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晨禱中,奧爾德雷德心不在焉。他努力專注於禱詞及其含義,但他滿腦子都是溫斯坦。奧爾德雷德捉住了一頭獅子的尾巴,如果他不殺掉這頭猛獸,就會被其反噬。倘若今天奧爾德雷德在法庭上落敗,那結果將不堪設想。溫斯坦必將發起冷酷無情的報復。
晨禱過後,修士們回床休息,但不久,他們又起來做早禱。他們在十一月的冷冽空氣中穿過院子,進入教堂時,已經瑟瑟發抖。
奧爾德雷德發現,每一段讚美詩、每一首聖歌、每一條經文似乎都會讓自己想到審判。今天唱的聖歌中有一首是《詩篇》第七章,從奧爾德雷德口中湧出的歌詞字字擊中他自己的內心:「求你救我脫離一切追趕我的人,將我救拔出來!恐怕他們像獅子撕裂我。」
他幾乎沒吃早飯,但喝光了自己那杯啤酒,而且想再喝。在第三課前——這次祈禱是關於耶穌受難的——德恩治安官敲響了修道院的大門,奧爾德雷德披上斗篷,走了出去。
德恩身邊跟著一個提籃子的僕人。「都在這裡了。」他說,「壓模、摻假的金屬,還有偽造的銀幣。」
「好。」物證很重要,對發誓證明其真實性的人來說尤為如此。
德恩和奧爾德雷德朝郡長大院進發。威爾武夫一般會在大堂前開庭。經過大教堂時,他們被伊塔馬爾攔下了。「審判將在這裡舉行。」他得意揚揚地說,「在教堂西門舉行。」
德恩怒問:「誰決定的?」
「當然是威爾武夫郡長。」
德恩轉向奧爾德雷德:「是溫斯坦搞的鬼。」
奧爾德雷德點頭道:「在這裡舉行審判實際上就是在提醒眾人,溫斯坦是一位地位尊崇的主教,那樣他們就很難在大教堂前面判他有罪了。」
德恩看向伊塔馬爾:「但他就是有罪,我們可以證明。」
「他是上帝在人間的代表。」伊塔馬爾說完就走開了。
奧爾德雷德說:「或許這並不完全是壞事。很可能會有更多市民來旁聽審訊,而他們會起來反對溫斯坦——凡是搞亂貨幣的人,都會成為千夫所指,因為那些劣質貨幣最後會流入城裡商人的錢包。」
德恩面露狐疑:「恐怕民眾的情感無足輕重。」
奧爾德雷德擔心德恩是對的。
市民開始聚集,先到者搶佔了視野好的位置。大家很想知道德恩籃子裡裝著什麼。奧爾德雷德告訴德恩,儘管讓他們看好了。「審訊過程中,溫斯坦可能會阻止你出示證據。」奧爾德雷德說,「最好讓大家提前看看。」
一群人圍在籃子周圍,德恩回答了他們提的各種問題。大家已經聽說主教涉嫌偽造貨幣,但親眼看到精密的壓模、逼真的假幣,還有那一大塊冷卻的棕色合金之後,大家認定溫斯坦的罪行確鑿無疑,而且再次感到震驚不已。
治安官手下的武裝士兵領隊威格伯特帶上了兩名囚犯——卡思伯特和德格伯特——他們被捆住雙手,手腳還被繩索連在一起,這樣他們就無法突然發足奔逃了。
一個僕人帶著郡長的座椅和紅色長毛絨坐墊到達現場,將椅子放在巨大的橡木門前。接著,一位司鐸將一張小桌放在座椅旁,在上面擺了一個聖骨匣。那是盛放聖人遺骨的雕花銀質容器,人們可以手按其上起誓。
人群越發擁擠,空氣中瀰漫著久未洗澡者身上散發的惡臭。教堂鐘樓傳來噹噹的鐘鳴,宣告庭審官員和本地權貴——大鄉紳和高階教士——已到場。他們站在郡長那張依然空無一人的椅子周圍,迫使普通市民往後退。蕾格娜現身時,奧爾德雷德朝她鞠了一躬,並向她身邊的埃德加點了點頭。
低沉的鐘聲消失之後,教堂中傳出了唱詩班的讚歌。德恩怒不可遏。「這裡是要開庭審案,不是要舉行禮拜!」他說,「溫斯坦到底想幹什麼?」
奧爾德雷德對溫斯坦的意圖一清二楚。緊接著,溫斯坦主教就走出了高大的西門。他穿著一件繡著《聖經》場景的教士長袍,戴著一頂高高的錐形毛邊帽。他使盡渾身解數避免被公眾視為罪犯。
