又問:「鐵面人的真名是什麼?他藏在什麼地方?」
從碎裂的牙齒和滴血的嘴唇後面傳出一個聲音:「我發誓我不知道。」
威格伯特又舉起了棒子。
阿格尼絲尖叫道:「別,求你啦,別打啦!鐵面人是烏爾夫!別打奧法了,求你啦!」
德恩轉身面對阿格尼絲,「那個捕馬人?」他問。
「是的,我發誓。」
「你最好說的是實話。」德恩說。
***
埃德加簡直不敢相信,捕馬人烏爾夫竟然會是鐵面人。他曾見過烏爾夫幾次,記得他似乎個子不高,但精力充沛,體格強健,他以馴服森林裡的野生小馬為生。兩次見到鐵面人的情形至今仍歷歷在目,埃德加肯定那人是中等身材。德恩治安官前去拘捕烏爾夫,路過德朗渡口時,埃德加對德恩說:「可能是阿格尼絲搞錯了。」
「可能是你搞錯了。」德恩說。
埃德加聳聳肩。阿格尼絲也可能是在撒謊。或者,她只是為了讓領隊停止酷刑,而隨意喊出了一個名字,其實她根本不知道那副生鏽的鐵頭盔下到底是誰的頭顱。
埃德加和其他村民加入了德恩一行。德恩並不需要援手,但村民們不想錯過激動人心的一幕,而且有光明正大的藉口——他們有義務維護本百戶邑的法律。
人群路過埃德加的兩個哥哥埃爾曼和埃德博爾德的農場時,他們也加入了進來。
隊伍走近畸形足西奧貝爾特的羊圈時,狗叫了起來,西奧貝爾特和他妻子問他們在幹什麼,德恩說:「我們在找捕馬人烏爾夫。」
「都這個時節了,你們在他家裡就能找到他。」西奧貝爾特說,「野馬在捱餓,他把乾草擺在外面,馬兒就會自己跑過來。」
「謝謝。」
又走了一英里左右,他們來到烏爾夫圍著木柵的畜欄前。拴在門邊的獒犬沒有吠,馬卻嘶鳴起來。烏爾夫和他的妻子薇恩從屋裡出來。埃德加記得,烏爾夫是一個矮小的男人,比自己妻子還矮一點,但渾身的肌肉卻如同緊繃的纜繩一般。夫妻倆的臉和手髒兮兮的。埃德加還記得,薇恩有一個名叫貝格斯坦的兄弟,在埃德加和家人搬到德朗渡口前後死了。德朗懷疑他死得蹊蹺,因為他的遺體並沒有埋在社群教堂。
治安官的手下將烏爾夫夫婦倆團團圍住,德恩對烏爾夫說:「有人告訴我,你就是鐵面人。」
「那是誣陷。」烏爾夫說。埃德加覺得他在說實話,但依然有所隱瞞。
德恩命令手下搜查烏爾夫的房子。
威格伯特對烏爾夫說:「你最好將那頭獒犬拴到靠近木柵的地方,因為如果它膽敢襲擊我的人,我就會用長矛刺進它的胸膛,比你眨眼還快。」
德恩收短狗繩,讓獒犬的活動半徑只有幾英寸。
他們搜遍了這座搖搖欲墜的房子。威格伯特帶出了一個箱子,道:「他擁有的錢比你們設想的更多,我敢說,這兒有四五鎊銀幣。」
烏爾夫說:「這可是我一輩子的儲蓄啊。二十年的辛勤勞動換來的,二十年!」
這或許不假,埃德加想。不管怎樣,這筆錢其實不足以證明烏爾夫有罪。
兩個帶鐵鍬的男人在畜欄外繞來繞去,仔細觀察地面,尋找烏爾夫將東西埋在地下的痕跡。然後他們跳進木柵,在畜欄裡面也搜了一遍,把野馬嚇得直往後退。但他們一無所獲。
德恩開始流露出沮喪的神色,悄悄對威格伯特和埃德加說:「我認為烏爾夫肯定有嫌疑。」
「是的,他肯定有嫌疑。」埃德加說,「但他不是鐵面人。再次看到他之後,我越發確定這一點了。」
「你為什麼說他有嫌疑?」
「只是直覺。或許他知道鐵面人是誰。」
「反正我要逮捕他。但我希望我們能找到一些可以定他罪的東西。」
埃德加環顧四周。烏爾夫的房子殘破不堪,房頂下陷,抹灰籬笆牆上還爛了幾個洞,但薇恩看上去營養良好,外套也是皮毛襯裡的。這對夫妻並不貧窮,只是邋遢罷了。
埃德加朝狗舍望去。「烏爾夫對自己的狗挺好的啊。」他說。沒多少人會費神給看家護院的狗遮風擋雨。他皺著眉朝狗舍走去。獒犬發出威脅的低吼,但它被牢牢地拴住了。埃德加從腰帶中取下維京戰斧。
烏爾夫說:「你在幹什麼?」
埃德加沒有回答。他揮斧砍砸了幾下,就將狗舍毀了。然後用斧刃挖開狗舍下的地面。過了一會兒,他的斧子就當的一聲撞到了某種金屬物體。
埃德加跪在挖出的洞邊,用雙手舀出淤泥。一個圓圓的生鏽的鐵傢伙慢慢顯露出來。「啊!」認出那東西之後,埃德加不由得發出一聲驚呼。
德恩說:「那是什麼?」
埃德加從洞裡取出那東西,得意揚揚地舉起來。「鐵面人的頭盔。」他高聲宣佈。
「鐵證如山。」德恩說,「烏爾夫就是鐵面人。」
烏爾夫辯解道:「我發誓我不是!」
埃德加也說:「沒錯。他不是。」
「那這副頭盔是誰的?」德恩問。
烏爾夫欲言又止。
「如果你不說,那就是你的。」
烏爾夫指著自己的妻子,喊道:「是她的!我發誓!薇恩就是鐵面人!」
德恩說:「一個女人?」
薇恩突然拔腿就跑,避開身邊的治安官手下。後者紛紛轉身追趕,結果他們撞到了一塊兒。其他人立刻跟進,但關鍵的最初幾秒被浪費了。薇恩眼看著就要逃脫了。
就在這時,威格伯特扔出長矛,擊中薇恩的臀部,她當即倒地。
薇恩趴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起來。威格伯特走到她身邊,把長矛從她身體裡取出來。
薇恩倒地時,左袖被推到肩上,露出柔軟蒼白的上臂後側的一道傷疤。
埃德加記得,他和家人剛抵達德朗渡口的幾天,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農場裡靜悄悄的,布林德爾突然大叫起來。埃德加看見一個戴鐵頭盔的竊賊正將小豬夾在腋下逃跑,於是他揮出維京戰斧,擊倒了那個竊賊。
媽媽割斷了另一個竊賊的喉嚨,想必那就是薇恩的兄弟貝格斯坦吧。
埃德加跪在薇恩身邊,比對傷疤和斧刃,長度完全一致。
「鐵證如山。」埃德加對德恩說,「這條傷疤是我給她留的。她就是鐵面人。」
***
蕾格娜感覺糟透了。是她將阿格尼絲從瑟堡帶到這裡,是她高高興興地同意了她與奧法的婚事。可現在,她卻不得不主持一場最終可能判奧法死刑的審判。她很想對奧法網開一面,但她必須維護法律的尊嚴。
這次,郡法庭的規模小多了。大部分大鄉紳和其他一般會參加審理的貴族隨威爾武夫去抗擊維京海盜了。蕾格娜坐在臨時搭建的頂棚之下。春天彷彿還沒有降臨這個世界——天氣陰冷,不時下著雨,沒有一絲暖陽會出來的跡象。
今天的大事是審判薇恩,如今,大家都知道了她就是鐵面人。同她一起遭到起訴的還有奧法和烏爾夫,他們是薇恩的同謀。他們全面臨著死刑指控。
蕾格娜不知道阿格尼絲對她丈夫的罪行了解多深。阿格尼絲曾在絕望中大叫烏爾夫就是鐵面人,由此可見,她已經有所懷疑,但她弄錯了懷疑物件,這說明她其實並不瞭解真相。倘若妻子沒有與其丈夫同流合汙,那她就不會因丈夫犯罪而被牽連,這是一條公認的法律原則。總而言之,蕾格娜和德恩治安官決定不起訴阿格尼絲。
儘管如此,蕾格娜還是覺得左右為難。現在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判奧法死刑,讓阿格尼絲變為寡婦了嗎?