溫斯坦走向郡長座椅,站到旁邊,閉上雙眼,雙手十指交握,開始祈禱。
「可惡至極。」德恩怒衝衝地說。
「沒用的。」奧爾德雷德說,「大家看透他了。」
在一大隊武裝士兵的護衛下,威爾武夫終於登場。奧爾德雷德詫異了片刻,他不明白威爾武夫為何如此興師動眾。人群寂靜下來。不知何處傳來了錘子擊打鐵器的聲音,這場萬眾矚目的盛大審判絲毫沒有影響那位鐵匠忙碌的勁頭。威爾武夫闊步穿過人群,向聚在周圍的權貴點頭致意,然後安安穩穩地坐到了坐墊上。他是現場所有人中唯一落座的。
審判的第一道程式就是宣誓。無論是被告、原告,還是助誓人,都必須把手放在銀匣上向上帝發誓,保證實話實說,使有罪者難逃罪愆,讓無辜者免遭誣陷。威爾武夫看起來很不耐煩,溫斯坦卻打起了十二萬分精神注視著每一個立誓者,彷彿覺得自己可以抓到某人誓詞中的漏洞一樣。奧爾德雷德知道,平常溫斯坦根本不在乎儀式細節,今天他卻故意裝出一副一絲不苟的模樣。
宣誓結束之後,奧爾德雷德感覺德恩治安官神經緊繃,正準備開始提起指控。但威爾武夫轉而朝溫斯坦點了點頭,令奧爾德雷德瞠目結舌的一幕出現了——溫斯坦開始主持法庭。「有人犯下了一起可怕的罪行。」他說,低沉的嗓音中透著深深的悲哀,「是罪行,也是深重的罪孽。」
德恩邁出一步。「等等!」他厲聲道,「這不對!」
威爾武夫說:「沒有哪裡不對,德恩。」
「我才是治安官,應該由我來提起控告。偽造貨幣是對國王的犯罪。」
「你有機會發言。」
奧爾德雷德不安地皺起了眉。他猜不透這兄弟倆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但他們肯定沒安好心。
德恩說:「不行!我替國王發言,國王的聖意必須宣達!」
「我也替國王發言,正是國王陛下任命我做郡長的。」威爾武夫說,「馬上給我閉嘴,德恩,不然我會讓你張不了口。」
德恩的手放到了劍柄上。
威爾武夫的武裝士兵也不甘示弱地握住了武器。
奧爾德雷德迅速轉過頭清點了一下,發現威爾武夫帶來了十二名武裝士兵。現在他知道威爾武夫為什麼會如此興師動眾了。而德恩沒有料到郡長會用暴力相威脅,所以只帶了威格伯特一人。
德恩也意識到對方人多勢眾,於是只好鬆開了劍柄。
威爾武夫說:「繼續吧,溫斯坦主教。」
奧爾德雷德想,這就是埃塞爾雷德國王希望法庭遵守程式的原因,不然貴族就會像威爾武夫剛才那樣隨心所欲地做出裁決。埃塞爾雷德改革的反對者主張規則可有可無,只有睿智貴族的英明決斷才能保證正義得到伸張。說這種話的往往是貴族。
溫斯坦指著德格伯特和卡思伯特。「解開這兩個司鐸。」他說。
德恩抗議道:「他們是囚犯!」
威爾武夫說:「他們是法庭的囚犯。解開他們。」
德恩只好讓步。他朝威格伯特點點頭,後者解開了繩索。
兩名司鐸看起來不那麼像有罪之人了。
溫斯坦再次提高嗓門兒,讓所有人聽見:「這項罪行,也是罪孽,便是偽造國王的貨幣。」他直接指向威格伯特,把後者嚇了一跳。「上來,」溫斯坦說,「給法庭展示籃子中的物品。」
威格伯特瞅了眼德恩,後者聳了聳肩。
奧爾德雷德有點摸不著頭腦。他本以為溫斯坦會竭力掩蓋物證,但現在後者卻要求將其展示出來。那傢伙到底打的是什麼鬼主意?他處心積慮地將自己裝扮成無辜者的模樣,可現在似乎又在指控自己。
溫斯坦將籃子裡的東西一件件地取出來。「摻假的金屬!」他煞有介事地驚呼道,「砧模、錘模、校準圈,最後是鑄好的假幣,半銀半銅。」
聚攏的權貴看起來同奧爾德雷德一樣不明所以。溫斯坦為什麼會故意凸顯自己的邪惡呢?