蕾格娜知道自己應該公正無私。她向來主張法治,並以一絲不苟的公正而著稱。在諾曼底,人們稱她為「底波拉」,那是《聖經》中的法官;而在奧神村,她是「公正者蕾格娜」。她認為,正義應該是不偏不倚的,有權有勢者影響法庭做出有利於其親屬的裁決是不可接受的。蕾格娜曾激烈地表達這一觀點。看到威爾武夫對卡思伯特的偽造貨幣行為判以重罪,卻讓溫斯坦免受責罰,蕾格娜曾感到無比憤慨。她自己絕不能重蹈覆轍。
三個被告站成一排,手腳被綁住,以防他們逃跑。烏爾夫和薇恩渾身骯髒、衣衫襤褸,奧法站得筆挺,衣冠楚楚。薇恩那副鏽跡斑斑的鐵頭盔放在蕾格娜座椅前的一張矮桌上,旁邊就是證人需要手按其上發誓的聖骨匣。
德恩治安官是原告,他的助誓人包括武裝士兵領隊威格伯特、建築匠埃德加和渡船主德朗。
薇恩和烏爾夫認了罪,還說奧法購買了他們的部分贓物,然後拿到庫姆售賣。
奧法則全面否認薇恩和烏爾夫對自己的指控,但他只有阿格尼絲這一個助誓人。儘管如此,蕾格娜還是隱隱希望奧法給出站得住腳的理由,能證明自己無罪,或者至少能支援減刑。
德恩治安官講述了抓捕鐵面人的過程,然後唸誦了遭鐵面人搶劫甚至殺害的受害者的名單。參與審理的貴族——大部分是高階神職人員,以及年老體衰、無法作戰的大鄉紳——嘟嘟囔囔地發洩著對鐵面人的憤怒,正是鐵面人及其同夥威脅了通往庫姆的道路,而大部分貴族會在那條路上通行。
奧法慷慨激昂地替自己辯護。他說薇恩和烏爾夫在撒謊。他發誓在他家發現的失竊物品是自己誠心誠意在珠寶商那裡買的,還聲稱他之所以試圖從德恩治安官面前逃跑,只是因為驚慌失措,而自己妻子喊出烏爾夫的名字,也不過是隨機亂選的而已。
奧法的話,沒有人相信,哪怕是一個字。
蕾格娜宣佈,法庭一致認定三人全部有罪。
就在這一刻,阿格尼絲跪倒在蕾格娜面前的潮溼地面上,抽泣道:「哦,可是夫人,他是個好人啊,我愛他!」
蕾格娜心如刀割,但依然保持著平靜的聲調:「那些犯下盜竊、強姦、謀殺罪行的男人全有母親,許多還有愛他們的妻子和需要他們養育的孩子。但他們殺害了別的女人的丈夫,將別人的孩子賣為奴隸,還奪走了別人的畢生積蓄去酒館和妓院揮霍。這樣的罪犯必須受到懲罰。」
「可我給您當了十年的女僕!您一定得幫幫我!您一定得饒恕奧法,不然他會被絞死的!」
「我要伸張正義!」蕾格娜說,「想想所有被鐵面人傷害、搶劫的人!倘若因為奧法娶了我的女裁縫,就將其釋放,那些受害者將是何等感受?」
阿格尼絲厲聲尖叫:「但您是我的朋友啊!」
蕾格娜很想說:哦,好吧,或許奧法並不想傷害任何人,我不會判他死刑。但她做不到。「我是你的女主人,我也是郡長的妻子。我不會為了你而徇私枉法。」
「不要啊,夫人,我求您開開恩!」
「我的回答是不行,阿格尼絲。不要再糾纏下去了。來人啊,把她拖下去。」
「你怎麼能如此對我?」治安官的手下抓住阿格尼絲的時候,她的五官因為憤怒而扭曲了。「你要殺死我丈夫,你這個兇手!」她淌下了口水,「你這個女巫、魔鬼!」她將口水吐到蕾格娜綠色禮服的裙襬上,「但願你的丈夫也死掉!」她叫囂道,然後就被拖走了。
***
溫斯坦興致勃勃地觀察著蕾格娜同阿格尼絲之間的激烈爭吵。阿格尼絲滿懷惡毒的憤怒,蕾格娜則深感愧疚。這種情況是溫斯坦可以利用的,只是他一時半會兒還不知道怎麼利用。
第二天,犯人們便被絞死了。隨後,溫斯坦給參加審理的貴族舉辦了一場簡樸的宴會。三月並不適合招待大家大吃大喝,因為當年的羊羔和牛犢還沒有出生。於是,擺上主教宅邸餐桌的只是燻魚和醃肉,還有幾盤用堅果和乾果調味的豆子。溫斯坦準備了大量紅酒,以彌補食物的寒酸。
溫斯坦在用餐時聽的比說的多。他喜歡知道誰發財了,誰沒錢了,哪些貴族怨恨哪些貴族,他還喜歡瞭解各種難聽的傳言,不管它們是有理有據,還是捕風捉影。他也認真思索了阿格尼絲的問題。他只在一場關於小修道院院長奧爾德雷德的對話中做了重要發言。
提起話題的是特蘭奇的大鄉紳森布利特——那老傢伙虛弱得沒法兒上戰場了——他說奧爾德雷德曾來拜訪他,請他捐助德朗渡口的小修道院;可以捐錢,但最好是贈一片地。
溫斯坦知道奧爾德雷德院長正在到處募捐。不幸的是,那傢伙取得了一點成功,儘管那成功不值一提。如今,小修道院在德朗渡口之外又擁有了五個村子的土地。不過,溫斯坦一直在竭力阻撓捐贈。「但願你沒有太大方。」他說。
「我窮著呢,大方不起來。」大鄉紳說,「您為什麼這麼說呢?」
「這個嘛……」溫斯坦從不錯過任何貶低奧爾德雷德的機會,「我聽到了一些噁心事兒。」他裝出不願講的樣子,「或許我不該多嘴,因為那可能只是謠言。但有人說奧爾德雷德啊,會同奴隸縱酒淫樂呢。」這連謠言都不是,完全就是溫斯坦的胡謅。
「哦,老天!」大鄉紳說,「我只送給了他一匹馬,但現在我後悔了。」
溫斯坦假裝要收回剛才的話:「呃,也許這些訊息靠不住。不過嘛,奧爾德雷德在葛拉斯頓伯裡修道院做見習修士的時候就行為不端。換作是我的話,不管傳言是否屬實,我都一定會立刻嚴厲約束下屬,可惜德朗渡口已經不歸我管了。」
桌子另一頭的德格伯特副主教說:「太遺憾了。」
維格里的大鄉紳德格拉夫?開始談論埃克塞特傳來的訊息,沒人再提奧爾德雷德了,但溫斯坦依然感到很滿意。他已經在貴族的心中埋下了懷疑的種子,而且不是第一次。奧爾德雷德的募捐能力受到持續不斷的流言蜚語的嚴重限制。德朗渡口的修道院將永遠是荒遠之地的窮酸教堂,奧爾德雷德註定將在那裡度過殘生。
客人散去之後,溫斯坦同德格伯特退回私室,商量了庭審的事。不可否認的是,蕾格娜迅速而公正地主持了正義。她對嫌疑人是有罪還是清白有著超凡的直覺。她對不幸之人寬仁大度,對邪惡之徒毫無憐憫。她沒有試圖利用法律來贏得朋友和懲罰敵人,從而增進自身的利益,這真是太天真了。
事實上,蕾格娜已經跟阿格尼絲結了仇——在溫斯坦看來,這是一個愚蠢的錯誤,但他可以善加利用。
「你覺得這個時候可以在哪兒找到阿格尼絲呢?」溫斯坦問德格伯特。
德格伯特用手掌揉了揉光溜溜的腦袋:「她還在服喪呢,除非有不得已的理由,否則她是不會離家的。」