「最駭人聽聞的是,」溫斯坦高叫著,「這些東西竟然屬於一位司鐸!」
沒錯,奧爾德雷德想,它們屬於你。
這時,溫斯坦表情浮誇地指向一個人,道:「卡思伯特!」
所有人望向卡思伯特。
溫斯坦說:「如此邪惡的罪行,竟然就在我眼皮子底下進行,想想我得知之後是多麼震驚、多麼恐懼吧!」
奧爾德雷德驚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現場一片寂靜,所有人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他們全以為溫斯坦才是罪犯。
溫斯坦說:「我應該早點發現的。我的粗心應該遭到譴責。主教必須時刻對罪行保持警覺,而我沒有做到。」
奧爾德雷德終於回過神來,衝溫斯坦大吼道:「但他是你教唆的!」
溫斯坦悲傷地說:「啊,我知道邪惡之徒會拉我下水的。錯在我。是我讓他們鑽了空子。」
卡思伯特說:「是你讓我偽造貨幣的。我只是想給教堂製作裝飾品罷了。是你讓我乾的!」他哭喊起來。
溫斯坦依舊一臉懊悔:「我的孩子,你覺得詐稱是上級唆使你乾的,就能替你減輕罪行……」
「我就是被你唆使的!」
溫斯坦悲痛地搖頭道:「沒用的。是你乾的,想賴也賴不掉。不要在你的累累罪行之上再增添一條偽證罪了。」
卡思伯特轉向威爾武夫。「我坦白,」他可憐巴巴地說,「我偽造了銀幣。我知道我會遭到懲罰。但整個計劃是主教想出來的。別讓他逃脫了譴責。」
威爾武夫說:「別忘了,誣告可是重罪,卡思伯特。」他轉頭面對溫斯坦:「繼續,主教。」
溫斯坦將注意力轉向聚集的權貴,所有人全神貫注地觀察著法庭上的進展。「卡思伯特將罪行掩藏得很好。」溫斯坦說,「德格伯特司鐸本人並不知道卡思伯特在附屬社群教堂的小作坊裡幹了什麼。」
卡思伯特哀怨道:「德格伯特什麼都知道!」
溫斯坦說:「上前來,德格伯特。」
德格伯特依言上前,奧爾德雷德發現此刻他站在權貴當中,彷彿自己就是其中一員,而不是應該遭到權貴審判的罪犯。
溫斯坦說:「司鐸承認自己有過錯。他同我一樣疏於監管。但他的過錯比我更大,因為他每天都在社群教堂裡,而我只是偶爾才造訪一下。」
奧爾德雷德說:「德格伯特同你一起將錢揮霍掉了!」
溫斯坦對此置若罔聞:「作為主教,我已自行對德格伯特做出了懲罰。他被逐出了社群教堂,並被褫奪了總鐸的頭銜。如今,他只是一介卑微的司鐸,由我親自監管。」
奧爾德雷德暗忖:他只是從社群教堂轉去了大教堂,並沒吃多少苦頭。
難道真有這種荒唐事?
德恩怒吼道:「對偽造貨幣者來說,這樣的懲罰可不夠!」
「我同意。」溫斯坦說,「而德格伯特不是偽造貨幣者。」他環顧四周:「這裡沒有人否認,那些假幣就是卡思伯特製造的。」
這是實話,奧爾德雷德沮喪地想道。雖然從整體上看,這並不是事實的全部,但嚴格說來,也並非謊言。
奧爾德雷德看得出來,權貴們開始相信溫斯坦的說辭了。他們並不相信溫斯坦這個人——畢竟他們知道他是什麼貨色——但他們無法證明他有罪。而且,他是主教。
溫斯坦的絕妙招數就是由自己來發起指控,不給治安官陳述那些令人信服的事實的機會。這些事實包括:溫斯坦每個季度結算日之後會去德朗渡口;他會給當地居民分發禮物;他會同德格伯特前往庫姆,夜裡在城中的酒館和妓院揮金如土。結果這些事實沒有機會被公佈,如果現在說出來的話,便會顯得軟弱無力,而且是間接證據。
溫斯坦用這些假幣賭過錢,但沒人可以證明這一點。而受他矇騙的羅伯特先生是遠洋貨船的船長,此刻也不知他去了歐洲的哪個港口。
溫斯坦的故事中唯一的漏洞是,直到治安官突襲作坊的那一刻,他才「發現」卡思伯特的罪行。這也太巧合了吧,權貴們肯定不會買賬。
奧爾德雷德正要指出這一點,溫斯坦卻搶先一步。「面對這樣的罪行,上帝也忍不住出手了。」主教說,聲音越發洪亮,如同教堂的鐘鳴,「就在我發現卡思伯特勾當的那一刻,德恩治安官來到了德朗渡口——正好趕上逮捕這個邪惡的司鐸!這肯定是上帝的命令。讚美我主。」
溫斯坦竟然可以這樣厚顏無恥,奧爾德雷德簡直驚呆了。上帝出手了!難道這個渾蛋從不擔心自己在審判日那天如何替自己辯白嗎?溫斯坦是一隻變色龍。在庫姆的時候,他看起來只是聲色之徒,只是放縱的神職人員;而在德朗渡口,當他的秘密被發現的時候,他變得如同被惡魔附身一般,厲聲尖叫,口吐白沫;可現在,他又成了神聖的主教,而且比以往更加狡猾,在邪惡的泥潭中越陷越深。魔鬼就是這樣俘獲一個人的,奧爾德雷德想,一步一步地,積小惡而成大患。
溫斯坦虛構的這個故事邏輯嚴密,而且他講起來煞有介事,就連奧爾德雷德也差點兒招架不住,開始懷疑事實或許果真如此。奧爾德雷德從權貴的表情看出,他們也打算認可這個故事,儘管他們內心深處還保留著些許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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