「我可以去看看她。」溫斯坦起身道。
「我要同你一起去嗎?」
「我看不必了。我們要私下聊聊——一個是悲傷的寡婦,一個是來給她精神慰藉的主教。」
德格伯特將阿格尼絲的住址告訴溫斯坦,溫斯坦披上斗篷就出門了。
溫斯坦看到阿格尼絲坐在桌邊,面前放著一碗燉菜,碰也沒碰一下,已經涼了。阿格尼絲見到溫斯坦,嚇得跳了起來。「主教大人!」
「坐下,坐下,阿格尼絲。」溫斯坦低聲說。他之前沒怎麼留意這個女人,現在卻饒有興致地打量起她來。她長著藍眼睛和尖鼻子。她看上去相當精明,溫斯坦覺得那是一種魅力。他說:「我來這裡,是為了給哀痛中的你帶來上帝的安慰。」
「安慰?」阿格尼絲說,「我不需要安慰,我只要我丈夫。」
她依然怒火難消,而溫斯坦已經想到自己該如何利用這點。「我沒法兒讓你的奧法死而復生,但我可以幫你實現別的願望。」他說。
「什麼願望?」
「復仇。」
「上帝讓我去復仇?」阿格尼絲半信半疑地問。溫斯坦發現這女人的頭腦非常靈活,這意味著她更加有用了。
「上帝的旨意高深難測。」溫斯坦坐下來,拍了拍身邊的長凳。
阿格尼絲跟著落了座:「向誰復仇?是指控奧法的治安官?是判奧法死刑的蕾格娜?還是絞死了奧法的威格伯特?」
「你最恨誰?」
「蕾格娜。我恨不得將她的眼珠子挖出來。」
「千萬要冷靜。」
「我要宰了她。」
「不,你不能這麼做。」溫斯坦一直盤算的那個方案現在終於成形了,但那行得通嗎?「你要向她復仇,卻是以她永遠也不知道的方式。」
「快告訴我,告訴我。」阿格尼絲氣喘吁吁地說,「只要能傷害她,我就會幹。」
「你要回到她家,繼續當她的女裁縫。」
「不!」阿格尼絲抗議道,「決不!」
「哦,你得回去。你要在蕾格娜家當我的臥底。你要把那裡發生的一切告訴我,包括那些本該秘而不宣的事,應該說,特別是那些事。」
「蕾格娜是絕不會同意我回去的。她會懷疑我動機不純。」
這正是溫斯坦擔心的地方。蕾格娜不是傻瓜,但她總是把人往好處想,而不是相反,這是她的本能。何況她對阿格尼絲的遭遇本就感到十分難過——他在庭審時已經看出這點了。「我認為,對於不得不判處你丈夫死刑,蕾格娜是深感愧疚的。她不顧一切地想要彌補你。」
「是嗎?」
「或許她會猶豫,但最終她會同意的。」儘管這話說出了口,但溫斯坦還是沒有百分百的把握。「然後你要背叛她,就像她背叛了你一樣。你要毀了她的生活,而她將渾然不知。」
阿格尼絲滿面紅光,儼然一個處在性高潮帶來的狂喜中的女人。「好!」她說,「好,我就要這樣幹!」
「好孩子。」溫斯坦說。
***
蕾格娜看著阿格尼絲,悔恨與內疚令她痛苦難當。
但開口道歉的是阿格尼絲,「我太對不起您啦,夫人。」她說。
蕾格娜坐在爐火旁的一把四條腿椅子上。她覺得是自己對不起阿格尼絲。她殺了阿格尼絲的丈夫。雖然她這個決定是正確的,但感覺還是太殘忍了。
蕾格娜沒有立刻流露自己的感情。她讓阿格尼絲繼續站著,自己在心中盤算:我該怎麼做呢?
阿格尼絲說:「我罵了您,您本可以命人抽我一頓鞭子,但您沒有。您不該對我這麼好啊。」
蕾格娜揮了揮手,表示自己根本就不介意阿格尼絲說了什麼。盛怒之下的辱罵對蕾格娜來說根本無足掛齒。
旁聽的卡特卻不這麼看,她語氣嚴厲地說:「夫人就是對你太好了,你壓根兒不配,阿格尼絲。」
蕾格娜道:「好啦,卡特。我自己知道說話。」
「對不起,夫人。」
阿格尼絲說:「我是來請您原諒的,夫人,雖然我知道自己不配。」
蕾格娜覺得,自己和阿格尼絲需要相互原諒。
阿格尼絲說:「這幾天,我夜裡都睡不著覺,躺著翻來覆去地想。現在我想通啦,您的做法是對的,您也只能那樣做。我真的對不起您。」
蕾格娜不喜歡道歉。人與人之間出現裂痕的時候,不是隻靠說幾句固定道歉語就能彌補的。不過,自己同阿格尼絲之間的不和,蕾格娜是想消弭的。
阿格尼絲繼續道:「當時我無法正常思考,腦子太亂了。」
蕾格娜想:換作是我的話,或許也會咒罵判我丈夫死刑的人,即便我的丈夫罪有應得。
蕾格娜不知道如何作答。她可以同阿格尼絲握手言和?也許威爾夫會嘲笑她的這個想法,但他是男人。
從務實的角度出發,蕾格娜希望阿格尼絲回來。卡特已經不堪重負,她要照顧蕾格娜的三個兒子,還有她自己的兩個女兒,這些孩子全不足兩歲。阿格尼絲走後,蕾格娜一直在尋找替補人選,但一無所獲。要是阿格尼絲回來的話,這個問題就能迎刃而解。何況孩子們喜歡她。
經歷了審判鐵面人一夥兒帶來的對立之後,蕾格娜還可以信任阿格尼絲嗎?
「您不知道嫁錯了丈夫對女人來說是多麼不幸,夫人。」
啊,可是我知道,蕾格娜想。她意識到自己終於承認了這一點。
同病相憐的感覺油然而生。無論阿格尼絲有怎樣的罪過,那都是在奧法的負面影響下犯的。她嫁給了一個不誠實的男人,但這並不等於她就是一個不誠實的女人。
「如果您能在我走之前說一兩句暖心的話,我一定會沒齒難忘的。」阿格尼絲說,那模樣看起來確實怪可憐的,「就說一句‘願上帝保佑你’吧,求您了,夫人。」
蕾格娜無法拒絕這個請求:「願上帝保佑你,阿格尼絲。」
「我可以吻一吻雙胞胎兄弟嗎?我很想念他們。」
蕾格娜想起阿格尼絲沒有自己的孩子:「可以。」
阿格尼絲嫻熟地同時抱起兩個孩子,一條胳膊摟一個。「我愛死你們啦。」她說。
弟弟科利南雖然比哥哥晚出生幾分鐘,但他卻發育得更快。科利南迎上阿格尼絲的目光,咧開小嘴,開心地咯咯笑起來。
蕾格娜嘆息一聲,問道:「阿格尼絲,你想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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